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閨女是爹的貼心小棉襖兒。
我最喜歡二閨女火苗兒了。這個小棉襖兒烈性,暖和,貼心。要是哪個男人想搶我的小棉襖兒,那就好比從我心頭挖肉。火苗兒漂亮,日頭村的男人,瞅她的時候眼神發直,眼珠子發綠。我這閨女也愛瞅帥小夥,盯著小夥子時眼珠也有綠光。老婆偷偷跟我說:“你說咱閨女是不是得了花癡?”我沒鼻子沒臉地嗬斥老婆一頓:“胡說個啥!”老婆不再吱聲了。不是我吹牛,火苗兒這孩子,長相的確出眾,鵝蛋臉,大眼睛,長睫毛,麵皮白嫩。大辮子被她自己剪掉了,留個新式運動頭,像個假小子,走路一蹦一蹦,說話幹淨利索,宛如一陣清風。那眼媚的,那皮嫩的,她不用咋打扮,就亮一條街。村人都誇獎說:“老軫頭那閨女少見,真是少見。”媒婆嬸子說:“火苗兒這孩子,長大一準兒就是迷死男人不償命的小妖精。”聽到這話,火苗兒不氣不惱,隻是嘻嘻地笑。
可是,這個雪天,竟然有人挖我的心頭肉來了。
仰了臉瞅,雪紛紛揚揚。雪沒在地上印出一個腳印,卻將古鍾糊住了。古鍾掛在狀元槐半腰,槐枝嘎地響了一聲。狀元槐樹枯著,竟然沒折,家雀兒呼啦啦飛了。灰巴巴的槐樹枝,一律快活地動著,彈出雪粉。槐樹下麥秸垛也氣吹似的脹起來,隱隱有些抖動。
常日裏出來溜達的老人和孩子,一個也不見。
雪越下越瘋,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歇不住。雪和泥攪成一團,踩在腳下,揉搓出幹燥的摩擦聲,刺啦刺啦的。路很滑,我走得不緊不慢,卻跌跌撞撞,隻一個孤獨的影子。
我佝僂著身子走著,村裏響起年輕人嘰嘰喳喳的聲音。槐樹、麥秸垛、豬圈、雞窩都被雪蓋上了。扭頭瞅見金家門楣上,掛上了一串串的紅辣椒。金家媳婦小米微笑著探出牆頭,喊:“軫叔,跟你說個秘密!”我一愣:“啥秘密?”小米神秘地說:“說了您別生氣呀!”我揩了臉上的雪,說:“不生氣。”小米咯咯一笑說:“有人偷你的小棉襖兒啦!”我糊糊塗塗:“啥?我穿著棉襖哪!”小米大聲地吼:“裝啥糊塗?告訴你吧,你家火苗兒跟個男人在麥秸垛那兒親嘴哩!”說著,她抬手指了指北邊。
我一聽,腦袋轟地一響。追我家閨女,哪個渾小子有這麽大膽啊?
我急了,趕緊掉頭去找。
北風浸骨,瞬間起了雪霧,遠遠近近一片模糊,近了,要喊一嗓子,才知道對方是誰。我愣了愣,一步一滑,走不大穩,這樹、這鍾、這街巷、這平原、這山巒,晃晃得虛成一個夢了。嗖的一聲,一條黑狗躥來,短腿在雪地上踏動,踏了一陣,一跳一跳地跑開了。
我踏雪尋找火苗兒來了。
到處是白雪,哪裏有人影!我在槐樹下站了好久,風驟然狂猛了,掀得雪粉飛揚,雪粉從枝杈上掉下來,掉進脖子裏,叫人覺出幾分寒涼。我暗暗罵:“這丫頭野成啥樣了!多冷的天,跟誰親嘴啊?”
雪住了,日頭沒露頭。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兩股白攪成一團,是銅鍾的青光。風冷冷地湧來,真是無風不起浪,有浪高三丈。當真見鬼了,我看見金沐灶和我家火苗兒在一起呢!
村街的麥秸垛旁,我瞅見金沐灶把一枚毛主席像章給了火苗兒。金沐灶戴著一頂軍帽,胸口別了三枚毛主席像章,威風凜凜的樣子。火苗兒仰著運動頭,含情的眼睛閃了閃,火辣辣地燒著。金沐灶那身影,那感覺,是悠悠晃晃的迷醉。我躲在暗處屏住呼吸仔細聽著。
金沐灶說:“火苗兒,我想看看你。”
火苗兒說:“沐灶哥,看我,你晚上做夢了吧?”
金沐灶說:“做啦!”
火苗兒問:“做的啥夢?”
金沐灶抓著腦袋說:“跟人說夢傷運氣。”
火苗兒笑了:“還不好意思呢,夢見美女了吧?說,夢見誰了?”
金沐灶說:“夢見你啦!”
火苗兒說:“夢見我幹啥?”
金沐灶笑了笑:“井裏打水一根繩,哥就愛妹一個人。”
我眼前一黑,差點兒背過氣去。金沐灶瞄上我家火苗兒是啥時候的事啊?
金沐灶掐著嗓子,唱起了冀東驢皮影:
日頭一出照四方,
毛澤東思想閃金光……
火苗兒大睜著眼睛,鼓了鼓氣,說:“不對,這是電影《地道戰》的插曲,太陽一出照四方,不是日頭。”
金沐灶耍賴說:“我們冀東平原,日頭就是太陽,太陽就是日頭。虧你還是日頭村的人呢!”
火苗兒說:“你這是偷換概念哩!”
金沐灶仰臉笑了,說:“你說偷換就偷換吧。火苗兒,你記住,以後的日子,我來保護你!”
火苗兒生氣地說:“沐灶哥,我們是同學,如果摻雜別的就是對革命的褻瀆。請金司令銘記。”如今金沐灶是造反派的司令,他帶著同學們一回村,三下五除二就把權桑麻支書的權奪了。
金沐灶拽了拽她的胳膊,火苗兒掙脫了:“我說的還不明白嗎,你到底想幹啥?”
金沐灶說:“火苗兒,我喜歡你。你不喜歡我嗎?”
火苗兒說:“喜歡啊!”
金沐灶說:“我們結婚吧。”
火苗兒咧嘴說:“忒著急了吧?先定親不中嗎?”
金沐灶說:“定親也中啊!”說著就將火苗兒滿懷抱住了,吧吧地親個沒完。
這個突然動作,嚇了我一跳。
我粗聲喊道:“兔崽子,作惡,作惡,真是作惡呀!”吼著,我手中的軫木就朝金沐灶扔了過去。
金沐灶和火苗兒嚇得連跑帶顛,四處奔逃。
我追了幾步喊:“火苗兒,火苗兒!”
火苗兒拽著金沐灶飛跑,沒搭理我。
我猜想,她準是玩火繩去了。這丫頭從她娘肚子裏生出來,是屁股先露頭,坐著來到這個世界的,這叫“倒座蓮花”。那時正是冬天,有一天屋子裏生著火盆,我老婆手忙腳亂地奶孩子,把她掉進了火盆裏。我娘見狀渾身抖成一團,想說啥,卻說不出來。我急忙把孩子從火盆裏抱了起來,隻見她嘴裏噴火,全身沒有一點兒燙傷,噴著火居然還能笑出聲來。打那以後我就讓人們叫她火苗兒。火苗兒自幼就喜歡劃火柴,愛聞那硫黃味。她還經常帶著火繩玩耍,拿火柴點火繩。
我不追了,收住雙腳,氣得渾身顫抖。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可我為啥不同意金沐灶娶女兒呢?因為金沐灶這小子性格讓人抓拿不住,膽子大得能捅天。他娘張慧敏威震八方,愣是管不了自己的兒子。金沐灶的命有點兒邪性,他是他娘絆門檻跌了一跤,把他跌到人間的。他一落地,雙眼瞪得溜圓,卻不哭。赤腳醫生抓著他的小腿提溜起來,朝小屁股拍了一巴掌,沒哭;兩巴掌,還是沒哭;三巴掌,他的小臉憋紫了,嘴巴吐出一點兒黏液,一直不哭。大夫說,這孩子邪門了,長大了怕不是常人。金沐灶自幼淘氣,被他娘一怒之下係了個拴賊扣,拴在院裏的菩提樹下。他還有一個愛好是用驢皮雕刻皮影人,唱皮影戲。
我鼓了鼓氣,開始用軫木敲鍾了。
咣!咣!鍾聲跳著,滾著,響遠了。
噢,還忘了說我自己呢。我叫汪長軫,我種過莊稼、守過大車店、當過飼養員,殺過豬、宰過羊、賣過雞蛋,是村裏最後一個敲鍾人。
我祖上都是種田的,也是敲鍾的。我爺爺窮得沒飯吃,喝刷鍋水長大,因為沒褲子穿,隻好披個麻袋片敲鍾。那一年大旱,日頭一天比一天毒,熬幹了燕子河,熬幹了莊稼人的血。我爺爺敲鍾求雨,敲了兩天兩夜,最後一口血噴在古鍾上,累死了。接著,雨就劈裏啪啦下來了。
日頭村人管這敲鍾的木棍叫軫木。這是雷擊過的木頭,棒硬,鐵疙瘩一樣。祖宗把軫木傳給了我。我跟古鍾一樣,心懷慈悲之心。軫木敲在鍾上,滿街的慈悲之音。村人都知道,敲鍾給我帶來異相。記得有一年,我一敲鍾,頭發、胡子和眉毛都白了。霎時,我滿臉皺紋,蒼老起來。我回家對著鏡子一瞅,嚇得癱軟在地。後來家人慢慢適應了我的模樣。此前,村裏的人常對我說:“你這老軫頭,人總不老,我穿開襠褲時就這樣兒,如今還是這樣兒。看來你是定在那兒不變了,敢情是個仙人吧?”我罵道:“我算啥仙人?人家杜伯儒道士才是真正的仙人哩!”
