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爺爺說:“天不生無用之人,地不長無名之草。天生有天養!”

阿樣踮起右腳,雙手抱著一張貼有大紅紙的厚紙牌,牌上寫:愛心助學金10000元。

他想:“天上真的掉餡餅了!”

他又想,要是弟弟們讀完書不用錢了,我手頭有這麽多錢,就可以把房子蓋好了。

轉而他又想,這些錢以後要不要還給人家呀?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攝像機、照相機鏡頭亮亮地對著他的腦門子,還有一隻毛茸茸的話筒對著他的嘴巴。同時他聽到“哢嚓、哢嚓”一陣聲響。

緊接著就有人問:“請問你是怎樣培養出三個大學生來的?”

“在這麽艱苦的環境下生活,是什麽信念讓你支撐住這個家庭呀?”

“三個弟弟都考上了大學,作為兄長你有何感想?”

……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了一大堆。

阿樣滿頭大汗傻兮兮地站著,全身衣服都濕透了。

眾人又嘰嘰喳喳地問了一遍,阿樣還是愣愣地站著不說話。

村長擠過來,用手指捅了捅阿樣,對他說:“說話呀!你啞了?”

阿樣問:“說啥?”

村長:“感謝的話。剛才我教你說的那些話。”

阿樣:“那話怎麽說啦?我記不住了!”

村長又使勁地捅了一下阿樣的肋骨,小聲罵道:“你個雞巴的,卵用都沒有。你自己使勁想,你再不說話這錢人家就不給你了!”

阿樣被捅疼了急罵道:“你媽X的,捅啥捅?捅折了我肋骨我咋幹活呀?”

眾人一聽,轟地笑了起來。

這一笑阿樣神情鬆馳了許多,臉上也顯出一些笑意來。

村長說:“阿樣,你好歹說句話呀,你怎麽也成啞巴了?啊,人家送錢給你弟弟讀書你一句感謝話都不會說呀?”

阿樣一聽,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說:“我這人嘴笨,不大會說話,大家別見笑。”

眾人說:“理解,理解!咱們隨便聊聊而已嘛,不要太過於拘束啊!”

一個女的問:“幾個弟弟都在讀書,這些年你是怎麽熬過來的?”

阿樣說:“就這樣熬過來的呀,我父母親過世得早,是爺爺把這個家撐起來的。爺爺常說,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所以我是很敬重那些讀書人的,包括我那幾個弟弟。隻要他們能考上大學,我再苦再累也要讓他們去讀書。”

有人問:“你有沒有想過,你累死累活找錢來供幾個弟弟上學,於你有何益處呢?”

阿樣說:“隻要他們好好讀書,將來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不回農村摸泥巴我就感到很知足了!”

有人問:“你現在有什麽心願?”

阿樣用手掌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說:“最大的心願是,除了還清所有債務,等弟弟們上完大學。餘下的就是把房屋拆了重新建一座小樓房。”

有人問:“你有沒有怨恨過你父母給你留下那麽多的弟妹?”

阿樣聽了氣憤地說:“我雖然讀書少,但我還是懂得父母生養我們是何其不易的,父母的養育之恩,我們做子女的感恩都來不及,還有什麽可怨恨的!”

有人問:“你家小五為啥考得這麽好,是全省理科狀元?”

村長在旁邊小聲對阿樣說:“快點說兩句感謝話呀!”

阿樣愣了愣,突然跪了下來,噔噔噔向大夥磕了三個響頭。接著說:“感謝政府!感謝各位領導!感謝各位愛心人士捐款資助我家小五上大學。謝謝大家!”

眾人一見阿樣跪下來磕頭,立即解散開來。有兩個男的走過來扶住阿樣:“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站起來好好說話……”

孔書記從屋裏走出來,對眾人說:“我看大家還是到阿樣家看看,好不好!”

眾人都說:“好!我們早就想去他家看看了!”

