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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了偏頭痛病,疼得齜牙咧嘴。
每個禮拜天我都去找杜伯儒,請他給我紮針灸。我擔憂地說:“聽不到鍾聲了,我的腦袋就像裂開了一樣。”杜伯儒說:“大鍾是日頭村的魂啊,聽不到鍾聲,村子的魂就丟了,村莊沒魂,人還哪有魂兒啊?”
沒有了魂兒,我就在村裏的街道亂走,找自己的魂兒,但找不到。看到誰家的狗,我一軫木打過去,狗汪汪叫著跑開了。
我把自家的臉盆掛在了老槐樹上,一通亂敲,臉盆上的搪瓷噗噗落下,幾下子就敲漏了。
火苗兒跑過來,說:“爹,瞎敲啥,敲壞了咱家使啥洗臉啊?”
我停下軫木,瞅著臉盆上的窟窿,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火苗兒說:“爹,你敗家呀?”說著,她一腳就將臉盆踢飛了。
我扛著軫木,大搖大擺地走了。
這天早上,日頭還沒出來,一街的瓦屋全都陰著影兒。杜伯儒從披霞山回到了日頭村,先找了我,讓我陪他去找權桑麻。他也沒說啥事,我就帶著去了。那時權桑麻正在畫圖紙,是治理燕子河的。
權桑麻不看杜伯儒,兩眼盯著圖紙,說了句:“牛鬼蛇神出籠了?”
杜伯儒說:“權支書,我已經改造好了。如今開了東方紅診所,為革命群眾治病,深受革命群眾歡迎啊。”
權桑麻說:“我有病?”
杜伯儒說:“哪能啊?您這身板,三棒子都打不倒。”
權桑麻厲聲說:“那你找我幹啥?”
我吸了一口涼氣,杜伯儒也是一哆嗦。
權桑麻把鉛筆丟在圖紙上,兩眼放箭,亂射在了杜伯儒的身上。杜伯儒聲音像蚊子叫:“日頭村不能沒有天啟大鍾啊!”權桑麻好像沒聽見似的:“沒啥?大聲點兒!”杜伯儒眯著眼睛,不吭聲。權桑麻扭頭問我:“軫頭,他剛才說的啥?”我望了望杜伯儒,不知咋說。杜伯儒湧起了一腔血:“我不是道士了,我是革命群眾,我以一個革命群眾的身份,向你反映問題來了,你對革命群眾啥態度?”權桑麻話軟了:“是個黃鼠狼都迷人,沒想到你個老道也有脾氣。有問題就大聲說嘛,如今興大鳴大放。”杜伯儒說:“我是說,把天啟大鍾重新掛回狀元槐,讓老軫頭繼續敲鍾,日頭村才有精氣神。”這話我聽著心裏受用,我早想敲鍾了。權桑麻說:“你這是資產階級反攻倒算啊!那口鍾當初是金世鑫藏起來的,結果鬧出了人命,猴頭到這陣兒還關著呢。還掛它做啥?沒有鍾,我們照樣幹革命,沒有老金家,日頭照樣從東邊出!”杜伯儒一番感慨:“鍾聲響,文脈還能活,日頭村就有救,鍾要沒了,啥都完了。”
權桑麻用指頭敲敲圖紙說:“娘個×的,治理好燕子河,日頭村才有救。別的,都是扯淡!”
杜伯儒走了。我怕權桑麻罵我,拔腿也要走。
這時權桑麻不知想起啥來,又追了出去:“老杜,老杜!”
杜伯儒站住,問他啥事。權桑麻說:“秋後日頭村要修燕子河,社員都上陣。”杜伯儒沒吭聲繼續往前走,權桑麻堵住了他的去路。杜伯儒一瞪眼:“打劫呀?”權桑麻說:“老杜,幾百號社員響應主席根治海河的號召,我們挖燕子河,少不得頭疼腦熱的。你是華佗再世,瞧病沒的說。我想請你到海河指揮部當醫生。”杜伯儒哼了一聲:“你也知道求人啊?我不去,你還能綁了我!”杜伯儒說著就倔倔地走了。
權桑麻嘟囔了一句:“這老小子,信你的道就中了,再摻和事,我非遊你的街不可!”
我眼睛眨巴眨巴,一聲沒吭。
秋天種小麥。地裏搭了種麥指揮部,是用焦黃的葦席圍起來的。權桑麻廣播各個生產隊的種麥進度。每回廣播前總是呼呼吹兩下話筒:“抓革命,促生產。第一生產隊今天種麥五畝半,第二生產隊今天種麥三畝七……”廣播到第五生產隊時,大喇叭裏傳出一片鼾聲,權桑麻睡著了。他已經四天四夜沒合眼了。腰裏硬想把他拽到床鋪上,權桑麻說了夢話:“一枝花,你饒了我吧,我實在弄不了啦……”聲音從大喇叭裏傳出來,種地的社員都笑瘋了。
沒多長時間,種麥指揮部拆了,燕子河畔又搭起了根治燕子河指揮部,權桑麻依然是總指揮。指揮部的後身是一溜兒工棚,社員變河工,就在這裏棲身。我成了食堂做飯的,每天蒸金黃色的窩頭,做白菜豆腐粉,幾百號社員都吃,熱氣騰騰。我心裏甜滋滋的,蹲在一旁抽旱煙,聽遠處隱隱的笑聲。
這天晚上,大夥在河堤上唱起了評劇。
事情是這樣的,幾個樣板戲唱完了,權桑麻讓權國金改編劇本,將蘇聯電影《列寧在1918》改編成了評劇。
我知道權桑麻有蘇聯情結。1952年春天,槐樹開花的時候,全國農業合作化運動來了,權桑麻成了積極分子。他帶著一個由二十九戶貧雇農和四條牛腿組成的農業合作社,取名“披霞山合作社”,在青石板上創高產,此舉轟動了全國,他當選為全國勞動模範。
權桑麻跟毛主席吃過飯,敬過酒,合過影。那隻細長的黑色鋼筆,就是毛主席送給他的,常常別在胸前。毛主席讓他搞好生產,代問男女老少和娃娃們好。權桑麻沉浸在幸福的感覺裏,吐著煙說:“見了毛主席,我權桑麻死了也不冤枉了。那一天,我參觀北京故宮,還登上了天安門城樓。在故宮裏看見了皇帝的龍椅,那叫威嚴,那叫氣派,叫人一輩子都忘不了!”也是這一年,他跟農民參觀團,去了一趟莫斯科。在莫斯科,這些農民代表還受到斯大林的接見。權桑麻說:“斯大林握著我的手,連說哈啦瘦!人家領袖真沒架子,愣說我瘦,我回國就開始多吃增肥,後來才明白,哈啦瘦在俄語裏是好的意思!差老鼻子了,你瞅這笑話出的。”
我聽著笑噴了。
沒幾天,權國金把劇本改好了,就開演了。
權桑麻讓我演列寧,我推托說:“不中,列寧官大,還是你演吧!”權桑麻說:“好,我演列寧,我弗拉基米爾·伊裏奇·列寧!這蘇聯人名咋這長啊?”人們都笑了。後來,是這麽分工的,我演肅反委員會主任捷爾仁斯基,腰裏硬演瓦西裏,金茂才主動上來說:“我演辦公室主任斯維爾德洛夫。”權桑麻說:“你演得了嗎?”金茂才說:“說啥我也得給你撐麵子!”權桑麻板了臉說:“你要是撐,就得給我撐圓嘍!”金茂才說:“放心吧!”
權桑麻腰裏掖著笤帚疙瘩,上場就喊:“娘個×的,革命形勢大發展,帝國主義他娘的急了眼。我列寧,唱啦?”底下人鼓掌:“唱啊!”
權桑麻張大嘴巴唱道:“列寧我打坐在克裏姆林宮,尊一聲斯維爾德洛夫請聽分明,前幾天,我派瓦西裏去把糧食弄,為啥到這陣兒還不見回城?啊——啊——啊——”
金茂才上台道白:“列寧同誌,您別心窄了。”又接著唱,“尊一聲列寧同誌,且莫著急,為此事我請示了那捷爾仁斯基,他言道,彼得堡的交通不大便利,弄到了糧食難整車皮,瓦西裏的工作他一向很努力,你就放心吧,你就放心吧,我的弗拉基米爾·伊裏奇,咦——咦——咦——”
權桑麻嘿嘿一笑:“嘿,茂才挺有才呀!”
腰裏硬晃悠著登場了:“列寧同誌,瓦西裏向您報告,糧食弄來了。”
權桑麻一拍大腿:“娘個×的,忒好了!”
我被他們逗笑了。
權桑麻拿姿拿勢地唱道:“聞聽瓦西裏把糧食弄到,不由得列寧我喜上眉梢,時間緊,任務重,困難是忒不少哇,哈啦瘦,哈啦瘦,真他娘的哈啦瘦啊——”
人們都笑翻了。
我悄悄問金茂才:“哈啦瘦,是啥意思?”
金茂才說:“是俄語,好的意思。”
我比別人笑得慢半拍。
腰裏硬懷裏抱著一件羊皮襖登場了:“列寧同誌,這是彼得堡的革命群眾孝敬您的!”
權桑麻打開包裹一看:“咋,還有一包煙葉啊?”然後開唱,“這包煙葉,我不要,你把它送給那捷爾仁斯基——”
我呆愣著。有人瞅我:“老軫頭,說你哪!”
腰裏硬踢我了一腳:“軫頭,該你啦!”
我一個趔趄,金茂才遞給我一個煙鬥。我接過煙鬥,灰溜溜地上場,從權桑麻手中拿到煙葉,撚一點兒,放進煙鬥裏,點燃,吧嗒兩口:“我×,味兒忒地道啊!”
我這句話把他們都逗笑了。
哢嚓一個響雷,雨點子砸下來。
權桑麻朝觀眾揮揮手:“娘個×的,散啦!”
人們紛紛往工棚裏跑。
演評劇算是慰勞,接下來就苦勞了,社員們抬筐的抬筐,推車的推車,在長長的河堤上,就像螞蟻搬家。權桑麻耍大鍬,三鍬就裝了一抬筐,喊一聲:“走嘞——”就有兩個人將土抬上河壩。一場秋雨一場涼,活兒不好幹了。人們要在冰水中砌石坡,誰都不願下去。權桑麻說:“我這兩條腿熱,能把冰水燒開了!”說著,他第一個跳進冰水,搬石頭。腰裏硬試試探探下河,權桑麻說:“下麵有地雷呀,你他娘快點兒!”權桑麻高喊,“怕涼不革命,革命者都下來!”
