姑姑說:“他拿他一層皮去賭差不多,所裏近段工作清閑,靠玩牌來消磨時光罷了!”
田進中又說:“好哇,到建房時正好讓他來炒菜招客。姑姑說,那當然,必須的!”
姑姑洗了把臉,說:“文海,你們的事咋樣了?我看先到政府扯張結婚證定定心,免得夜長夢多。”
田文海說:“姑姑,看你急的,過段日子再說吧!”
姑姑說:“我不急誰幫你急?”
接著姑姑又板著臉來教訓田文海,說:“你以為你年齡還小啊?我不反對你寫東西,但你知道你早該成家了,你爹一個人拉扯你這麽大容易嗎?你這麽大應該挑起家中大梁,承擔起一個男人的責任。成了家再立業也不遲嘛!文學創作不能當飯吃!文學說穿了有人發了一兩篇文章在一兩年內成名成家,有人寫了一輩子死後才成名,有人寫了一輩子到死也成不了名,僅僅是發表著,苟活著。我今兒把話說明白,不要以為自己在一些報紙刊物上發了幾篇東西就想當什麽作家,遠著呢!搞文學我比你寫得早……”
姑姑說是這麽說,到臨走時甩給文海幾百塊錢說:“到了縣城留心一下幫蘇瓊買件衣服。”
田家村與鎮上相隔不過七八百米遠的路。天剛黑下來田文海就到老地方等蘇瓊。
七點鍾學校準時打鈴上晚自習,悠揚的鈴聲穿過校園裏的樹梢,飛奔於夜空中。
蘇瓊穿著一件土灰色的中衣,頭發散開著,披在肩上,還沒幹透,她一邊用手甩打頭發一邊微笑地說:“對不起,我又遲到了!”
田文海笑笑:“我也不過才來了十幾分鍾而已。”其實他早就來得將近半個鍾頭。
“走,咱今晚到馬路上逛逛去!”蘇瓊用頭甩了一下發尖說。
倆人沿著一條小路走去。路過電影院時,電影還沒開影,門前人山人海的全是鎮上及附近村莊的年輕人,一些小販在影院門前擺著糖煙果類,也有賣酸木瓜或酸蘿卜的,一條條木瓜或蘿卜,二指寬,蘸著辣椒醬油吃起來又酸甜又脆辣,很是可口。影院門口隔壁有家炸滋油和炸粽子的,好些人在等著買。
“要不要進去看《合同夫妻》這部電影!”文海對蘇瓊說。
“是喜劇片,也沒啥看頭,全是吹牛皮逗人發笑的。”蘇瓊說。
“這幾年電影也就這些片子,要不然就是武打片或槍擊片或是言情片……要看好片子好像沒有什麽片的。”田文海邊走邊說。
路過一個小攤前,田文海買了一斤紅瓜子和一包幹花生,還想買一些別的零食。蘇瓊擠過來嬌嗔地說:“買這些幹嘛,又不是走親戚,你錢多咋的?花那個費事的錢。”說著叫擺攤的算錢,擺攤的說,“共十一塊錢。”蘇瓊馬上摸出一張五十元的錢遞過去。
“我來開,我來開!”田文海急了,一邊掏錢一邊阻止。
蘇瓊望了一眼田文海,“哪個開不一樣,還是收我的吧。”她對擺攤的說。
走出人群,田文海埋怨蘇瓊說:“每次買東西老是你開錢,你都不給我一個表現的機會。”
蘇瓊皺皺眉頭,心說機會以後有的是。
倆人並著肩走上馬路來,田文海又說:“說好了以後出來玩,由我買東西。”
蘇瓊一臉的不高興,說:“看你說的,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多少每個月都有工資發,而你有什麽收入呀?”
田文海無話可說。倆人默默地並肩走著,蘇瓊知道剛才的話有點言重了,她抓著田文海的手說:“看你心胸太狹窄了,才說了你那麽一句你就不出聲了,這成不了大器呀!”田文海忙附和說:“我並不怪你剛才的話呀!”蘇瓊撓著他的手心,俏皮地說:“你還想瞞我呀,不過我要你保證,咱以後誰也不許買零食嘴頭,多攢些錢辦我們的婚事。”
初冬的夜晚天氣有點寒。倆人在馬路邊的一些稻草堆邊坐下,一坐下來田文海就迫不及待地用手摟緊蘇瓊。
蘇瓊嗔怪道:“看你,猴急的又不是第一次摟,等我把頭發綁了。”騰出兩手將披肩的散發攏住,用一蝴蝶膠扣扣好。
“有錢去了嗎?是明天走還是後天走?”蘇瓊把頭靠在文海胸脯上。
“錢有啦。後天趕早也許還來得及,但最好明兒去,因為要統一安排食宿,要報到縣裏才好安排。”
“錢要多帶些去,不夠我這裏有一點。明兒去好準備些,免得到時聽課找這找那的……楊凡有沒有讓你幫他帶詩作去?”
“那當然。瓊,你打算讓我帶你寫的哪些作品去?依我看小說詩歌各要兩篇(首)去,這樣你就知道你寫小說好還是詩歌好……”
“我想我寫小說一定比寫詩歌多擅長,我也特別喜歡寫小說。”蘇瓊又問,“你覺得楊凡的詩作怎樣?”