孔書記帶著眾人往阿樣家走去。

二

阿樣三十歲了還沒娶上老婆。

沒娶上老婆不是他長得醜長得笨。阿樣長得虎背熊腰,一米七的身材。雖說不是長得十分帥氣,但在農村也算是個不錯的小夥子。而且阿樣什麽農活都會幹。犁田種地割稻插秧,建房子修牛欄等等他都很在行。

娶不上老婆隻因阿樣是個跛足之人,他右腿比左腿稍矮幾公分。走路時左腳平貼著地麵走,右腳踮著走。十三歲之前阿樣走路村人看不出啥問題來。十三歲阿樣開始務農後問題就來了,走路打搖擺。

阿樣要是坐著不走動,你是看不出他是個跛子。但是他要是站著明眼人一看就看出問題了,他走起路來更加顯人眼目,身體會一搖一擺,趔趔趄趄。但這不影響阿樣做農活,扛東西搬東西擔東西一樣不比別人差。村人都誇阿樣有力氣,是幹農活的好把式,隻是一走路地就有點不平坦而已。

阿樣的爹二竊是個瞎子,人稱二瞎子;阿樣的娘是個啞巴,又啞又聾。

村裏人說二竊並非是先天性雙目失明,他小時候雙眼是看得見東西的,後來因為發燒吃錯了藥雙目才失明的。村裏還有人說,二竊雙目失明主要是他爹幫人建房子時整蠱人家太多,不修陰騭才造成兒子雙目失明的。村人說,做瓦泥匠好是好,但千萬莫做瓦泥匠的工頭。因為去幫人家建房子一般都是建多少座房子就要整害一次人家才行,不然禍事就會衝自己來。所以好多會瓦泥活兒的人都不願意做工頭。

阿樣的爹二竊雖說雙目失明,成了瞎子,但是兩隻耳朵聽覺卻是十分的好,記憶力也好。隻要村人從他家門前走過一次,第二次再走過來,不用出聲,他都能認出是誰。要是村人在村巷中說話,他也能辨認出是誰和誰在聊天。村人說二竊的耳朵跟竊聽器一樣好使。

阿樣的爹二竊年輕時,還能於夜晚爬到村前那株高高的木棉樹上掏鳥窩。村人說,明眼人白天都不敢爬,那木棉樹又高樹身又有釘刺,但二竊一個瞎子夜晚竟然能爬上去,真是讓人想不明白。

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九年,二竊在村子裏辦了個代銷店,他就靠著一根竹棍一條扁擔,經常獨自一人坐班車到南寧市華強華西路進貨回來銷售。而且當天去當天回來,從不走錯過路也不找錯錢給人家。這讓村人捉摸不出其中的道理。村人都說,怪事了,我們明眼人到了南寧市還分不清東西南北,怎麽二竊一個瞎子拄著一根竹棍,卻能逛遍華強華西路貨品批發市場。村人們驚訝不已!

阿樣記得自己小時候也跟他爹到南寧進過幾次貨。雖然自己是個明眼人,但是下了班車他也分不清東西南北,往左走還是往右走還得聽他爹二瞎子的指揮。

那時候他爹和娘倆人都是殘疾人,除了國家每月給錢給米補助外,他家辦代銷店是不用納稅的,經營執照也是免費辦理的。阿樣和妹妹讀書也是免費的。後來他爹娘又陸陸續續生下小三、小四、小五。

二竊成了超生戶,鎮委鎮政府十分頭疼,二竊是個瞎子,老婆又是個啞巴。計生隊給二竊談政策擺國策,二竊裝聾作啞,依然還在超生。鎮裏沒辦法,隻能斷了他家救濟糧救濟金,連小孩讀書也需要交學雜費。

沒了國家的救濟補助,阿樣和他妹妹初中還沒讀完就輟學回來幫爺爺幹農活。

農閑時,阿樣跟著爺爺同村裏的砌磚師傅,在村子附近幫別人建房子,找些生活費。那時爺爺已將近七十歲年紀,他已經不是瓦泥匠工頭,是跟他那些徒弟去幹活的。他想讓阿樣學好砌磚這門手藝,將來也好混口飯吃。