說到杜伯儒道士,必說他的祖先杜康。
日頭村主要有四大姓,被稱作四大家族。金家、權家、汪家和杜家。起初立村,杜家祖先主持布局。傳說杜康這位老人白發如雪,臉呈桃容。老人手扶白須,嘴巴念叨:“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按杜康的指點,四個家族,所居住地按五行分布:金、木、水、火、土。金家住西頭;權家住東頭;汪家住北頭;杜家有木,青色,也住東頭。而南頭屬火,是血燕和栗樹的天地,圍成一個圓圓的氣場,攏著狀元槐和古鍾。在日頭村有很多事說不清來龍去脈,人們隻知道狀元槐、古鍾和魁星閣。日頭村人造房子就像血燕壘窩,一嘴草,一口泥。房子一住,杜家先人就預言說:“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家生著汪家,汪家生著權家,權家生著血燕,血燕生著杜家。”
天色幽暗一些,遠處有踏雪聲。
孩子們在雪地裏撒歡,打雪仗,踢騰得雪粉像霧一樣。鍾聲合我的心,到了貼心貼肺的程度。
鍾聲一響,村街就流淌起活氣了。
孤單的老槐樹熱鬧起來。槐樹底下飄來一片紅。這鍾聲,竟然招來了遊街的紅衛兵隊伍。
卡車卷著冷風過來,車頂上戳著大喇叭,呼喊著他們的“革命宣言”。
我趕緊回家給紅衛兵燒水。火苗兒湊到我身邊,我剛要為她和金沐灶的事發怒,火苗兒用話遮掩過去了。她說造反的紅衛兵到日頭村來的,除了金沐灶這一撥兒,還有剛來的另一派別。
紅衛兵說來就來了。人真多,滿街裏哢嚓嚓鞋底子響。
一個矬胖子腳步放慢,走到我跟前說:“老鄉,這白水我不喝,我要喝茶水,還要吃燉肉。”我愣了愣,吸了口涼氣。有人說:“這是我們的黑五司令!大名叫辛俊武,是鄰村辛家莊人。”
我抬頭打量他,矮、胖,熊貓似的大眼睛,白白淨淨的,隻是外號叫黑五。我為難地說:“紅衛兵小將,你胃口太大了吧,難道還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黑五嘿嘿一笑:“哪能呢,老鄉,我們是幹革命來的。”他仰臉喝了我的茶水,“老鄉,好茶!年輕人血熱,喝完水又蹦又叫的,有好戲看哪!”我勸他們到別的村去鬧,黑五卻不走,非要開個批鬥會再撤。
黑五仰著臉嚷嚷:“嘿!要是革命你就站過來,要是不革命,就滾你娘的蛋!”一群紅衛兵劈裏啪啦地奔過來。
以後事情的變化,恐怕連黑五都沒有料到。薑還是老的辣。權桑麻雖被紅衛兵看守起來,卻讓他兒子權大樹給黑五遞紙條。黑五看了紙條,嘿嘿地笑了。
後來聽說,權大樹幾次偷偷找來了黑五,終於促成權桑麻跟黑五談了一整天。黑五比金沐灶還邪乎,夜間好不容易睡著,街上突然響起鼓聲,他又趕緊起來遊行。
曆史在我以外的世界風雲變幻。在詭秘的命運麵前,占星法往往也無能為力。這一事件將長久地影響到這個村莊的曆史。我心中有了一個很深的疑問:他們為什麽彼此仇恨?
這天中午,我兒子猴頭戴著紅袖章回了家。
我一愣:“哎,你小子加入金沐灶的隊伍了?”
猴頭神秘地說:“我參加了黑五的隊伍。”
我罵道:“是不是權大樹拉你去的?”
猴頭連眼皮都不眨:“是啊。”
我瞪了眼:“趕緊給我退出來!”
猴頭噘嘴說:“爹,你又拖我後腿了。”
我賭氣說:“人隻有手和腳,哪有後腿啊?”
猴頭急了:“唉,爹,這都火燒眉毛了,你兒子也不能落後啊!”
我說:“火苗兒搭進去了,你又瞎折騰?”
猴頭咧咧嘴巴:“爹,我可是紅衛兵了。以後,你不能把我再當出氣筒,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我說:“我不是你爹咋的?爹打兒子,天經地義。”
猴頭回家跟我說:“爹,要變天了。”
我抬頭望了望天——雪停了。
猴頭神秘地說:“爹,告訴你個秘密,黑五被權家拉過去了。日後有好戲看哪!”
我深感不妙,罵了句:“黑五那小子,就是個瘋子!”
然後,我又想起火苗兒的婚事。金沐灶想娶火苗兒,起初,我這腦筋咋也轉不過彎兒來。後來,瞅著這小夥子還像個人樣兒,就勉強答應了。
誰知剛一答應,我又後悔了。唉,這可真是要把我的心頭肉挖走了。
2
這一天,禍惹大了。
日頭村隻要活著的人,誰能忘掉這一天!日頭冒出來,落雪的光芒,把一切照得明亮。北風正烈,屋頂和窗戶響著嗚嗚的風。我對著頭頂的日頭,眯眼打了個噴嚏。我在狀元槐下,瞅見黑五踉踉蹌蹌地奔跑,地上積雪被踩成黑色的爛泥。他跑到一個麥秸垛下與腰裏硬偷偷接頭。其實,我知道腰裏硬是聽支書權桑麻指揮的。
腰裏硬握著黑五的手說:“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你就放手幹吧!”
黑五說:“對付金沐灶,小菜一碟兒!”
腰裏硬拍了拍黑五的肩膀,嘿嘿笑了。
腰裏硬原名叫權金山,他是村支書權桑麻的紅人,是權桑麻的本家侄子。他是個黑胖子,虎背熊腰,一臉疙瘩肉,長著一對鼓鼓的牛眼。他腰裏常紮著一條牛皮帶,皮帶的銅扣閃閃發光,聽說這是他當八路軍的舅舅贈給他的。他看誰不順眼,掄起皮帶就打,於是得了個外號“腰裏硬”。腰裏硬人惡,但也義氣,跟你好,割身上的肉給你,惱了你,他割你身上的肉喂狗。但是,他活到這把歲數,還是光棍兒一條。
變化都是瞬間的。腰裏硬和黑五一聯手,氣勢排山倒海,把金沐灶的紅衛兵司令給擼了,恢複了權桑麻的支書職位。緊接著,他們還衝著金沐灶的爹金世鑫校長下手了。幾天來,他們給金校長戴上鐵帽子遊街批鬥。聽我家猴頭說,下一步,腰裏硬要拿全村最舊的東西開刀。一聽這話,我的眼皮嘭嘭直跳。啥是舊東西呢?
夜晚降臨,街上掛著紙燈籠,一排一排的。我瞅見腰裏硬點上紙燈籠,在街上**來**去,**到村頭,他一頭撞到老槐樹上。嘭的一聲,腰裏硬額頭起了個包,他打了老槐樹一巴掌:“老東西,走路也不看著點兒!”我正靠著老槐樹打盹兒,被他震醒了。腰裏硬興奮地說:“老軫頭,我找到最大的‘四舊’了,這才是老東西呀,怎麽也有一千年了吧?這不是‘四舊’是啥,這是最大的‘四舊’!”
這老槐樹可是有點兒來頭。金家祖上出過狀元,傳說這棵樹是金家祖墳裏冒出來的,皇帝命名為狀元槐。狀元槐有股子靈氣,學生摸摸它就醒神提氣,能考高分。金家將其視為神樹自不必說,連地主汪老五也不敢怠慢,逢年過節總要給老槐樹上供,在樹前擺上肉、點心和水果,一家人趴在地上磕頭。
剛才腰裏硬的話讓我心驚,我黑著臉說:“腰裏硬,別幹刨人家祖墳的事,這是作孽呀!”腰裏硬說:“沒你事兒。”腰裏硬往村裏走,我顛顛跟著,他抽出腰裏的皮帶吼:“你再跟著我,我抽你!”我嚇了一跳,收住腳步。我就知道他又要跟黑五密謀壞事了。
中午時分,我瞅見了日月同輝的景象。
日月同輝,是一種奇特天象。日頭正當午,日頭和月亮同時橫在地平線以上,月亮的暈光眼睛很難看到。除了農曆十五,都有可能出現這樣的現象。這天是農曆初七,村裏屋頂的顏色由深變淺。
我想起杜伯儒的話,心中犯著嘀咕:“奶奶的,怕要出大事了!”
我思前想後,越想心裏越毛,咋也睡不著了。以後發生的事,真是猝不及防的。
天一亮,我就聽見有人喊:“古井冒黑水啦!”
我的腦袋大了,滿目金星出溜兒出溜兒往外冒。我朝村西的古井跑去。跑在街上的人,都心急火燎。到了古井,井沿兒圍了一圈兒人,天氣陰陰,人人都在瑟瑟發抖。古井口躥著一人高的水柱,顏色黑黑的。寒冷的水汽夾雜著硫黃味一陣陣漫過來,冒著泡,打著疙瘩,朝麻石街流去,最後變成薄冰。
我的心懸在了嗓子眼兒,瞪著恐怖的眼睛,不住地搖頭:“應驗了,還是應驗了。”此刻,說不清怕啥,反正是害怕。這種害怕是最折磨人的。唉,村裏要出大事,那是老天爺在催命呢。
第二天上午,黑五帶著紅衛兵把狀元槐給圍了。他們在老槐樹上貼了一張標語:打倒槐樹老混蛋!
黑五帶頭喊口號:“打倒老槐樹,打倒老混蛋!”
紅衛兵們就像鸚鵡般跟著喊。
喊聲驚動了金沐灶的娘張慧敏。
張慧敏就是在那棵老槐樹下出生的。當時張慧敏的娘帶著肚子裏的她討飯,累了,靠著老槐樹喘氣,肚子越來越疼,額頭冒著豆大的汗珠。忽然,下雨了,雨點劈裏啪啦。張慧敏的娘大喊一聲:“老槐樹啊,幫幫我——”老槐樹就用濃密的葉子擋住了雨滴,任樹外大雨瓢潑,樹冠下卻滴雨未下,就像置身屋內。女人自己接生,張慧敏呱呱墜地。後來聽說老槐樹是金家的金脈,張慧敏的母親認定與金家有緣,經人撮合,將女兒許配給了金世鑫。張慧敏每年生日都去老槐樹下燒香,叫一聲槐樹姥姥。後來金世鑫當了校長,他就是金沐灶的爹。
我揮著軫木,鍾聲響起。
張慧敏帶著金沐灶來了,張慧敏說:“軫頭,對這幫王八蛋就得來鐵器,你那軫木不中。”
火苗兒也來了,朝金沐灶一笑,說:“這一來,我也可能像你一樣了,都不是紅衛兵了。”金沐灶說:“可我心裏還是紅衛兵。”火苗兒回道:“心裏是紅衛兵頂個屁呀,我是覺得我爹沒做錯啥。”
金沐灶臉一紅喊:“對,我娘也沒做錯啥!這棵老槐樹是我太姥姥。”火苗兒說:“那天晚上,你被黑五開除了紅衛兵,我朝你脖頸吐了口唾沫,你恨我吧?”金沐灶說:“有點兒恨。後來聞著你的唾沫是香的,就不恨了。”火苗兒說:“知道吧,黑五想讓我吐他我都不吐呢!我的唾沫金貴。”
這時,兩個紅衛兵拿著一把大鋸,分坐在老槐樹的兩邊,擺出一副扯大鋸的陣勢,就等黑五一聲令下了。
張慧敏把鋼叉往地上一插:“看誰敢動狀元槐!”
紅衛兵有點兒怕張慧敏,有人嘀咕著:“黃仙兒來了。”
紅衛兵不讓我敲鍾了,我看看掛在老槐樹上的大鍾,大鍾也生氣地瞪著我。我對大鍾說:“老夥計呀,你倒了,咱倆也就散了。你就躲到哪個犄角旮旯睡覺吧,不能再出聲了,這世道,鍾也隻能當啞巴了!”
張慧敏確實有股子仙氣,平時隻會小聲嘮叨的她此刻高門大嗓,聽上去都不像她的聲音:“你們不能鋸狀元槐。這是金家祖先金狀元栽下的,它連著我們金家的命脈,也連著咱日頭村的命脈。這棵樹旺,我們金家日子旺,日頭村鄉親們的日子就旺。”
黑五大聲罵:“還狀元,還日子旺,我聽著就煩,統統是‘四舊’,給我鋸!”
兩個紅衛兵拉起大鋸來,嘎吱聲十分刺耳。
剛傷到樹皮,張慧敏就一鋼叉飛過去,牢牢插在鋸條上,咯嘣一聲,鋸條斷了!
黑五說:“找斧子來,我把這資產階級的狀元槐連根拔了!”
