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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淑琴真的懷孕了,那是她和袁三定的結晶。
這樣的事兒,總是女人先知道。我老婆知道了。金淑琴和我老婆也親,心裏話總往外掏。
袁三定跟我打聽金淑琴的情況。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金淑琴喜歡過袁三定的哥哥袁治邦,袁治邦死後,我們幾個人把他埋在燕子河邊的歪脖老柳樹下,還立了一塊碑。金淑琴就常常為袁治邦上墳,倒著滿肚子裏的話。後來,袁三定來了,兩人漸漸熟了,她就把心裏話告訴給了袁三定。袁三定說:“當年要是你把心裏話告訴哥哥,哥哥也許就不去救牛了。他應該知道愛情的美好,生命的可貴。正是因為他內心孤獨,才想去幹點兒什麽,引起別人的注意,他死得太不值了。”
金淑琴流著眼淚說:“忒不值了,忒不值了。”
金淑琴那種執著的愛,深深地感動了袁三定。
袁三定說:“淑琴,我真心喜歡你,我代替哥哥來照顧你吧。”金淑琴就把頭深埋在袁三定的懷裏,嚶嚶地哭了。
那個夜晚,月亮知趣地躲進了雲彩裏。眼睜睜地,三星偏西了。袁三定和金淑琴就在稻草垛裏把自己脫光,稻草散發著稻穀的香氣,嗆得他們直流眼淚。金淑琴喊了一聲:“我的親人哪——”她的聲音美妙盈耳,連曠野的蟈蟈都不叫了。人累了,緊緊依偎。金淑琴說:“你別舍下我。”袁三定說:“我不舍得。寶貝兒,我一定讓你過好日子。”金淑琴說:“是咱們三口過好日子。”袁三定說:“流到裏麵了,不會懷孕吧?”金淑琴說:“別擔心,萬一有了,我就要,別怕。”袁三定說:“你太可愛了,我把心掏給你吧。”袁三定枕著金淑琴的**,哭出聲來:“淑琴,你說,你讓我做什麽吧,讓我死,我就死。”後來,金淑琴有了妊娠反應,背著家人大把大把吃酸酸的山裏紅。
也就在這時,袁三定接到了知青返城的通知。
袁三定要走了,金淑琴沒把自己懷孕的事告訴他。袁三定被蒙在了鼓裏,他對金淑琴說:“等著吧,我安頓好了,就接你去上海。”
金淑琴流著淚說:“有你這句話,我就知足了。”臨走前,為了表示誠意,袁三定拿出兩幅祖傳名畫,交給金淑琴保管。
金淑琴收下畫,她感覺一陣惡心,趕緊跑到了茅房。回來的時候,她笑著對袁三定說:“吃的飯,有點兒餿。”袁三定說:“我不在的日子,一定多保重,對自己好一點兒。等我回來接你到上海。”
金淑琴深深地點頭。
袁三定臨走的時候,跟我見了一麵,他叮囑我說:“叔,幫我好好照顧金淑琴。”我點了點頭。他塞給我幾塊上海大白兔奶糖。我想說點兒啥,最後還是把話咽了。我沒把金淑琴懷孕的事告訴他,我得尊重金淑琴的意見。可是,我不解的是,金淑琴一定是瘋了,她執意要把孩子生下來,這在全村炸開了窩!我老婆也勸她,把孩子打掉,那上海人不會回來了。
金淑琴果斷地說:“不管他回不回來,我都要了這個孩子!”聽說張慧敏和金沐灶都勸不住。金沐灶懂得姐姐的心思。看著姐姐日漸隆起的肚子,金沐灶說:“生下來吧,我這個舅舅幫你帶。”
一語成讖,姐姐金淑琴在生孩子時死了。
金淑琴死的那天中午,天空出現日月同輝的景象。
那天後半夜,金淑琴哭喊肚子疼,這是要生了,但預產期還差二十多天,咋就要生了呢?金沐灶急著去我家喊我,我急忙趕過來,我們送金淑琴去公社醫院。他拉著排子車,我在後邊推。路上,金淑琴疼得直叫,淒慘慘的。我邊跑邊勸說:“孩子,你忍一忍,到公社醫院就好了。”
北風呼嘯,我們剛剛拉到狀元槐下,金淑琴就疼得如鬼叫。我們趕緊停下,張慧敏連跑帶顛地趕過來,一瞅是難產。
金沐灶扭頭問我:“軫叔,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我哭著說:“傻蛋,保你姐,他爹都走了,還保啥孩子?”
金沐灶大聲說:“大人孩子都得保啊!”
天氣寒冷,金淑琴仍是滿頭的汗,汗水流得眯了眼睛,她吃力地說:“沐灶、軫叔,我要保孩子!”
我說:“淑琴,你可挺住啊!”
實在走不了,金淑琴隻好在排子車上生孩子。這通折騰啊,慘不忍睹。好不容易孩子出來了,金淑琴的血也流幹了,褥子和排子車滴著血。金淑琴氣若遊絲,對金沐灶說:“你把外甥帶大,別給三定添亂,別告訴他……”金淑琴看了一眼孩子,望了望狀元槐,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就叫槐兒吧……”
金淑琴閉上眼睛去了。
張慧敏驚呆了。她猛地撲過去,攥著女兒冰涼的手,哭暈了:“閨女啊,娘的心肝寶貝啊……”
我和金沐灶都哭了。這時杜伯儒也聞訊趕到了。
我和金沐灶將金淑琴的遺體拉回了金家,杜伯儒跟在車後,懷裏抱著槐兒。孩子在杜伯儒的懷裏很乖,睡了。
天下雪了,紛紛揚揚,潔白的雪花蓋在金淑琴的身上。我和社員們打墓,把金淑琴埋在了金校長的墳旁。
午後的陽光很暖,房簷滴滴答答化雪,我有些倦意地閉著眼睛。我心裏一緊一緊的。後來聽說袁三定給金淑琴來過一封信,問候她近況,說過一陣就接她去上海。信是金沐灶回的,金沐灶在信中說,我姐姐已經嫁人了,她生活得很好。袁三定,你就是個混蛋王八蛋!
袁三定沒再回信,也沒再回日頭村。
槐兒一出生,家裏給穿上“土褲”。“土褲”也叫“沙土布袋”,是由棉布縫製,長方形,頂端為“U”字形開口,孩子的腦袋從裏麵伸出,兩側露著黑黑的袖洞,雙手可以自由出入,底端用針線密密縫牢。日頭村的窮苦人家,多用舊布縫製土褲。
我和金沐灶到燕子河灘挖沙土,濕濕的沙土,在日光下暴曬多天,再用細篩子篩過,然後用鐵鍋炒熱。我把炒過後的沙土裝入土褲;天寒了,再在土褲上加棉絲。槐兒的大小便都在土褲中進行,便後換上新沙土。
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金沐灶長高了,魁梧的身材,像銅鑄成的,屹立不倒。他成了生產隊最好的莊稼把式。他當了小組長,帶領農民開墾土地。麵對土地,金沐灶站成個騎馬的姿勢,將鋤頭衝太陽高高地舉起,雙臂暗暗一使勁兒,狠狠地挖將下去。嚓!鋤尖深深地揳進土裏,那一瞬間,真是說不出的痛快淋漓!握鋤的手隨即一抬一提,再往後一拉,一大塊泥土便翻卷過來。濃烈而芳香的泥土氣息,頓時撲滿胸懷,令他興奮,令他陶醉。他跪地長長地吼了一嗓子。
收了秋,冬閑了。風涼了,燕子紛紛逃離屋簷南飛。霧漸漸開了,林子裏傳出幾聲鳥叫。我在樹林裏割草,剛剛割到菩提樹下,權桑麻喊我,說了說蛤蟆窪的農田改造。
我推薦金沐灶當突擊隊長。
權桑麻一聽,哈哈笑了:“你老軫頭模樣不變,真是奇人,有胸懷啊!我看你的麵子,給金沐灶一個機會!”
我說:“好,你大人大量。”
沒幾天,蛤蟆窪農田改造戰役打響了。
那天上午,金沐灶和火苗兒進入了現場。我走出窩棚,仰臉瞅,日頭已燒在腦頂。我瞅見他們分別帶領著青年隊和鐵姑娘隊,挖台田,沒有機械,全靠人挖肩挑。金沐灶和黑五一副杠,兩人揮舞鐵鍬,將抬筐裝滿,抬起兩三百斤大筐上坡,將泥土倒掉。然後再下溝挖土,依次循環。兩人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後來幹脆脫了,隻剩背心,露出疙瘩肉。
金沐灶戴著墊肩,上麵是火苗兒繡的大好河山;黑五也戴著一副墊肩,是他對象繡的戰天鬥地。兩人都肩負著各自的愛情。鐵姑娘隊也不示弱,和青年突擊隊賽幹勁,賽進度。她們的陣地插起了宣傳牌:婦女能頂半邊天,比比青年突擊隊誰爭先。
我還是老本行——火頭軍。忙裏偷閑,就到工地轉轉。
工地搭起了工棚,人們吃住在這裏。晚上,公社電影隊來了,放映蘇聯電影《列寧在1918》和《列寧在十月》。在看電影的人群中,我沒瞅見金沐灶和火苗兒。我猜他倆此時一準兒在一起!我聽見銀幕上的列寧同誌在說:“安靜一點兒同誌們,安靜一點兒同誌們!”可我的心,一點兒都不安靜。
我偷偷跟蹤金沐灶,他沒去看電影,他去了田裏,他在那裏搭了個小窩棚,看護著鍬和抬筐。外邊有點兒冷,他鑽進小窩棚,點燃馬燈。我一探頭,愣住了。火苗兒竟然在被窩裏躺著。我縮回頭,不敢再看了。金沐灶全身發熱,脖子被熱氣梗住了,他問:“你咋不看《列寧在1918》?”