田文海想了想,說:“這我也說不好,但這裏僅你我二人,我就直說了,怎麽說呢?坦白地說,楊凡的詩不知是刻意朦朧還是水平有限,老是用不準詞態。”
蘇瓊說:“楊凡的詩作確實有些朦朧過頭,但是不管怎麽說,他畢竟也有那麽幾首詩作發在一些報紙刊物之上。其實,他的詩作我也看不懂多少。”
田文海打趣說:“看得懂你也就成了詩人啦!”
田文海還想說什麽,蘇瓊一擺手,“算了別談這些,好壞讓別人說去,我們不談。”說著把一張濕潤的嘴碰到文海的嘴唇上。倆人貪婪地忘情地吻了起來。
田文海一邊吻著蘇瓊,一邊騰出一隻手往蘇瓊胸前摸著。
倆人恩愛一番。田文海撫摸著蘇瓊柔順飄香的秀發,顯得有些憂愁地說:“瓊,你真的要嫁給我嗎?你家裏父母哥嫂會同意嗎?”
蘇瓊用雙手勾住田文海的脖子,“我管不了家裏的事,我喜歡嫁給誰就嫁誰,誰也管不著!那是我個人的事。”
“我就怕他們不同意。”
“是我嫁到你家過日子,又不是你上門到我家過日子,害怕什麽?”
“我就怕你……”
“怕我什麽?”
“怕你聽家裏父母的話,怕你某一天會不理我,離開我——”田文海怯怯地說。
“放心,我不會像吳英那樣對你,這些天我想好了,隻要你願意,趕明兒我倆登記結婚去,這樣你該放一百個心了吧!”蘇瓊在文海臉上親了一口,又柔情地偎依到文海懷裏。
蘇瓊說:“吳英當初離開你,我想將來她會後悔的。”田文海說:“不會的,她丈夫那麽有錢,有錢就會有一切,有錢才是硬道理;如果當初她嫁給我,那才是最大的悲劇!”
蘇瓊說:“我並不認為有錢就幸福。幸福的婚姻需要建立在倆人真摯的情感之上,而不是建立在金錢之上,愛情就是把自己的一切給予對方,雙方的感情要相互理解相互包容,愛是給予而不是索取……”
蘇瓊接著說:“嫁給一個一心隻會想著如何賺錢,有了錢又想怎麽尋歡作樂,把自己僅當作排泄工具,對自己毫無一絲情感之人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她丈夫不是很疼愛她,待她很好嗎?”
“待她好就是去吃喝嫖賭嗎?”蘇瓊問。
田文海想起碰見吳英的事,說:“我在鎮上見過吳英。”
“她老早就回來了。”蘇瓊說,“她丈夫夥同他人來鎮上做了幾回招工,把一些姑娘騙到深圳廣東海南等地拐賣給人家。當然,有許多人確實也到了工廠幹活,但生活如在獄中,處處受人監督,每天加班加點工作十五六個小時,有的被招進地下工廠,上下班有打手看著,一年到頭都跟家人聯係不上,工資又低吃又吃不飽……鎮上這幾天人們都在議論這些事,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田文海驚慌地說:“確實不知道,估計不該有什麽事兒吧?”
蘇瓊也歎口氣說:“這很難說哇!”
倆人聊了一陣,又親熱了一陣。田文海把蘇瓊送到她家,返回自己家已是十二點鍾。爹還沒回來,八成又是上五嬸那聊天去了。也罷了,爹跟五嬸同是天涯淪落人,爹心裏有些淒楚的話隻能跟五嬸說,五嬸心中有些淒涼事兒也唯有跟爹訴說,訴完心中才舒坦。倆人越老聊得越發有興致,有時也能坐一大半夜的時間。爹跟五嬸的關係,前幾年村裏一些人還閑言閑語的,這些年村人見慣見多,有些人甚至讚成爹的為人,在五嬸困苦的時候能與五嬸同甘共苦,五嬸一個女人家,確實也不容易。於是乎爹跟五嬸漸漸可以光明正大地相互串門相互聊天,再也聽不到以前那些流言蜚語。
寒冷的夜空依稀分布著幾顆眨眼的小星星。吳胖子半夜起來小解,順眼仰望了一下夜空,忽然一顆流星火箭一樣往鎮東邊射落下來,心中暗說,奇怪了!進得屋來睡意全無,拿出占卦天星課來一卜,知是天上文曲星下降於田家村,心說,“田家村將會出個文人!”