我心急火燎,掄起軫木敲起鍾來,敲得雨點兒落地般急。大鍾很興奮,發出的聲音清脆洪亮,瞬間便傳遍了全村。人們聽出這鍾聲代表著什麽:村裏出大事兒了!
張慧敏從樹上拔下鋼叉,朝黑五插去,黑五躲過了:“老太婆你是沙奶奶呀,還敢來真的?”張慧敏罵道:“信不信我插死你個王八蛋!”黑五大喊:“流血了流血了!”張慧敏一愣,說:“我還沒插你就流血了?你倒他娘能裝!”黑五大喊:“樹!樹!樹!”隻見大樹被鋼叉插過的兩個孔,有紅色的**流出來,腥腥的,越流越快,像河墊被拔了口子。
狀元槐流血了,我能聽見它低沉的呻吟聲。
聽到我的鍾聲,日頭村幾百人朝老槐樹擁了過來。人們看著張慧敏跪在地上,抱著老槐樹在哭,她的雙手死死捂住老槐樹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淌下來。
我麵部肌肉僵硬,瞪著恐怖的眼睛,呆了。
張慧敏邊哭邊說:“姥姥,是我讓您受的傷,我對不住您啊。可我不這樣,您就沒命了。紅衛兵這些王八羔子要鋸您呀!”
在張慧敏的哭聲中,老槐樹的血止住了。
轉眼之間,熙熙攘攘的人群沒影了。
第二天,濃霧就悄悄泛上來,纏在日頭村不走了。我去敲鍾的時候,看到老槐樹被霧裹了,大鍾一亮一亮地閃動。樹身貼著一張標語:誰砍老槐樹,他娘搞破鞋!也不知這是誰貼的。
我蹊蹺著,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文廟魁星閣該遭殃了。
文廟魁星閣也是為金狀元修的。“大躍進”的時候,被權桑麻抽去兩根檁子,為煉鋼爐填了劈柴。這之後房頂就有點兒塌,漏雨。
我老軫頭低三下四了,去權家求權桑麻放過狀元槐。權桑麻不說話,一個勁兒摳腳泥。
腰裏硬來了。腰裏硬也看到了老槐樹流血的事,嚇得差點兒尿褲子,到現在他的兩腿還在打哆嗦。權桑麻對他沒好氣地說:“瞧你那點兒出息!是血嗎?”腰裏硬說:“是血,我聞來著,有腥味兒。”權桑麻愣了愣:“別給我扯淡!軫頭,這是真的嗎?”
我遲疑地說:“是啊,老槐樹是樹精,動不得,我怕遭報應啊!”
權桑麻和腰裏硬喝酒,我也拿過酒杯喝。
酒下肚,權桑麻調高了弦兒:“紅衛兵衝鋒在前,幹得好啊!”
腰裏硬罵:“好個屁!看到老槐樹流血,他們都屁滾尿流了。不過這事還真邪乎,樹咋會流血呢?”
權桑麻說:“娘個×的,我也搞不懂,咱把這樹先放一放。”
我知道,紅衛兵就是權桑麻手裏的槍,他想崩誰就崩誰;紅衛兵是他手裏的棒子,他想打誰就打誰;紅衛兵也是他手裏的一盆髒水,他想埋汰誰就埋汰誰。
後來權桑麻把我支開了,他們說些啥我就不知道了。
這天夜裏,我就知道要出大事。我睡不著,拿著那根軫木在街上晃**。看著腰裏硬和黑五帶著紅衛兵拉著一排子車幹草走了過去,我想這幫王八蛋一定不幹好事,就遠遠跟在後邊。路過老槐樹時,腰裏硬突然回頭喊了一聲:“把老軫頭給我綁在樹上!”他話音剛落,我就被紅衛兵七手八腳綁了。我剛要喊,就被人用紅袖章堵住了嘴。紅袖章上麵的“紅衛兵”三個字是用油漆刷上去的,氣味濃烈,我被嗆得直流眼淚。
紅衛兵們在文廟的外牆堆起了幹草,我這才知道他們是要燒文廟魁星閣,怕我敲鍾喊鄉親們救火,就把我綁成了粽子。
魁星閣著火了!
火光簇簇,一片通明,血燕四處驚飛,整個天空好像塗滿了血。
我和老槐樹一道,眼睜睜看著文廟的大火燒了起來。
大火燒得凶,像跟文廟有仇似的。天亮時文廟全都燒塌了,隻剩下半堵牆。紅衛兵排起長隊,向著殘垣斷壁鼓掌。黑五說:“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讓我們歡呼吧!”
這幫混蛋,我還在樹上綁著呢!一個紅衛兵想起了自己的紅袖章,才來給我鬆了綁。鬆了綁,我眼前一黑,差點兒背過氣去。
金世鑫校長來了。他被紅衛兵批鬥遊街。
金校長高個頭,瘦,戴著一副眼鏡,一頭密密的頭發天然卷著,有些女相,說話還帶點兒娘娘腔。此時他兩眼死死盯著文廟殘址,臉色蒼白,像個木頭人。黑五看到了金世鑫,說:“燒得好不好?”金世鑫渾身**,眼睛流血。黑五說:“你服不服?”金世鑫扭歪了臉,眼睛在滴血。黑五說:“今兒就不鬥你了,明兒再說。”黑五招呼紅衛兵,“走啦,睡覺去!”說著,黑五跳上了排子車。等紅衛兵走遠,金世鑫突然跪倒在地,仰天長嘯:“日頭村的文脈斷了,文脈呀!沒了文脈,我們的子孫後代都要成為野蠻人啊!”
這天夜裏,金世鑫要逃走。走前他找到我說:“下回他們就要毀天啟大鍾了。”我心裏也有種不祥的預感。
金世鑫說:“這幫雜種肯定是要砸鍾的,咱不能讓他們砸呀!咱要把它藏到學校的倉庫裏去。”
我說這主意不賴。
我是生產隊的飼養員,能調配牲口車輛。我趕著馬車和金世鑫去了老槐樹下,在黑夜裏摸索著卸鍾。鍾有靈性,很配合,仿佛感覺到自己將有不測似的。我們沒咋費事就把大鍾穩穩扣在了馬車上,又順利地藏在了學校的儲藏室裏,然後在上麵堆放了亂七八糟的教具。
可是,我和金世鑫藏鍾的事還是走漏了風聲。泄密人是我的兒子猴頭。我氣得舉著軫木捶他。這狗×的,一點兒不隨我,長得像一種叫“猴頭”的蘑菇。我家院子裏有一棵柞樹,樹上長著一種白色蘑菇,蘑菇拳頭那麽大,毛茸茸,圓溜溜的。我老婆懷孕的時候沒啥油水,隻能吃它補身子。兒子生下來時,小臉長得跟猴頭菇似的。我說就叫他猴頭吧。猴頭這小子平時不愛說話,見了我也不叫聲爹,好像知道自己親爹是誰似的。猴頭有夜遊症,經常半夜起來去井上挑水,直挑到水缸漫出來才去睡覺,醒來後抄起扁擔挑水時才發現水缸滿滿的。
猴頭竟然成了告密者。
後來我才知道他瞅著黑五威風,就一直想當紅衛兵。黑五收留他,有一個秘密約定,讓他當個積極分子。猴頭向黑五發誓:“我,我中!”
天亮的時候,猴頭鬼鬼祟祟起了床,兩道眉擰成一個肉疙瘩。他扛著一把大錘,偷偷溜了。
我心一懸,猴頭幹啥去呢?
我暗暗跟蹤猴頭出來。猴頭帶著黑五等紅衛兵來到了學校,猴頭一指儲藏室:“就在這兒!”儲藏室被一把大鎖鎖著,猴頭掄起大錘就砸,接著又一腳將門踹開,衝了進去。
壞了,這群狗×的奔天啟大鍾去了!
我趕緊去金世鑫家報告。我們直奔儲藏室,金沐灶也跟了來。猴頭大喊:“打倒走資派金世鑫!打倒走資派的隨從老軫頭!”
我朝猴頭大罵:“兔崽子!要知道能生出你這個混蛋,當初還不如我射在牆上喂蠅子呢!”
猴頭咧著嘴巴,說:“你說這話晚了吧?生了我是你的光榮,我猴頭當了紅衛兵,是咱汪家的光榮!”
我掄起軫木打這個雜種,黑五躲在人群後高喊:“要文鬥不要武鬥!”
腰裏硬來了,說:“老軫頭是受了蒙蔽的革命群眾,不能把他與金世鑫這樣的走資派畫等號。你們要打架就回家打去!”
猴頭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腰裏硬指著大鍾說:“這就是萬惡的舊社會的鐵證啊,紅衛兵們,你們說該砸不該砸?”
紅衛兵們一齊高喊:“砸!”
猴頭高喊著,一錘砸在大鍾的龍爪上。大鍾嗡的一響,險些震裂我的耳膜。
龍爪的兩個銅扣,擦著我的臉飛濺到天上去了。
黑五喊:“猴頭,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猴頭喉嚨呼嚕呼嚕響著,重新舉起大錘。
我真沒想到,金世鑫喊了一聲:“天殺的!”就一下撲在了大鍾身上。我想撲過去將他拉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猴頭的鐵錘落下來了,噗的一響。鐵錘砸在了金世鑫的後心上,金世鑫一口鮮血噴了出去,血噴到了天啟大鍾上,浸滿了《金剛經》經文。
大鍾飲血似的,呈現出雞的形狀。大鍾發出嗡嗡的聲響,使勁兒鑽進人們的耳朵,耳膜都被震疼了。
我呀的一聲嚇著了,人們全都呆住了。
猴頭也傻了。他的身上、臉上和眼睛上都濺著血滴。
我掄起軫木朝猴頭打去:“你個挨千刀的,你弄出人命來了!”
猴頭趔趄了一下,栽倒在地。
我手中的軫木落地,狠狠地踢了猴頭一腳罵道:“你這狗東西,砸死了金校長,你死上萬把次,也抵不了債啊!”
我兩腳踢下去,猴頭抱頭鼠竄,哭著跑了。
我玩命追過去,猴頭一頭紮進燕子河,眨眼間無影無蹤。
再回來,我看見金沐灶跪倒在金世鑫麵前,哭喊著:“爹!爹!”
金世鑫微微睜開眼睛,說:“兒子,你要續文脈,重建魁星閣啊……”
金沐灶含淚點頭,大聲嘶喊著:“爹!爹!”
金世鑫腦袋一歪,死了。
金沐灶呼天搶地哭著,聲音忽高忽低。
毛嘎子瞅見這一幕,驚了,哇的一聲怪叫,瘋著跑了。
這時,天空突然出現了一個雞形天象圖。形狀像一隻公雞,紅紅的雞頭,紅得像血塊;黑黑的翅膀,黑得像暗夜。我被這個天象圖震驚了。這預示著啥呢?
黑五和紅衛兵愣了片刻,突然有人高喊一聲:“抓住殺人犯汪猴頭!”
我聽說權桑麻發話了,黑五和紅衛兵到處抓猴頭去了。
猴頭被紅衛兵綁了,送到公社“革委會”關了起來。他跳河以後,躲進樹林貓了一天一夜,還是被抓到了。
這就是我兒子猴頭的命啊!我太難受了,真想一頭撞死。
3
我是誰啊?