人們呼啦啦都下去了。
權桑麻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冰水裏,他強撐著站起來,高喊:“社員同誌們,修成了這條渠,連接了燕子河,咱們就能把上千畝的旱地改成水澆田,就能糧過長江,棉過百了。”說著,權桑麻連打兩個噴嚏,忽然抖成了一團,“娘個×的,咋著涼的啊?”
權桑麻發了瘧疾,哆哆嗦嗦,人們把他抬到指揮部。我把杜伯儒叫到指揮部,我和杜伯儒一見都愣了,隻見權桑麻蓋了七八條被子,人被棉被埋了。權桑麻打著哆嗦,嘴裏就一個字:“冷冷冷……”
杜伯儒意味深長地說:“桑麻啊,水涼了還可以喝,身子冷了還能熱,要是心涼了很難再熱啦。”
權桑麻說:“快,快讓我熱起來吧!”
腰裏硬抱著一床被子進來了。
杜伯儒給權桑麻把了脈,說:“別蓋了,再蓋,你就讓被子壓死了。”
權桑麻說:“壓死比凍死強……”
杜伯儒熬了藥,讓權桑麻喝下去。權桑麻身上的被子一條一條往下揭,好了。權桑麻披著夾襖走了。
杜伯儒去了食堂,他和我住在一塊兒。我買了兩瓶薯幹酒,夜裏就白菜心喝酒。我們說起金世鑫,他歎息一聲,哽咽說:“金校長是好人,好人啊!”
我也流淚了:“好人沒好報,禍害一千年啊!”
我們倆睡不著,從金世鑫說到毛嘎子。杜伯儒問:“你真聽見毛嘎子說話啦?”我說:“聽見了。”然後,我就把過程詳細說了一遍。可能我說玄乎了,說得杜伯儒臉色發白,倒抽冷氣。
真是隔牆有耳,權桑麻聽見了,他朝我吼道:“軫頭,別瞎說了,你要信鬧鬼,就把毛嘎子給我捉回來!捉不著,就給我閉嘴!宣傳迷信,我就給你戴大帽子遊街呀!”
我吸了一口涼氣,嚇住了。
2
猴頭回來了。猴頭在公社關了兩個月。他剛進家時,跟掉了魂兒似的,呆若木雞。我怕他傻了,求權桑麻給他找個活幹。權桑麻說,他這身板隻能去挖河!我說,挖河就挖河吧!猴頭就去了燕子河工地。猴頭到了挖河工地,也不怎麽和人說話,總是喃喃自語。
雞叫頭遍我就起床。我起床以後,猴頭也搖頭晃腦地起來了。猴頭跟我強嘴,我把他的胳膊、後胯都打腫了。猴頭委屈地哭了:“爹,我是革命啊,我砸的是鍾,是破四舊,至於死了人,那是金校長自己撲上來的,我有啥辦法?”我黑著臉,說:“你還強詞奪理,趕緊到金家賠罪。”猴頭咧著嘴巴說:“金沐灶手黑,他還不砍了我,我不去!”我瞪了眼睛說:“我陪你去!”
金沐灶不請自來了。他拎著斧頭進來,一聲不吭,臉色發紫。我一瞅這架勢,這是來找猴頭算賬的。
金沐灶說:“你把我爹砸死了,我就把你砍死,為我爹報仇!”猴頭變得膽小起來,嚇得躲在我身後。我急了眼說:“沐灶,咱爺兒倆不是說好了嗎,看我的麵子,你不是原諒猴頭了嗎?再說,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公社也把他關了,你就饒了他吧!”
金沐灶紅著眼睛說:“軫叔,我本想饒了他,可是,我夢見我爹了,我爹在夢裏不幹哪!”我渾身哆嗦了,支吾說:“孩子,夢都是反著的,我常去你爹墳頭,給他的墳上填土,他說原諒猴頭了。”
金沐灶說:“鬼話,我不信!”說著就掄斧子,院子裏雞飛狗跳。猴頭一頭躥進了後院高粱地,不見影了。金沐灶紅著眼睛,氣憤地嘟囔著:“這有天理嗎?殺了人關了學習班就回來了。”我奪下他手裏的斧子:“你就是殺了他,金校長也回不來了啊!再說了,他肚子裏有幾兩油啊!砸鍾的事,都是腰裏硬和黑五逼他幹的!”金沐灶說:“腰裏硬,這個王八蛋,不得好死!”我說:“孩子,你鬥不過他,他是民兵連長,有皮帶,還有槍。”金沐灶恨恨地說:“我不怕他的破槍!”
那天夜裏,我躲在暗處,看見腰裏硬在街上轉悠,斜挎著槍,嘴裏哼著語錄歌。金沐灶的彈弓說話了,射出了一顆複仇的石子。腰裏硬呀的一聲,摸著後腦勺跳起來:“誰呀,誰呀?找死啊?”他亂嚷著,暗夜裏看不到人。腰裏硬端起槍,朝後麵瞄了瞄,啥都看不見。他揉著後腦勺,估計起了包。
金沐灶從牆頭跳下來,他發現了我,嚇一跳。我說:“別惹他,招是非。你娘咋樣?”
金沐灶說:“挺好,就是覺少!”
隔了兩天,我來到金家看張慧敏。
張慧敏跟金沐灶正在爭吵,張慧敏抄起牆角的鋼叉說:“找腰裏硬算賬去!”金沐灶說:“娘,算賬有我,還用得著您?”張慧敏緊緊攥著鋼叉,怎麽也攔不住,我和金沐灶跟著她去找腰裏硬。
到了腰裏硬的家,兩股鋼叉一飛,擦著腰裏硬的頭皮掠了過去。
鋼叉插在窗戶框上,死死的。腰裏硬嚇直了眼,罵:“金沐灶,你幹啥呀?跑我這兒耍黃鼠狼來了,你想要我命啊!”張慧敏說:“你要了老金的命,我就要你的命!”張慧敏又去拔鋼叉,卻被腰裏硬搶了先。腰裏硬把鋼叉扔到了房頂上:“張慧敏,你不是黃仙兒嗎,跳上房頂取去。”張慧敏要打腰裏硬耳光,被腰裏硬扭了手臂,疼得她哇哇叫:“兒子,救我啊!”金沐灶撿起磚頭要砸,啪的一聲,腰裏硬解下腰帶將金沐灶抽倒在地,銅扣重重鑲進了金沐灶的胳膊,金沐灶疼得原地轉圈兒。金沐灶咬牙切齒,狠狠地罵:“腰裏硬,我×你娘!你把我爹害死了,又來糟踐我們娘兒倆,你不得好死!”張慧敏抄起小板凳,向院子裏的冷灶鍋砸去,哐的一聲,不知碎沒碎。腰裏硬跑進屋子裏,出來時端著一杆槍。張慧敏跑過去擋住金沐灶:“你打死我吧!”金沐灶將母親推倒,過去抓起槍筒,抵住自己的額頭。
我跑上去一把推開腰裏硬的槍口:“別開槍!別開槍!腰裏硬,你放他們孤兒寡母一馬吧!”
腰裏硬擼了一下腦袋,說:“老軫頭,我就嚇唬嚇唬他們。他們是來找碴兒的,非說是我殺了金校長,要我償命。老軫頭,老金是你兒子猴頭砸死的,你是親眼看到的,對不對?”
我搖著頭,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走過去對張慧敏說:“嫂子,都是我家猴頭造的孽。從現在開始,我們汪家祖祖輩輩給你們金家當牛做馬,中不中?”
張慧敏說:“猴頭是罪人,可腰裏硬是幕後主使。”
張慧敏從衣袋裏掏出了火柴,點起了地上的玉米葉子,往房跟前扔。火馬上被腰裏硬踩滅了。
權桑麻來了,臉紅得像雞冠子。
腰裏硬眼淚嘩嘩的:“叔,你可要給我做主啊!”
權桑麻奪下張慧敏手裏的火柴:“不像話!放火?燒了他一家,就得燒成片,你家我家都得燒了。”
張慧敏說:“燒了就燒了,老金沒了,我不要這個家了。”
權桑麻火了:“你不要這個家了,大夥都不要家了?金沐灶還要不要這個家?他還要不要你這個娘?”
我插話說:“支書,金校長一死,慧敏受了刺激。算了!”
權桑麻說:“軫頭,你咋老摻和金家的事啊?”
我被他罵蔫巴了,不吭氣了。
權桑麻拉張慧敏坐下,語氣緩和了:“嫂子,金校長沒了,我難過得三天三宿沒合眼,心跟刀剜的一樣,疼啊!”
權桑麻眼裏閃著淚光:“往後,家裏有啥事,跟我吩咐一聲,我全給辦了。”
張慧敏的氣消了一些,我跟金沐灶遞個眼色。我送張慧敏和金沐灶回家,半路啥話都沒說。
之後,我又去了金校長墳上,往墳上添了幾鍬新土。回村就往狀元槐上看,卻不見毛嘎子。難道這鬼精靈真飛到天上了?
金沐灶恨腰裏硬,恨得牙根癢癢的。
魁星閣燒了,天啟大鍾也摘了。
權桑麻瞅著大鍾生氣,就讓大夥將天啟大鍾投到了燕子河。
那天上午,大夥將大鍾抬到燕子河。鍾往河裏一放,旱年,河水淺,龍爪露著。
我跳下去,使勁摁了摁龍爪,摁幾下,摁不下去。沒入伏的水,冷得紮人,我急著跑了上來。
到了傍晚,有人在街上喊:“燕子河漲水嘍!”
我正吃晚飯,扔下碗筷,奔燕子河去了,眼見燕子河水突然暴漲,河水一波波湧著,翻花冒泡,天啟大鍾淹得沒影了。沒下雨呀,哪裏來的水啊?我隻看一眼,水湧漫上來了。
我急著去找杜伯儒說了。杜伯儒聽後緩了一陣,輕輕一笑:“金生水呀!”
我豁然明白,天啟大鍾,皇帝賜給金家,大鍾屬金啊!
其實,悲劇的幕後主使者就是權桑麻。這個秘密,我是從權家偷聽到的。那天傍晚,天黑黑的,我瞅見腰裏硬捂著臉來找權桑麻。我蹲在牆根下,聽著屋裏說話。腰裏硬說:“叔,這民兵連長我不幹了!”權桑麻說:“撂挑子?因為啥呀?”腰裏硬指指臉:“叔,我幹革命工作挨人家打,還挨您的罵,我不幹了,誰愛幹誰幹。”權桑麻說:“演戲,知道不?”