吳仕德的門診這些年來生意依然很好。他醫術在鎮上依然是屬一流的,但是他已是六十多歲的人,而且太胖,血壓有些偏高,說話略有些喘,他除了街天來坐診,其餘時間門診的活兒都是他兒子小吳來主持。
這些年,吳仕德對八卦神卜,地理楊公廿四山七十二局,六十甲子,易經,玄學玄空風水書籍興趣很濃,經過幾年的鑽研竟也能夜觀天文,幫人開課評格(指建房屋、結婚、或去給人家踏地看墓穴)好多人都來找他讓他幫看建房的日子或是嫁娶時日。
吳仕德最善用的日子就是偷書。意思是說今天建房破土動工,書上寫不宜動土,但是吳胖子就可以用這一時日,而且絕對讓你放心。別的地理師傅不敢用的時辰時日,他就敢用,這就叫偷書。
吳仕德從《魯班全書》中學得不少東西。但他說,《魯班全書》上冊是學建造的,比如房屋正門開多少尺寸寬,多少尺寸高;門窗怎樣開,東西偏房房門多少尺寸,以及造墳墓山門方向分金都有一定的尺寸與規矩的。上冊可以看,可以學。但是下冊《魯班全書》是屬於以陰陽鬥法的絕學,一般學習下冊的人大都是斷子絕孫的,所以下冊千萬不要去碰它。
吳仕德在地理方麵還有一個能耐。比如葬山,連續三兩天都下大雨大風的,人們都愁眉苦臉的,都不知道下葬時怎麽辦才好。吳仕德胸有成竹地說,到準備下葬時絕對有太陽出來。
好多人都不太相信。
到準備下葬時,果然雨停了,滿天烏雲密布的天空竟然有幾柱陽光照射下來,一會兒太陽漸漸露出笑臉來,天上白雲朵朵。
人們驚歎不已!
葬完山,人們喜笑顏開剛回到家中,突然豆大般的雨點急聚而落下來,天空又是一片灰蒙蒙。
望著天空中白茫茫一片,人們麵麵相覷,驚歎不已,說:“吳胖子怎麽說得這麽準呐?”
吳仕德還有一個能耐。拿一盆清水來,他寫幾張紙符,燒進盆中清水,然後你可以在那盆清水中看見你家祖宗七八代人的麵影。但這個絕活他是不輕易做給別人看的,他說陰間的祖輩會怪罪他,所以還是不要惹他們。
吳仕德常說:“算命算不過陰功。盡管每個人還沒生下來,命裏是貧是富天早已注定,因此人們常說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但是據我看來,命裏無時的,隻要你多行善多積陰騭,多是善始善終的。”
吳胖子把吳英夫婦的命算了一遍又一遍,他把八卦、《易經》、《百年經》翻三翻四,最後不得不承認吳英夫婦終是走不到一起的。吳英屬水命,她男人屬火命,水火不容,水必滅火,吳英終是克夫之命,她男人要是不犯事也會有別的事兒的,比如得絕症或出車禍。總之倆人走不到頭的。招工事案發,省裏與深圳公安正偵查,吳英的男人早已逃往澳門。吳英帶著兩個小孩回到夥樓鎮,吳仕德讓女兒吳英去鎮政府搞離婚。鎮裏說有文件規定在還沒判案結案之前,離婚是辦不成的。
人們在等待田裏的菜椒和芥蘭豆成熟,上市之前的這段時間裏是清閑的。大部分人是去田野之外鏟草皮來燒做基肥。田進中挑著兩個小籮筐,每天到田間地頭村人牧牛的地方去撿拾牛糞,一天來回幾遍樂此不疲的。
這天是夥樓鎮三六九的街天,太陽出奇的好,天空萬裏無雲,氣溫暖洋洋的。人們吃了飯脫去了冬衣都說:“今兒好個暖陽兒,閑著沒事到街市上逛它一逛,喝它一兩盅水酒解解乏。”
田進中提了一桶溫水給牛喝完後,到後院裏拽了一捆稻草丟進牛欄,便也上街去了。
田進中先到妹妹家同妹妹商量了一陣,然後出來走進吳仕德的診所,吳仕德給堂裏的一位中年婦女號完診,開了診單,他兒子小吳醫生照著父親開的診單給病人打針開藥。
吳胖子熱情地招呼田進中:“老哥有啥子事兒?”
“有點事兒想麻煩麻煩您!”田進中摸出一盒紙煙,抽出一支,遞給吳胖子。
吳胖子擺擺手:“煙,早戒了!咳嗽得緊。”
田進中便獨自抽煙,說:“真戒啦?我想戒就是戒不了,戒得天把兩天的難受得很,沒法兒又抽了。”
吳胖子坦然地笑笑說:“開頭我也是這樣,戒了又抽,抽了又戒,後來咳得實在厲害便忍著,狠狠心——戒啦!”
吳胖子又說:“其實抽煙對身體隻有害處沒一絲益處,酒,就不同了,隻要不喝過量,不喝醉,適量喝一點對身體是有好處的。”
田進中說:“不抽煙真的很煩很悶的感覺,這種煩悶感又不知該怎麽跟人說。”
吳胖子歎聲說:“唉,都是這樣的,習慣了就好,習慣了就好。”
田文海與吳英之事開始兩家老人見麵還有些怨氣,後來吳英去了深圳,兩家人見麵也相互問好,打聲招呼。
田進中抽了幾口煙,說:“今兒個是利南北方向,我想把三間廈房拆了重新建個新房子。”說著把一巴掌大的紅紙片遞給吳仕德。
吳仕德接過紙片,看見裏邊寫著田進中父子倆的年命日時,問:“要你為正還是娃兒為正?”
“都是為他建的,還是娃兒為正吧!”