爺爺去砌磚需要帶一把鋼磚刀和一塊自製的像飯勺樣大木板,那木板是用來舀泥漿,磚刀是用來刮磚線的。

阿樣跟爺爺去砌了幾年的房子,十七歲那年他終於出師了。阿樣不用木板舀泥漿,一桶泥漿他提起來直接倒完在磚石上,然後用鋼磚刀的刀角順勢往右邊一拖拉,就把泥漿攤好,再用刀麵順著磚壁往左收漿。然後左手拿起磚頭從左到右順序把磚頭按在泥漿上,再用磚刀敲一敲磚頭,同時用刀口刮一刮凸出的泥漿,最後用刀口壓在磚線上拖一拖,一線牆麵磚就砌好了。

阿樣砌的牆麵磚又快又好,但他砌牆角還是需要用鉛錘來吊線才行,他沒有爺爺不用線墜那本事。

阿樣後來成了一名砌磚師傅,但他隻會砌磚和批泥漿,其它如房子一丈八八或兩丈一八山頭要開多大門窗,一百平米的樓房用多少磚頭,鋼筋、水泥沙石等等他是算不出具體數字的。

三

孔書記四十五歲左右,他年初才到村裏來工作,是省直某機關單位派到那壩村扶貧的第一書記。

那壩村土地多是丘陵地帶,水田也不多。村裏一千多戶人,有能力外出打工的基本上都不在家呆著,好多田地因此擱荒著,無人種植。村子裏這些年雖說也建了許多新樓房,但百分之七十的樓房都是空樓房,長年無人居住。多數是過年過節時才回家居住幾天。

孔書記帶著眾人走在村巷裏,看到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和一些小孩子。偶爾看見有老人牽著牛兒走在巷子裏。

阿樣的家座落在村尾的西邊,是一座上了年代的青磚瓦房老屋。老屋的大門口上方懸掛著一張扁牌,上麵寫:典重修庠。四個字,落款是道光二十七年。

眾人拿攝相機、手機把老屋從不同角度拍照下來。有人感歎:想不到還有這樣老屋子,可以當作文物保護起來了!

孔書記說:“很抱歉!因為我剛來這裏工作,村子裏貧困戶的情況我不是十分清楚,阿樣家的事兒就由村長給大家介紹吧!”

村長謙虛了一下說:“這老屋是阿樣的高祖父留下來的,已經有好些年頭了。屋子是綠磚包皮,裏邊是生磚。外表看是好的,可裏邊的生磚有些凹爛下去了,是不行了。還好當時的瓦片蓋得結實,下大雨還沒什麽大礙,我們村委已把它當成危房改造報到鎮裏。”

眾人走進屋子裏,一陣陰涼之氣沁入心頭。有人說:“這房子冬暖夏涼,屋子地麵是泥土,很接地氣哩!”

有人驚呼:“嘖嘖嘖,是個避暑的好地方,可惜成了危房。”

堂屋裏有一扇古香古色的屏風和一張八仙桌,還有幾個裝糧食的大瓦缸外,什麽也沒有。

東西兩邊房間裏除了幾張木床,空****的,連隔層的木板也所剩無幾。

村長指著那些木板說:“這屋子兩邊原來有木板隔層用來往人的,小時候我們經常來找阿樣的爹玩耍呢。這些隔層的木板有樟木、榆木、梨花木、楠木及扁桃木,都是上等木材……”

有人就問:“那現在那些木板在哪兒呢?”

村長歎息道:“還不是因為小三小四上大學沒錢交,逐漸把這些木板變賣掉……隻可惜這些上等木板了。”

眾人跟著噓噓一陣。

有人問:“那三個大學生呢?讓我們也認識一下嘛!”

阿樣拍了一下後腦,說:“我忘記跟大家說了,小三小四自從去上了大學還沒回來過,放寒暑假他們都在城裏打臨時工,賺一些生活費。小五高考完就跟同學到城裏打工去了,說到臨開學才回來。”

眾人又是讚歎不已,說:“多懂事的孩子呀!”