腰裏硬說:“演戲知道。《紅燈記》李玉和打鳩山耳光,是我在幕後拍了一巴掌,可沒真打呀。”權桑麻說:“咱爺兒倆雖然是演戲,但打你就得真打,要不然誰信啊。”腰裏硬說:“猴頭打死了金世鑫,背地誰指使的?您啊!可是,您充好人,這黑鍋讓我背了,人家張慧敏和金沐灶能不找我算賬嗎?”
權桑麻說:“娘個×的,今天我把話說到家了,金家還敢跟你使橫,我就不幹啦!你叔能讓你走窟窿橋?”
這些話,證實了我的預感,權桑麻是幕後黑手。可是,我還不能跟金沐灶說,隻能糊塗著,要是捅漏了,就會出人命啊!
我來到老槐樹下,看見金沐灶跟權國金坐在那兒。
我知道這兩個年輕人與我家大妞是同班同學,他倆有著很深的友誼。那一年,村裏打井出義務工,金沐灶和權國金都去了,有一次意外塌方,金沐灶為了保護權國金砸傷了自己的腦袋,救了權國金一命。
天漸漸暗了,我們誰都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權國金說:“金沐灶,你不是找我有事嗎,咋不說話呀?”
金沐灶看著遠處他爹的墳,張著嘴巴說:“軫叔,你知道我的心裏頭盛著啥事嗎?”
我說:“你爹讓你建魁星閣。”
金沐灶搖著頭:“不對,還有呢?”
權國金說:“沐灶,我聽說你爹埋了,屍體卻突然沒了。去哪兒了?”
金沐灶對權國金說:“國金,奇了,找不到。我想,八成是附了毛嘎子的身了,他學我爹的聲音可像了,真的。”
權國金說:“你爹的棺材老空著,也不叫個事。”
金沐灶說:“國金,你知道我爹生前最稀罕啥?”
權國金說:“稀罕你唄。”
金沐灶說:“他最稀罕天啟大鍾。我爹說過,大鍾、老槐樹、魁星閣,是我們日頭村的文脈,斷不得。魁星閣毀了,聽說腰裏硬還要毀大鍾。我想把天啟大鍾保護起來,隻能靠你幫忙了。”
權國金一愣:“我?我能幫上忙嗎?”
金沐灶說:“你能,隻有靠你了。”
權國金說:“中,我跟爹說!”
金沐灶說:“杜伯儒道士告訴我,文脈還得文地存,學校是有文氣之地。‘**’一開始,我爹就把大鍾藏進了學校,可到底還是把命搭上了。他噴了一腔血,保住了大鍾,文脈沒有斷。”
權國金眨巴著眼睛,說:“你神神秘秘的,我聽不懂。”
我插嘴說:“就是跟你爹說,把天啟大鍾從燕子河撈起來,埋了,埋進金校長的墳裏。”
權國金心裏沒底,訥訥地說:“明白了。我去跟爹說,但得有軫叔陪著,一起跟我爹說。”
我應承下來。
3
我接著說紅嘴烏鴉吧。
紅嘴烏鴉帶隊打勝仗的故事我就不說了(紅嘴烏鴉在我們這裏深入人心,我斷定金沐灶古怪的思維也許與紅嘴烏鴉有關)。過去在村裏,烏鴉與烏鴉是不一樣的。嘴紅的程度據說與烏鴉的年齡有關,老烏鴉嘴全紅透了,幼小烏鴉嘴巴是粉紅色的。紅嘴烏鴉的神奇別人隻能從傳說中獲得,而我卻能身臨其境地目睹它的飛翔,它的魔力我著著實實地領略到了。
我看到了紅嘴烏鴉,它麵對溫暖的太陽正豎起了黑色羽毛。每一片羽毛都含著水珠,閃著耀眼而柔和的光芒。
我最後想出了一個主意,拔幾片黑色羽毛在我身上長期攜帶著,那是我最喜歡的物件。紅嘴烏鴉在日光的明亮裏盤旋與眾多鳥們聯歡的氣氛真是好極了。紅嘴烏鴉的神話無論多麽遙遠多麽縹緲,對我還是充滿了**。
一隻紅嘴烏鴉幽靈般地出現在天空,傳來嘰溜嘰溜的叫聲(我看見了紅嘴烏鴉,至於紅嘴烏鴉在這個時候出現預示著什麽結局就不得而知了)。寶俶走到門口,那隻紅燦燦的紅嘴烏鴉輕輕落在他的肩膀上。
梨娘對寶俶說:“兒呀,這隻紅嘴烏鴉是你爹死後變的,你隻要朝著他指引的方向起飛,就不會走錯路了。”
兒子點點頭:“是的,可敬的娘,是您在一念間圓了佛的心意。”
梨娘輕輕一笑,又對著紅嘴烏鴉努了努嘴。
寶俶說:“娘,我走後,不論時間過多久,您千萬不要傷心呀!”
這話讓梨娘的心辛酸又甜蜜。梨娘答應了他。
村人聽說寶俶要去尋太陽,紛紛摸著黑趕來送行。
寶俶一個個摸了一遍村人的臉,就走了。
他剛剛上路,就碰上狂風,仿佛飽嚐驚嚇似的戰戰兢兢。他不顧黑暗和寒風,用響亮的喊叫來遮掩內心的慌張。他朝著東方那顆明亮的星星拚命地往前走,漸漸地,他辨認出那顆星星竟然是自己的星宿箕宿(這又是一個巧合還是必然?他的星宿竟然與金沐灶的箕宿重疊了)。他走呀走呀,他拐過一彎又一彎,翻過一山又一山,攀上了十八層陡壁,越過了十九道懸崖,荊棘把他的棉襖撕成布條條,棘刺在他身上劃了許多血道道。棉祅越來越破,天氣越來越冷。
一天,寶俶走進一座村莊,村裏的人見來了位遠客,頭頂還盤旋著一隻紅嘴烏鴉,都圍上來問他:“孩子,你要往哪裏去呀?”
寶俶說:“我找太陽去!”
人們讚賞地說:“好哇,孩子,可這隻烏鴉會不會給你帶來厄運?”
寶俶撫摩著紅嘴烏鴉說:“它是紅嘴烏鴉,吉祥著呢,你們沒見過吧?”
人們好奇,用燈火去照烏鴉的紅嘴巴。人們看到他義無反顧的神態時,對他既敬佩又感激。人們看見他身上的棉祅很破爛,擋不住寒風,於是每人剪下自己的一塊衣角,縫成一件五彩斑斕的“百家衣”送給他。寶俶穿上這件“百家衣”,帶著紅嘴烏鴉繼續上路。
寶俶不停地往前走,走到一條大河邊。
大河波光粼粼無邊無際。寶俶一躍跳進大河使勁兒地朝對岸遊,水浪沒頭沒腦地打他,旋渦把他卷來卷去。他被無邊無際的死寂包圍了,在空曠而巨大的河流中顯得那般渺小無助。眼看就要遊到對岸了,忽然一陣寒風吹來,河水全都結成了冰,寶俶被凍在河當中。紅嘴烏鴉用堅硬的紅嘴巴啄碎他身旁的冰。紅嘴烏鴉連凍帶累昏死了。
寶俶雙手把紅嘴烏鴉緊緊地抱在懷裏哭了。他帶著紅嘴烏鴉終於跳上了河岸。他脫下“百家衣”給紅嘴烏鴉圍上,紅嘴烏鴉的身上有了熱氣,慢慢活了過來。
寶俶過了冰河,進了鳳凰村。
鳳凰村離山頂幾百米遠,越往上走山坡越陡,樹木越密。樹根紮得不深,山坡土質粗劣,畫眉和百靈在樹上歌唱。山莊裏的房子很氣派,男人長得很肥胖,女人長得很俊俏,村裏的人沒等他說話,就知道他是尋太陽的英雄。一時東家提酒,西家端菜;男的拉,女的扯,要請寶俶吃飯喝酒。一個妖媚的漂亮女人用大嗓門跟他說一些**的下流話,還一邊說一邊拿一束紫色草刮他的鼻子(我知道那種山中的紫色草叫貓草。它有一種特殊的藥理作用,能刺激人和動物對異性**)。
盡管寶俶禁得住女人的挑逗,但是心裏疑惑了:一路行來,沒有太陽照耀,所過的村莊都是破破爛爛的,人民在受凍挨餓,為什麽這裏的人豐衣足食呢?
不知紅嘴烏鴉怎麽識破了妖怪設下的陷阱。原來這是鬼怪橫行的贓窩,寶俶剛一端酒碗敬酒,冷不防紅嘴烏鴉飛到他頭頂上,啪啦一聲,把一隻草鞋丟進他端著的酒碗裏,酒碗掉落在餐桌上。一隻貓跳上來舔碗裏的酒即刻死亡。
他瞪大了驚愕的眼睛,想到妖魔施魔法是要偷走他的靈魂。忽然,那隻掉進酒碗的草鞋呼呼地燃燒起來(燃燒的火焰很像火苗兒玩的火繩兒)。寶俶仔細一看,這草鞋和他腳上穿的一模一樣,是娘用頭發和著馬鬃絲打的,他聽娘說過,立刻猜出這是他爹尋太陽穿過的草鞋。他把酒碗往地上使勁地一摔,雙膝跪地,大吼一聲:“爹,我來了!”