“也好,人活著一切都是為了孩子!等我看完幾個格兒再看你的,到時我再讓你妹妹話知你。”
倆人又扯了一陣家常,見有人來看病,田進中便告辭出來。
到得街上來,到處是人影走動,街上各種各樣的買賣都有。田進中來到丁字街口一家米粉店裏邊坐下,他要了一碟花生,半斤豬下水,一碗酸辣涼拌粉,半斤水酒一個人獨自品嚐起來,喝了一會兒,隱隱聽得隔壁桌有七八個在喝酒的人正在為木薯的價格而爭論不休。
有個人說:“綜合廠現在開價是四毛二每公斤,比去年高幾分,去年每公斤才三毛八。”
有個人說:“去年木薯豐收,產量好,雖說才三毛八,但一畝地也有近千元的收入;今年下半年天有些旱,產量難說了……”
有個人說:“這不一定哇,往常開頭澱粉廠開價都是高的,中間就逐漸回落,因此現在不拔到時恐怕會掉價。”
有的說:“這也難講,有時是開頭低,後來逐漸上漲。總之人們拔去太多,榨不過來時,廠裏會降下一兩分的,一到沒多少人拔了那些澱粉廠又漲它幾分,他們那些企業真精。”
有的說:“有時開榨前期中期都有現金支付給農戶,後期就拖欠農戶。”
有人說:“銀行不貸那麽多錢給澱粉廠,廠裏得把澱粉賣掉才有錢給農戶,等於是賒農戶的錢,放心,他們賣完澱粉都會有錢給的,少不了你一個子兒。”
立即有一個說:“知道少不了,但農民一年裏的收入就看那木薯款,都等著錢來花,等米下鍋,如果有錢的話讓他拖到五八年都不怕!”
有一個人說:“這種事最可恨的是鎮裏不允許你往別的鄉鎮澱粉廠去賣木薯,說是地方特產,不能跨鄉鎮買賣,一定要運到夥樓鎮綜合澱粉廠,鎮裏每到木薯開榨季節都會派一些人到各鄉鎮交鄰的公路上去守著,一發現有想拉去外鄉鎮的都要強行往回拉,一點道理都不講,還想打人,真是鄉霸村霸,可惡。”
有個人接著說:“甘蔗也是這樣,不允許拉往外縣,有本事你開的價格比別縣別廠的高,那我們還往外賣什麽?是吧!吃獨食,隻會壓榨我們農民的血汗錢……都說改革開放,搞活經濟,搞活個毛呀!”
又有人說:“你有意見到中央提去,改革開放這麽多年,大家都覺得很好的,就你事兒多。”
有人說:“木薯是你的,賣不賣,拔不拔這是你的權力,反正你覺得哪個價適合你就拔,別去想那麽多,免得憂心瘦死你,來,來,喝酒,喝酒……”
後來又進來幾個吃粉的。他們一邊吃粉一邊議論甘蔗的價格。有的說種甘蔗比種木薯好,有的說種木薯比甘蔗好,原因是甘蔗砍了經服務組扣這扣那,加上人工費所以也沒剩多少錢。木薯產量雖然比不上甘蔗,但成本沒種甘蔗的高,木薯你拔得多少是多少,而且有人到地頭田邊來收購,一稱就數錢;甘蔗又規定你一天砍多少,且賣了兩三個月錢還沒到手,讓你老往糖廠跑,累人!
有人說:“這個不賺錢,那個不賺錢,那你一個農民想種啥?依我說賺不賺錢的都要種,就像我們現在養的豬一樣,雖然不賺錢,但是必須得養,這叫攢錢下竹筒,懂嗎?”
田進中喝完酒,哼著小曲兒往村裏回,剛到村口,恰巧有小販來收香蕉,七毛錢一斤,便帶他們到自家的香蕉地,砍了七兜香蕉,賣得兩百多塊錢。回家拉著牛兒出去溜達時,村裏有人說鄰西村有人收香蕉出到七毛五一斤,估計到元旦還會漲價。田進中一聽就十分後悔剛才賣得有點過急,心想自己都幾十歲的人了,怎麽經不住那些小販的三言兩語,做事不經過大腦,以後凡事要三思才行。懊悔一陣,轉而又想,人家說的未必是真的,得親眼見到有人開了價才是實,又想,也許自己今天的財運就那樣了,不該是你的想也沒用,該是你的少不了你。想著想著心情逐漸開朗起來。
幹燥許久的冬日忽然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空氣裏一下子有濕潤的感覺,夥樓鎮一帶的田舍村莊一派生機盎然,讓人感到生命中有無限的活力。
田文海從縣城給蘇瓊買回一套冬時裝真毛料西服。蘇瓊穿在身上很是合身得體,煥然一新,人精神得很,一個大家閨秀模樣。一問價格四百多塊錢,大吃一驚,嗔怪道:“幾百塊你也真舍得買,穿了不會爛麽?真是不懂得花錢哦!”田文海說:“人靠衣裳馬靠鞍!”
蘇瓊說:“那不過是秀外表而已!”
雨後的人們一下活兒多了起來,拔木薯的拔木薯,剝甘蔗葉的剝甘蔗葉,犁地的犁地,犁田的犁田,幾乎沒有人閑下來。
星期天一大早姑姑和姑丈過來幫忙拔木薯。
剛下過雨地裏頭的泥土很鬆軟,木薯一拉即可脫土而出,毫不費力。姑姑和蘇瓊及五嬸三個女人專門用鐮刀砍木薯塊,姑丈和文海一人三壟地拔木薯。下午兩點鍾,姑丈踩著單車回鎮上找手扶拖拉機來裝木薯。裝完兩車木薯天已將暮,等手拖開到澱粉廠過磅處,一看,長長的十幾部手拖在排著隊過磅。
兩位司機暗自嘀咕:“不知十點鍾能否輪到咱過稱,飯還沒得吃呢,慘了慘了。”
姑丈跟田文海說:“不如去找找你老丈人一下,或許可以行個方便!”