院子西麵有兩間泥巴建築的瓦房子,一間是用來做廚房,一間用來作牛欄。

泥房子的盡頭有一棵茂密的龍眼樹,樹底下堆滿了一捆捆花生,一位老人坐在那裏慢慢地扯花生果,每扯得一手掌花生果他就往身旁的籮筐裏丟去。離龍眼樹十米處有兩叢高大的楠竹子,竹子樹蔭下站著一頭老牛,老牛正在嚼勁地吃著花生稈子。

村長對眾人說:“這是阿樣的爺爺,爺爺是個老瓦泥匠,他砌磚技術很好,年輕時建房子砌屋角從不用吊圖,砌的牆角又直又平衡,特別是砌四角柱。不用吊圖用眼一瞄他就知道哪裏不夠垂直。如今八十歲了,前兩年還能扶犁耙地現在老了,又患了白內障,看東西模糊不清,但他還可以燒火做飯喂雞鴨等等。”

眾人聽了很感動,有幾個人當時就把爺爺扯花生果的鏡頭拍了幾張照片。

眾人又嗟歎了一陣,正想走開,阿樣的爺爺突然說話了。

爺爺說:“阿樣啊,你讓他們看看屋裏那幾塊木板和那扇屏風,看看能賣多少錢,實在不行把我那副棺材板和門板也賣了。還有那些玉米和穀子,留一些夠咱倆吃就行,剩下的全部賣掉,先湊好錢讓小五去讀書,其餘的咱再慢慢想法子……”

眾人一聽明白了,爺爺以為是有人來買木板。

有幾個女的忍不住流下眼淚來,她們喃喃地說:“終於知道什麽叫‘寒門出孝子,白屋出公卿’這句話的含義了!”

孔書記當場向眾人表態,群眾有困難,我們黨員幹部能夠幫助解決的,一定要解決!一個家庭一下子培養出三個大學生委實不易啊。不管用什麽方式,我們村委一定要幫助阿樣度過這個難關,讓他三個弟弟上完大學。

孔書記說:“什麽叫優勢?人多不是優勢。力量才是優勢,支持才是優勢!”

四

犁完最後一壟田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鍾。此時烈日當空,天上沒有一絲雲彩,從不遠處河邊吹來的微風都是暖乎乎的。

阿樣把牛軛套從牛脖子上解下來,雙手捧著田裏的水撥到牛身上,把整個牛身淋得濕漉漉的。然後扛著犁杖牽著老牛,趔趄著來到離田邊不遠的山坡上。他把老牛綁在一棵大樹的樹蔭底下。然後拿著鐮刀,到那些還沒犁過的水田裏,割些稻稈子拿來喂牛。

吃完午飯後,阿樣抽了一支煙。然後靠在樹根上眯一會兒。迷糊中他看見他爹二竊站在他身邊撫摸著他的頭,對他說,我們老餘家要想在村人麵前出人頭地,隻有靠讀書,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將來混個一官半職才是唯一的出路。所以不管家裏多窮多苦,你都要拚了你這條命供老三老四老五讀完大學,記住了嗎?

阿樣還沒來得及回答爹的話,一聲沉悶的雷聲把他給驚醒了。

阿樣望了望天空,天上依然是豔陽高照,沒有一片雲彩,可是河邊天空上不時傳來幾個悶雷聲。轉眼間劈劈啪啪天空下起了一陣小雨,雨是從河邊那兒趕過來的,到山坡下的田地處就沒有了。

晴朗的天空下著雨,怪了!阿樣望了望天空。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跟他說過,有一次在地裏頭犁地,天上忽然下起雨來,剛好淋到牛的半身脊骨。那時阿樣還以為是爺爺在胡侃呢,現在他親眼目睹,他終於相信爺爺的話了。

阿樣的爹和娘過世得早,爹娘過世時小五才一歲多一點,剛學會走路。是爺爺帶著阿樣撐起這個家的。

如今二妹也出嫁了,小三小四正在念大學。今年小五又考上了天津醫科大學,盡管有國家貧困生無息貸款金,但每年的生活費夥食費也是需要好多錢的。

小三小四在學校每天隻吃兩餐,每餐都是青菜和白飯,白飯裏放幾勺飯堂免費供應的骨頭湯。偶爾吃一餐豆腐或豬紅算是開葷了,一年裏是極不肯輕易吃餐豬肉雞肉鴨肉魚肉的。同學們都譏笑他們是在清修,戒葷吃素準備成道成仙。“自己心裏的苦自己知道,隨便你們怎麽說怎麽笑都行。”小三小四心想。