別問我是誰,請原諒暫時不能把我的身世公之於眾。我是你們隱隱約約永遠無法說清的一個謎。
我攀在樹林裏的菩提樹上(我攀在菩提樹上顯得很滑稽),天圓地方,我看見村莊東麵是一片挺開闊的田野,田野裏臥著蜿蜒曲折的燕子河。成熟的稻穗、穀子、玉米的顏色和金黃色的日光一樣了。我不願意聽老軫頭的胡言亂語,願意聽燕子河邊青蛙和昆蟲的嘶鳴。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滿樹的白霜慢慢融化了。
我發現金世鑫所屬的角宿閃光了。這是一束黃白色的光。角宿冷冷地掛在天幕,仿若凝在草葉上的露水。
村裏有人要出生,有人要死去。生和死,仿佛像一陣風,把人和事都刮得無影無蹤。我在雲頂有一個發現,人死了,星宿不滅反而更加明亮了。但是,所屬同一星宿的人星光顏色不同。人的死亡就像人的起源一樣,都是人最大的困惑,誰也無法深入探究其中的緣由。有人說死是一次離開和醒悟。死是透明的嗎?我死後還能看見自己嗎?惡鬼還會追逐我的身體嗎?(惡鬼不要死的靈魂,它總是盯著活的靈魂)
惡鬼消失了,我感覺身體如釋重負。
那是夢嗎?燦爛的流星雨過後,雲頂上寺廟一座接一座地重建,廟裏的十二律鍾聲分別鳴響。今天我首先敲響了太簇鍾,絲絲縷縷的顫聲宛若天籟之音。我用滿含淚水的眼睛凝望夜空,滿天星鬥又湧進我的眼裏。
我先說說占星法吧。人所屬星宿(我說的不是西方的十二星座)與太陽、月亮的關係有多麽神秘?如果沒有星宿,我們就無法判斷人與人的關係,人生就會分散成千萬個轉瞬即逝的雲朵。
我常常仰望燦爛的星空尋找那二十八座星宿。(二十八座星宿包含著人生重要時刻的各種信息,準確地影響著人的性格和生理特征)
看不見的星宿在天空操縱著我們的命運,誰的靈魂沒有傷口?(現在我能評價我所能回憶的一切,因為我能告訴你事物的真相)所以說,我們如果想借空間的陌生逃避時間的苦難,星宿就是一針鎮靜劑。
4
漆黑的夜,漸漸靜了。
這個該死的夜晚,人是活的。我閉上眼,咋也睡不著了,眼前總是晃著金校長。表麵看,我家猴頭攪進這場廝殺,其實,這是權家與金家的廝殺。我滿耳朵都是大鍾嗡嗡的回聲。
眼皮底下的事記不住,腳後跟跺爛的事忘不了。我先從金家和權家的兩個狀元說起吧。
傳說過去村裏出過文武兩個狀元、十個進士、十八個舉人,出過上書、侍郎、翰林和禦醫。權家出個武狀元權金漢,金家出個文狀元金紹奎,因此人們都說日頭村文武雙全。可是,兩個狀元命運落差巨大。權狀元南征北戰屢立戰功,被皇帝封為都堂,而金狀元倔強剛直走了敗勢被貶至縣令。
金狀元一上任就接到很多冤枉大狀,狀告的都是權家。權都堂的兩個弟弟權龍和權虎倚仗他大哥的官位胡作非為,欺壓百姓。金狀元犯愁了,他一個小小七品縣令管得了權都堂嗎?
這時候,城裏老百姓給金狀元跪了一片。
傳說金狀元中等身材,稍瘦,走路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總是臉帶淡淡的笑容,溫文爾雅。金狀元想告倒權狀元,他收集了許多狀告權家的狀紙,借著給皇上獻寶的名義,去京城告狀。
到了京城,金狀元告到丞相府。丞相說權都堂是朝廷有功之臣,丞相府搬不動他。看來隻有告禦狀一條路了。
金狀元翻來覆去思慮再三,決定狀告權家在縣城城樓開便門。城上開便門,就是蔑視皇上的謀反行為,皇上看了一定會震怒。
果然,皇上看了這個奏折勃然大怒:“竟敢在城上開私門,這豈不是蓄意謀反?罪該抄斬!”
金狀元這才把兩麻袋狀紙遞給皇上。
皇上命刑部批文滿門抄斬。
金狀元激動萬分,三拜九叩退出金鑾殿。那時天上下著亂箭般的急雨,金狀元回到縣衙,急命三班衙役列班伺候,等皇上詔書一到,即刻抄了權家。可是,傳到金狀元手裏的竟然是一道赦書。他拿著皇上對權狀元的赦書愁腸百結。沒想到,他舍命告狀換回的竟然是一道赦書。一氣之下他關閉家門,熄滅燈火,在自己房間裏大聲慟哭。
可是過了一天,刑部的抄書也到了。是赦是抄?皇帝把這個難題賜給他了。金狀元心中糾結啊,赦了權家,等於放虎歸山,百姓遭殃。自己已經惹了權家自然活不成了。抄了權家,豈不是犯了欺君之罪?更是活不成。赦是死,抄也是死,金狀元主意已定,我死也要為民除害!
金狀元立即帶領人馬抄了權狀元的家。
金狀元料想這樣的結局必將震驚全縣。抄斬權家的這一天,街上鞭炮齊鳴,鑼鼓喧天。百姓見到瘦削的金狀元,齊聲喊:“狀元爺,大英雄啊!”
金狀元此時激動得像個逃犯一樣身心不安,他流著淚說:“我金紹奎這輩子值了!”
百姓簇擁著金狀元風風光光到了縣衙,金狀元在耀眼的日光裏登上大堂,臉上突然閃現出昔日那種動人的神采。
金狀元緩緩睜開雙目,此時一道精光射出,他抬手吞金,大笑三聲:哈哈哈!
金狀元倒地吐血而亡。眾人震驚,當即哭聲一片,淚如泉湧。
人們見金紹奎懷裏揣著兩道公文:一道是皇上的赦書,一道是皇上的抄書。他選擇了抄書,自此,與權家的仇恨也就種下了。
後來,百姓用一個大瓦罐把金紹奎葬了。
金紹奎寫一手好文章,百姓都說他是奎星,為了紀念金紹奎,族長就在村裏給他建了奎星閣。
別瞅我文化低,也知道奎星閣。奎星閣又名魁星閣。魁星是古代神話中的神,是主宰文章興衰的神。魁星爺生前相貌奇醜,臉上長滿了麻子,還是個跛腳。然而,這位魁星爺誌氣奇高,發奮用功,竟然高中了。
相傳,皇帝殿試時,問他為啥臉上全是麻子,他回答說:“麻麵滿天星。”問他的腳為啥跛了,他答:“獨腳跳龍門。”皇帝很滿意,就錄取了他。這位魁星爺死後,升天做了魁星。魁星爺是主管人間文事的,左右文人考運。魁星閣外觀高大,紅柱,黃瓦,白牆,雕梁畫棟,木雕的麒麟、鳳凰和鱉魚,姿態萬千,絢麗奪目。閣內塑有一個鬼形神像,一腳蹺起,形如“魁”字的大彎鉤;一手捧鬥,象征“魁”字中的小鬥字;一手執筆如點狀,好像點中了中舉的士子。這就是傳說的“魁星點鬥”。
有了魁星閣,日頭村就熱鬧了。
七月初七,是魁星爺的生日,讀書人都要祭拜魁星,香火極旺。也有的香客,從百裏千裏之外趕來叩頭祭拜。過了一年,金狀元的墓地忽然長出一棵小槐樹。春天的槐花一開,像有一團潔淨的白雲相圍,恍如一種虛無縹緲的仙境。村人大喜,遂起名狀元槐。
槐樹養心、養氣,狀元槐上落滿紅紅的血燕,槐樹的枝枝杈杈熱烈地撲向日頭。槐樹春天開花,花落結子,俗稱槐米。槐米用木棒搗碎,放進大鍋,與白布一起煮,布就變成黃綠色了。狀元槐的神奇讓人吃驚,它的根須紮得太深,除了吸收地下養分,樹幹、樹枝和樹葉都能在空氣中吸收水分,所以狀元槐比一般槐樹長得快,每到春天它都要脫皮,樹皮被道士杜伯儒收走當中藥。到了冬天血燕南飛,狀元槐枝杈禿著,幾片殘葉抖索在寒風裏。樹枝上落幾隻紅嘴烏鴉,無論風搖得再急它們也不飛去。
說到這口大鍾,那可是天啟年間的事。
皇帝來到日頭村聽說了金狀元的故事,感動之餘遂賜一口大黃鍾。這原本是一對黃鍾,人稱天啟大鍾,其中另一口賜給了北京懷柔紅螺寺。
大鍾重一噸,青銅材質,雙龍鈕,蓮瓣罩頂中,底邊有八卦方位圖形,鑄造工藝細致精美。鍾表滿布整部《金剛經》、誦經儀軌、誦經功德、二十藥叉、四大天王、五果六通阿羅漢、菩薩、諸佛名號的文字。字體、紋飾、圖案等線條細膩流暢,鍾壁曲線流暢,壁厚適度,音色純正渾厚。
金家人把黃鍾收下,懸掛狀元槐上。
人一代代生,又一代代死。日子久了,狀元槐也老了,它的身上布滿了刀砍斧鑿的傷痕,還有多處槍傷。所有的傷口都長出一個堅硬的疙瘩,大如碗口,小如棗核,有的形似鐮刀,有的狀如牛眼。
其實權姓家族也有一段傳說。有個名叫權皋的,一千多年前很風光,是唐朝的大臣。起初權皋跟隨安祿山,後來發覺安祿山有了叛變之舉,權皋傻了。他怕禍及父母,就裝病,懇求辭職。安祿山看他可憐兮兮的,就準奏了。權皋攜親而去,剛渡江,安祿山就起兵了。權皋躲過一劫,留下美名。人們都佩服他對國家貞,對父母孝。他死後被諡為“孝貞”。
除了被抄的權都堂之外,權家是否有人在朝廷當過官已經無從考證。但他們堅信自己是權皋的後人,在權都堂被抄之後還會東山再起,於是在日頭村建了權氏宗祠,掛了權皋的繡像,整天香火旺盛。不久,在權氏宗祠對麵建了魁星閣,“魁星閣”仨字是皇上禦筆,自然比權氏宗祠高大。權氏宗祠就像個小孩子整天給魁星閣這個大人鞠躬。
從那以後,權家就走了敗運。權家人認為魁星閣壓了宗祠,幾次聚眾砸天啟大鍾,拆魁星閣,兩個家族動了鋤鎬。金家人最終保住了家族血脈,而權家宗祠卻毀了。
我記得清末民初,披霞山與燕子河兩撥土匪爭地盤。一撥人住進了魁星閣,土匪頭看著對麵的權氏宗祠問:“那是啥玩意兒?”有人告訴他,那是權氏宗祠。土匪頭說:“轟了它!”當夜,這邊土匪架上土炮,朝權氏宗祠轟了兩炮。
眨眼間,權氏宗祠成了廢墟。
一時間,權家人男女老少的眼淚把廢墟都打濕了。有人說炮轟宗祠的土匪頭姓金。權家人躺著也中槍,權、金兩家的仇怨結得更深了。
權桑麻掌權以後,視天啟大鍾、狀元槐和魁星閣為眼中釘。
我一下子想起了土改那悲慘的一幕。那時權家和金家鬧出了人命。村農會主席是腰裏硬他爹權均義,他派權桑麻他爹權老歪帶民兵到地主家去封鎖財產,也叫作“封家”,即把所有財產貼上封條,嚴禁動用。我是民兵,權老歪也帶我去了。
我們路過金家的時候,權老歪瞅見了鄉紳金成功。權老歪站住了,歪著脖子說:“金成功家有過雇工,他咋沒評上地主啊?”有人說:“人家是鄉紳,有文化,受人敬重。”權老歪劈頭就罵:“啥鄉紳,就是大地主,把金家也給我封了!”一聽這話,我心發軟,退了兩步。
權老歪瞪了我一眼,親手把金家封了。
隔了幾天,開展鬥爭地主運動,村裏農會召集開了鬥爭會。權老歪主動請戰,鬥爭金成功,強迫金成功主動交代剝削、壓迫農民的罪行。那一天,金成功被拉到狀元槐下,金成功不服,權老歪像虎狼一樣,扒光了金成功的衣裳,往他身上潑大糞。權老歪哧哧地笑,笑時捂著嘴巴。這笑聲像刀子一樣戳在我的心上,我腦子一蒙,反應不過來。
權老歪踹了金成功一腳,金成功摔倒了,滿身臭糞。權老歪逼迫金成功在大糞上爬,又一桶大糞潑上去,金成功被糞淹了。金成功在糞便上爬著,摔倒,趴著不動了,慘不忍睹。權老歪歪著腦袋狂笑著。正午時分,權均義和工作組過來了。權均義大罵權老歪:“咱祖宗可沒幹過你這號瞎事啊!”權老歪見權均義怒了,這才罷了手。我和二愣將臭烘烘的金成功背到家裏,屋裏淨是難聞的臭糞味。金成功灰著臉,隻剩了半口氣,當天夜裏就上吊自盡了。全家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後半夜,權老歪突然得了一種怪病,痛苦難忍中大叫一聲,吐血而亡。
唉,金家和權家的仇冤啥時能了啊?