突然,大山一陣巨響,鳳凰村不見了,村裏的人也頃刻間消失了,許許多多眨眼睛的妖魔一下子逃得無影無蹤。他雙手捧著父親的草鞋,心中充滿了悲壯的痛苦。緊接著,有一股神力推動著他與紅嘴烏鴉一起飛旋起來。
他在飛行中想到了娘。
沒有太陽的日子要多可怕有多可怕(黑暗久了地要陷落,這些消息零零碎碎地傳到村裏,嚇得人恐懼無比,近乎絕望)。梨娘自從寶俶走了以後,無時無刻不在盼望兒子早些回來。她的臉上閃爍著淒涼的光亮,每天都和鄉親們爬到披霞山頂上向東瞭望,每次都要搬一塊大石頭墊腳,好讓自己站得更高一點兒看得更遠一點兒。
盼呀盼呀,望呀望呀,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梨娘腳下的大石頭已經疊成一座高高的石台,但是天空還是漆黑一片。
過去的日子,寶俶一直隨著紅嘴烏鴉徒步行走,如今他也能跟紅嘴烏鴉一樣飛翔了。他飛過一座座高山,終於看見一片汪洋大海。他遊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尋到了深深的海底。
這時,紅嘴烏鴉隻能在海麵盤旋而不能入水。他看見一個岩洞,洞裏閃閃發亮,太陽就被魔王藏在這個大岩洞裏。寶俶遊到岩洞口,見魔王率領著大小妖魔,已在那裏擺開陣勢等著他了。接著,寶俶就和魔王大戰起來。
在他們打出水麵的時候,紅嘴烏鴉猛地啄瞎了魔王的一隻眼睛。
接著,它又飛上去啄瞎了魔王的另一隻眼睛。
魔王眼前一片黑暗,就亂碰亂撞,一頭撞在岩石上,撞死了。魔王一死,小妖魔一下子就逃得無影無蹤。
寶俶連氣也沒有歇,就用力推開岩洞口堵著的大石頭,找到了太陽。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托著太陽往海麵上遊。遊呀遊呀,不知經曆了怎樣的艱難,太陽在海麵上終於露出半個臉。不料寶俶的力氣已經用盡了,怎麽也不能把太陽托上海麵。
紅嘴烏鴉飛過來了,用背脊馱著太陽,展開翅膀用力往上一飛,就把紅彤彤的太陽托出了海麵。
忽然間,東方的天邊射出萬道金光,太陽終於升起來了,天亮了。太陽升起時金光四射。
過了兩天,村莊頭頂上傳來一聲長長的鳳鳴,報信的紅嘴烏鴉先飛回來了,在披霞山頂上翩翩起舞,再次出現在梨娘的視野裏。
梨娘和鄉親們高興得歡呼起來,歡呼的聲音震得地動山搖。潛伏在村裏的妖魔被太陽光一照,原形畢露,瞬間變成了奇形怪狀的黑鳥飛走了。
可是,寶俶卻再也沒有回來。
紅嘴烏鴉淒厲地一叫,告別梨娘飛向雲頂。
白發蒼蒼的梨娘再也無法回避太陽的光芒了,她正臉對著太陽,目不轉睛地盯視著,五彩的陽光閃爍變幻,把她的眼睛照疼了,她流著眼淚說:“我兒子也一定會變成紅嘴烏鴉的。”
山頂上的石頭被陽光曬熱了,梨娘的心頭一陣發燙,彎下腰去深深一吻,蒼老的臉上布滿仁慈。
忽然,有一隻紅嘴烏鴉扇了扇翅膀,消融在正午的陽光中,在遙遠的雲頂與那一隻紅嘴烏鴉會合了(看來紅嘴烏鴉是成雙成對的,但不是孿生的,而是隔代而生。如果你在一棵樹上發現一隻紅嘴烏鴉,那麽在隔代的時間裏對麵另一棵樹上也會出現同樣的紅嘴烏鴉)。
冀東平原的人都習慣把太陽喊成日頭,村莊從此改名日頭村。
4
日頭村進入雨季。沒有瓢潑大雨,隻有貓尿似的小雨。
下雨天,我脫下背心捉虱子,虱子不少,用指甲蓋一擠,咯嘣咯嘣響。天晴了,我穿好衣裳,就去了權支書家,村裏人還以為我拍馬屁呢,其實,我是在為金校長說情。
權國金在門口等我,我們一同進了房間。
權桑麻無比健壯,虎生生。他正在搓腳丫,將趾縫兒裏的泥摳出來,放在鼻尖上聞了聞,很享受的樣子。村裏人都知道,每當這個時候,去找權桑麻事就好辦。我和金沐灶求權國金跟他爹說說大鍾的事。
權國金皺著鼻子,有點兒惡心,一張嘴就嘔了兩聲。我想了想說:“桑麻,我看國金這孩子有腦瓜兒。”
我朝權國金使眼色。權國金強挺著說了說天啟大鍾的事。
權桑麻將腳泥停在了鼻尖上:“啥?要把大鍾埋了?你的主意?要是你的主意就中,金家人的主意,咋說都不中!”
權國金嘬著牙花子,說:“爹,你行行好,就依了金沐灶吧,他畢竟救過我。”權桑麻停止了摳腳泥:“你啥意思?你爹啥時候不行好啦?”
我插嘴說:“支書啥時候都行好,這件事辦了就是忒好了,全村人都擁護你。”
權桑麻一愣,轉臉問:“全村人都擁護?”
權國金趕緊說:“都擁護。”
我解釋說:“你想啊,金校長的屍首沒了,但總不能埋口空棺材吧?大鍾是他的心愛之物,埋了,死人安寧了,活人能不順心嗎?”
權桑麻說:“是啊,瞅著大鍾我就堵心。”
我順著說:“大鍾在學校放著,也是一塊心病。埋了,爛個徹底,一了百了。”
權桑麻不吭聲,低著頭,一下一下使勁地搓著腳丫子。
權國金不失時機地瞟一眼權桑麻,眼珠靈活地轉了轉。
權桑麻將手掌放在鼻尖,狠勁吸了吸,眯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了:“中,把鍾埋了吧!”
這個大晴天,天瓦藍瓦藍,日頭無聲地照著,沒啥表情。天啟大鍾上了街,被幾個壯漢抬著走,街上人山人海,人們都來看熱鬧。在金沐灶家門口,我用軫木敲響了大鍾,九下,代表九九歸一。我高喊一聲:“金校長,您回家看看吧,保佑張慧敏母子康健,一切平安!”
金沐灶、張慧敏、金淑琴抱著大鍾哭,大鍾被淚水衝刷著,卻衝不掉血腥味道。我的眼淚順著鼻子兩側流下,擦了再流。杜伯儒在前麵走,抬手撒著紙錢。
墓穴已經挖好,人們將大鍾穩穩地放進墓穴,日頭正照著金校長噴的那攤血跡,猩紅猩紅的。杜伯儒撫摩了一陣大鍾上雕刻的《金剛經》,然後扯著嗓子喊:“神鍾歸土嘍——”
濕土散著芳香,緩緩撒向天啟大鍾。
張慧敏在墳頭燒紙,嘴裏默念著什麽。我湊到跟前,聽她說的是:“大鍾保住了。”
大鍾本應掛在老槐樹上,回**著嗡嗡的聲音,而今卻埋在了地下,它沉默了。
金沐灶跪在墳前,撫摩著墳上的新土,淚流不止。
我感動得鼻子一酸,張了張嘴。
杜伯儒說:“這天啟大鍾啊,連著金家的血脈。金家有鑄鍾的曆史,自鑄過大鍾之後,就再也沒有鑄過鍾。他們不願提起祖輩的往事,隻是打心底敬重著這口天啟大鍾。”聽了杜伯儒的講述,金沐灶皺了皺眉頭,這是從未有過的震撼。他想,這座墳裏埋著他父親的棺材,埋著天啟大鍾,也埋著他的祖先。
大鍾埋進了黃土,我也就沒了敲鍾的營生,心中空落落的。我每天早上都要去墳上繞一遭,看看金校長,看看大鍾。我坐在墳頭,掏著心裏話。也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對金校長和大鍾說的。背對著日頭,我就這樣念叨,念叨中,日頭就從東邊緩緩升起來了,很是紮眼。
毛嘎子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我跟權桑麻說:“毛嘎子飛了,去了天上,我親眼看到的。”
權桑麻火了:“純屬扯淡!紅太陽是毛主席。毛主席能接受他那個渾小子?”
我嚇得不敢吱聲,悄悄溜了。
十五月圓,毛嘎子飛回來,落在菩提樹上。
我也鬧不明白,他到底去了太陽那裏還是去了月亮那裏?後來,毛嘎子說去了雲頂。雲頂是啥地方啊?頭一回聽說,那地方能吃?能喝?能睡覺嗎?毛嘎子抱了一捆柴火,像鳥一樣飛,飛到林子裏的菩提樹上搭窩。毛嘎子為啥不回狀元槐呢?我罵道:“你小子還添了毛病,專找樹林裏的菩提樹。你不老實的話,我就砍了菩提樹。”毛嘎子咣咣地拍打胸脯說:“日頭村就那一棵呀!你要砍了,就遭滅頂之災啊!”我被嚇住了。那天晚上,我家柴火垛有響動,高粱葉子嘩啦嘩啦響。我走出院子,以為毛嘎子落在柴火垛上,到跟前一瞅,柴火起伏拱動。鬧鬼了嗎?鬼最怕人吐唾沫,我惡狠狠地吐了幾口。
吐完了,柴火垛還動個沒完,我抄了軫木朝柴火打去,嗷的一聲,兩隻母豬竄了出來。原來是我家的豬跑出豬圈了。我喊老婆把豬轟進豬圈,回去睡覺了。
醒來的時候,天微微亮了。我發現自己躺在老槐樹下,一睜眼,瞅見日頭出來了,我走到狀元槐下,聽見老槐樹在笑。這笑聲從哪兒來的?老槐樹笑了,對著天,對著地,它在笑啥?在笑誰呢?
日頭很烈,曬得狀元槐啪啪爆皮。爆裂的聲音像是人的笑聲。陰天下雨的時候,老槐樹就耷拉著腦袋,不吱聲,愛理不理的樣子,耍脾氣。老槐樹換了裝束,樹杈耷拉下來,我雙手撐住樹幹,一個趔趄。後來,金沐灶趕來了,幫我把樹杈用鋼絲纏住。春風一吹,它不再開白色的花,而是將紫色的花朵插滿了頭,就像一個打扮妖豔的老太太。
農曆五月初十,中國有一件大東西爆炸了——中國氫彈研製成功。
村裏人在狀元槐下慶祝,金沐灶的拳頭,在汪猴頭的腦袋上爆炸了。金沐灶一拳頭打在猴頭的太陽穴上,猴頭吭都沒吭,口吐白沫,昏死過去。我大喊一聲:“救人啊!”腰裏硬循聲跑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個小夥子。人們七手八腳,將猴頭抬進了赤腳醫生的家,這個毛頭小夥,嚇得臉都白了,拿針管的手抖來抖去,總算紮在了猴頭的屁股上。
汪猴頭醒了。金沐灶逃了,沒了影兒。
腰裏硬沒抓住金沐灶,不甘心,他劈頭蓋臉地罵道:“金沐灶太囂張了,這是給他走資派的老爹報仇呢!狗崽子的新動向,不能不防啊!他就是跑到天邊,也得把他抓回來!”我想了想說:“猴頭醒了,就算了吧。畢竟是猴頭把金校長打死了。打一拳,讓他出出氣,也就平了。”腰裏硬衝我拍桌子:“老軫頭,他打的可是你兒子,你胳膊肘咋往外拐呢?一定要把他抓回來!”