火苗兒說:“我想看你,你冷吧,被窩我都給你焐好了,我這就走。”我躲在暗處,透過縫隙看去。火苗兒起身要穿衣服,金沐灶看見火苗兒**著上身,雪白的**高聳,像飽滿的石榴一樣即將裂開。金沐灶顫巍巍地說:“真好看……”火苗兒說:“好看啊,就讓你看個夠。”火苗兒放下衣服,掀開被子,她的胴體展現開來,冰清玉潔的美麗肌膚,散發著溫馨的氣息,像玫瑰花一樣沁人心脾。金沐灶瘋了,他脫掉衣服,緊緊地把火苗兒抱住,親吻著她的脖頸、豐腴的肩膀和胸脯……
我的眼睛被劈蒙,眼神直直的。我害臊了,晃悠著跑了。
槐兒很快長高了。小時候常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嘴唇一年四季發青發紫,讓人看著不大對勁兒。後來去醫院一查,竟是先天性心髒病。那時候,也沒啥好辦法,說是能活到二十歲就不錯了。張慧敏和金沐灶為他沒少流淚,我也替孩子揪著心。好在這孩子招人稀罕,若是抱著一條大金魚,就成楊柳青年畫的模樣了。我平時總要裝塊糖給他。槐兒穿著開襠褲,我總是逗他:“槐兒過來,讓姥爺摸個雞雞吃。”槐兒總是聽話地跑過來,將小雞雞展露在我的麵前。我揪一下,把手放在嘴邊,發出吱吱的聲響:“真好吃。”
金沐灶喜歡槐兒,一收工就把他架在脖子上,圍著村莊跑。槐兒咯咯笑,有著親人的關愛,沒娘的孩子也挺快樂的。
金沐灶去我家找火苗兒,火苗兒正在劃火柴。
我跟金沐灶說話,他不搭理我,眼睛盯著火苗兒,火苗兒也用忽閃忽閃的大眼看著金沐灶。金沐灶說:“等結了婚,我給你買兩大箱火柴,讓你隨便劃。”我在一旁阻攔說:“別了,那不就慣壞了她。”火苗兒激動地呀了一聲,火柴棍已燒到了她的指頭。我嚇了一跳,趕緊躲出去了。
但是,金沐灶和火苗兒的說話聲,我都能聽見。火苗兒說:“你說,你跟我結婚?”金沐灶說:“咋啦?你不樂意?”火苗兒說:“我一萬個樂意,我還怕你不樂意呢!”金沐灶說:“我咋不樂意呢,我要了你,就該對你負責啊。”火苗兒說:“你那意思,為了對我負責才娶我呀?你是不是不愛我?”然後就有了響動。我估計金沐灶已把火苗兒抱在自己腿上,親吻著。
金沐灶說:“火苗兒,我愛你。”
火苗兒喊:“金沐灶,你就是我的!”
脆啦啦的喊聲,震得我耳膜疼。
金沐灶和火苗兒的事,我和老婆就算默許了。但我知道,張慧敏不會答應。後來,我從火苗兒嘴裏得知,金沐灶第一次跟娘提起他和火苗兒搞對象的事,張慧敏差點兒暈過去。她哭了,拉了長腔喊:“老天爺,這還叫不叫人活了呀!”金沐灶慌慌地說:“娘,別這樣,猴頭砸死了爹,火苗兒沒罪呀!”張慧敏說:“你娘就是想通了,你爹的亡靈能依你?再說,火苗兒那孩子瘋癲,像個女孩嗎?”金沐灶說:“娘,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我稀罕她,我愛火苗兒。我想先跟她定親,明年開春就結婚。”張慧敏抱著槐兒哭成了淚人。槐兒受了姥姥的感染,小臉蛋兒啪啪掉淚。張慧敏邊哭邊說:“沐灶啊,天下姑娘死絕啦?你非要娶仇家的閨女,你忘了你爹是讓誰砸死的了?那是火苗兒的親哥哥用大錘砸死的!如今,你卻仇將恩報,你對得起你爹的在天之靈嗎?”張慧敏越哭越傷心,竟然一下背過氣去,暈倒在地。
槐兒嚇哭了,一個勁兒地喊姥姥。槐兒說:“舅舅,你快救姥姥啊!”金沐灶拿出幾根銀針,用杜伯儒教的針灸法,在張慧敏的穴位上紮了幾針,她就醒過來了。張慧敏死板著臉說:“沐灶,你若娶火苗兒,我帶著槐兒要飯去,把家留給你們!”張慧敏沉著臉,抱起槐兒就走。
金沐灶攔住張慧敏一跪,含淚說:“娘,您這是讓我背一個不忠不孝的名聲啊!金氏家族忠厚仁義,我覺得還有包容。火苗兒不是猴頭,她手上沒有沾我們金家的血,一個汪家姑娘,她有啥錯啊?還有軫頭叔,他對我家多好,一個多麽仁慈善良的人啊!”
張慧敏抱著槐兒,呆呆地坐著。
金沐灶說:“娘,您信佛,佛家主張化敵為友。”
張慧敏哽咽了,說:“那是兩碼事兒,我是怕你爹靈魂不安生哩!”
金沐灶站起來,擦幹眼淚說:“娘,您既然這樣認為,就聽您的,您和槐兒別走了。我去告訴火苗兒,把親事退了。”
金沐灶走了。他怕娘抱著槐兒離家出走,從外麵鎖上了院門。
金沐灶這小子真的要退親!我知道,兒子拗不過娘。他當著我的麵說:“火苗兒,咱倆分手吧!我欠你的情,這輩子還不上,下輩子我當牛做馬也要還!”
說完,金沐灶轉身走了出去。
火苗兒不吃不喝三天了,眼見著消瘦,整日坐在家裏劃火柴聞硫黃味兒,眼瞅著一個大姑娘要毀了。
我心急火燎,火氣衝上我的天靈蓋。我提起軫木四處找金沐灶,我要打折他的狗腿。可是,找不到他,金家沒有,街上也沒有,這小子躲哪兒去了?我就在金家等他,張慧敏橫三阻四,油鹽不進。她恨我們家,恨得有道理。
後來,我聽說金沐灶藏在杜伯儒那裏。
我去了披霞山,藥王廟改成了東方紅診所。見到杜伯儒,他一愣,然後打掩護,我還是從牆旮旯找到了躲藏的金沐灶。我喊了一聲:“金沐灶,你把火苗兒害慘了,今兒我就打斷你的狗腿!”我揮舞著軫木,追著他打。金沐灶躲閃著,鼻皺眼擠,醜陋而恐怖。噗的一聲,我的軫木落在金沐灶的屁股上。金沐灶哎喲了一聲,手中的那本《道德經》掉在地上。我還要打,被杜伯儒攔住了。我立在那裏,咻咻地喘氣。
金沐灶撿起地上的書,疼得直揉屁股。
杜伯儒輕輕笑了,說:“軫頭,根子在他娘身上,你打他沒道理呀。”我一聽趕緊說:“我這次來,就是請你出山的。你和金校長最鐵,張慧敏一定聽你的。”
金沐灶說:“叔,我也是來找杜道長的。火苗兒咋樣啊?”
我嚇唬他:“就剩一口氣兒了,你不娶了她,我讓你出門拄雙拐!”
金沐灶拍著胸脯:“我愛她,我娶她當老婆!”