5
那一天是金世鑫校長的葬禮。我要替兒子猴頭贖罪,為金世鑫披麻戴孝。守靈的夜裏,一個雞形天象圖挑在夜空,亮極了。我摸著自己顫動的臉,說不出一句整話。我一眼瞅見了那口天啟大鍾。月光透過樹葉映在大鍾上,金世鑫噴出的那一口鮮血呈現出一個雞形的圖案,像一個謎團。
天亮了,我去金家給金校長吊唁。
按“金、木、水、火、土”的分布,金家住村西頭。三間土坯房,兩明一暗。緊靠東牆,一溜三間廂房,廂房的北端,與正房的銜接處,是一間廚房。花格子窗戶,就那麽敞著,完全是開放式的。堂屋裏壘著鍋灶、風箱。終年的油煙氣,熏黑了房梁和牆壁,灶台黑乎乎的。這種味道,讓人想到飯菜和柴草的香氣。
金校長和張慧敏住正房北屋的東間,金沐灶姐姐金淑琴住西間,金沐灶就住在廂房裏。金淑琴戴重孝,跪地哭泣。她長著一張鵝蛋臉,有兩個酒窩,皮膚潤白俊俏。她眼睛很大,睫毛長長,撲閃閃的。她一開始還能哭出聲,哭啞了嗓子,便成了幹號。
張慧敏念著《金剛經》為丈夫超度。她跪在金世鑫的遺像前,焚香、燒紙、磕頭。我看出來了,她相信在她的祈禱聲中,金校長赤著腳,踏著蓮花,向極樂世界飛去了。
吊喪的人越聚越多。我看見權桑麻支書過來吊唁。
權桑麻行了孝,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世鑫啊,桑麻送你來了,你不該死啊!”
我想這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呢。權桑麻小時候家境窮,當過乞丐,是苦日子裏滾出來的。老田埂曾偷偷跟我說過:“我親眼看見權桑麻強奸地主女兒,還把地主推進燕子河淹死了。”這話讓我心中一寒。可是,運氣來了,門板都擋不住。那年縣裏開勞模會,選中了權桑麻。其實他原先叫權桑床,他的本家哥哥叫權桑麻,權桑麻是勞模,筆誤,上級弄錯了名叫權桑床去了,他被誤選了。結果被老支書抬舉,他與族兄換了名,成了真勞模,娶了俊俏的媳婦叫一枝花。一枝花為權桑麻生了兩個兒子——權大樹和權國金。由於金沐灶曾在山上救過權國金的命,讓兩家的關係複雜而微妙。
金世鑫葬禮這天,天陰陰的,半空中罩著烏雲,久凝不散。
我、老婆、兩個閨女大妞和火苗兒都來送葬。右派呂富仁和知青袁三定也來了。村子裏的“地、富、反、壞、右”都集中在狀元槐下,遠遠地默哀。杜伯儒一喊起靈,數不清的人,磕頭跪拜。
我跪下了,默默地禱告一番,算是替猴頭贖罪。
金沐灶摔了瓦罐,踉踉蹌蹌,舉著靈幡一步一步退著走。張慧敏讓出殯隊伍到村裏的學校走了一圈,讓金校長最後看一眼學校。日頭中學在燕子河右岸,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周圍被柳樹環抱,學校北邊是操場。
突然,有人群堵在路上。人橫著一字排開,我仔細一瞅,黑五帶著一群紅衛兵站在那裏,每人的腰上都紮了一條白布帶子。
紅衛兵們凶凶的,亂叫亂罵。
送葬隊伍被攔住,氣氛緊張。人不動,影子便靜在地上。金沐灶緩緩抬了頭,沒有作聲,臉上布滿烏雲,眼睛血紅。
我嚇得變了臉色,七魂嚇掉了三魂。
大隊會計金茂才湊到黑五跟前問:“你們……你們這是幹啥?”
一個紅衛兵蠻橫地說:“大叔,我們要見金校長!”
我瞪著眼睛問:“見金校長?你們不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嗎?”
一個方臉兒的紅衛兵瞅了黑五一眼說:“司令說了,金校長是走資派,葬禮不能大操大辦!”
一聽這話,我額頭冒汗了,趕忙勸說:“各位紅衛兵小將,你們稍等,你們聽我老軫頭說……”
黑五抬手攔住我。
火苗兒衝過來,對著黑五大吼:“黑五,啥叫走資派?人死為大,你還是不是人?”
黑五警告說:“汪火苗兒,注意你的階級立場!”
火苗兒厲聲回應他說:“黑五,你張狂啥呀?太過分啦!”
方臉兒幹脆挑明了說:“我們隻求一件事,金校長在下葬前,再接受我們最後一次批判!”接著他又大吼了一聲,“金校長——你聽見了嗎?”
站在一旁的權國金一聽立即大罵起來:“方臉兒,操你八輩祖宗!”
黑五陰陽怪氣地說:“權國金,我知道你跟金沐灶的關係,他救過你的命,罵街不是革命,請你不要感情用事!”
金沐灶看了黑五一眼,他眼神裏的東西讓人害怕。他頭也不回地朝前頭走去。我看花眼了,緊追了幾步。
金沐灶走到黑五麵前:“你們要見金校長?”
黑五說:“是啊,我們要對走資派進行最後的批判!”
金沐灶突然回頭衝金茂才大喊:“三叔,把棺材撬開!把我爹從棺材裏扶起來,讓狗×的批!”
眾人立刻都不哭了,驚了。現場一下子靜下來。
金茂才提著斧頭乖乖過來了:“沐灶,你聽三叔說。”
金沐灶咬著牙根兒,緩緩地說:“你們不是想批鬥我爹嗎,我現在就讓我爹從棺材裏出來,你們當麵跟他說!不過,批鬥完了,我還有話說!”
紅衛兵愣了,麵麵相覷。
金沐灶大吼:“三叔,撬棺材!”
金茂才哭了:“大侄子,不能啊!”
金沐灶說罷轉身,劈手奪過斧子,嘭的一聲,砍在柏木棺材上。一時間,眾人都不知所措了。我嚇住了,後脊梁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權國金撲上去連忙拉住金沐灶:“你……還……真撬棺材啊?”
金沐灶緊緊攥著斧頭,大聲吼著:“撬!今天不撬也得撬!”
我六神無主地說:“黑五,殺人不過頭點地,人都死了,你……你也別這樣啊,別讓金校長的在天之靈……不得安生……”
黑五臉色驟黑,目光迷離。
方臉兒辯解說:“我們是挽救金校長的黑暗靈魂,好讓他在陰間裏安生——”
金沐灶大聲說:“你他娘的才是黑暗靈魂呢!你們這是讓我爹的在天之靈安生嗎?你們這樣攔街鬧事,讓他不能順順當當地入土!你們這是讓他靈魂安生,還是存心跟他過不去?”
紅衛兵們蔫蔫的,不說話了。
金沐灶晃了晃亮閃閃的斧頭,聲音越來越怪異:“你們都給我打聽打聽,可著這冀東平原,從古至今有你們這麽幹的嗎?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現在跟各位說明白,你們要想最後批判我爹,拯救他的靈魂,好,我成全你們!我現在就把棺材撬開,你們當著他的麵狠狠地批,如果他點了頭,說明我爹服了,我啥話不說。要是沒點頭,即便我金沐灶饒了你們,我手中的斧頭也不答應!有種的來啊,誰退縮了誰是龜兒子!”他吼著,一掄斧子,哢嚓一聲,砍在棺材上,木片橫飛。
紅衛兵們麵麵相覷,連連倒退著。
方臉兒攥緊了拳頭,一步步逼近棺材。
我臉色變了,撲通一聲跪地,大聲哭道:“金校長,您死得冤啊,我替我家猴頭給您贖罪,大夥兒都來送您一程啊!”
眾人立刻都喊起來:“咱送送金校長啊——”
跟著,人們就號啕大哭起來。有的紅衛兵也跟著哭起來。頓時一片哭聲。黑五一揮手,紅衛兵沮喪地撤了。
金沐灶晃了晃,一頭暈倒,斧頭落地。火苗兒瘋了一樣,緊緊地抱住他,搖著頭,涕淚橫飛。
我掐金沐灶的人中,他終於醒了。送殯的隊伍立刻行動起來,哭聲震天,浩浩****地朝村外擁去。
人們把金世鑫的墳頭堆得高高的,顯示出幾分威嚴。
從墓地回來,天空滾著雷聲,這是捂雨呢。舉行葬禮時,最要緊的往往是天氣。好人的葬禮,雨水不斷,那是老天為死者傷心落淚。壞人葬禮時,晴空萬裏,那是老天對死人的蔑視。金校長順了天道,好人哩。閃電許久沒出現了,這哢嚓一閃,能一下子照亮村路。
閃電過後下了暴雨,山洪一發,燕子河就滿了。河水爬上淺灘,清清地流,遠遠的一彎,又一彎,小魚在水裏歡歡地竄著。
我忽然瞅見權桑麻雙手叉腰站在雨中,臉上水淋淋的。
我瞅著他的樣子,想起一些往事。“**”之初,權桑麻是拒絕的。從城裏來的紅衛兵、造反派給他送紅袖章,請他戴上到外麵轉轉,他黑了臉罵道:“滾,轉個屁!”他說話聲音大,像敲鍾。他把那些人轟出去了。紅衛兵一走,權桑麻像是被人抽了大筋,渾身軟塌塌的。他躺了一會兒,我就貿然進去了。權桑麻猛地站起來,煩躁地來回走動,看出來他很糾結,嘴唇起了一層水皰,神經兮兮地說:“娘個×的,這日子真沒法過了,憋在屋裏,跟坐牢似的。這樣活著,還不如去跳井。我權桑麻受過毛主席接見,一心跟著毛主席,回回都對心思,咋這‘**’就興奮不起來呢……”
權桑麻眼睛死盯著我。我嚇得吐了冷氣:“支書,你,你是問我嗎?”權桑麻沒有看我。權桑麻咳嗽了一聲又說:“軫頭,是我老了跟不上趟兒了,還是這紅衛兵的幹法壓根兒就混蛋?群龍無首,亂哄哄的,咋個說了算?”說這話時,他的聲音翻了許多倍,滿屋攪著。
我訥訥地說:“我一個敲鍾的、種地的,我知道啥啊?”權桑麻眉頭皺著:“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都不知道,老天爺啊,咋辦?咋辦啊?”我說了一句:“活人還能被尿憋死?”權桑麻眼睛亮了,自語著:“娘個×的,我得出去打探打探了。”我應了一聲說:“快去打聽打聽吧,咱日頭村可別落後呀!”