天說黑就黑了。
腰裏硬很興奮,他就像是貓頭鷹托生的。我跟在他身後,腿肚子往後拐。我們不知道,金沐灶躲在廢棄的工棚裏,工棚是去年挖河時用的。半夜裏金沐灶餓了,從河裏摸了幾條魚,烤著吃。腰裏硬老遠就看見了火堆,他說:“看見沒,金沐灶就在那兒,捉活的,都別出聲啊!”
幾個人悄悄挨近火堆,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離金沐灶幾米遠的時候,我狠踢了一塊石子,石子飛向了火堆。金沐灶激靈一下,站了起來,撒腿就跑。腰裏硬率人猛追,金沐灶跑到燕子河邊,撲通一聲跳進河裏。
正是汛期,河水流得急,金沐灶被衝進了蘆葦**裏。腰裏硬站在河岸吼:“又讓這王八蛋跑了!”我急得直跺腳:“快救人啊!”腰裏硬又吼:“金沐灶,你個兔崽子,去死吧,日頭村倒幹淨了!”他吼著,一貓腰,朝河水中扔了塊石塊,說了聲:“走!”他嘴裏哼哼著,帶著民兵往回走。
走了幾步,腰裏硬又站住了,衝站在河邊的我說:“走啊,你還等著撈屍啊?”我蹲下說:“我拉屎,你們先走。”腰裏硬說:“你懶驢上磨屎尿多,咱們先走。”
腰裏硬走遠了,我的吼聲變了音:“金沐灶,你在哪兒啊?你要是還活著,就吭一聲。”
周圍一片死靜死靜。
過了一會兒,慘白的月光下一片水花泛起,我隱隱看見金沐灶露了一下黑乎乎的腦袋。咚的一聲,我穿著衣裳就跳下河,一個猛子紮到他跟前,將金沐灶水啦啦拖上來。
金沐灶渾身篩糠,我把他扶到工棚的火堆旁,幫他烤衣服。金沐灶說:“叔,你咋不恨我呢?”我說:“你把猴頭打成那樣,昏迷了兩天,我恨過你。可我又一想,是猴頭把你爹打死了,你應該還他一拳。”我想把仇恨這塊冰給焐化了。
金沐灶眼睛紅了,張嘴僅說出一個字:“我——”
天一亮,我和金沐灶回了村,直接去了權桑麻家。我敲門,一枝花打開門,端著尿盆出來,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這都是桑麻尿的。”我哼了一聲,說:“一聞就是支書尿的,人能耐,連尿都特殊。”一枝花端著尿盆一路小跑,去了茅房。屋裏傳出聲音:“老軫頭,厭惡啥呢?”我和金沐灶走進屋,權桑麻還臥在被窩裏。他這幾天光尿尿,拉不出屎,脾氣正躁:“娘個×的,啥事兒啊?”我一哈腰說:“支書,金沐灶這孩子嚇壞了,不敢回村。”權桑麻穿衣服,瞟瞟金沐灶:“猴頭不是好了嗎?”我說:“好人一樣,沒啥後遺症。事一出,金沐灶撒腿猛跑,腰裏硬抓他,帶著民兵去了燕子河,金沐灶嚇得跳河了,要不是我,咱村還得出一條人命。”
“娘個×的,腰裏硬去抓了?”權桑麻火了,腦袋像安了彈簧亂顫。
我說:“敢情你不知道啊?”
權桑麻說:“我知道個屁,蒙在鼓裏了。腰裏硬這小子假傳聖旨,打鐵烤糊卵子,無法無天啦!”我說:“支書,你看金沐灶這事咋辦啊?”權桑麻說:“人家老爹死了,打仇人一拳解解氣,有啥不對?不能不依不饒,他腰裏硬出啥頭啊?沐灶,氣消了沒?要不再朝我踹兩腳?”
金沐灶說:“支書,感謝你大仁大義。腰裏硬忒壞,見死不救,還說淹死我之後,日頭村就太平了。”
權桑麻下了地,搖晃著走了幾圈,啪地一跺腳,吼:“這人,狗腦子。別跟他一般見識。沐灶,打今兒往後,你就踏踏實實在村裏待著,腰裏硬不敢動你,他敢動你,我就動他!”
我救金沐灶的事在村上傳開了,人們都說我是活菩薩。
5
收了莊稼,地裏空了,風刮過,玉米和高粱葉子打滾兒,玩兒瘋了。這個時候,袁三定探親從上海回來了。
袁三定穿得幹淨,衣服洗得發白,沒丁點兒塵土。他戴著一頂軍帽,是的確良的,人很精神。袁三定住在生產隊,跟我一個院,他願意跟我拉家常。
袁三定偷偷跟我說,他是大資本家袁世豪的後代,還讓我保密。我也無法考證。我瞅他的氣質,像是出身名門。他到了日頭村,除了看牲口就是掃廁所,沒人注意他的存在,也沒人搭理他,好像他不在人間似的。
袁三定從千裏之外的上海,來到了北方的日頭村,當了知青。這之前,袁三定的哥哥袁治邦來這兒當了知青,但是他死了。袁治邦是第一撥兒知青,不咋說話,整天像牛一樣苦幹。他喜歡曆史,知道日頭村有狀元槐、魁星閣和天啟大鍾,就奔這兒來了。進了村,發現魁星閣毀了,大鍾埋了,就剩下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袁治邦哭了。袁治邦想走,知青隊長不讓,叫他好好改造。燕子河發水,生產隊的小牛犢掉進河裏,袁治邦跳水救牛,牛被他推上岸,他卻被水衝走了。幾天後,人們在下遊將他打撈上來,活蹦亂跳的一個大小夥子已成屍體,人被泡得老大,白白胖胖的。社員們哭著把他埋在了燕子河畔。權桑麻致的悼詞,說袁治邦是毛主席的好知青。
第二天早晨,我發現金淑琴出門去了,她手裏拿著一卷燒紙,走得很急,碎步**響了街道。起初我以為這是去給她爹上墳,後來覺得又不是。給金校長上墳,應當是往村東的老槐樹方向走,而金淑琴則是往村西去了。村西是燕子河,過了獨木橋。我和金沐灶上了獨木橋,小木橋搖搖晃晃,好像隨時要塌。金沐灶問:“叔,我姐給誰燒紙啊?”我說你就別管了。金沐灶說那我看看去。
燕子河畔的柳樹下,有一座孤墳,村裏人叫它知青墳。金淑琴蹲在墳前,點了燒紙,冒起一股藍煙,嗆得她一陣咳嗽。金淑琴說:“治邦,我給你送錢,你還嗆我呀。”說著,她笑了,那樣子有點兒苦。
我和金沐灶躲在柳樹後,瞅著金淑琴。
後來,金淑琴不說話了,紙煙嫋嫋,像靈魂上天。燒完了紙,金淑琴擦了擦眼睛,往回走。我和金沐灶也默默地跟在她身後。金淑琴聽到響聲,回頭一瞅,愣住了:“你們跟著我幹啥?”我說:“閨女,我知道你的心。這也不是啥丟人的事,把腰杆挺直嘍!”金沐灶說:“我知道你稀罕他。”金淑琴說:“稀罕誰呀?”金沐灶說:“墳裏的。”金淑琴歎了一聲:“我倆啥事都沒有。我稀罕他,也沒敢跟他說,他也不知道。你說,這叫戀愛嗎?”
金沐灶說:“這叫暗戀吧。”
金淑琴說:“他死了,我跟他說說話。活著的時候,我倆說的話忒少了。”
金沐灶說:“我就把他當姐夫吧。”
金淑琴流淚了。
這時,袁三定迎麵走了過來,金淑琴趕忙擦幹眼淚。袁三定打招呼:“軫叔好!社員同誌好!”金沐灶說:“知青好!”袁三定紅著眼睛說:“我想去看看我哥,他的墳頭在哪兒?”金淑琴說:“我叫金淑琴,沐灶的姐姐,我帶你去吧。”
金淑琴就帶著袁三定上了燕子河的獨木橋。
我和金沐灶回村裏了。
後來我想,也許就是這次機會,袁三定跟金淑琴好上了。
權老栓死了,是下地讓馬蜂蜇了,沒救過來。權老栓是權桑麻的遠房叔叔,沒出五服。權桑麻挺難過,帶腰裏硬燒了馬蜂窩。權桑麻主張喪事新辦,不請吹鼓手,因為那是“四舊”。權桑麻說:“老栓叔活了七十八了,也是喜喪。請縣劇團吧,唱唱評戲。”
我和金沐灶被分配到搭台組,在權老栓家門口搭戲台。
唱評劇的時候,火苗兒認識了劇團女主演汪芳,從此她就跟評劇結緣了。
唱戲的這天夜裏,我聽到了幾聲狼叫。
聽見狼吼,我就想撒尿,尿了半天也沒尿淨。我是飼養員,還照料著上百隻羊,平時就住在生產隊裏。聽到狼叫,我就提著馬燈,拎了軫木走出去。到羊圈一看,有三隻羊被掏空了,血淋淋的,狼吃飽後跑了。
狼,是從披霞山下來的。
那一天,腰裏硬圍著羊圈繞圈兒,呼呼喘粗氣。我成了狼麵前的羊,嚇得不敢喘氣。腰裏硬指著我的鼻子,開了機關槍:“老軫頭,你是幹啥吃的?連幾隻羊都看不住,讓狼鑽了空子!要不是你出身好,給你定個罪信不信?”我說:“我鬥不過狼啊。”腰裏硬解開腰裏的皮帶,晃了晃說:“你要把狼想象成階級敵人,和它搏鬥,誓死保衛集體財產,死了也光榮。”
我說:“我怕光榮了。”
腰裏硬笑了,笑得怪怪的:“你別幹了,我找個不怕光榮的替你。”
隔了兩天,金沐灶接替了我。我擔心他,夜裏偷偷跑來和他做伴兒。一連好幾天都很安靜,狼沒來。
這期間,腰裏硬卻幹了一件狼事兒。
我聽說,腰裏硬把藍串兒姑娘按在草垛裏,強奸了。藍串兒的老爹老田埂不幹,讓我陪著找了權桑麻。權桑麻臭罵了腰裏硬一頓,孰料後來竟然暗中促成藍串兒嫁給了腰裏硬。把人往狼嘴裏送,這權桑麻到底安的啥心?