我們三人去找張慧敏。杜伯儒進門就向張慧敏作揖:“老嫂子,道喜道喜。”張慧敏說:“我愁有千萬,喜從何來呀?”杜伯儒說:“你就別揣著明白說糊塗了吧。火苗兒是個好孩子,和金沐灶忒般配,真是天生一對兒呀。我告訴你吧,他們倆都屬龍,都是火命。這可是萬中無一的一世雙龍雙火命啊,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張慧敏說:“老杜,你不是行醫的嗎,咋改算命啦?”杜伯儒被噎了一下,說:“我這人學富五車,學問大了。難道我說的你不信?”張慧敏說:“你說他倆命相好,我信。可他是仇人家的孩子,我想不通。”杜伯儒說:“老嫂子,你若是信我,那我就拿道家開導開導你。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博大精深啊。道教教人要樂人之吉、憫人之苦、救人之危、賑人之急,齊同慈愛。一句話,就是要本著道的寬容品格和上善之慈愛,慈心於物,憫及一切,即善待一切生命,使人心和平,社會和樂,自然和諧。待他人尚且如此,何況還是自己的兒女?”杜伯儒講起道德經來,張慧敏聽得入神,說:“老杜,我全聽你的。”杜伯儒笑了:“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
我高興得喊了一聲親家母,張慧敏臉紅了。
杜伯儒提議,避免夜長夢多,幹脆是訂婚和結婚一起辦。
我和金沐灶都同意。金沐灶跑到供銷社買了隻熏雞,送給火苗兒,火苗兒埋頭吃得痛快。
我發現張慧敏有點兒神神道道的,她又向我家提了個條件,讓我兒子汪猴頭到金校長墳上請罪。
我愣了愣,還是覺得這樣做也應該,就應了。到家一說,猴頭悶著嘴,蹲在地上長籲短歎,每天收工就是挑滿一缸水。我對猴頭說:“你妹要嫁給金沐灶了,往後咱們兩家就是實在親戚,不能生分。你去給金校長磕三個響頭,這恩怨也就化解啦。”猴頭繃著臉,有些不樂意:“爹,金校長的屍首都沒了,我向鍾請罪呀?”我說:“你就把天啟大鍾當成金校長。人就是鍾,鍾就是人。反正人是你打死的,你不請罪誰請罪?”猴頭說:“無產階級專政錯啦?”我惡狠狠地說:“別胡咧咧,你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你不去請罪,我就一軫木打死你,再把你的屍首拖到金校長的墳前!”
猴頭哆哆嗦嗦答應了。
那天上午,我請了金沐灶、張慧敏和火苗兒一同去。在金校長墳前,猴頭跪下咚咚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來了。最終還是金沐灶把猴頭攙了起來。張慧敏說:“中了,老金的魂應了,沐灶、火苗兒,你們操辦婚事吧!”
我在心裏偷偷笑了。
金沐灶找到金木匠,他說要做一張百鳥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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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百天,一張百鳥床擺在了金沐灶的新房裏。
金沐灶和金木匠精雕細刻,把百鳥床做好了。鳳凰、夜鶯、黃鸝、灰鷲、血燕、喜鵲、布穀、山雀、白鶴,許許多多的鳥姿態萬千,床頭的百鳥栩栩如生。人躺在**就像來到一座陌生山林,所有的鳥同時鳴叫,一聲連一聲地歌唱。
傳說中的百鳥床不單好看,還有神奇的祥瑞之氣。瞎眼人到寶**睡一睡,眼睛就明亮了;三病兩痛的人坐一坐,身板立馬就硬朗了;耐不住寒冷的人在**躺一躺,身子就暖暖和和了;村裏一個光棍躺了一下,回去就娶了媳婦。你說這神不神?
火苗兒帶我欣欣地來看,高興得直拍巴掌。她一個一個叫著鳥的名字,有紅嘴烏鴉,還有血燕。金沐灶說:“要麽,你躺一會兒吧。”火苗兒伸手摸了摸,說:“這麽好的床,還是結婚那天咱倆一塊兒躺吧。”金沐灶笑著說:“百鳥們都給我們祝福。”火苗兒說:“我要拿火繩把床纏上。”金沐灶一愣:“啊,我的姑奶奶,你要燒了百鳥床啊!”火苗兒嘻嘻笑了:“不,我照亮兒!”金沐灶愣了。
那一天,火苗兒很早就起來了。她和金沐灶到公社去辦結婚證。天陰陰的,不時有黑雲一股股地滾。我說:“天不好要不就改天吧?”火苗兒說:“這是提前定好的,不能變。”過一會兒金沐灶來了,失魂落魄一般:“火苗兒,要不改天吧?”火苗兒一怔,說:“為啥?”金沐灶不說話了。火苗兒說:“就今兒個好,是杜伯儒掐算好的。”我望著他倆說:“那就早去早回。”
兩人前後腳走了。沒多一會兒,火苗兒一個人回來了,沉眉搭眼的。我吃驚地問:“咋啦?這麽快就辦好了?”火苗兒身子軟軟的,無力地說:“爹,金沐灶變卦了。”我頭皮一麻,問:“咋變卦了?”火苗兒眼睛裏閃著烈火,捂著耳朵,大聲嚷:“我不知道,你去問他!”我驚呆了:“金沐灶,竟敢欺負我閨女,我跟你沒完!”火苗兒肩膀聳動,眼裏流淚了。等我喘順了氣兒,她跟我說了原委。他們兩人騎車走到半路,金沐灶忽然停住,說:“火苗兒,咱倆拉倒吧。”火苗兒以為他開玩笑,驚訝地說:“你瞎說啥呀?”金沐灶說:“我說的是真的。”火苗兒愣了,像被掏空了五髒六腑。金沐灶說:“火苗兒,你是個好姑娘,但我不能跟你結婚,你就恨我吧!”火苗兒喊:“你倒是說個理由啊!”金沐灶冷硬地說:“請你理解,我不想說,我不跟你結婚,也不跟別人結婚。”他冷冷的目光讓人感到高深莫測。
金沐灶和火苗兒分手,村裏炸開了窩。有人竟把不是怪在我家火苗兒身上。還有人造謠,說火苗兒在劇團給金沐灶戴了綠帽子,金沐灶嫌壓得慌。我氣壞了,拎著軫木去找金沐灶,想給他兩棒子。然而卻沒有找到,這小子也不知跑哪兒去了。我去找張慧敏,她正在哭,她說沒想到生個兒子這麽沒心肝,回家就打折他的腿!
我一肚子火沒處發,還得勸慰張慧敏幾句。
這時金沐灶躲在墳地裏,在他父親的墳邊躺著。
風越加涼了,沁入骨髓。我走過去,朝他的屁股就是一棒子。金沐灶哆嗦了一下,瞅了我一眼,不喊,也不動。我再次舉起軫木,雙手顫抖,再也打不下去了,就問:“金沐灶,你他娘耍的哪門子瘋?我家火苗兒哪點兒對不住你?”金沐灶不說話。我啞了嗓子說:“你是不是還想著火苗兒在縣城唱戲的事?我告訴你,就是因為那個姓鄭的追她,她才不跟著袁老師學戲了,非要回村當社員,就是為了你!你知道嗎,那個姓鄭的就是縣委鄭書記的兒子,火苗兒真是瞎了眼啊!”
說著,說著,我難受得流淚了。
金沐灶坐了起來,說:“那個姓鄭的不錯,讓火苗兒去找他吧!”
我憤憤地吼:“金沐灶,你他娘說的是人話嗎?我家火苗兒想找誰就找誰呀?”
金沐灶跪在我的麵前,低聲說:“軫叔,過去,你家是我家仇人;這回,我家是你家仇人,咱們扯平了。”
我氣得跳了起來,又給了金沐灶一棒子:“敢情你說娶火苗兒,等她陷進去,你又把她拋棄掉,原來你是為了報仇啊?”
金沐灶流淚了,哽咽著說:“軫叔,這你就冤枉我了,現在我心裏頭像刀子剜著,我疼啊!”
我說:“誰疼誰挨。我問你最後一句,到底為啥?”
金沐灶說:“你家猴頭砸死了我爹,我夢見爹罵我,我過不了這個坎兒。”
我噎住了。我愣怔一陣,拎著沉重的軫木,晃晃地走了。
後來我聽說,昨個夜裏,金沐灶做了個夢,夢裏天啟大鍾敲響了。金世鑫的臉浮現出來,說:“沐灶,你要把焚毀的魁星閣建起來,重續日頭村文脈啊。你還要求學深造,有了文化,火燒不毀,水衝不掉!”爹的聲音像天啟大鍾一樣鳴響,金沐灶嚇醒了。他睜眼一看,頭頂滿是星光。金沐灶渾身冰涼,衣服被汗水打濕了,他不敢回家,把高粱葉子蓋住全身,瑟瑟發抖:“爹,我不能娶火苗兒,猴頭是咱家仇人,我要給您報仇。”天亮的時候,金沐灶像是被抽去了魂兒。這個離奇的夜晚啊!
自此火苗兒像挨了一悶棍,整日發呆。
我和老婆連連勸她。我想了想,勸道:“閨女,走吧,金沐灶這小子不值得你用心了,自從你哥一錘砸死他爹,你們的緣分就沒了。”火苗兒默默地流淚。我繼續說:“我看出來,姓鄭的那小夥子對你是真心的。”此時火苗兒心裏想著啥,我不知道,可她想著想著就唱起評劇來。我嚇壞了,趕緊問:“閨女,你沒事兒吧?”火苗兒淡淡一笑:“爹、娘,我沒事,我等著金沐灶。”我頭皮一麻,大聲問道:“你說啥?你敢拿自個兒的青春開玩笑!”我老婆說:“人家都不要你了,你等他幹啥?你賤啊?”我說:“你若不找姓鄭的,我就給你再找個人家,好小夥子有的是。”火苗兒唱戲,發泄著心裏頭的苦。她的唱腔一股子黃連味兒。怕打攪鄉親,她就跑到燕子河邊,對著滾燙的河水唱起來。我怕她想不開尋短見,就悄悄尾隨而去。我聽到了火苗兒的歌聲:
輕輕細雨陣陣風,
眼淚如細雨,歎息如輕風。
但願輕風把細雨送,
這萬種的愁緒送到漢陽城。
倘若是公子讀書你莫驚動,
悄悄地等他入夢中。
郎君啊!