田文海有點難為情:“蘇瓊還沒回來到,要是她在或許好說一點,我就……”
姑丈就不高興了,說:“你不找人家怎麽就知道行不行?我們又不是找他白要澱粉,隻是讓他說句話,稱一下木薯,廠裏又不是停榨不稱木薯,有什麽難的呢?”
倆人正說著,一個守地磅的走了過來,對姑丈說:“許會計,這車木薯是你家的吧?”姑丈忙應著:“是,是,是,共兩車呢。”那人就招手說:“那就開過來,過磅了。”姑丈忙掏出一包硬盒的香煙塞給那個人。那人說:“不用,不用。”姑丈還是硬塞進了他的衣服口袋。
姑丈對文海說:“那人我認識,很好講的。”到了過磅門口往裏一瞧,見蘇瓊早站在裏邊,文海心裏明白,要沒有蘇瓊,姑丈你認識十個也不頂事的。
田文海拿了發票要去領錢,蘇瓊說:“晚上財務早下班關門了,明天再來領吧。”
打發了手拖司機,蘇瓊就拉著文海和姑丈上她家去吃飯。姑丈推說:“家裏還有點事,不啦!”田文海也想走,姑丈恨恨地說:“走什麽走?到了丈人家門還想溜,這麽沒出息的,該去見見你嶽父嶽母嘛!”
姑丈一走,田文海對蘇瓊說:“瓊,我真有點害怕!”蘇瓊說:“怕啥?吃不了你,有我呢!”田文海想去廠門口小商店買兩瓶酒。蘇瓊忙拉住說:“買酒幹嘛,他們早就吃過晚飯了,而且酒,家裏有的是。”
蘇瓊的哥嫂在縣城工作,妹妹在省城讀書,家中僅剩父母倆人,她們家的布局與鎮上普通幹部家庭沒什麽兩樣,彩電、冰箱、洗衣機是主要電器。
父母倆人對田文海的到來表示出很熱情。蘇瓊的父親同文海聊夥樓鎮一帶的經濟發展狀況聊得很投機,蘇瓊的母親有分寸且暗喻地問明了田文海一年來家庭的發展與收入。
蘇瓊的父親很讚賞田文海的誠實與好學,蘇瓊的母親最感歎的是田文海終究是個農民。蘇瓊與田文海一走,她便把這個想法說給丈夫,可是蘇瓊的父親卻說:“農民又怎麽樣?當初我不也是個農民嗎?而且現在中國改革開放,不偷不搶不犯法,隻要你勤勞、勤快,農民比幹部生活得也不差呀,我看農村以後生活肯定會越來越好,文海的氣質素質我看就比鎮上一些幹部職工的子弟強。”
蘇瓊的母親歎口氣說:“現在在農村找出像文海這樣一個有知識、有誌向的青年也真難,他離開學校這麽多年還堅持一邊務農一邊搞文學創作真不簡單,聽說還發表過不少作品呢。”
蘇瓊的父親說:“隻要他們倆人真心相愛,我是不幹涉的。”
蘇瓊的母親說:“我總覺得有點虧待了我們的女兒。”
蘇瓊的父親說:“算了,我們女兒又不是白癡,好歹是個教師,也算文化人,她的終身大事由她自己來決定,我們做父母的最好不要去幹擾。”
蘇瓊的母親說:“現在提倡婚姻自由,父母幹涉太多不好,而且她倆已經登記了,咱不讚成也沒辦法,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
走出澱粉廠門口,蘇瓊問田文海:“感覺怎麽樣?”田文海說:“你爸問題不大,你媽就不好說了,我真有點怵她。”蘇瓊偎依到文海胸前說:“我媽當了二十多年的鄉鎮幹部說話辦事都是這麽個嘴臉,怕甚麽!又不是她嫁與你。”
冬至過後,田文海家的菜椒就開始上市了,賣到兩塊一斤。早早的田進中就與田文海到地裏頭去采摘菜椒,然後挑到鎮菜市場去賣給小菜販子,一畝多的菜椒頭批就賣得六七百塊錢,忙得有點透不過氣來。到了第二批上市時就有一些外地老板來收購,村子裏鎮子上好多人種的都可以上市了,因而價錢隻有一塊五一斤。
田進中這些天都在忙著置購磚頭、鋼筋、水泥。姑姑幾乎天天往田家來,蘇瓊中午下了課也不休息,踩著一輛二十六寸的飛鴿牌女式自行車回田家幫忙搬磚頭或喂喂豬。
建房的日子就在冬至後一個星期。
先是選好拆老房子的吉日,然後喊族裏的叔伯妯娌一起來拆,兩天時間便把幾間老廈房拆搬幹淨,把建房的地基清理幹淨。
這天吳仕德是要來田家給宅基地放線定山向要分金。
吳仕德夾著羅盤來到田進中家。他走進院子一看那宅基地,就知是丁山癸山向。
先是在宅基地前燃燒幾支香燭,然後吳仕德拿著羅盤雙手舉過頭頂對著天空拜了三拜,大聲說:“今日放線定山向,薑太公在此,百無禁忌,方向大吉利。”然後燃放一掛小鞭炮,接著打開羅盤,把一根兩頭各綁一枚銅錢的細小紅綢絲線放到羅盤中,兩枚銅錢分別吊在羅盤兩邊。再把一隻裝有生白米的碗放在一張小矮凳上,然後把手中的羅盤安放在白米上,接著開始挪動羅盤上的紅線條。
幾個人看著吳胖子。吳胖子一邊擺動羅盤一邊自言自語,誰也不知他說什麽,弄了半個鍾頭,他長出一口氣說:“得啦,就要這一山向了——丁山癸兼未醜。”
田進中與建房子的師傅在吳仕德的指揮下把木樁子打入宅基地的四個角落,中間又打四個,然後拉線用生石灰粉照著那線兒走灑,不一會,宅基地上有了房基的圖像。
中午吃飯時,吳仕德說:“得趕在春節前歸宅(搬入新房屋),我昨天又看了看,日子就訂在十二月廿三酉時入宅,入宅時必有雨至,有雨即是水,以水為財。切記,得抓緊!”