腰裏硬娶了藍串兒,婚禮辦得挺熱鬧。
那天我沒去喝喜酒,心口堵得慌。
我飛回到樹林裏的菩提樹上。
街道上的人稀稀落落,人們懶散地曬著太陽。忽然,看見我家門口掛著幾隻兔子,母親坐在門口心不在焉地搓著玉米,她的手掌一撚一撚,玉米粒落地的聲音碎碎地飄在鍾聲裏。我瞬間便明白了門口掛著熏兔子的意義——母親知道我愛吃兔肉企圖誘我回家。村裏人已經把我當成鬼了,我必須學會隱藏和躲閃才能活下來。
我不明白,村裏人為什麽不把我看成天使呢?不管他們把我當成天使還是魔鬼,我的思念告訴我真想回家落地。
有一次,我從林子裏菩提樹上試探著落地的一刹那,我的雙腳像被電擊似的彈了回來。我再次失敗。看來我沒有回到人間的可能了。我隻能過飄著的生活了,很遺憾我想不出其他的結局。
我聽見了悠揚的鍾聲。好像雲頂上的鍾聲敲響,遠遠的上麵彩色的雲彩波動起來。那團隆起的雲彩很像一座寺廟,遠處看上去寺廟像一座輝煌飄逸的古老建築,可是走近它卻摸不著,後來我才辨別清楚那是海市蜃樓,連聲音也是老軫頭敲鍾的回音。
雲頂消失在我的上麵,起風的雲朵像我夢中的樹林一樣起伏。
據古老的經書記載,天上有一個人間淨土的理想村莊叫雲頂。我在一個叫雲頂的地方停下了。這是個無人的仙境,原來世界上真的有無人之境。空氣香甜美妙,日光灑在我的頭上和眉毛上像金子一般,好久我都睜不開眼睛。雲頂真是太有魅力了,讓人純潔無邪心醉神馳,讓我瞠目結舌大開眼界,我的思維長久地停留在這裏。後來我管這裏叫雲頂幻境。
我經曆了漫長的循規蹈矩的生活以後,終於有了回村的念頭。
四月是鵝抱窩孵卵的季節,它孵出了幾隻比蒲公英還嬌嫩的小鵝。鵝是家禽中最懂感情也最能表達感情的動物。我想念家中的白鵝。白鵝在河邊走動,那一片白色小花格外醒目,一群蝴蝶在上麵飛舞。可是,我怎樣才能回家啊?那是整整一年的時間,我像一隻亂飛的烏鴉,飛翔在血燕和日光充盈的田野裏,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多虧了村北林子裏的這棵菩提樹啊。
沉默的菩提樹,吉祥的菩提樹。
我盤在菩提樹上,獲得了一種最清晰簡便的觀察辦法。我像是一隻在樹枝上翻跟頭的猴子。
風起的時候,鋒利的樹葉就會割破我的臉甚至擊傷我的眼睛。我好奇地望著那群背書包上學的孩子,心中很難過,我要是能夠跟他們一起上學該多好啊。但是,我又怕他們嘲笑我。過去他們就是這樣嘲諷我的:“你看,毛嘎子多像一隻髒猴。”如今我能看見他們,他們卻再也看不見我了,他們要是知道我去了雲頂與紅嘴烏鴉相伴,一定會充滿嫉妒,充滿羨慕和向往。漸漸地,由於我與老軫頭的對話,村裏有人知道我還活著,但沒人了解我的生活細節。
我是在太陽上居住的人,還是月亮上居住的人?他們說不清,我更說不清。我判斷自己已經沒有身體隻有靈魂了。
杜伯儒說過天上有個雲頂,還說看見雲頂的人會即刻死掉。後來我才漸漸地感覺到杜伯儒的話並不是聳人聽聞。剛到雲頂的時候我一直高燒不止,奄奄一息,讓我感覺馬上就要完蛋了,眼看就要兌現杜伯儒的預言了。可是,我因禍得福地遇見了紅嘴烏鴉。
從紅嘴烏鴉的孤單中我看到了自己命運中的影子。
我反複對自己說:“紅嘴烏鴉是吉祥鳥,它是來救我的。”是啊,我要吞噬空氣進行蛻變了,我身上的黑毛褪掉了,瞬間變成了白毛。遺憾的是,我那兩個小肉翅膀掉了,黑毛卻再也沒長出來。能聽見氣流的聲音證明我是活著的,我就安詳和心滿意足地接受了自己繼續生存的事實。
我像一個幽靈迎著旭日遊出了雲頂。
在那個日頭時隱時現的中午,鍾聲給予了我深厚的溫暖。我猶豫再三還是把我最隱秘的事情告訴了老軫頭。我在天上哭的時候鍾裏是笑聲,我在天上笑的時候鍾裏的回聲是哭音。
在雲頂我無從反抗也無從訴說。
我走不出日頭村的真正原因,是我斷不掉與村莊結成的生死緣分。我隱約聽到人聲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怔住了。我聽見他們的呼吸就像樹林裏旋轉的風,漸漸托浮起縷縷淒涼。那是老軫頭在跟人們說話。也不知是誰定的規矩,我跟老軫頭說話,還是有時間限製的。
每天正午時分,老軫頭拿槐枝往地上一插,地上沒影兒的時候,天啟大鍾就嗡嗡地響起來。我的話通過大鍾傳達給他。
我哽咽著說:“軫頭爺爺,我是毛嘎子,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老軫頭聽見的是笑聲,驚喜地說:“啊?嘎子,我聽見你說話了,你在哪兒?在哪兒啊?”
我說就在樹林裏的菩提樹上望著你呢。
老軫頭扔了敲鍾的軫木,去樹林裏的菩提樹上找我。
可是,他見不到我真人。我選中了樹林裏那唯一的菩提樹落腳(在北方菩提樹極為稀有)。我這雙腳多年前曾踩過日頭村的土地,今天卻怎麽也不能著地,腳一著地就像電灼一般疼痛,我嚐試了很多遍,卻都以失敗告終。
老軫頭一遍遍說著村裏的事,一戶挨一戶地說起來,可是關於我家的事一句都問不到。他說到我家的時候,竟然沒有一點兒聲音。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奇怪現象呢?
從此,爹、娘和哥哥過上了我永遠不知道的生活。
老軫頭在樹林裏看不到我,急得滿頭冒汗:“你個小兔崽子,別跟爺爺捉迷藏了,快快出來吧!”他把我給逗笑了。
我嘿嘿笑著:“就不出去,氣死你!”
老軫頭驚得合不上嘴,呆呆地看。一刻多鍾過去了,他忽然要爬上菩提樹,爬了幾下就滑落下去,摔在樹下的草叢裏。
我哈哈笑了。老軫頭卻說我在哭。我笑的時候,他怎麽聽著像哭?
老軫頭跟著也落淚了:“嘎子,你別哭了,你又活了。跟爺爺說說,這幾年你到哪兒去了?”
我的笑聲消失了,說了我在雲頂的浪漫生活。
老軫頭一拍大腿:“嘿,杜伯儒說過天上有個雲頂,還他娘的真有。你回來吧,雲頂再好也不如在家裏啊!”
我沮喪地說:“我回不去了,我的腳已經不能沾地了。別的樹我也不能落,隻能落在這棵菩提樹上啊!”
老軫頭擔憂地說:“你在雲頂,吃啥喝啥?住哪兒?”
我被問愣了,一時不能揮去真實的記憶,也想不起瑣瑣碎碎的細節。
我隻是應付道:“我不幹活,但吃喝不愁。”
老軫頭驚訝地說:“嘿,小狗×的,真是怪了!真是怪了!”
老軫頭得到這個消息後,立刻感到我還活著,但是回不來了。
現在是收斂好奇心的時刻。過了一會兒,老軫頭又說:“有一天,村裏來了一個毛孩兒,我還以為你回來了,仔細一看不是你。唉!”他的話讓我覺得溫暖,同時又覺著寒冷。我好像第一次知道天下還有很多像我一樣長毛的孩子,知道他們在忍受著什麽樣的折磨。
我停止訴說,我要用整個身體發出喊叫,驚醒泥土中翻身的亡靈。老軫頭的行為讓我麻醉,而我醒著,看見日頭村上空飛來成群的血燕。
日頭下山的時候,我看到幾條狗從不遠處的炊煙裏狂叫著跑過來。不知是誰家的孕婦挺著大肚子笑眯眯地走過去,一頭火紅的頭發跟晚霞一個顏色。我心頭一熱,沒辦法,我還得飛回雲頂。
老軫頭圍著菩提樹轉了兩圈,試圖找我的影子,可是,他能聽見我的心跳卻怎麽也看不見人。他看不見我在哪兒,我對他來說永遠是個謎。
老軫頭嘟囔說:“毛嘎子,趕緊出來,再不出來我可要割你的雞雞啦。”
我故意不回答,在一旁偷偷竊笑。
老軫頭把大量的時間用來談往事,讓我重新在村裏活了一回,最終使我對世界上的種種不幸習以為常(在這個亦真亦幻的故事裏,善與惡、愛與恨,讓每一個人都進入角色,可是揮之不去的卻是感情)。那一刻我心裏湧上一股難舍的溫情,我哭了。
我在菩提樹上搭了窩,像鳥築巢。
葉梢上掛著露水,露水裏滾著人影。遠遠看上去房屋的影子像一群臥著的耕牛,房屋旁邊堆著一垛一垛的柴火,不時有柴草被風吹到林子裏刮到我臉上。我喜歡聽風吹樹杈的聲音,因為這樣能讓我感覺到村裏人在陪伴我說話。這個時刻,一個令人渾身灼熱的念想就泛了上來:我在天上為日頭村祈福!
西邊天際流瀉著落日的餘暉,在我與老軫頭說話間燈一樣地熄滅了,黛色的天河從我身邊穿過之後就平靜下來。
天黑了,我要回雲頂了,回望小村已是一片燈火。
燈火很暗,閃閃跳跳,像一個無限遙遠的幽深世界。夜裏活動的人,被月光普照,在星光閃爍中吸收養分。
我大概就是這樣被太陽、月光和星星寵愛的人,由於我的存在,天地完美地銜接到了一起。
6
狼又來了,奔羊來的。
披霞山的狼組團下山,直撲生產隊的羊圈。我點燃一掛鞭炮,狼被嚇跑了。我和金沐灶去查看羊圈,死了七八隻羊。
金沐灶望著地上的血跡,說:“狼吃羊是正常的事,人咋能打過狼呢?我們又沒有槍。”
我想到腰裏硬有杆槍,就說:“腰裏硬再來時,你管他要槍。”
金沐灶說:“他能給我嗎?他要給我槍,我先一槍崩了他!”