阿樣每次打電話給小三小四,讓他們一個月裏至少也要吃幾餐豬肉雞肉,補補身體,不要太苛刻自己。

小三小四說:“哥,你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在家也不要太勞累,好好照顧爺爺,要相信好日子在後頭呢。”

阿樣有時覺得很對不起小三小四,他們一年到頭很少買新衣服。

如今小五又考上了大學,還好有孔書記幫忙找愛心助學金,不然阿樣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就算把房子賣了也湊不了那麽多錢呀。”阿樣心想。

阿樣又丟了一捆稻稈子給老牛。然後蹲在老牛身旁默默地吸著煙。阿樣心想最好過兩天再下一場雨,這樣我插完秧苗就可以接著種冬玉米啦,種完幾天玉米我也可以跟村裏的瓦泥匠到鄰村去砌幾天的房子,找些錢補貼家用。

爺爺常說:“種植農作物要看季節要趕季節,趕早不趕晚。”

用村子裏老人的話來說就是,種同一個品種的玉米或水稻,早上種下地的和傍晚種下地的長勢都不相同。

阿樣很清楚,比如早稻最好是清明前播完秧,穀雨時要插完秧;晚稻盡量要立秋前插完秧。

阿樣站起來向坡下那一窪一窪的稻田望了望,他有點揪心,他看見好多水田是丟荒著,早稻都沒種過,田裏長滿了各種野草。種過早稻的水田裏好多收完穀子就沒再翻過犁。那田是有些進城打工的人,他們每年隻種一季早稻,以防荒年。插完秧等禾苗一封行便進城打工。等穀子成熟了就回來收割,曬幹後又匆匆忙忙進城打工去了。

有人曾跟阿樣說過,你田地種得再好也比不上人家進城打工。人家打一個月的工,就頂你幾畝田一年的收入啦。

阿樣聽了很不服氣。人家就扳著手指頭跟他算帳說,你種一畝水田要花種子錢,化肥農藥水費收割費等等,一畝水田一年的收入除去了成本還剩下多少呢?而人家去打工是吹糠見米無本生意!

有人還說,我們種了幾十年的田地,如今每家每戶能存下幾個錢?有錢存的人,除了家中有人每月領國家錢或是出門打工,老老實實在家種田的有幾個人有錢存?如今在農村種田地不欠債就不錯了,還想有餘錢去存?

阿樣想想覺得也是。如今農民靠種植養殖是吃得飽,餓不死。想發財難啊!

爺爺說:“長兄如父!”

阿樣很慚愧,他沒錢給幾個弟弟上大學,覺得自己配不上“如父”這兩個字。

五

村人說爺爺有一本《魯班全書》和一把美女尺。

阿樣問爺爺:“村人都說你有一把美女尺,美女尺是怎樣一把尺子哩?給我看看行嗎?”

爺爺默默地吸著煙,低頭不語。良久,爺爺說:“美女尺就是魯班尺,是一把曲尺。它長有一尺四寸四分,其中有八尺一寸推曲尺,害本也。一般人造門依用尺法,如單扇門小的開一尺一寸一分。魯班尺仁義財吉,上曲尺者用四尺三寸八分,雙扇門五尺六寸分合。曲尺是有等寸,一尺是十分,尺中注有財、病、離、義、官、劫、害、本。”

爺爺說:“財,意是吉,指錢財;病,代表凶,指傷災病患及不利等;離,代表凶,指六親離不散分開;義,代表吉,指符合正義及道德規範,或有募捐行善等;官,代表吉,指有官運;劫,代表凶,意為遭搶奪、脅迫;害,代表凶,禍患之意;本,代表吉,事物的本位或本體。”

爺爺吸了兩口煙,停了一下又說:“真正的魯班尺是48厘米,但世間流傳下來的魯班尺都是46.08厘米。不過現在是新時代新世紀,人們用的都是按新尺子來計算不用舊尺寸了。”

爺爺說:“魯班尺,懂得用就是一把好尺子,不懂得用就是害人的一把尺子。”

阿樣又問:“爺爺,你不是還有一本《魯班全書》嗎?”