吳仕德回到家裏把女兒吳英叫過跟前來,對她說,“假如你離了婚叫你再嫁給田家村的田文海,你看怎麽樣?”
吳英羞愧地說:“女兒聽說他和鎮中的蘇瓊老師正相戀得火熱,你怎會有這一想法?”
吳胖子說:“蘇老師父母都是幹部,她又是個教師,八成和田文海結不到一塊兒……”
吳英恨恨地說:“當初是我們嫌棄了人家,現在遭了難又想到了人家,當初要不是你們反對,我早就是田家的媳婦了。現在我已身為人婦,還想著與文海結為鸞鳳,多少都遭人唾笑,想想當初為什麽嫌人家。”
吳胖子想想也是,等文海與蘇瓊成不了再作打算。
經過幾年的婚姻生活,吳英終於明白一個道理,現實中愛情終究是不完美的,愛情是婚後的柴米油鹽,衣食住行,唯有心裏頭的初戀才是完美的。
愛一個人,就要愛他的一切,包括他的陋習,愛一個人不一定非要跟他在一起生活。
愛他就要為他的幸福多著想,心甘情願為他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愛是給予,不是索取。
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麵,吳英雖說有點埋怨自己的父母,但要是當初自己意誌堅定,與田文海私奔的話,自己有這些勇氣嗎?
吳英想,這就是命,這就是緣分,有緣無分終成不了夫妻。
宅基地畫好線,第二天就開始挖地基。田家村都是姓田的族裏人,往時哪家有事戶戶都有一個勞力去幫忙。田文海建房又是在冬時,田地裏活兒不緊,所以來幫工的人很多。姑姑、姑丈幫忙買菜做飯,忙得不亦樂乎的!
臘月廿三前一座三間兩層的小樓終於內外粉刷得一片白色,就等著廿三入宅。
廿三這天,田文海家殺了一頭大肥豬,請族裏眾兄弟來,擺了四十幾桌酒席。
新房子大門上貼著田文海自己寫的對聯。
喜進新居人傑地靈千業旺欣逢盛世物華天寶萬般興橫聯新居大吉利
新房屋中堂神台壁上方貼著:天地君親師壁下貼著用大紅紙毛筆字書寫的:喜遷鶯
逢盛世,喜遷鶯,草舍慶新成。親朋戚友助經營,磚瓦也知情。群芳裏,花鋪砌。溪水竹梅桃李,四時春色滿門庭,紫色樂青春。新進宅,喜洋洋,慶賀親朋如市。歡慶共稱觴,敲詩句,多佳趣,不醉休言歸去。詩成醉裏帖新牆,祝賀永貞祥。
左邊門房貼著:入新居一家幸福遷吉宅萬代昌隆橫聯福自堂恩來
右邊門房貼著:新居燕喜仗雙包良辰入宅永安康橫聯堂構煥朱門
眾人看著讀著都說文海寫得不錯。
一切就緒,五點半鍾,吳仕德先從田進中手裏接過幾尺大紅布,對著大門拜了三拜,然後大聲念:“入宅門楣掛彩紅,丁財兩旺滿堂中。富貴雙全同地久,福祿壽祥萬代榮。”念完把手中的紅綢布掛到新房屋大門上方。
接著吳仕德又雙手拿著羅盤舉過頭頂,背對著新房大門,麵朝院子當中,朝空中拜了三拜,朗聲歌唱:“入宅大吉,丁財兩旺,福壽雙全,富貴榮華萬萬年。東方太陽到山,西方太陽到山,南方太陽到山,北方太陽到山,中央太陽到山,天地各路神仙到山,今有田家田文海喜建新屋落成,吉日良時欣入宅,錢財穀米滿堂中,福祿壽祥臨吉宅,富貴榮華代代昌……”
唱完點鞭炮,劈啪劈啪劈啪啪啪……
鞭炮響完,忽然一陣狂風吹來,晴朗的天空竟下起了雨。
春節前兩天,田進中按當地習俗給吳仕德送去兩隻大紅閹雞,並且想讓吳仕德給幫看個好日子,準備來年給文海與蘇瓊辦喜酒。
吳胖子皺了皺眉頭說:“這不行,照古依例新屋落成得過了三年方才能辦喜酒。”
田進中問:“為啥這樣?”