權桑麻皺了皺眉頭,第二天就悄悄地走了。可是,在他出外考察時,金沐灶就帶領紅衛兵回村奪了他的權。權桑麻回來挨了批鬥,連連大罵:“娘個×,娘個×啊!”可權桑麻是鐵手腕啊,短短幾天,他靠腰裏硬和黑五反敗為勝,金家就家破人亡了!
我每次給金校長上墳,都瞅見一隻兔子箭一般躥進墳地的樹林,貓在那兒折騰翻滾,撞得小樹前搖後晃。這時我才想起金校長屬兔。我給墳頭培了幾鍬新土,率率的土響,驚跑了打滾的兔子。
這時候,金沐灶過來了,他瞅了我老半天,沒吭聲。
我對金沐灶說:“孩子,咱兩家不要結下仇啊。”
金沐灶說:“軫叔,不會。”
我遲疑了一下,問:“你和火苗兒的事?”
金沐灶說:“軫叔,沒問題。”
但說歸說,我看他的眼神裏閃著刀光。
日頭西斜,人心焦渴。那一幕老晃。
冬日的脖子再長,也伸不到春天裏去。金校長之死、金沐灶和火苗兒的事,讓我睡不著,趁著夜色我去了披霞山的藥王廟。
到了藥王廟,天白孤孤的,像黎明時的魚肚白。天氣晴好,卻是幹冷幹冷的。
雞一打鳴兒,杜伯儒就起床修煉了。他像刺蝟似的裹著一件黑棉襖,在冷屋裏修煉。他閉著眼睛,似睡非睡,臉像夜光一樣安靜。
我低著頭說:“道長慈悲。”
杜伯儒還禮道:“軫頭啊,慈悲,慈悲。”
此話說完,沒等我開口,杜伯儒就去敲晨鍾。杜伯儒說:“晨鍾暮鼓,以召百靈,謂壯宮觀之威儀,弘山陵之氣象,須每日晨昏,不可有誤。”
我站在那聽著道鍾,悶悶不樂。
藥王廟的道鍾比我的天啟大鍾小多了,沒啥故事。但是,道鍾作為法器懸掛於宮、觀之內,有“鍾聲警萬裏,鼓聲惠十方”的說法。神鍾,在道教宮觀裏可說是最具有標誌性的禮拜法器。《道書援神契》記載:古者祭樂有編鍾、編磬,每架十六,以應十二律及四宮清聲。又有特懸鍾、特懸磬。特懸者,獨懸也。
鍾聲餘音消失,杜伯儒回來了。我慢慢坐下說:“您聽說沒,金沐灶把權桑麻的權奪了。”
杜伯儒長歎一聲:“聽說了,大違其道,大違其道啊!”
我試探著問:“您有預見本領,請給他們算一算吧。”
杜伯儒沒有馬上回答,讓我飲茶。
我慢慢端茶品飲,額頭漸漸就生出津津細汗了。
杜伯儒拒絕說:“你別往坑裏推我啊,我不算命,這是啥世道啊?我這藥王廟還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呢。再說了,我自個兒的命還捉摸不透呢,算啥別人?”
我放下茶杯,抹了一把濕漉漉的嘴唇說:“用儒家的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道家咋看?”
杜伯儒端詳了半天,緊鎖著眉說:“我的命在我不在天。遵循天道,堅持性命雙修,便能益壽延年。”
我急了:“伯儒,我不問性命雙修,我也不想成仙,金校長走了,我想知道金沐灶與我家火苗兒的婚事,是凶是吉?”
杜伯儒不由得抽了口涼氣:“天見灰氣,凶多吉少啊!”
我被他的預見嚇了一跳,往後撤著身子。
我知道杜伯儒與金世鑫校長是好友,兩人常常促膝談心到深夜。當地百姓愛找杜道士給孩子起名兒,金沐灶這個名字就是他起的。杜伯儒說,這個名字大氣,金木水火土占全了。
這天我來找杜伯儒,隻見藥王廟已經被紅衛兵砸了,殿裏殿外一片狼藉。
現在杜伯儒在哪兒呢?後來,我聽說他躲進了披霞山的一個山洞裏。他點著煤油燈研究《道德經》和《本草綱目》。我和金沐灶找到山洞時,鞋子都走爛了。金沐灶含淚對杜伯儒說:“我爹死了。”杜伯儒說:“賢侄,那天夜裏你爹沒來我這兒,我就知道出事兒了。我還看見了那個雞形天象圖。”我急忙問:“對呀,這個天象圖是啥意思啊?”
杜伯儒嘴唇顫抖,久久無語。
我說了說金校長的死,他死的時候一口鮮血噴在了大鍾上,那血圖挺奇怪的,我想請他去看看。
這時披霞山的紅衛兵也在抓杜伯儒,他白天不敢出去,晚上才敢出洞打水,采點兒野果。踏著月光,我們偷偷上路了。
杜伯儒看了大鍾,仔細端詳著血圖。他說像個鋤頭,又搖搖頭,好像又不像。可這到底是啥呢?
金校長埋在金家老墳地,離魁星閣和老槐樹不遠的地方。這是我的主意,金校長守著魁星閣和老槐樹他才睡得踏實。
大雨下得冒煙了。閃電刺眼,比白天還亮;雷聲震耳,像敲響了百口大鍾。老天爺暴跳如雷,他對這樣的人間看不下去了!
我擔心金校長的墳被衝,穿上蓑衣,戴上草帽出了門。走出門口,身旁的一棵榆樹就被雷劈得掉下半顆腦袋,我險些被砸中。
走到墳邊,我看見金沐灶和他姐姐金淑琴。金淑琴蹲在那裏哭,哭聲被雷聲雨聲淹得隻剩一星半點兒。金校長生前愛聽皮影戲,金沐灶掐著喉嚨在他爹墳前唱著皮影傳統劇目《五峰會》:
朕把他的靈柩帶回朝,
再超度他的亡魂。
他的忠心扶日月,
他的浩氣貫乾坤,
朕追封他忠烈公,
朕封他一輩一輩、輩輩輩的、世襲傳留蔭子孫——
金沐灶唱不下去了,淚流了一臉。
我走過去,腿都軟了,看見金世鑫的墳被雨水衝出一個大洞,多半個棺材露在了外麵,棺材蓋被揭開了半邊。就在這時,我發現金世鑫的屍體不見了!
大雨中,我問金沐灶:“咋回事啊?”金沐灶隻是搖頭。我爬過去,一把摟住金沐灶,兩人抱頭痛哭。
星光流韻,一片芬芳。脫離翅膀的羽毛不是飛翔而是飄零。我從來沒有想到在十五月圓這一天還能回到村裏。看見他們這個樣子我的眼在流淚,心在流血。
“嗷嗚……嗷嗚……”忽然傳來幾聲狼叫聲。
我聽得真真切切。日頭村北頭的披霞山有狼。金沐灶嚇得躲在我的懷裏抖成一團。我說:“孩子,別怕,啥都怕人。”
我循著聲音望去,那聲音竟是從老槐樹上傳來的。狼會上樹?我說:“不是狼,咱爺兒倆瞅瞅去。”
毛嘎子坐在老槐樹上,狼叫聲就是從他嘴裏發出的。雷雨中,這聲音有點兒瘮得慌。
毛嘎子眼睛不大,頭發焦黃焦黃,他不長個,瘦小,像個小侏儒,說話齜牙咧嘴,小腦袋跟棉桃似的。他的臉上、脖子和手上都長著黑毛。有一天,杜伯儒跟我說:“毛嘎子這種孩子,如果變得邪惡,就會立馬長個頭。”我驚奇地問:“有這邪乎事?”杜伯儒回答得很肯定。我跟毛嘎子一說,毛嘎子還挺有骨氣:“我寧可不長個兒,也不當壞人!”
毛嘎子是杜老七的兒子。他渾身是毛,兔頭、兔耳朵,是個怪胎。
毛嘎子更像隻猴子,經常像猴子一樣爬行。中午的時候,毛嘎子說話,大鍾嗡嗡響著,除了我沒人能聽懂。還有一個怪現象,毛嘎子在天上哭,鍾就是笑聲;他笑,鍾就是哭聲。
我感覺毛嘎子說話是娘娘腔了,他像被金校長的靈魂附了體。
而在這個大雨天,金世鑫的屍體不見了。毛嘎子真的被靈魂附體了,他坐在狀元槐的樹頂上,像狼一樣吼叫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雨停了,日頭升起來了。毛嘎子的兩隻耳朵慢慢地變成了翅膀,朝著日頭飛去,直到消失在天空裏。
此時,金沐灶已淚流滿麵。
我折了一根槐樹枝,插在地上,地上沒有影子了,說明即是正午,這個時候,毛嘎子該說話了。敲鍾的時候到了,我突然想到,大鍾已經不在了。我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夢境消失,白日的幻想紛紜而至。
記憶真是個頑固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對日頭的記憶越發真切越發曆曆在目。我是誰啊,連我自己都說不出個名堂。
我每到十五月圓就飛回村裏,落在樹林裏一棵菩提樹的樹頂上。
我帶著急促的呼吸突如其來從天而降,久已隱藏的秘密在春天黎明裏揭開。我慢慢辨認出麥田、槐樹、村舍、街道和懶散的狗,還有掛在日光裏被血燕包圍的天啟大鍾。
槐樹花開了,花的香味愈加濃烈。
一片片花粉飛揚起來,在陽光裏閃耀著細密的光芒。花粉一點點兒滾成大大的球體,在空中形成一個無邊無際搖曳著熊熊火焰的光團(這景象讓我癡迷)。光團一飄一飄飛升起來,刺激著我的眼睛,在我的頭頂燃燒著,像一隻玫瑰色的紙風箏。它漸漸消失的時候,有兩行清淚從我的眼窩湧出。
那些變幻莫測五味雜陳的聲響,漸漸淡了,我揪一片樹葉當成小喇叭吹響,吹出鳥們千回百轉的鳴叫聲,悠悠揚揚的聲音在小樹林間縈繞。
遠遠地,我看見老軫頭像一座鍾臥在地上,如果不是他發出哧哧的冷笑,我還以為老軫頭真的變成了一座古鍾。村裏的孩子們從狀元槐底下興奮地跑過,老軫頭靠著樹幹一動不動地享受著一段愜意的散淡時光。
村裏命案就這麽過去了。還有新的事變在醞釀嗎?