我知你心如明鏡情意重,
你知我心如指環情連情。
我不忘芙蓉堂前百年佳期定,
我不忘長安鍾樓萬壽鍾。
啊——
我聽出來了,火苗兒唱的是《春香傳》裏的大悲調。這個夜晚,血燕飛舞,燕子河水都嗚嗚咽咽。
我拎著一根軫木,遠遠躲在河岸的柳樹下,聽著歌聲,渾身哆嗦,一陣緊似一陣。
很晚很晚,我才把火苗兒拽回了家。
事情總是結了伴兒來,猴頭想不開,跟我罵罵咧咧的:“爹,我都向金校長請罪了,金沐灶咋就不要我妹了呢?我非砸碎他的狗頭不可!”我黑著臉罵:“你敢!”猴頭嚇退了。可是,猴頭不是省油的燈,他半夜起來,點著了金沐灶家的柴火垛。火光閃閃,濃煙四起。
其實,每家的柴火垛都堆在自家門口,猴頭以為點了金沐灶一家的就沒事了,誰想那夜刮起了西風,火勢從西頭一直刮到東頭,連燒了十幾家的柴火垛,我家的柴垛也熊熊燃燒起來。
我們全家上陣救火,猴頭救得最歡實。天亮時,火滅了。
權桑麻背著雙手來了。他往街心一站,喊了一聲:“娘個×的,誰放的火呀?”人們都灰頭土臉的,沒人吱聲,我發現猴頭低著頭,看著腳尖。知子莫若父,我心裏頭全明白了。我走過去說:“支書,哪個故意放火呀?我看指不定是誰不小心,丟了煙頭啥的。”權桑麻說:“也是,階級敵人我管得很嚴的,沒人敢興風作浪。”金沐灶說:“我看是有人故意跟我過不去。支書,你查一查。”權桑麻說:“沐灶,聽你這意思,你跟誰家有仇?你把火苗兒甩了,難道是老軫頭放的火?不對吧?他傻呀,連自家的柴火垛也點了。”
我撒謊說:“沐灶,我們一家人可都睡得死死的,啥都不知道。”
金沐灶不說話,挖空心思地想。
權桑麻說:“算了算了。咱老百姓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咱村裏人,柴火一頓都不能斷。眼看要入冬了,沒柴火日子過不了,大隊還有一大垛稻草呢,一家拉一車。”
說完,權桑麻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猴頭偷偷笑。我上去就給了他一軫木。
猴頭瞪眼:“爹,你打我幹啥?”
我說:“打你算輕的,要不是我給你岔過去,你他娘的個放火犯早就被抓起來了。”
猴頭沒了底氣:“你咋知道我放的火?”
我瞪他一眼,說:“你他娘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啥屎。”
猴頭說:“我氣不過,我是為妹妹報仇的。”
我橫了他一眼:“你蠢不蠢啊?還把自家的柴火垛也點了。”
我抬手又是一軫木:“我打死你!”
猴頭慘叫一聲,捂著屁股跑了。
陰曆十一月十六,金沐灶和火苗兒原定的婚期到了。
這一天,我發現火苗兒打扮成了新娘子,去了金沐灶家。我好生奇怪,偷偷跟著去了。我們一到金家,金沐灶和張慧敏頓時呆住了。
金沐灶問:“火苗兒,你來幹啥?”
火苗兒說:“今兒是咱倆成親的日子,你都忘了嗎?”
金沐灶一愣,說:“我們不是說好,不結婚了嗎?”
火苗兒眼睛濕了:“你不要我了,婚結不成了。中,我不黏著你!可那張百鳥床是你答應給我做的,我特喜歡,就送給我吧!”
沒等金沐灶回答,火苗兒轉身就走了。
第二天,金沐灶找了四個壯漢,把百鳥床送到了我家,安置在火苗兒的屋裏。火苗兒撫摩著新**的百鳥,含著淚說:“多好的床啊!”
這個夜晚,人去了,屋裏靜靜的,滿世界像是都靜了。我隔著窗子偷偷一看,火苗兒穿著一身大紅衣服,坐在百鳥**,懷裏抱著一隻公雞。她和公雞說著話,說著她和金沐灶的故事。她邊說邊笑。她說:“公雞,你就是金沐灶,和我入洞房了。”我鼻梁一酸,忍住淚水,再也聽不下去了。
我這輩子,頭回碰著這蹊蹺事。我咋睡得下!我拎著軫木在街上打轉轉。路過金沐灶家,我呆住了。我看金沐灶光著身子,站在自家院子裏,舀了一瓢瓢涼水從頭頂往下倒。他的頭發一根根豎直,結了冰碴子。
我的心碎了:這兩個孩子,都是苦命人啊!
天亮時,火苗兒依然和公雞說話,依然咯咯笑著。我想起金沐灶說過的話,躺在百鳥**,新娘子就會開心地過日子。
第二天,金沐灶發瘧疾,被人們送進了醫院。他喃喃地說:“火苗兒,我好冷啊……”
就在這個早晨,火苗兒不住地嘔吐,她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
3
火苗兒害了口,咳嗽、嘔吐。
我對火苗兒說:“我趕車,送你找杜伯儒。”沒想到,火苗兒痛快地答應了。去了藥王廟,我陪著火苗兒進了屋。杜伯儒對火苗兒說:“要不我再勸勸金沐灶,你倆成親吧!”火苗兒說:“別勸,他認準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本來我想生下這個孩子,旦又想,這會打擾沐灶的生活,他是個想做大事的人。”杜伯儒給火苗兒抓了幾服藥,說:“孩子,委屈你了。”
火苗兒含了淚,說:“杜伯伯,別跟金沐灶說。”
火苗兒喝了打胎藥,打下了孩子,然後在百鳥**躺著,咯咯笑。我對老婆說:“讓她笑吧,笑比哭好。”
這一天,天藍透了,風也歇了,日頭暖暖地照著日頭村,人們的臉上也透著喜氣。我想,世道要變了。
腰裏硬像撿了個大元寶,他手拿鐵皮喇叭,沿著街筒子喊:“打倒‘四人幫’!”
黑五跟在他身後,不住地舉拳頭。這兩個人對各種運動著魔,始終走在前頭。權桑麻也沒閑著,他捉了四隻河螃蟹,三公一母,上麵寫上了字條: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他把螃蟹掛在了老槐樹上,人們都來看新鮮。權桑麻說:“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政治流氓文痞,狗頭軍師張,還有精生白骨,自比則天武後,鐵帚掃而光。”人們鼓掌,說:“權支書還會作詩?”權桑麻說:“這是大詩人寫的,好啊,我背了一宿。”
第二天,四隻河螃蟹沒了。
我說讓毛嘎子吃了。人們都笑彎了腰,不信我的話。
我瞪眼辯解說:“毛嘎子吃生東西,菩提樹下還有他嚼過的碎屑。”權桑麻得知後,對我說:“吃得好!對‘四人幫’就得生吞活剝!”
天晴了,金沐灶心情暢快許多。
我悄悄發現,金沐灶開始看書了,一看書就想著續文脈的事,還想把大鍾挖出來,掛到狀元槐上,讓鍾聲再次回**在日頭村。這一天,我來到金沐灶家。槐兒滿地跑著,張慧敏哄著槐兒玩,金沐灶說到天啟大鍾的事,她耳朵背,老打岔。金沐灶就伏在她的耳邊說,她聽清了,搖著頭。金沐灶望著我,懇求說:“叔,我想跟我娘商量大鍾的事,娘隻是搖頭,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我歎息了一聲,說:“大鍾還埋在墳裏,看現今這形勢,算是保住了。可你別忘了,你爹的屍體沒了,大鍾代表著你爹的魂兒啊。這事兒,必須得你娘同意。”金沐灶說:“是啊,誰知我娘是咋想的?”我扭頭問張慧敏。張慧敏怔怔地說:“昨個兒我就夢見我家老金,老金說身邊有口大鍾,他睡得忒踏實。”我說:“我一敲鍾,老金睡得更踏實啊!”張慧敏一瞪我:“啥呀,天啟大鍾,誰也不能動!”
我嚇了一跳,不敢再吭聲。
沒轍的時候,我和金沐灶去找杜伯儒。杜伯儒說:“天兒好了,我想把藥王廟恢複起來。”
杜伯儒拿出他畫的圖紙,向金沐灶指點著。金沐灶說:“我也想先把大鍾挖出來,掛在老槐樹上,可我娘不同意。”杜伯儒歎口氣:“唉!反正大鍾保住了,挖出來是遲早的事兒,可能機緣未到吧。凡事都有個限度,超了限度,就可能出事。”金沐灶為難地說:“叔,你對粉碎‘四人幫’咋看?”杜伯儒說:“人間事,有因必有果。‘四人幫’倒台,那是必然的。有‘文革’的極端壓製,必然有打碎枷鎖的大爆發。我看,會有好日子過的。”
金沐灶說:“我爹在夢裏說過,我還要求學深造,這是咋回事兒啊?”