爺爺生氣地說:“誰跟你說的啊?吃完飯快去幹活,不要整天去聽別人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天上不會掉餡餅的,不幹活吃啥呀?”

爺爺想起了年輕時的事。

爺爺年輕時遊手好閑,整天拿一把彈弓和一把鋼叉鑽進山林裏打小鳥或野雞野兔。後來爺爺的爹強迫他去跟一個瓦泥匠學手藝。

爺爺的師傅是個無兒無女的人,懂得弄些法術,脾氣很古怪,對人愛理不理的。他幫人家建的房子很漂亮很結實。建房子的主人要是招待不周,師傅在建房子時就會使陰招,比如砌牆磚時砌煞磚。師傅使陰招輕則讓你家人畜不安,重則讓你家破人亡。

有一次,爺爺和師傅去一戶人家建房子,蓋房頂瓦片時,爺爺看見師傅把一張紙人兒(俗稱毛人)偷偷放在瓦片中。幾個月後那戶人家的主人,突然半夜得了暴病死了。

後來那戶人家去請教一個道士,道士說有人在屋頂的瓦片中放了東西,在堂屋第幾路瓦片上,把那東西拿下來燒掉即可平安!

師傅是栽在鄰村一大戶人家手上的。

爺爺記得那次幫那戶人家建好房子後,又在大門口兩邊,各安放一隻石狗。臨走時,師傅用腳踢了一下那對石狗,念叨了一句:畜牲,蹲在這裏幹嘛,趕快回去把你主人吃了!

師傅回到家過幾天就病得不行了。臨死時,師傅把《魯班全書》和魯班尺交給爺爺。並且對爺爺說:“我是學藝不精,栽在那對石狗上,有機會給我出了這口惡氣!”

爺爺後來才知道那戶人家主人也是懂得弄法術之人。

爺爺後來在幫人建房子時,也經常用《魯班全書》中的法術去整人家,直到後來三歲的兒子二竊雙眼突然失明,他才醒悟過來,害人其實是在害己呀!他懊悔不迭。從此他開始積德行善,不停地懺悔自己的罪過。

爺爺說:“《魯班全書》上冊是專門講如何修房造灶之類,包括房子門窗的尺寸,還有廚房灶台的建造方位等等;中冊是給人治病的;下冊是講與鬼怪鬥法的邪術。學習《魯班全書》的人,注定是斷子絕孫之人。要麽窮困一生,身無分文。要麽孤老一生,沒有後代。就算是娶了妻生了子再學的,他的子女也是早年夭折。所以千萬不要去看《魯班全書》,更不要去學裏邊那些邪術符法!所以說《魯班全書》是一本好書也可以說是一本壞書,就看你是用什麽心態去讀。心地善良的人讀什麽書都是好書,心術邪惡的人讀什麽書都是壞書。”

爺爺說:“世上的事都是一正一反,有善就有惡,一物降一物,凡事皆是相輔相成的。沒有絕對的勝者,但從來都是邪不壓正。”

阿樣聽得一頭霧水,他從沒聽爺爺說過這麽深奧的話。

爺爺又說:“心術不正的人,讀再多的書也是個無用之人!”