老軫頭為什麽還不敲響警鍾?這鍾聲暴露了那些傳說的真相。天啟大鍾蘊含著老軫頭永遠也猜不透的力量,可是,他天天敲鍾卻天天迷惑。
孤獨而惆悵的黃昏到來了。我看到了狀元槐,卻沒有看到天啟大鍾和魁星閣。
6
日頭搖頭晃腦,懶洋洋地照著。
風有點兒涼,像涼絲絲的雨打在身上似的,麻酥酥。我去敲上工鍾的時候,日頭高了,陽光撒歡地往下潑,我被曬得冒汗了,鍾聲讓我舒筋展骨。
敲了鍾,我就得說點兒鍾的知識。
冀東平原,有個古老的風俗,村村都愛敲鍾。鍾分十二律。十二律,代表十二個月,含二十四節氣。太簇、夾鍾、姑洗、中呂、蕤賓、林鍾、夷則、南呂、無射、應鍾、黃鍾、大呂。可是,我的講述不能按月份來,因為我的故事含著鍾的旋律,所以,我隻能按每一律裏所發生的故事講給你聽。
相傳,十二律為黃帝的樂師伶倫創造。
伶倫在大夏之西昆侖之陰,取來解穀的竹子,選擇薄厚均勻的竹節,製成十二管,用它們來傾聽鳳鳥的鳴叫。由於雄鳥叫了六聲,因而生六律,屬陽性;雌鳥叫六律,因而生六呂,屬陰性。鳳鳥身有八孔,故樂律隔八相生,自黃鍾起,隔八律定準一音,連續相生十二次,再回到黃鍾來。
鍾聲停了,老天爺喘了口氣,火氣又來了。
這場雨更大,嘩嘩啦啦,天翻過來了,一直下了七天七夜。
燕子河漫堤了,大水向著日頭村傾瀉。寡婦劉三妹的房子漏雨了,三妹孤身一人,接了大盆接小盆,後來連水桶都用上了。接著接著,房頂就掉了幾片瓦。雨水像瀑布似的流下來,三妹大喊:“房塌了——”房真的塌了!三妹被砸死了。日頭村水災死了第一個人。大雨中挖了墓坑,挖好後就灌滿了水,三妹的棺材落不下去,漂在水上。權桑麻高喊:“用土壓!”勞忙的人們就往棺蓋上砸土,好不容易才將棺材落了底。劉寡婦終於躺在水裏了。
日頭村在洪水裏漂搖,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災難麵前顫抖。權桑麻的身子骨累垮了,他咬牙頂著。
這幾天,我陪著權桑麻蹬著水查看災情,他有幾回栽倒在水裏,被我扶了起來。腰裏硬說:“抓革命,促救災。咱把‘地、富、反、壞、右’鬥到台上來。”權桑麻回手打了他一耳光:“娘個×的,都啥時候了,還想這事!”
權桑麻召開群眾大會,動員共產黨員都衝到救災第一線。我拿了這根軫木當拐杖,跟著去救災,當我瞅見燕子河的大水翻湧,眼暈了。
燕子河上的橋被衝垮了,我們要蹬過河去對岸的民房救人。
我拄著軫木探水的深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撲。我們過河,王拐子不會水,人又矬,河水一下就沒了脖子,他嗆了一口水。洪水湍急,眼看就要被衝走了,權桑麻一把拽住了他。權桑麻背起他過了河。過了河,我們一幫人在河墊上直喘氣。權桑麻指著燕子河的拐彎處說:“同誌們,等水退了,咱就治理燕子河,在那邊再挖條支渠。”
我挺敬佩權桑麻,危難之際,他像個大英雄。
權桑麻對我說:“軫頭,等挖河的時候你當火頭軍,高粱米幹飯、白菜豆腐,吃了盛吃了盛。”
腰裏硬趕緊說:“我要吃八大碗哩!”
權桑麻惡狠狠地說:“娘個×的,撐死你!”腰裏硬一聽,哈哈笑了。
實際上,我們救災的硬仗在刀把地。
刀把地在燕子河的河心處,有七八畝地,形狀像一柄刀把。刀把地有勁兒,攥一把能流油。在這兒種點啥好呢?
權桑麻說種瓜。這兒四麵環水,想偷瓜的也幹著急。村上有幾個喜歡偷雞摸狗的一聽便罵:“這招兒夠他娘損的。”
前兩天,金茂才帶著幾個社員去刀把地拾掇瓜秧,到了地裏就下雨了。他們擠進瓜棚裏,看著雨景扯淡,起初還以為撿了個大便宜,因為雨天也是記工分的。金茂才談到了自己的兒子黑丫,他說這小子就是泥鰍變的,整天一身黑泥,天生不怕水,扔進海裏都淹不死。家裏吃魚都吃膩了,都是他小子下河摸來的。有一回,一口氣摸了一大籠筐,拎不動,把他氣哭了。這小子是雨天樂,愛在雨裏跑,這會兒指不定多樂嗬呢!人們問:“茂才,你給小子起個丫頭名字是為了好養,下回你老婆生了丫頭叫個啥呀?”有人說:“金會計你還有那勁兒嗎?除去上茅房,老二就閑著了吧?”金茂才不示弱,回應說:“把你媳婦交給我試試?”其實金茂才心裏明白,老婆生黑丫得了怪病,她再也不能生養了。
不知不覺間,天漸漸黑了。
雨下大了,潑的一樣,燕子河水暴漲,河水漫進了瓜地。瓜泡爛了,到處是腥臭逼人的濕涼。他們忽然發現,來時的那艘木船已經被洪水衝走了。金茂才等幾個人被困在了瓜棚中,瓜棚也開始漏雨。照這樣下去,人會被淹死的。汪老七趁著黑偷偷跑了。水大,汪老七被淹了個半死,衝到了下遊被一個倒下的柳樹攔住才保住了一條命,等到上岸時,已經是第二天了。
汪老七把消息帶給了我們。我們跟著權桑麻去了崔家渡口。
渡口沒有船,渡口的小石屋裏住著崔老大,他一個人正在喝酒。權桑麻一把奪過他的酒杯:“兄弟,我是日頭村的支書,權桑麻。刀把地困著我們七八個社員,危險啊,我想借你和你的船走一趟,把他們接回來。”崔老大一聽,倔倔地說:“權支書,我知道你的大名,可是,雨忒大,河水急,出不了船。”權桑麻把酒杯摔在地上,黑了臉說:“你想見死不救?”崔老大說:“不是見死不救,我不想把命搭進去呀!前幾天我把船撐翻了,淹死了兩頭豬。你說晦氣不晦氣!”權桑麻急得團團轉:“你把船借給我們,我們自己劃過去。”崔老大輕蔑地說:“就你們?都得掉水裏衝走喂王八。我是老把式了,都不敢動勁兒。”權桑麻拍著胸脯說:“就算我們死了,也要把他們幾個救回來!把船借給我們吧!”崔老大說:“屁話,你們死了還能救人嗎?”權桑麻說:“那你說咋辦?這樣吧,我給你錢,眼下不方便,我先寫個借條,回頭讓會計給你送過來。”權桑麻從炕上的煙笸籮裏撕了一張煙紙,掏出口袋裏插的圓珠筆就寫。
崔老大搖頭又說:“船壞了。”
我憋不住了,插話說:“崔老大,你還有良心沒有?”
“娘個×的!你到底想咋樣?”權桑麻隨手抄起灶上的一把菜刀,晃了晃,菜刀閃著寒光。崔老大的臉頓時白了:“你,你還想跟我玩命?”權桑麻惡狠狠地說:“別把我逼急了,我可啥事都幹得出來!”我趕忙上去奪權桑麻手裏的菜刀,奪不下。崔老大來勁兒了:“我就不信,你不怕殺人償命?”權桑麻嘿嘿一笑:“我不殺你,我給你留點兒東西,有了這東西,你再不開船,我就要留下你的東西了。”
崔老大叫得聲音發顫:“你這個無賴!”
權桑麻冷冷一笑,像冬天裏颼颼刮的西北風。在冷風中,權桑麻將自己的左手掌鋪在桌子上,鋪在了崔老大的眼皮底下,眨眼間,刀落了,小指頭被砍下半截。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大家驚呼著,崔老大也張大了嘴巴。權桑麻依舊笑笑:“該你了!”崔老大篩起糠來:“我開船,開船……”
權桑麻滴血的手一拍崔老大的肩膀:“好兄弟,這就對了。”權桑麻從牆上撕下一塊報紙,把那半截小指裹起來,遞給我:“老軫頭,幫我收著。”
我心疼地看著他,默默把小指裝進懷裏,頓時胸口像被燙了一下。
權桑麻豎起正在流血的那半截手指,放在嘴裏含了含,又吹了吹,跟變戲法似的,血竟然止住了。
權桑麻走出門外,喊了一聲:“上船救人!”
洪水滾滾,撐船的崔老大使出吃奶的力氣,累得都快虛脫了。船趕到時,浸在水裏的金茂才等七人被救,再晚去半個時辰他們就都沒命了。
權桑麻半截手指頭,救了七條命。
金茂才跪了,抱著權桑麻的大腿不放,連聲喊:“恩人,恩人啊!”
權桑麻仗義地說:“茂才啊,起來,起來,換作是你,你也會救我的。”
我把權桑麻的那半截小指給了金茂才。金茂才如獲至寶,拿手掂了掂,說:“我會當金元寶藏著。”
回到村,得知黑丫死了,屍體運回家,金茂才一見瘋撲上去,一聲沒哭,就咕咚倒地背過氣去。我們連捶帶敲把他拍了過來。他臉色蒼白,兩眼腫得像熟透的桃子。金茂才老婆哭啊,飛濺的淚,化作傾盆大雨。原來是黑丫淘氣,頂著大雨到河裏摸魚,沉了底兒。人們將他撈上來時,他雙手死死攥著的瓜子魚還活著。權桑麻過來看金茂才兩口子,好生勸慰著:“人啊,就是苦啊,苦海裏泡著的。記住,天無絕人之路!”我聽見一旁有一陣抽泣聲,抬頭一看,隻見權大樹隔著窗子往裏看。
我輕輕走過去,問:“孩子,看啥呢?”大樹指著,金茂才家的櫃子上擺著一隻老舊座鍾,看得出他喜歡那座鍾。
雨停了。我回到家,一身疲憊。
當夜,老婆扯過被子,將白乎乎的胸部蓋上說:“黑丫淹死了,老婆不能生養,金會計成絕戶了。”
我的心一沉,說:“老兩口哭得死去活來,看著心酸啊!”