杜伯儒興奮起來:“小道消息,要恢複高考了。你得加緊準備啊,你爹是想讓你成為大學生啊!”
金沐灶說:“小道消息啊?”
杜伯儒說:“小道消息都是從正道來的,聽我的沒錯!”
我聽了高興,但心中還是沉甸甸的。
馬上實施大包幹了。金沐灶除了種好地,看書,還搞起了副業,辦了個養雞場。他把山坡下的一塊荒地圍起來,讓雞撒歡,散養。雞就吃草地裏的蟲子。天已擦黑,雞群主動上窩,他再把它們關起來,黃鼠狼也沒轍。白天,雞在草地裏啄食,他就坐在草地裏看書、做筆記;後晌的時候,圍著柵欄走一圈,撿兩籃子雞蛋。雞場蓋了一溜房子,晚上他就住在裏麵,挑燈鏖戰。
一天早上,我打開大門,見門口放了一籃子雞蛋,我知道這是金沐灶送來的。要高考了,金沐灶要複習,要種田,要養雞,不容易。他或許心裏頭還想著火苗兒吧?可他萬一考上大學,吃了皇糧,遠走高飛了,我家火苗兒咋辦?
不光是火苗兒,大妞又讓我不省心了。
有人偷偷跟我說:“權國金被蛇精纏住了。”開始沒在意,後來我聽說權國金也要參加高考,大妞也想參加高考。她每晚打扮好,偷偷去了權家,就守著國金複習,一會兒倒水,一會兒捶背,很是溫存。
我劈頭蓋臉罵了大妞一頓,她不敢去了。
金沐灶的養雞場產的是柴雞蛋,收成不錯。
那天,我在責任田裏澆地,看到權桑麻來了。權桑麻見了金沐灶拍拍他的肩膀說:“年輕人哪,有誌氣,上麵正選勤勞致富的典型呢,我把你報上去了。”金沐灶沉了臉,說:“我就養點兒雞,掙點兒小錢兒,建養雞場還是東拚西湊的錢,離致富遠著呢!別報我,我不當這個典型。”
我想,金沐灶知道他爹的死與腰裏硬、權桑麻有關,權桑麻就是背後黑手,他沒幾天好日子過了。權桑麻尷尬地邁了兩步,說:“當了這麽多年村幹部,難免做錯事,我想通了,都是‘四人幫’害的!我們要深入揭批‘四人幫’啊,忒他娘害人了!”金沐灶一笑,說:“都成‘四人幫’的受害者了!我看,有的人跟‘四人幫’那一套,也差不離兒。”
一聽這話,權桑麻氣哼哼地走了。
金沐灶的雞場掙了錢,請來了一台評戲。演了古裝戲,那些“文革”禁戲都出台了。我看得津津有味。
血燕飛來了,在金沐灶家屋簷下築巢。
我都覺得奇怪,因為血燕隻在日頭岩下的栗樹上築巢,一窩又一窩,家族繁盛。張慧敏就抬頭望著血燕窩,喃喃地說:“奇了怪了,奇了怪了。”我說:“可能是好兆頭。血燕從不低頭別人屋簷下,就連狀元槐、魁星閣都沒有來過。誰家有血燕落戶,就有喜事,老嫂子,你的福到啦!”張慧敏歎道:“我是妮姑庵裏守青燈,哪兒來的福!”我提醒說:“沐灶不是要考大學了嗎?”張慧敏笑了,她說:“這麽說,我兒子能考上大學?”我笑著說:“我看差不離兒。”金沐灶詭秘地一笑:“要是能見到紅嘴烏鴉就好了。”我也讚同:“對,紅嘴烏鴉忒靈啊!”本來是說說笑話,可是,隔了幾天,金沐灶告訴我說:“軫叔,你猜我看見啥了?”我問:“啥?”金沐灶說:“我在狀元槐下,瞅見紅嘴烏鴉了。”我嘿嘿笑道:“你小子好運氣,成了!”光有紅嘴烏鴉不行,金沐灶咬緊牙關,為了大學而戰,人都累瘦了。他對我說:“叔,我把養雞場轉給您吧。”我說:“好是好,我可沒錢啊。”金沐灶說:“你就養唄,啥錢不錢的。你隔三岔五的,給我娘和槐兒挎一籃子雞蛋就中,槐兒愛吃雞蛋。”
我斜了他一眼,說:“你小子是不是覺著愧對火苗兒啊?”
金沐灶默默地皺了眉頭,不說話。
我接過了養雞場,每天給張慧敏送一籃子雞蛋,張慧敏吃不了,就送給左鄰右舍。火苗兒知道我接了養雞場,但她一回也沒去過。金沐灶邀權國金一同複習,兩人住在金沐灶的廂房裏,解題很辛苦。金沐灶跟我說,每晚都能聽到敲玻璃的聲音,權國金就說,我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金沐灶說:“考大學是自個兒的事兒,你看著辦吧。”權國金嘻嘻笑著,出了門。我悄悄跟蹤大妞,結果敲玻璃的正是她。在暗處,權國金激動地對大妞說:“沒看見我刻苦用功嗎?”大妞說:“我就是想你,管不住自己。”權國金說:“中啊,那咱倆到燕子河繞繞?”證實了傳言,我沒再跟蹤。大妞回家的時候,大半夜了。我不知道咋跟大妞說。
狀元槐下東倒西歪,閑漢紮堆了。
有一天,聽見村喇叭高喊:“金沐灶考上了大學,全省第一名,他這是中了狀元了!”
我和樹下的閑漢們歡呼起來。
權國金落榜了,有點兒失落。我去看望權國金,碰上權桑麻劈頭蓋臉地罵人:“國金呀,真他娘是一個廢物!你看人家金沐灶,給祖上爭多大臉啊!咱權家咋就爭不過金家呢!”權國金說:“沐灶底子比我好,我有啥辦法?”權國金的理由很充足,他不敢說跟大妞約會的事。聽說權國金沒考上,大妞給我買了半斤豬頭肉,拿出老白幹給我倒上了。我喝著酒說:“大閨女,今兒日頭從西邊出來了?”大妞說:“讓您跟我高興高興。”我一愣,說:“權國金沒考上,你還這麽高興?”大妞神秘地一眨眼,說:“爹,這就對了。他考上了,還不把我甩嘍?大學裏女學生多著呢,誰不比我強啊!”我聽出來了,她顯然蓄謀已久。我邊喝酒,邊感歎:“大妞啊大妞,蔫人出豹子,平時我咋看不出來啊?”大妞說:“我勾引唄。”我差點兒把嘴裏的酒噴出來:“這話你都說得出來?”大妞給我倒滿酒,說:“我找不到比這合適的詞兒了。”我猛喝了一杯酒:“你呀,比火苗兒還邪乎啊!”
金沐灶臨走的時候去給金校長上墳。那一天,我正在墳地陪著金校長說鬼話,金沐灶來上墳了。金沐灶說:“爹,我要上大學了,您放心,我一定給咱金家爭氣,等我學回來,重建魁星閣。”我聽著眼睛潮潮的。我們回到村裏,時間是正午,聽見老槐樹的天啟大鍾裏傳來毛嘎子的聲音:“日頭村金沐灶考入大學了!你是日頭村的光榮,也是我毛嘎子的光榮!燃燒吧,青春!奮鬥吧,金沐灶!”毛嘎子的聲音啞啞的,不像是金校長,更像會說話的鴨子。
我聽見了,金沐灶卻一點兒聽不見,難道是我有啥特異功能?我抬頭望去,卻瞅不見毛嘎子的身影。我循著聲音找到了村北的小樹林,林子裏有一片光點兒一跳一跳的。老輩子人說,小孩子死後鬼魂靈活,那魂兒永遠都是遊來**去的。
我和金沐灶望著天空,愣了半天。
當天晚上,村莊極靜,隱隱有狗的叫聲。我跟大妞說起毛嘎子說的話,大妞批評我:“爹,你也太迷信了,毛嘎子會說話,等於有鬼魂啊!”我搖了搖頭說:“不是鬼魂,毛嘎子真的活著。”怪了,聲音是從哪兒來的呢?大妞問:“爹,真的有聲音嗎?”我說:“爹能騙你嗎?”大妞疑惑地歎息著,好像在算一筆糊塗賬。
權國金過來了,他這是給金沐灶送行,兩人喝酒,還請我家大妞作陪。
我咧了咧嘴說:“光大妞陪,不用我陪嗎?”
權國金支吾著:“您,您也跟著喝酒吧。”
我噘著嘴巴說:“瞧我這出息,喝酒還是爭來的!”