那天上午,沒有風,羊圈和樹的影子都靜在地上。我偷偷躲進了牲口棚,我能瞅見腰裏硬,他卻看不見我。腰裏硬叉著腰,用鞋子踢著腳下的土,像一頭尥蹶子的毛驢。腰裏硬埋怨說:“金沐灶,你咋回事,像個公社社員嗎?你就是這樣保護集體財產的?連羊都看不好,你還能幹啥?我們生產隊不養活白吃飯的。”
金沐灶不服地說:“腰裏硬,你說我和狼合夥破壞農業學大寨,要開批鬥會,也得把狼抓來呀!”
腰裏硬幹瞪眼:“你這是狡辯!羊群再受損失,我把你的工分全扣光!”
金沐灶語氣軟了下來:“腰裏硬,羊被狼吃了,沒把集體財產保護好,我也很痛心,可我沒辦法呀。我手裏隻有一根棍子,狼不怕呀。狼還想連我一起吃了呢,你說我讓狼吃了,集體的損失是不是更大?”腰裏硬說:“你死了,擋不住學大寨的腳步。這年頭,四條腿的比兩條腿的重要。好多英雄為保護集體財產都犧牲了,你能保護住羊,說不定還能成為烈士。”
金沐灶說:“我不想死,我要做的事還多著呢。我要真死了,就是有人故意害我,我做鬼都饒不了他!”金沐灶的話,是一字一字擠出來的。
腰裏硬一聽,心裏發毛:“我可沒故意整你,讓你看羊圈,是重用你啊,還輪不到別人呢!”
金沐灶說:“是好事,你就做到底吧,把你巡邏的槍借給我用用。”
腰裏硬端端肩膀,把槍往上背了背:“那不中。你打不死狼,就把你的工分都扣光!”說完,他橫著膀子走了。
我從馬廄裏溜了出來,對金沐灶說:“腰裏硬真他娘的沒人性,說的話,還不如一隻狼。”
金沐灶說:“這個王八蛋,要扣光我的工分,那我咋養活我娘呀!”
我說咱得想辦法對付狼啊。
躲在被窩裏,我想起一個故事,向金沐灶講起來。
我爺爺當年是趕腳的,驢背上馱著貨物,自己跟著驢屁股後麵走,兩條腿追著四條腿,是個苦營生,人們管這行叫“聞驢屁的”。有一回我爺爺半夜趕腳,走上了山路,看見前麵有幾點鬼火般的綠光,我爺爺想,遇到狼了,咋辦?山路陡窄,退不回去了,又沒處躲藏,咋辦?我爺爺想點火堆,兩手哆嗦,火鐮打不著火。這時候,狼就湊過來了。我爺爺靈機一動,他推下貨物,跳上驢背,用鞭子狠抽驢的脖子,驢啊啊大叫起來,震得一陣飛沙走石。驢猛地朝著前方衝了過去。幾隻狼蒙住了,嚇得亂竄,我爺爺和驢就這樣逃過了一劫。後來人們說,狼嚇跑了,與日頭村的公驢叫聲大、叫聲怪有關。就有一句民謠說:“日頭村的驢叫狼就跑,日頭村的寡婦關門早。”
日頭村的叫驢體形高大,身架勻稱,毛色全黑,看起來非常威武。我和金沐灶決定訓練兩頭叫驢。就給這兩頭叫驢加料,讓它們吃得壯壯的。
一個深夜,隱著月色,狼又來了,這次是三隻狼。狼像是餓壞了,瘋狂地撲向羊圈。正在這時,兩頭驢發出一聲嘶吼,衝將出來。一隻老狼叼起一隻小羊羔就跑,另外兩隻狼跟在後麵。我和金沐灶騎在驢上,一溜兒狂跑,緊緊追趕,驢的叫聲也越來越狠,啊啊的吼聲回**在夜色裏。在這個夜晚,發生了多麽不可思議的事件:兩個人,兩頭驢,在追趕三隻狼。狼嚇得大氣不敢出一聲,逃命似的奔跑。
老狼丟下小羊羔逃命。我們顧不上小羊羔了,繼續猛追下去。
不知追了多長時間,也不知追了有多遠。天蒙蒙亮了,在一片樹林前,一隻狼倒下了,吐出一口血,累死了。另外兩隻狼躲進了山溝。
我們滿身是汗,驢也氣喘籲籲。我把那隻死狼丟在驢的跟前說:“你們是驢英雄啊。”當兩頭驢看到狼時,嚇得口吐白沫,轉身就跑。金沐灶要追,我說別追了。我養的牲口知道家,回生產隊了。原來兩頭叫驢隻知道叫,隻知道跑,並沒看清追的是狼。
驢跑了,我們隻得走回去。
金沐灶背著我們的戰利品——那隻嚇死的狼。山路崎嶇,金沐灶崴了腳,我隻能扶著他走。下雪了,小清雪,天降西北風,刮得我們嗖嗖地往前跑。金沐灶腳下一滑,一個踉蹌,突然啊的一聲,人已滾下了山坡。聽到下麵傳來一句話:“軫叔,我死了……”
我一把沒拉住,恨得直打自己的胳膊。我急得大喊:“沐灶,別怕,叔來救你!”
山溝不太深,我扒開栗樹枝爬了下去。
金沐灶躺在溝底,說:“叔,我死了沒?”
我瞪了瞪他,說:“屁話,你死了還能說話?沒事兒。”
金沐灶的臉被荊棘劃傷了,一條腿在流血。我扶起他,他腿疼,嘴巴一咧一咧,不敢動。我就背起他顫顫地上山。清雪把山坡潤得很滑,我隻能踩著樹叢往上走,後背一陣熱,汗涔涔的。
好不容易走上山路,我倆都垮了,背靠背坐著。雪下大了,我們就要被埋在深雪裏了。
我說:“沐灶,咱得走啊,要不就凍死在這兒了。”
金沐灶說:“叔,我腿斷了,走不了,您走吧,讓人來救我。”
我急了:“腿斷了也他娘的站起來,走!我一個人走了,再來叫人救你,起碼得倆鍾頭,你早凍死了。”
金沐灶問:“那隻死狼咱得帶回去,要不腰裏硬不給記工分。”
我說:“人都快沒了,還要那死玩意兒幹啥?”
金沐灶說:“叔,狼在溝裏呢,您找回來,我抱著它暖一會兒。”
我又下了溝,扛著那隻死狼回來了,肩頭確實暖和。我扛著那隻死狼,扶著金沐灶走在山路上。雪下得瘋狂,金沐灶用一條腿艱難地挪動,幾次摔倒,又幾次掙紮著爬起來。後來,實在走不動了,他躺在雪地裏,對著漫天的雪花說:“雪花,你就把我埋了吧!”
我也走不動了,餓得直想吃狼肉。我倆抱著取暖,中間是那隻死狼。後來,我倆就睡了,實際上是昏迷。
再醒過來時,我倆躺在我家的火炕上。火苗兒帶人找到了我倆,把我倆抬回了家。火苗兒拉著我冰涼的手,一會兒我又昏迷了。我醒來時感覺兩隻腳暖暖的,一瞅,是在老婆的懷裏。火苗兒也學著她娘的樣子,解開扣子,把金沐灶的雙腳放進自己的懷中。
火苗兒身上有一股香氣,熱熱的香氣撲了過來。火苗兒緊緊抱著金沐灶的雙腳,生怕他跑了似的。
從這件事兒看,火苗兒跟金沐灶的婚事又有緩和的餘地了。
金沐灶醒過來了,他想讓雙腳掙脫開火苗兒的懷抱,但火苗兒死死抱著。金沐灶默默地流淚了。
日月同輝,日頭村不得消停。
連著幾天,村裏都像中了邪一樣,夜裏總有人哭叫,淒淒慘慘的。我傷好以後趕緊爬上老婆的身,動作像敲鍾,呼哧亂喘,跟上了天似的,啥煩心事都沒了。忙過了快活事,呼呼睡去。恐怖的叫聲又來了。我是啥角色?哪裏有事,就去哪裏忙活。我從**爬起來,拎著軫木尋找聲源,找不到,好像四麵八方都在哭。我頭發豎立,趕忙回家蒙起被子睡覺,哭聲更響了。天亮的時候,傳來噩耗:光棍汪老三上吊自殺了。與他同去的還有兩頭牛,壯壯實實的牛,躺下就口吐白沫死了。
魁星閣燒了,天啟大鍾埋了,村裏邪氣就上來了。
我去了披霞山,找到杜伯儒。杜伯儒問:“是不是日頭村出啥事了?”我說:“村裏中了邪了,一人兩牛平白無故,死了。”杜伯儒說:“我一人在披霞山,夢見的全是日頭村。”我說:“老杜,你道行深,得救救咱們日頭村啊!”杜伯儒想了想說:“法子倒有,就怕權桑麻不依。”
我和杜伯儒回到日頭村,直奔權桑麻家。權桑麻還是那副模樣,對杜伯儒不咋待見。我一說村裏的亂事,權桑麻微開了一道眼縫,射出兩道冷光:“難道牛鬼蛇神都出籠了?”杜伯儒說:“支書,別拿老眼光看人,我現在是紅色的赤腳醫生了。”我說:“支書,老杜是道士,咱日頭村最近邪事忒多,我請杜大夫給咱們來獻計。”杜伯儒連忙說:“不敢,不敢。”權桑麻忽然對我眉開眼笑:“軫頭,你家大妞和我家國金挺熱乎,這是好事啊。往後咱倆就是親家了,你就別叫我支書了,顯著生分。”我說:“桑麻,那就看孩子們的造化了,我說的是,咱村中邪的事你得管啊。”權桑麻說:“真他娘奇了怪了,整天夜裏鬼哭狼嚎的,連腰裏硬嚇得都不敢巡邏了。老杜,你想個法子吧,以毒攻毒。”杜伯儒卻一臉嚴肅地說:“我是紅色赤腳醫生。”權桑麻說:“好好好,紅色赤腳醫生,有啥好法子?”
杜伯儒說:“鬧一回簍子燈!”
我知道,那是老輩子的事了,當年藥王廟的來秀和尚圓寂,日頭村就鬧了一場大瘟疫。後來來秀和尚給老族長托夢說,要想去除瘟疫,一請閻王,二請判官,三請大鬼、小鬼,四請牛頭馬麵,還要請出五個童男童女。把他們請出來後,要繞莊轉三圈,驅瘟疫,保平安。於是,就有了簍子燈習俗。第二年,日頭村無瘟疫。於是年年鬧,日頭村一片清明。“文革”了,簍子燈成了“四舊”,不敢再鬧了。
權桑麻聽後嚇了一跳:“我×,你這是讓我上窟窿橋啊!”