吳胖子說:“忌!”
田進中跟姑姑的商量:“三年怕是有點長等的太久了,來年得辦最好。”
於是讓人到蘇瓊家去說。蘇瓊父母說:“文海與蘇瓊早登記結婚,領了證,已屬合法夫妻。請不請酒席關係不大,幾時請由田家的說了算!”
姑姑又去找吳仕德。
吳胖子又皺皺眉,說:“怕不太妥!新屋落成還沒過三年呢!不說過整三年,你許馬也有進出算三年的吧!這麽急的。”
姑姑小心探問:“不要緊吧?”
吳仕德說:“這很難說,你我都看不見。”
姑姑說:“我問了一些老人,他們說新建房子是有不許嫁女的禁忌,男方算是雙喜臨門,應該沒問題的……”
吳仕德說:“應該的事多了,都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了事你我都不好看。”
田文海的小說《夥樓鎮》在《三月三》雜誌上發表了,這是田文海搞創作以來發表在省級刊物的第一篇作品。
蘇瓊、楊凡都很高興,說:“文海的創作邁上了新的台階。”田文海從此創作**十分,早上五點就起來寫東西,晚上也寫到一點多鍾,盡管白天幹農活有點累,但是每當他坐到書桌前,他就精神十足思維活躍於紙上。
田文海覺得上次王副主席說的沒錯,他說過:“文學創作來源於生活,隻有熱愛生活,熱愛勞動才有創作的資源與欲望。”
王副主席還說:“沒有生活感受的作品,都是無聊的、空洞的。一個作者,一個文學創作者要深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中,去感受生活的酸甜苦辣,去體驗生活中的生老病死,人世間的冷暖情懷等等,這樣才有好的作品。”
李副總編說:“作為一個農民作者,首先要當好一個農民,做一個合格的農民,然後才能當作者。”
李副總編還說:“文學創作要甘於寂寞,耐於寂寞!”
可是姑姑說:“文學是誤人子弟!”
蘇瓊說:“姑姑說的很實在。文學能造就一個人的一生,但是也能毀掉一個人的一生。”
田文海無語。不讓他看書寫作,他就覺得大腦缺氧一樣一片空白,或者活得沒有什麽意思,不管寫出來的東西能不能發表,他無所謂,總之自己就是喜歡寫點東西。
田文海想起《紅樓夢》中有這麽一句話,“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意?”
過了年,蘇瓊便回到田家居住了。盡管還沒請酒席,但也不礙事兒,鎮子一帶這兩年漸漸地有好多年輕人登了記領了證,還沒錢請酒席的都先回男方家住在一起,一起到田間地頭勞作。有的甚至還有小孩的同樣沒得請酒。
姑姑說:“現在是新社會,不像以前,沒請酒席新媳婦是絕不過門的。舊時的條條框框好多該破除了,還是新社會的好!”
蘇瓊對田進中如孝敬自己的親父母。吃飯幫公公盛,早上打洗臉水給公公,晚上打洗腳水給公公,樂得田進中心裏直誇蘇瓊是個好媳婦。
蘇瓊對文海說:“爹守一輩子的寡,拉扯這個家委實不容易,咱該好好孝敬他才是!”
一家三口人就這麽和和睦睦地過著日子。蘇瓊依舊到鎮上教書,閑時便同文海看書寫作或討論一下文海寫的小說,過著鄉間清閑的生活。
沒想到,清明剛過田進中就病倒了。
那天田進中還到田裏頭查看剛翻芽翻針的秧苗,走回家的路上肚子隱隱地發痛,回到村頭早已痛得死去活來,被村裏本家族的幾個侄兒背到吳仕德診所。吳仕德號了脈,打了止痛針,對幾個侄兒說:“得趕快送往縣醫院。”
有人找來了姑姑和文海。
姑姑問吳仕德:“要緊麽?”
吳胖子點點頭,說:“肝有嚴重問題。”
到了縣人民醫院,做B超、CT、驗血、驗尿,診斷為:晚期肝癌。
聽說晚期肝癌,一家人都蒙了。
在醫院住了五天,病情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隻喝得幾口米糊下肚裏。
田進中對姑姑說:“不治了,咱回家去,不要浪費了錢。”
姑姑說:“你不要東想西想的,要相信醫生相信科學!”
田進中說:“我的身體我知道,趕緊回家,不要花那冤枉錢。”
蘇瓊的哥哥找醫院當領導的熟人,主治醫師對他們說,實話說:“病人的病已屬晚期肝癌,有三分之二的肝腫瘤,治愈的希望很小很小,打針吃藥僅僅是可以維持一些日子而已。估計活不過一個月時間,這種病目前很難治愈的,轉不轉院你們自己看著辦……不過得這種病的人有的回到鄉下找些民間偏方或許可以多活幾年的也有,但這希望似乎太渺茫了。”
回到家沒幾天,田家的一些親戚,村裏的眾叔伯妯娌等等陸陸續續都來看望田進中,大家都哀歎田進中的命好苦,喂狗都不吃的命,四十喪婦,苦哈哈地一個人,送兒子讀書,如今建了新房,有了兒媳婦,本該老來享福卻無緣受用,委實是命衰啊!
大夥看望中免不了有些人說:“哪裏哪裏有一個專會抓草藥來治這肝癌的,讓文海去抓一兩服過來試一試!”