大妞咯咯笑起來,像一團刺蝟。
權國金買了些雞腿、豬耳朵、花生米,豆角、小蔥、豆瓣醬,還有半塑料桶散白酒。兩人邊喝邊掏心窩子。權國金說:“我知道了,為啥你要跟火苗兒分手,原來是為了考大學。”金沐灶瞅了我一眼,說:“你扯啥淡啊。我對不住火苗兒,可我絕不是為了這個。是我爹讓我趁著年輕,先幹大事。”權國金說:“咱倆都快成連襟了,你應該叫我一聲大姐夫呢!你也知道,有大妞,我心靜不下,我想,就這麽著吧,考不上大學不也一輩子嗎。有大妞這麽個知冷知熱的女人,我也知足了。”金沐灶說:“你說得對,咱倆幹了這一杯。”權國金喝了一杯。金沐灶問:“國金,以後你有啥打算?”權國金想了想說:“我恨當官的,但我還很想當官!”金沐灶又舉了杯:“那就祝你心想事成。”權國金說:“我連幹兩杯,打心窩裏為你高興啊!明兒,我就不去街上送你了,我喝多了!”權國金真的喝多了,大妞扶著他,搖晃著往外走去。
這兩人真的好上了?權國金要挖我心頭肉了。
權桑麻主持儀式,歡送金沐灶。
權桑麻給金沐灶披上大紅花,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全村男女老少鼓掌。我也跟著鼓掌。
權桑麻的講話**奔放:“金沐灶是我們日頭村的新狀元,了不起,了不起啊!他是新中國成立後咱日頭村第一個大學生,也是全省的高考狀元,值得祝賀!這和村黨支部多年的關懷培養是分不開的!希望金沐灶學業有成,為黨和人民建功立業!”
金沐灶微微一笑,說:“我就一句話,我會好好的,學成回來!”
槐兒跑了出來,他抱著金沐灶的腿,哭著不叫舅舅走。金沐灶抱起槐兒,自己也流淚了。他親了一下槐兒,說:“槐兒,在家好好聽姥姥的話,舅舅很快就回來。”
金沐灶在搜尋著啥,目光趨於黯淡。我忽然發現,火苗兒沒在現場。之後,村裏的年輕人敲著鑼鼓,送金沐灶走了十裏地。
後來,我才發現火苗兒站在披霞山的日頭岩上,遠遠看著金沐灶。
火苗兒看著金沐灶披著大紅花,她笑了。她輕輕地說:“這小子,像個新郎官兒。”看到金沐灶遠去了,她哭了。火苗兒一直站到天黑,我去接回了她,火苗兒默默地,不說一句話。
回家的路上,她磕磕絆絆的。
我和火苗兒回家,碰見猴頭。猴頭是個鑽牛角尖的人。這些天他一直嘟囔:“金校長不是我故意殺的,卻關了兩個月;金沐灶要娶我妹火苗兒,逼著我給金校長請罪,他娘的,這小子卻把我妹甩了,自己考了大學,進了大都市。天下到哪兒說理去!”我說:“你嘟囔個啥?沒良心,人家沐灶沒把養雞場給咱啊!”猴頭說:“快別提雞了,我想不通!”
我罵道:“人活臉,樹活皮。你要臉,就給我考個狀元試試!”
猴頭被我的話噎住了。後來,我發現猴頭得了夜遊症,夜裏在日頭村繞來繞去,像賊一樣鬼鬼祟祟。
有一回,猴頭夜遊時讓巡夜的腰裏硬抓住了,腰裏硬說:“你個殺人犯,半夜跑出來幹啥?打算偷誰家東西啊?”猴頭兩手亂抓,扯著嗓子高喊:“我不是殺人犯,我不是殺人犯……”
聽到喊聲,我追了出去,看到猴頭躺在街上睡著了,腰裏硬卻不見了蹤影。我一腳踢醒了猴頭,他揉著眼睛回家了。天亮之後,他大罵腰裏硬,說昨夜夢見腰裏硬了。
我說:“你還夢見啥?”猴頭說:“我還夢見金校長了,他伸出雙手要挖我的心,雙手血淋淋的!”
我的心一咯噔,掉下去了。
猴頭已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了。
我一直觀察婁宿查看猴頭的夢。但沒有找到,看來他不打算在這個時辰做夢了。
我在天上敲響應鍾,雲層裏顫抖著應鍾的節奏,仿佛有一顆巨大的太陽向我滾滾而來。月亮被眾星環繞、簇擁,與太陽的光芒交融匯合而光芒四射。冬日的一場大風刻薄而歹毒,搖倒了樹林的一片小樹,差點兒把狀元槐刮倒了。灰色的樹枝在風中搖晃不止,樹葉吹起又紛紛落下(滿地落葉在黃昏的光線中顯得格外神秘,因為它覆蓋著這個世界需要的一個秘密)。村裏因為冬天的到來顯得沉悶淒涼,如果不是日頭爺不停地照耀給村裏增加溫度,人們就不願意出門走動。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裏,我很難進入猴頭的夢境裏去。
看不到猴頭的夢,我一切盡知曉。因為知曉一切的神已經附在我的體上。
日頭村孽債深重,猴頭由茫然變為驚愕。如果猴頭沒死那隻能受到懲罰。如果肉體沒有受到懲罰,那麽他的良心也會遭受折磨,如果沒有良心了,那麽他就幸福了(由此我為人性的弱點感到悲傷)。我對自己說:“眼不見為淨吧。”我飛走了。今天是怎麽了,飛回雲頂還像一隻猴子似的到處亂竄。
我害怕自己從雲頂的虛空裏掉下去。
4
金沐灶的養雞場給了我,我就搬進雞場裏住,守著那些草雞,雞屎臭得邪乎。一天夜裏,猴頭來了,還是夜遊,他對著雞籠咕呱一叫,雞嚇得亂飛亂跳,沒個安生。第二天,雞場鬧了雞瘟,死了一片。我打了猴頭一軫木,罵他是個瘟神。猴頭捂著肩膀,說:“爹,你冤枉我了,我哪有那本事啊?”雞死了,我都埋了。我硬著頭皮找到張慧敏,說:“等我攢夠錢,一定賠你。”張慧敏說:“我就想到了,那幫雞就認我家沐灶,到你手上,自然都活不成。還有,你那殺人犯兒子沒去吧?”我心一沉,說:“我一定賠你。”張慧敏說:“我兒子既然把雞場給了你,就沒讓你賠。你去幹點兒別的營生吧!”
看著別人都富了,急得我抓耳撓腮。幹啥呢?
我說:“猴頭,光鼓搗那點兒地,掙個仨瓜倆棗的,不中啊。我還要給你蓋新房娶媳婦呢!”
猴頭說:“爹,沒錢,我娶啥媳婦啊?”
我說:“你自個兒掙錢娶媳婦!”
猴頭沉著臉走了。
猴頭沿村收雞蛋,再到集市去賣,是個賺錢營生。
我瞅猴頭挺辛苦,就去幫他。風裏,雨裏,泥裏,水裏,每天都騎大水管自行車,走五十裏坑坑窪窪的土路,一天能掙十幾塊錢。自打做了小買賣,我瞅猴頭的眼神都變精了。這回我算知道,啥叫無商不奸。
有一次我們去一戶收雞蛋,戶主是一個中年女人,帶著個殘疾孩子,孩子又哭又鬧,吵天吵地的。我本想收她的雞蛋,但還要裝作不情願的樣子,說人家雞蛋不好。女人為難,小孩哭聲更大了。女人說,本來我是賣了雞蛋,給孩子抓藥的。我的同情心很快被新房子戰勝了,狠殺了她的價。末了還說,你這是遇到我了,看孩子可憐,我就當做善事了。要是別人,誰要啊。實話跟你說吧,這雞蛋沒人吃,我回去喂豬。女人連說謝謝。出了人家院門,我的腿就打戰了。欺負人家孤兒寡母,忒缺德了。猴頭嘿嘿笑,說:“我還以為你是聖人呢,我一做錯事就打我,原來,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踹了猴頭一腳,說:“還不是為了你!”我在兒子心中的形象,轟然倒塌了。我後悔,我做了小商人,無商不奸啊!我停不下來了。後來,多少回給人家缺斤少兩,我在心裏說,習慣了就好,習慣成自然。
每天數完錢,我就渾身癢癢,不得勁兒,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我罵自己:“老軫頭,你是敲鍾人,你的良心呢?”我感覺自己清清白白的心腸,被濺了泥點子,砢磣。我下定決心,守著種地,不收雞蛋了。猴頭跟我急了眼:“爹,咋不去啦?”我耷眉沉臉,不吭聲。猴頭問:“是不賺錢嗎?”我說:“是比種地掙錢,可我心裏難受!”猴頭說:“改造不好的老農民,那我自己去賣雞蛋!”