《魯班全書》和魯班尺成了阿樣心中的一個謎。

六

穀子灌漿時,孔書記帶著一夥人到村子的田地裏轉了轉。幾天後村裏召開群眾大會,會議主要是討論村子裏土地流轉的問題。

會上孔書記說:“現在村子裏許多田地荒蕪著,無人耕種。與其這樣擱荒著還不如轉包給別人,這樣也有一些收入。”

村長說:“國家現在是不允許承包耕地丟荒擱荒,要麽轉包給別人種植,要麽成立村合作社,大家討論討論,該怎麽辦。”

大家討論了三天,最終以每畝耕地每年1200元的價格轉包給承包大戶。水田因為太零散,暫時還沒人來承包。

孔書記說:“我們村委會計劃第一步先流轉旱耕地,下一步再搞幾個農業養殖合作社。這些年農村養殖多是小打小鬧,養殖規模上不去,價格也就上不去。我們村委經過多方考察,決定成立養殖基地,比如養殖青頭鴨或養殖鴿子或兔子山羊等等一些項目。由村委牽頭,統一購苗統一收購價格統一銷售。希望大家踴躍參與。”

村長說:“土地流轉勢在必行,成立農業養殖合作社,才是我們走出困境的唯一出路。”

立冬過後,那壩村委成立了青頭鴨養殖協會。即農戶自籌資金,養多養少看資金來。由協會統一供應鴨苗,統一供應飼料,統一收購價格,統一銷售。

緊接著村委又成立了黑山羊養殖協會和肉鴿養殖協會。

青頭鴨協會還不定期請畜牧局專家,來給養殖戶傳授養殖青頭鴨技術與管理。

阿樣在孔書記的幫助下,和堂哥承包了村後一口十畝的魚塘,並且向農村信用社貸款2萬元,用來養殖青頭鴨。

阿樣從搭棚到進鴨苗到養鴨苗,一直有技術員過來指導。技術員還教阿樣魚塘裏養什麽品種魚苗,該放多少魚苗。

阿樣白天都在魚塘那兒守著,隻有晚上才回家裏陪爺爺睡覺。

那段時間阿樣雖然很累,但是他覺得生活很充實!

爺爺的眼睛白內障,是在春節前到縣人民醫院免費治愈的。

爺爺從醫院一回到村裏,他就拄著一根竹棍,到村後魚塘看阿樣養的那些青頭鴨。

阿樣養的青頭鴨已有三個多月,正在退毛,魚塘的岸上和水裏,到處都是毛絨絨的鴨毛。

阿樣對爺爺說:“技術員說了,等這些鴨子退完二次毛後就可以出售了。賣完鴨子後把魚塘裏的魚也清理一下,然後把場地消毒好再開始飼養第二批鴨苗。”

爺爺看著魚塘裏一群群青頭鴨自由自在地遊動著,他露出滿臉的笑容說:“等賣完這些青頭鴨,我們必須要請孔書記好好吃餐飯,感謝孔書記的照顧與關懷……”

“哈哈哈,老人家言重了!”爺爺身後傳來孔書記的聲音。

爺爺轉身一看,孔書記和幾個村幹部已來到他身旁。孔書記雙手緊握住爺爺的右手,問:“老人家,你眼睛治愈了是嗎?”

爺爺感動地說:“是呀,我眼睛重見光明了。這得感謝書記,我想說沒有書記您也就沒有我們今天這幸福的生活!”

孔書記擺擺手說:“千萬別這樣說,我隻是做我份內的事而已嘛。要感謝就感謝黨和國家的英明領導,感謝政府的扶貧政策。通俗一點說就是,沒有黨和政府,就沒有咱們老百姓今天的幸福生活!”

爺爺說:“是呀,革命,兩個字人人都會說,但誰是真革命誰是假革命,人民是清楚的。能夠為民請命,為民排憂解難,為民辦實事的黨員幹部,我們祖祖輩輩永遠是記得的,是忘不掉的!”

堂哥說:“阿樣,你的那把鋼磚刀可以賣給收廢舊的啦。”

阿樣有些不解地說:“賣廢舊?我還想賣完這批青頭鴨,消毒完場地,趁還沒進鴨苗前,跟人家去砌幾天磚頭呢!”

爺爺笑著說:“阿樣是八字七煞的命,閑不住。幾天不砌磚手又癢癢了!”

阿樣踮著腳,看著魚塘裏一群群青頭鴨“嘎嘎嘎,嘎嘎嘎”聒噪地叫著,心說,好日子都在後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