又有人說:“某村某人有一種藥專治這病的,聽說已治得好幾個人……”
又有人說:“某村某人某年也得了肝癌,醫院也說活不了幾天,後來到某地去求得一個方子居然治愈了,現在還活得蠻精神的。”
真個是貧無達士將金贈,病有他人說藥方。
姑姑求吳仕德到田家來上油門(迷信一類,意思是把所有來田家擾亂的鬼怪統統收拾進油鍋裏)。
吳胖子選了日子,帶著一把桃木短匕首,一個搖鈴來田家做法事。他先是用三牲祭品在堂屋中祭拜,同時他一邊搖著銅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鈴鈴,一邊唱著法書,一邊又燃燒著陰府紙錢紙冥幣的。
做完這些,讓田文海把油盆燒著燒旺。油盆是用一根桃木綁住一個小鐵碗,碗裏放一些搞斷的香燭,放些花生油和火油進去,點燃。然後,吳仕德一手拿著一碗冷水,一手拿著那把桃木匕首,隻見吳仕德用匕首猛拍一下房門框,大喝道:“嗬——東方南方西方北方所有的牛鬼蛇神全部下油鍋。願除不願除?”田文海拿著油盆棍,忙應:“願除!”吳仕德接上說:“好,願除,所有的牛鬼蛇神統統收拾進油鍋!”右手拇指在手掌伸開的中指、食指、無名指及小手指上點數一番,照著往油盆裏彈去,然後吸一口水含到嘴裏,猛地噴射到油盆裏,隻見“嘩嘩嘩”一聲油盆的火焰往上躥起來老高,一股香燭燒焦味往上飄散開來。
做完法事,吳胖子說:“該做的我已盡了力去做,成不成事就看他挺不挺得過這一關。”
蘇瓊每天上完課就往家中跑,替姑姑照看田進中,煎煎藥或是喂喂豬,淋水菜等等。田文海一天到晚忙著去尋找土方偏方,還要忙田地裏的活兒。
五嬸每天也都過來看看田進中。倆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但多數是田進中躺在**,五嬸坐在床沿邊的椅子上,雙手抓著田進中一雙骨瘦嶙峋的手,四隻眼睛對視著,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
夏至過後的第一天,躺了一春的田進中竟然能翻身下地,拄著拐棍顫巍巍地到院子中來曬太陽。
幾天之後他竟也能挪走到院牆外來,看著門前小巷口來往的行人。
村裏一些老人都感到十分驚訝,都一致認為田進中活不成了,不久即將離開人世間,說這是回光返照的表現。
村人們絕對不相信是斷腸草救了田進中的命。
但是這確實是鐵的事實!用現代最先進的醫學工具和最精辟的醫學原理也無法證明的鐵的事實。
田進中從醫院回來他就猜到自己是得了癌症,看著一家人整天一邊工作一邊又要照顧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多餘之人,是個拖累子女的人。心想,反正親戚兄弟都來探望過自己,該交待的已交待,自己這病早晚都是死,自己早點了結還是好一點。
田進中想到的是吃老鼠藥或是農藥。老鼠藥得托人到街上才能買到,可是拖哪個去買都可能被泄露消息,農藥鎖在樓梯底下的小房子鑰匙在文海身上。這兩個方案操作起來有點難度,上吊嘛,自己又沒力氣,綁繩子都困難。田進中心說,“都說想死容易我看也不是很容易的。”
田進中為怎麽死,怎樣死,想了幾個方案又否定了幾個方案,糾結了幾天。某天,忽然想起屋後小院子角落裏有一叢叢的斷腸草,聽老人說這草毒性很大,人一吃立馬就中毒身亡無藥可解。於是他就到後院裏扯了一小把的斷腸草回來,放進藥罐裏同往常的中草藥一起熬。沒想到,喝了那藥之後,肚子有一陣陣的隱痛,有種似乎是拉肚子急於屙瀉的感覺。果然那天田進中一連上了六七次廁所,屙得自己有些虛脫。後來回到**躺下,以為是毒性發作,自己睡一覺許是再也醒不來了。
田進中是被餓醒的,醒來已是夜晚十點多鍾。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總覺得自己做了好些夢,最後一個夢是自己在廚房找東西來吃一時又找不到吃的東西,他把整個廚房都翻了一遍,還是沒有吃的東西,這樣急著急著,田進中就驚醒了。
田文海熱了一小碗的瘦肉粥給田進中。田進中喝完又迷糊地睡過去了。
幾天之後,田進中漸漸地多吃了一點點的飯量,胃口一天比一天的好起來,臉色也漸發有點潤的感覺,人也逐漸地精神好多。
一年之後,田進中到縣人民醫院去複查,除了跟上次查的基本一樣,那個肝髒好像沒上次那麽腫大,而且沒有惡性的樣子,屬中良性的,總之肝癌細胞沒有病變擴散。
主治醫師看著檢查結果和眼前田進中的模樣驚歎不已,疑惑中自言自語:“一切藥物對治病來說都是治標,不是治本;醫得好的是病,治不好的是命!”
吳胖子說:“事實上,沒有治不了的病,隻是你的心能不能放下,一切病從心生,一切病從心治。隻要你還活著,你就有生機。”
他還說:“有命不怕病,人命乃天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