我在承包的地裏種了大頭菜。
猴頭一邊賣雞蛋,一邊馱大頭菜進城裏賣。那時沒城管,可以在城裏隨便擺攤。城裏人吃到農村的新鮮蔬菜,心裏頭喜滋滋的。我遠遠瞅見猴頭伸著脖子高喊:“日頭村的大頭菜,沒有任何病蟲害,唐山人民都誇好,五講四美三熱愛!”女孩們剛剛流行穿裙子,蹲下挑選菜頭。猴頭最興奮,賊眼瞄著女孩的底褲,嘴裏喊著:“高高的,高高的。”總要多給二兩。女孩走了,猴頭說一句:“在城裏,真好啊!”我盯著他,他擦著鼻血,裝作不經意地唱歌。我朝猴頭的後腦勺就擂了一拳:“流氓,瞅你那點兒出息!”猴頭嚇了一跳。後來,猴頭自己去賣大頭菜,不願帶我。他賣大頭菜上了癮,我家的賣沒了,他就到別人的地裏收。
後來,我家猴頭領來一個媳婦。
這裏的故事,真是蹊蹺,但都是猴頭跟我說的。那一天,猴頭去城裏賣菜的時候,碰到了一個人——孫大腦袋。孫大腦袋是個包工頭,從東北農村出來的。孫大腦袋有錢了,想不出咋花,就亂搞女人。家花不如野花香,孫大腦袋醉臥花叢,也不怎麽回家了。孫大腦袋的老婆叫菜花,在郊區開了個飯店,就叫菜花飯店。丈夫多日沒回家,菜花惦記,就去找孫大腦袋,正好把孫大腦袋堵在了屋裏,**還有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菜花把辦公室裏的東西往兩人身上扔,鋼筆、墨水、訂書器,逮啥扔啥。孫大腦袋灰頭土臉,嚷嚷:“離婚!沒這麽欺負人的!”菜花哭了,說:“死去吧!我就是不離,死也不離!”孫大腦袋本想家裏紅旗不倒,外邊彩旗飄飄。沒想到事情走到了這一步。那個女孩也不依不饒,說:“你不離婚,我就死給你看!”孫大腦袋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小的好,青春忒他娘的美妙。可黃臉婆不離婚咋辦?孫大腦袋想不出辦法,女孩就說:“好辦,她查咱倆的奸,咱也查她的奸!”
孫大腦袋選中了我家猴頭。
我了解猴頭,他本來就好色,好拉攏。而且他是個賣菜的,常跟菜花聯係。菜花個子矮,矮得精神;皮膚白,白得有味道。猴頭盯著菜花,她是那麽美,那麽**。
漸漸地,猴頭忘了孫大腦袋交給他的任務了,覺著自己就是為菜花而生的。
那天晚上,孫大腦袋踹開了飯店的門,他看見猴頭和菜花光溜溜的,忙得翻江倒海。見了孫大腦袋,兩人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直到完了事,猴頭才拉上被子,說一聲:“坐吧。”
孫大腦袋愣住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你,你他娘搞我老婆?”
猴頭說:“我稀罕她!”
菜花說:“我也稀罕他!”
孫大腦袋大罵:“王八蛋!我讓你勾引我媳婦上床,沒讓你真搞她呀!你他娘的還給我戴綠帽子,氣死我了!我的女人,除了我能動,誰都不能動!”菜花這才知道,原來猴頭是臥底。
菜花狠狠踹了猴頭一腳,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滾!”猴頭下床就走,他想跟菜花說點兒啥,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
孫大腦袋舉起棒子,打在猴頭的胳膊上,哢嚓一聲,胳膊折了。
孫大腦袋憋漲了臉,說:“我孫大腦袋隻給別人戴綠帽子,沒想到,自己也沾了綠。我打死你!”孫大腦袋又要舞棒子,猴頭抱著腦袋跑了。
胳膊斷了往袖子裏塞。猴頭胳膊打了石膏,不敢出門。
這趟生意賺大了。猴頭傷愈之後,把那個叫菜花的女人娶回了家。那一天,菜花出現在了我家。我吸了一口氣,這女人忒胖,腿粗、腰粗、胳膊也粗。她還拉來了一大車東西,電視、冰箱、洗衣機、大衣櫃、床鋪,還有鍋碗瓢盆啥的,顯得很氣派。猴頭看見菜花,險些把舌頭吞進肚裏。菜花望著猴頭說:“相好的,我跟孫大腦袋離婚了,你不會不要我吧?”猴頭高興地搓著雙手,說:“咋不要呢!要,要!”他嘿嘿地笑了。
我家一下亂了套。來不及蓋新房,就把舊屋刷了層石灰,家具都是現成的。別人說,菜花帶過來不少錢。我沒問,猴頭也沒說。就這樣,小兩口稀裏糊塗就入了洞房。讓人感覺像做夢一樣。
來年春天,菜花生下了一對雙胞胎,都是男孩。許是老天爺懲罰我們汪家,兩個孩子的腿都是殘疾:一個左腿瘸,一個右腿瘸。
猴頭給老大取名叫汪大跳,給老二取名叫汪二跳。兩個孩子頭發烏黑,眼睛賊亮。
我長歎一聲,流淚了:“報應啊!”
我的大妞成宿不回家,後來幹脆和權國金住到了一塊。我這幾個孩子,沒有省油的燈!這個大妞,還沒出閣呢,就和權國金黏住了,這肚子起來咋辦呢?
我去找權桑麻,商量給兩個孩子辦喜事。
權桑麻說:“大妞這孩子懂事,比你家火苗兒好,我喜歡。”
我擔憂地說:“桑麻,能攀上您這高枝,我們汪家燒高香了。我擔心這兩個孩子,天天在一塊兒,難免有個閃失,日子長了,就蓋不住了。”
權桑麻哈哈一笑,說:“親家,說得對。孩子們都大了,給倆孩子辦了吧。你看,家裏有現成的大房子,我再給大妞買上三大件,車子、手表和縫紉機。你說呢?”
我哈腰一笑:“好。”
大妞和權國金結婚那天,來了好多人,坐了幾十桌。
沒有一年,我就當姥爺了。大妞生了個大胖小子。孩子兩隻手特別大,攥成拳頭成了大饅頭。權桑麻給孫子起名,大名兒叫權頭,小名兒叫拳頭。
權桑麻抱著孫子,滿臉笑紋。他嗬嗬笑著說:“權頭好,到哪兒都有權,到哪兒都當頭兒。”
權頭就舉著拳頭亂揮,打在權桑麻的鼻子上。
權桑麻哈哈大笑:“打得好!再給爺爺來一拳!”
金沐灶上學走了,家裏剩下了一老一小。張慧敏每天帶著孩子,拾掇莊稼。我知道,張慧敏雖然覺得兒子考上了大學,揚眉吐氣,但金沐灶離開家後,她老是覺著空落落的。有時孩子鬧,她心煩,就打孩子屁股。她打完又後悔,一個勁兒抹眼淚。我說:“慧敏啊,槐兒心髒不好,別老打他了。”
張慧敏含淚點頭。
我瞅這祖孫倆忒可憐,就悄悄幫著她料理責任田。火苗兒對我說:“爹,我想搬到金沐灶家去住。”我愣了一下,她認定的事,攔不下,她說去就去了。下完地,她就照顧張慧敏和槐兒。張慧敏說:“火苗兒,你真是好閨女。可金沐灶不娶你,我也沒辦法呀!”火苗兒說:“那我就認您做幹娘!反正能和你們金家沾上邊就中。”張慧敏眼裏含著淚,說:“你上輩子欠我們金家的?”火苗兒笑了:“是啊,幹娘,前世欠了孽債,這輩子來償還啦!”火苗兒真心喜歡槐兒,還常給他買棒棒糖。
張慧敏告訴我,金沐灶在大學城裏,見著呂富仁了。
我認識呂富仁,原來就在日頭村北麵的“五七幹校”。幹校裏麵有右派,還有勞動改造的教授。呂富仁高個頭兒,水蛇腰,戴著近視眼鏡,勞動賣力,但力氣小,跟不上趟。那幾年,“五七幹校”裏的人,每天像社員一樣種稻子,插秧、施肥、撒藥、收割、脫粒,什麽活都幹。
那一次我們下地經過,見這幫人在插秧。呂富仁彎腰插秧,插得慢,跟繡花一樣,被人家拉下一大截,這讓管教好一通訓斥。呂富仁大汗淋漓,說:“一定快,一定快。”但還是跟不上。金沐灶當下就挽了褲腿、脫了鞋,走進水田,對呂富仁說:“我來吧。”金沐灶拿過秧苗,插得飛快,很快就超過了那些人。呂富仁感激不盡,說:“小夥子,謝謝你。”打那以後,金沐灶和呂富仁就認識了。兩人時常在一起嘮嗑。還有幾回,金沐灶把呂富仁的髒衣服拿回家洗了。
後來,呂富仁走了,回大學任教了。
考大學的時候,金沐灶曾對我說,他決定去找呂教授。於是,就報了省農大。很多人對他這個狀元落戶農大不理解。在學校,呂富仁教農業機械,但他喜歡用哲學探討問題。呂教授說:“研究哲學好啊,在一定程度上更能把握和對待人生的挫折和成功。如果改變不了環境,就改變自己的心態。即使在‘五七幹校’,我也活得挺樂觀的。”金沐灶說到自己和火苗兒的事,說完就長籲短歎。
呂富仁說:“有一種人生哲學,就叫浪漫主義。浪漫主義以情為中心,我認為,理性極限和能力,都需要情來補足。情是萬物的尺度,喜怒哀樂,皆由心生。”呂富仁好像對浪漫主義人生哲學很有研究,但他自己卻依然單身。他說:“我越研究,起點就越高。”
金沐灶想著呂教授的話,又想著火苗兒,有點兒心疼。
5
放暑假時,金沐灶回了家。
到了晚上,我請金沐灶和姑爺權國金吃飯。兩人一見麵,權國金就把金沐灶抱了起來。金沐灶嘿嘿一笑,說:“沒想到,你小子還有把子力氣。”我陪他倆喝酒,火苗兒和大妞邊吃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倆。男人喝酒是挺有意思的,看著自己愛的男人喝酒,更有意思。
權國金說:“金沐灶,你的事,我心裏盛著呢。重建魁星閣對不對?可我跟我爹一說,他吹胡子瞪眼地說:‘剛吃了幾天飽飯啊,就擱不下你了,魁星閣能當飯吃?’”