我說:“若是‘四舊’能救人,它就不是‘四舊’。”
權桑麻在地上繞圈兒。權國金走了進來,說:“爹,又出事了,劉老四的媳婦紮水缸死了。”
權桑麻一跺腳:“娘個×的,鬧!鬧簍子燈!”
權桑麻先是召集婦女,用蘆葦編織成圓圓的簍子。我老婆和大妞也跟著做起了簍子。老婆把編好的簍子剪出眼和嘴的部位,用紅、綠、黃等彩紙剪成彩條,貼在簍口,裝飾一番。
三天後的晚上,日頭村家家戶戶掛上了紅燈,門前擺上桌案,案上放好茶點,“蓮花燈”掛在門前兩側。四個表演者把簍子扣在頭上,青麵獠牙,著實可怕,這就是“瘟神”了;一個頭戴較大簍子的人扮演“鬼頭”。“小鬼”在前麵帶隊,列隊兩旁有兩位“衙役”,拿著木棍上下左右舞動,監視“小鬼”們的行動。“小鬼”後麵是“判官”,“判官”後麵是“閻王”和“牛頭馬麵”。“判官”“閻王”和“牛頭馬麵”在監控“小鬼”和“瘟神”,不準到人間作惡。在鬼怪隊伍後麵是五個童男童女,他們在歡快地舞蹈,歡慶驅除“瘟神”和“鬼怪”。
大鼓震天,權桑麻大步向前,往村街心一站,鑼鼓停息。
權桑麻跨開馬步,眼望西方,目光炯炯,威風凜凜。他兩隻手舉過頭頂,大聲呼喊:“妖魔鬼怪們都聽著,我是權桑麻,你們有鬼招兒就往我身上使,別禍害我的鄉親們!我權桑麻不是你們給嚇大的,我天天等著你們。今晚社火,恭請先人驅除瘟神,避災免難,護我鄉親,永保平安。眾後生們,起!”他的話剛停,鑼鼓齊奏,簍子燈開鬧。“瘟神”和“大鬼”“小鬼”隨著鼓點兒跺步、跳步、躥步、挪步,跟在兩側的“衙役”也踩著鑼鼓點兒揮舞木棍,不停地嚇唬“瘟神”和“大鬼”“小鬼”。“閻王”“判官”則緊緊跟在“瘟神”和“大鬼”“小鬼”的後麵。“閻王”手裏舉著奪命刀,“判官”手裏拿著狼牙棒,他倆邊扭邊怒目仇視前麵的“瘟神”和“大鬼”“小鬼”。表演隊伍來到每家門口,每家都要燃放鞭炮,向表演者遞上茶點。“簍子燈”隊伍繞莊三圈,最後來到藥王廟門前。
權桑麻又一次高舉雙手大喊一聲:“停!”瞬間,鑼鼓聲息了,表演也停止了。
杜伯儒眼望西方,大聲說道:“驅除瘟神的時辰已到,我們都來送瘟神吧!”人們紛紛擁上前來,把代表“瘟神”的簍子和代表“大鬼”“小鬼”的簍子扔到路旁的葦溝裏。權桑麻把點燃的火把,丟進簍子堆裏。
大火熊熊燃起,杜伯儒喊了一聲,大家又把“衙役”“閻王”“判官”和“牛頭馬麵”的簍子扔到火堆裏。
權桑麻雙手叉腰,衝著黑夜的“鬼怪”吼:“娘個×的,閻王、瘟神、大鬼、小鬼,你們都聽著,老子是權桑麻,老子不怕你們!”
大火衝天,鞭炮雷鳴。簍子燈驅鬼結束了。
耍簍子燈時,我敲起了牛皮大鼓。大鼓敲得震天響,可是,不知咋的,耳朵裏聽到的卻是鍾聲。
鬧過簍子燈,夜裏村莊消停多了。莫名的哭聲停了,再也沒有橫死過人,牲口也安然無恙。
人們再見到權桑麻時,恭恭敬敬的,臉上多了幾分敬畏。
人們崇敬地說:“桑麻支書,了不起,你把牛鬼蛇神給鎮住了。”
7
我是誰?
我想該揭開謎底了。人們想不到我是日頭村的毛嘎子。我有好多故事要講,這麽多稀奇古怪、上天入地的故事與神話交織在一起了。過去,望著星星,母親給我講故事,除了追日頭、紅嘴烏鴉的故事之外還有好多故事。現在母親默不作聲,大概又在醞釀著新的故事。
唉,你問我是怎麽飛上天的?我真的說不上來。
那一天,記得金校長死後,我站在狀元槐頂上吼叫了三天三夜。日頭出來的時候我飛走了。
那一刻,我娘和老軫頭都是目擊者。
我的身體飄浮起來,又被吸向一道美好、能灌輸能量的亮光,隨後飛上天空。在我飛走的一瞬間,疲倦的人群發出沮喪和擔憂的歎息。
母親站在晨風裏不知所措地望著我遠去,當我最後一眼看到母親時,她已經癱坐在地了。
我不僅不長個兒,還渾身長黑毛,這樣的現狀無論怎麽發展都不可能有什麽尊嚴可言。我一想到自己猴子般的模樣,就有一股說不出的屈辱感。母親愛我越深就越傷感。她為我帶給家庭的羞辱而哭泣。可是,我瞬間離開了她,當母親的還是無法承受這種失子之痛。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容不得我哭喊,容不得我轉身,容不得我回望來路。
我驚訝自己怎麽能飛呢?我起飛的時刻瞬間失去分量,被一種神秘力量裹挾著向高空推動。
這是一次寂寞旅程,要過很多山,過很多河,還要穿越很厚的雲層。到了白色的雲頂,我大吃一驚(天體宇宙是那般浩瀚無涯,到處是五彩繽紛的雲層,直到今天我也沒有觸摸到它的邊緣)。
熾熱的陽光把我的身體曬瘦了,我身體輕便,飛得無拘無束,我飛行的能力隻有紅嘴烏鴉才能匹敵。我的感覺像是赴死,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
這裏沒有黑夜,最初的日子裏,我什麽都不敢看哪兒都不敢看,死亡整天在我心中撲騰著翅膀。隔絕了親情,孤立無援,我更加孤獨和寂寞,像一個飄**的遊魂。
升天的路能把人變成奇怪的飛禽。那會兒我害怕自己以後再也不是人了,再也找不到看不到我的村莊了。我痛不欲生。我判斷了一下,自己遠離家園是多麽不幸。
後來轉念一想,誰有我這樣的待遇呢?能夠隨意坐在一朵雲上暢遊,夜晚蹲在一顆顆星星旁邊冥想(連過往的鳥都羨慕我了),天空的浩瀚和美麗對我產生了極強的**,讓我長久地感激和銘記。
我飛升上天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全公社,並迅速傳播到更遠的地方。盡管眾說不一,猜度紛紜。
老軫頭將我上天的瞬間描繪得神乎其神,這樣的故事不能不驚人。我在夢中常常出現母親的麵容。前來詢問的人絡繹不絕,這種榮光衝淡了母親心頭的悲傷,她也許巴望我再飛回來給他們亮亮相。
權桑麻在社員大會上罵道:“這是迷信,鬥私批修,更要破除迷信!娘個×的,毛嘎子升個屁天,八成是被野狼叼走了!”
人們被他說得目瞪口呆。
聽到這樣的混賬話,母親黯然神傷。爹啊娘啊,我想你們,可我真的消失了。我娘把飽滿的糧種綁在烏鴉的腿上,讓烏鴉一路順風飄去,然後娘在我家的房頂上等候我。有一天黃昏,村裏的房頂、草垛和樹梢上都盤著一個毛孩子,不知為什麽,村裏突然冒出來那麽多毛孩子,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她已經認不出哪個是我了。娘不認識我了(有人說我消失得不徹底,說沒有幾天我就會回到日頭村)。
我真的回不去了,我的軀殼我的靈魂我的記憶我的心智全都消失了。我是在星星和太陽中間長大時恐懼感才一點點消失的。
老軫頭說娘一直在找我。
娘在每一天早晨和傍晚對著太陽大聲喊:“我的嘎子,回家吃飯嘍!”
我在樹林的菩提樹上,每一句都能聽到,我都答應著,可是,娘沒有老軫頭的本事,聽不到我的回應(娘為了找我竟然讓哥哥大嘎爬上狀元槐的樹頂,想開出一條我飛走的天路,這條路沒能找到我,卻又讓許多孩子丟失了)。娘還是不死心,讓大嘎捉了好多黑烏鴉,讓老軫頭在敲鍾的時候放飛,三天後烏鴉孤獨地返回日頭村。
老軫頭說:“不是紅嘴烏鴉不會有結果的。”
娘終於認命了。
我在天上與娘對望了一眼,相錯而去,從此我與娘不再相識。
群峰交錯的天邊,停泊著從天而降的白雲。
我飛翔的過程中要經過許多村莊和城市,可是,沒有一個是我能下腳的地方,我沿著平行的軌道移動就像一對恒星。因為我不要結果,所以我的行動具有無限的可能性。越飛離太陽越近,我的身體越來越暖和,呼吸也越來越舒暢。從年齡上看我還不是很大,但我的經曆卻是飽經滄桑了。
我生來就是一個膽怯的男孩,可是卻欲念橫生。
由於長期在太陽跟前活動,我的身體出現了奇怪的變化。我於不知不覺間抖掉了過去的一身虱子。我被太陽曬得脫了兩層皮,身上的黑毛慢慢變成白色,眼睛紅得像猴子的屁股。我黑紅的臉蛋兒在日光下閃閃發光。我感到無邊無際的滔滔話語需要找到一個出口。
老軫頭敲鍾的時候我就能訴說,甚至還能跟這個老家夥進行一番辯論(我不禁心中一顫,身體不斷接到未來的訊息。我真的能通曉預知未來嗎?我能分享這未來的知識嗎?)。
我被老軫頭臭罵一通,這一切也許毫無意義但絕不是多餘的。
我吃喝拉撒都在雲頂,身體幾近於無。雲頂說大就大說小就小,形狀很像一柄巨大的拂塵。每天我都要望一望剛出來的太陽。那裏沒有日常生活的困擾,一切都在美好的幻覺中解決。這種騰雲駕霧的感覺,讓我仿佛置身於傳說的神話中。
天空偶爾傳來天狼星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