沒有幾天,權桑麻就把大樹過繼給了金茂才。聽說這事,我在院子裏愣了半天,醒過神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大拇指豎著。我家有一塊鏡子,上麵畫著“三英戰呂布”,破“四舊”的時候我藏了起來。我找出鏡子,用刀把畫鏟掉,用紅油漆在上麵寫下六個大字:人民的好支書。
我把鏡子送到了權桑麻家。權桑麻端詳了好一陣,連連說:“好,娘個×的,這是老百姓的口碑呀,比我那個全國勞模的證書都金貴。”我說:“支書,菩薩心腸啊。”權桑麻說:“我把大樹過繼給金茂才,就是讓他日子過得有點兒指望。”我愣了愣問:“你媳婦一枝花同意嗎?”權桑麻說:“開始不同意,人家說,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眼淚劈裏啪啦地掉哇。經過我一番革命工作,通了。後來她還說了一句,你權桑麻革命都革到兒子頭上了。”我笑著問:“那大樹樂意啊?”權桑麻說:“嘿,跟你說,我原以為大樹可能會哭,死活不同意。沒想到大樹兩眼放光,高興得跳了起來。我罵他,娘個×的,你咋那麽願意當別人的兒子呢?大樹說,他家有隻座鍾。我說,那鍾是分的地主汪老五的。”權桑麻一陣苦笑,“軫頭,你說,這孩子咋回事啊?”我說:“孩子畢竟是孩子嘛!”
金茂才病倒了,我去看望他。金茂才老婆說:“要不咱倆離婚,你再找一個女人,為你生一窩。”金茂才不吭聲,眼珠被眼淚罩了起來。我勸慰道:“茂才,別急別急,就要有好事了。”我的話音剛落,權桑麻帶著大樹走進來。權桑麻和金茂才拉著手久久不鬆開。權大樹卻趴在櫃子邊,兩眼直盯著座鍾看。權桑麻說:“茂才,咱倆感情深啊,就差不是一個娘生的了。打合作社起,你就跟著我幹革命,你當了大隊會計,成了日頭村有身份的人啊。”
金茂才感動地說:“支書,我這條命都是你給的,往後還是你指哪兒,我打哪兒,你讓我上東,我絕不上西。就是自打黑丫死後,我總是想不開,我們金家真的絕後了!”
金茂才又流淚了。
權桑麻說:“兄弟,人死不能複生,想開點兒。”權桑麻叫正在看座鍾的大樹過來。大樹有點兒不情願地過來了。權桑麻對金茂才說:“你看我家大樹咋樣?”金茂才說:“支書,你就別捅我心窩了。大樹好啊,多好的孩子!比黑丫白淨。”權桑麻說:“你稀罕就好。我今兒來就是送兒子給你的,從今往後,大樹就是你的親兒子!”
金茂才和老婆一聽都愣住了。
權桑麻說:“茂才,你有兒子啦!”
金茂才好像沒聽清,吃驚地問:“我,我有兒子?”
權桑麻說:“大樹過繼給你了,他就是你的兒子啊!”
金茂才淚流滿麵:“支書,這是多大的恩德呀!茂才可承受不起呀!”
權桑麻說:“別把話扯遠了。人哪,就是你救我一命,我拉你一程,得活出點兒人味兒來。你說是不是?”
金茂才抹著眼淚點頭。
權桑麻斷喝一聲:“大樹,給你爹你娘跪下,叫爹叫娘。”
權大樹咕咚一聲跪倒在金茂才夫婦麵前:“爹!娘!”
金茂才和他老婆應著,兩人把大樹扶起來,緊緊和大樹抱在一起。
權桑麻的眼眶也濕潤了。
權大樹住在了金茂才家,心卻仍然留在權家。我聽說,這孩子挺不適應,好在沒離開日頭村。那一天,我去權家串門,碰上權大樹跑回家。一枝花抱著大樹親了親:“大樹,茂才待你好嗎?”權大樹點點頭:“好。”權桑麻扇了權大樹一巴掌:“娘個×的,人家待你那麽好,為啥總往家跑?趕緊回去找你爹!”權大樹捂著兩腮,咧著嘴巴哭了:“你是我爹!”權桑麻吼道:“金茂才是你爹,你以後姓金了,你叫金大樹。”權大樹癱在地上,用手背抹眼淚。我急忙過去哄他:“大樹,別哭了,你有倆爹,兩邊都疼你呀!”權大樹抬起胳膊,抹著眼睛哭。好說歹說,把權大樹哄好了,我牽著他的手走出權家。
權桑麻讓我務必把大樹送到金茂才家,並讓我叮囑金茂才,從今天開始,權大樹改名叫金大樹。我見到金茂才一說,金茂才兩口子掉了眼淚。金茂才說:“權支書想得忒周到啊!”我說:“大樹挨了桑麻一巴掌,非要改姓。”金茂才連連說:“不用,不用,姓權挺好,將來他要是掌權了,我這當爹的,還能借光不是。”我說:“這孩子比國金鬼,將來有出息!”
金茂才齜著黃牙笑了。
後來的日子,權大樹果然不敢輕易往權家跑了。
權桑麻把兒子送給了金茂才,義舉轟動了全縣。
全縣都知道了日頭村。
我們日頭村名字來源於一個美麗的紅嘴烏鴉神話。
這個故事,應該輪到我來講述了。由於神話永遠得不到證實,如今的人越來越不相信神話了。其實神話能讓我們與祖先相逢。總有一天,離棄了神話的人們會在瀕臨滅亡的時刻對神話投懷送抱。
天色明朗,村裏很久沒有令我感動的故事了。
老軫頭終日昏昏沉沉,臉上是與世無爭的表情。我常年在日頭底下活動,皮膚曬得黑紅。我還是把追日頭的故事講給你們聽吧。這個神話故事還是我童年時聽來的。童年盡管有數不清的痛苦記憶,可是仍然不能磨滅那些美好的時光。
日頭村的人幾乎都知道這個神話。
很早很早以前,披霞山下的四戶村還是一個小村莊。村裏住著一對年輕的夫妻,男的叫元徹,女的叫梨娘,男耕女織,勤勤儉儉,兩個人的日子過得很甜蜜。這天早晨天氣溫和,東方出現了一片朝霞,通紅通紅的太陽慢慢升起來啦。元徹和梨娘背著鋤頭下田耕地。
忽然,從西北方向刮來一陣狂風,天上的雲彩是黑的,雲霾翻騰而咆哮,剛剛升起的太陽一下子就消失了。沒有太陽,又黑又冷。冰涼和平靜很快過去,接下來的日子樹葉不綠了,花朵不開了,莊稼不長了,吹來的都是陰風,所有的妖魔鬼怪,都趁著黑暗來到人間行凶作惡,殺人掠奪,樹林裏常有鬼怪發出嚇人的吼聲。
恐懼籠罩著人們,他們唉聲歎氣、憂心如焚,卻毫無辦法。梨娘牙齒打戰,元徹在黑暗中把她拉入溫暖的懷抱。梨娘絕望地伸長脖子像一隻大雁,她問:“太陽哪兒去了呢?”
披霞山藥王廟的一位一百八十歲的道長說,東海底下有個魔王,魔王領著許多小妖到處幹壞事,這些妖魔鬼怪最怕太陽,太陽一定是被這個魔王搶去了。
元徹看見人們在黑天黑地裏過日子心裏很難過,天天摸著黑,走前村串後村,挨家挨戶去噓寒問暖。他在暗黑中磕磕絆絆不知跌倒多少次,但最終還是爬起來了。他在林子裏點一堆篝火供人們短暫聚會和取暖。橘黃色的篝火像一隻金狐閃閃發光,但是陰風襲來篝火很快像花一樣凋謝,林子裏彌漫著一片哀愁的氣息。梨娘哭泣著捂住自己的臉。有一天,元徹對梨娘說:“梨娘呀,世上沒有太陽,魔鬼鑽到了心裏,日夜啃咬著我,再等下去真是生不如死啊。我打算去把太陽尋回來!”
這並非是他幼稚無知或是野心狂妄。
梨娘聽了,起初曾以美麗的微笑進行過堅決反對,但最後她還是想通了:“要去就去吧,我不留你。家裏的事你不用牽掛,隻要你能把太陽找回來,大家就有好日子過啦。你就是村裏的英雄!”
梨娘從自己頭上剪下一綹頭發,她用光潤靈巧的手將黑發和馬鬃混合打成了一雙草鞋,又縫了一件寬鬆的棉襖給元徹穿上。風灌進衣裳袖筒中就會灌滿空氣,人就會借助風力飛翔起來。元徹又拉住梨娘說:“梨娘呀,尋不到太陽我就不回來,即使死在路上,我也要變成一隻紅嘴烏鴉回家的,要給之後尋太陽的人引路。”
梨娘坐在家門口,因為黑暗不知道時間,就用冀東地方口音唱起憂傷的民歌為元徹祈福。梨娘天天摸著黑,爬上披霞山頂點燃火把瞭望。她的幻覺總是在黃昏出現,元徹蹣跚的影子出現在村口。可是世上還是墨黑墨黑的,不見元徹,更不見一絲陽光。
村裏一直有人打聽元徹的下落。
有一回,梨娘忽然看到有一顆亮晶晶的星星飛起來掛在天空上。這是她唯一看到的亮光。沒有月亮,星星也是那麽黯淡。
梨娘懂一些天象,這顆閃著紫光的星星就是元徹所屬的箕宿(他的星宿與金沐灶的星宿意外巧合),梨娘含淚呼喚著元徹的名字,過了不多時辰,一隻紅嘴烏鴉飛回來了,垂著頭停在她的腳邊。
梨娘一看就明白元徹死在路上了,她傷心欲絕,昏倒在地。
黑暗中的紅嘴烏鴉呼呼扇著翅膀喚醒梨娘。
當梨娘醒來的時候,她躺在樹林裏的草地上,身邊一股奇異的香氣撲入鼻息。她聽到一聲聲嬰兒的啼哭,她懷著元徹的孩子已經落生了。
梨娘和孩子在黑屋裏苦苦忍受,孤兒寡母真像踏上了一條地獄之路。除了鬼魅之聲再無其他生跡。她不再存任何希望和幻想。
可是,奇跡出現了。
有一天孩子突然響亮地喊了一聲,這驚人的喊叫催成了孩子的瘋長(他的喊聲近乎我當年起飛時在槐樹頂上的長吼)。梨娘驚得瞪起圓圓的眼睛。
這孩子一聲長喊就會說話了。
兩聲長喊就會跑路了。
三聲長喊他就長成一個彪形大漢了。
梨娘驚訝而欣喜,她給孩子取了個名字,叫“寶俶”。
梨娘在黑暗中領寶俶走動,兒子在黑暗中露出探詢的目光。梨娘想起久久未歸的丈夫,雙腿軟得像棉花一樣癱在地上,她無法抑製自己的悲傷就哭了起來。
寶俶驚訝地問:“娘,你為什麽哭呀?”
梨娘忍住悲痛把其父尋太陽死在路上的事講給他聽。
兒子焦慮而擔當的狀態足可與他的父親相比。寶俶懇求說:“娘,讓我去把太陽找回來吧!”
梨娘看看兒子,痛惜地搖了搖頭。她再次給兒子講述了元徹找日頭的悲慘命運,以警示自己的兒子。她從來不說丈夫的缺點,而是沒完沒了地說他的傳奇經曆。
元徹一度失去方向而被遺忘在時光中,她想如果有紅嘴烏鴉相助,她可以讓兒子試一試。她的這個想法並非心血**,因為丈夫元徹走的時候說過,他如果回不來就會變成一隻紅嘴烏鴉的。
自此梨娘開始整天呼喚紅嘴烏鴉。
元徹終於在梨娘的夢中回家了,並答應派紅嘴烏鴉陪伴兒子尋找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