金沐灶說:“國金,不管成不成,我都謝謝你。這事以後再說吧。”
權國金說:“這事,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眼下,天時有,地利呢?農民依舊是土裏刨食,富不起來,集體經濟沒有積累,沒有錢,魁星閣就建不成。”
金沐灶問:“你認為,農民不富的原因在哪兒?”
權國金說:“很簡單,守著一畝三分地,富不了。要想富,必須經商辦企業。”
金沐灶想了想說:“貧困的原因就是農民素質低、沒文化。”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在村裏建設一個農業技術培訓班,聘請呂富仁教授前來講課。
兩人就這樣,喝著說著。
後來,金沐灶還是想讓權國金跟權桑麻說情。權國金說:“要去你去吧,那個老頑固,他一直以為金克木,就是你金家克著我們權家,你說氣人不!”
金沐灶沒醉,卻像醉漢一樣搖擺。
假期結束,魁星閣還是沒著落,金沐灶有些沮喪,頭發淩亂,眼睛失去了光彩。
上麵要查“文革”的“三種人”,金沐灶又回來了。
金沐灶給上邊寫了信,揭發權桑麻背後指使腰裏硬、黑五、猴頭將父親打死。他發誓為父親報仇雪恨的一天就要來到了。所以,他盯上了我家猴頭,逼著猴頭揭發檢舉權桑麻。
一聽這事,我頭皮一麻,渾身發抖,不知咋辦好。猴頭受了夾板氣,收拾了權桑麻,難道權家是好惹的?將來報複起猴頭會比整金沐灶還狠。如果不聽金沐灶的,金沐灶也不會輕饒了猴頭。
猴頭嚇得兩腿打戰,全身篩糠。
金沐灶說:“猴頭,你早揭發,早解脫。”
猴頭汪了淚。他怕進去,不敢得罪權桑麻,整天躲著金沐灶。
縣裏調查組來了,找腰裏硬和汪猴頭。這時我可咋辦呢?一頭是未來的姑爺金沐灶,他父親死得冤,他要為父親報仇,不應該嗎?另一頭是我的親家權桑麻,罪孽深重,可他畢竟是我大閨女的老公公,手心手背都是一家人啊。思來想去,生死存亡,我還是選擇閉嘴為好。
後來夜夜夢見金校長,我心裏又有些鬆動。因為,我和金校長是最交心的老哥們兒,我願意讓他的亡靈安息。
猴頭半夜回家,我瞅著他說:“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就向組織老實坦白交代吧。”
猴頭端著水瓢,嗆了一口水。
火苗兒來了,對猴頭說:“大哥,是白的黑不了,是黑的白不了。別撐著了,揭發權桑麻吧。”
猴頭說:“妹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得為我想想,萬一權桑麻扳不倒,報複我咋辦?”
火苗兒把眉一皺,嘴一噘,說:“‘四人幫’都倒了,他能不倒?難道他比‘四人幫’官還大?”
我臉衝著猴頭,沒好氣地說:“就算他不倒,你也落個安心。再說了,他還敢打擊報複你,沒王法啦?”
猴頭想了想,說:“中,人心是肉長的,將心比心,我都說了吧。要殺要剮隨他娘的去吧!”
這時候,大妞手捂著腮哭,晃晃地進來了。
我抽了一口冷氣。大妞一進屋就拉著猴頭的手不放:“大哥,我是權桑麻的兒媳婦,你揭發了我公公,讓我在權家咋做人啊?大哥,我知道,你從小就疼我,從不讓人欺負我……”火苗兒說:“姐,你這樣做就不對了。”大妞說:“那你為啥向著金家呀?”火苗兒說:“金家有冤情啊,你公公就是背後指使。”大妞嘴裏噴著唾沫吼:“不對,我公公啥都不知道,都是腰裏硬幹的!不信咱找腰裏硬對質!”說著說著,姐妹倆吵了起來。我雙手抓撓著胸口喊道:“你們都給我住嘴!”
猴頭乘機蔫蔫地溜了。
我怕兩個閨女糾纏我,就去狀元槐下抽煙。
日光透過樹枝樹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這時候,有個村支委跟我說,腰裏硬痛哭流涕,成了受害者。調查組找汪猴頭,我家沒人,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調查組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將躲在蘆葦**裏的猴頭揪了出來。後來,猴頭說:“砸大鍾,都是腰裏硬和黑五指使的,我根本就沒想把金校長砸死啊。”我知道,猴頭確實說了實話,他那層次,還達不到權桑麻的直接指揮。但我糊塗的是,權桑麻曾私下遞給他一把鐵錘,而那把鐵錘柄上寫著腰裏硬的名字。後來,猴頭就不見了,據說是從小黑屋逃跑的。不知是有人救的,還是他自己逃脫的。
權桑麻請我喝酒,我喝了一口,沒敢久留,怕攤上事。權桑麻被查,我兒子也跑了,我跟他喝酒,得背多大黑鍋啊。我說:“我是一介草民,有了事扛不住啊。”權桑麻瀟灑地一笑,說:“怕啥,天塌了,我頂著。”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這時候的我,樹葉落了都怕砸腦袋。我匆匆走了。臨走的時候,權桑麻吼,嗓子都快吼裂了:“怕啥,怕球啥?我權桑麻一心一意幹革命,刀撂在脖子上,都不帶眨眼的!”剛出門口,我就碰到了金沐灶。我愣住了。金沐灶說:“我都聽見了,你們真是親向親啊,我心裏的苦水都快把我淹死了,你卻和權桑麻喝酒。老軫頭,我白白信任了你這麽多年,我可是拿你當親人啊!”金沐灶眼裏閃著淚。我的心一沉,說:“金沐灶,你聽我說,聽我說……”金沐灶說:“軫叔,我算認清你了,你就是權桑麻的臥底啊!”說完,他就倔倔地走了。
我悔青了腸子。我去權桑麻家喝那口酒幹啥?
那天傍晚,我又去找金校長,坐在他的墳頭說心事。說著說著我就流淚了:“金校長啊,我不怕兒子猴頭再進去,我也不怕權桑麻使壞,隻要你能睡得踏實,我啥都不怕。”
墳地啞靜。我說到三星偏西才回了家。
光明驟然泯滅時,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在雲頂敲響了姑洗鍾都不能喚回光明。不是因為恐怖而是由於鍾聲的感召(天啟大鍾在墳墓裏,顯然不是老軫頭在敲鍾),我要盡快飛回日頭村去。我悠然坐在菩提樹上,這三月天格外晴朗明麗,風像女人的小手撫摩著我的臉麵。我傾聽下邊隱隱約約傳來的鍾聲。
鍾聲漸弱的時候,我聽見從遙遠的那邊傳來紅嘴烏鴉的鳴叫聲(紅嘴烏鴉不經死亡而直接達到永生,上升為一個村莊的圖騰),我追隨紅嘴烏鴉而去。
正說著話,毛嘎子呼啦啦飛了過來。
我以為他落在墳頭,其實,他沒落,除了林子裏的菩提樹,他是不能著地的。我嚇得趴在地上,冒著冷汗。
空中傳來毛嘎子的聲音:“老軫頭,我來看看你。”
我齜牙咧嘴地爬起來,仰著臉望,啥都望不見。我說:“毛嘎子,你哪兒都好,就是老嚇唬人。”
毛嘎子說:“我嚇著你了?”毛嘎子兩隻眼睛又成了探照燈,往四下照著,他的脖子能旋轉三百六十度。這時,毛嘎子似乎發現了啥,飛了過去,一會兒又飛了回來。
我眼前出現幻覺,他手裏抓著一隻拱地的鼴鼠,鼴鼠嗞嗞直叫。毛嘎子說:“求饒也不中。”
毛嘎子一口咬下去,鼴鼠不叫了。
毛嘎子吃得很香,嘴裏冒著血。我瞅了一眼,就不敢再瞅了。
我罵道:“你個牲口,沒事,我先走了。”
毛嘎子說:“我知道你兒子在哪裏。”我問:“在哪裏?”毛嘎子說:“還活著。沒他啥事,大當家的能逃過一劫,二當家的得伏法。”我聽了抓撓腰,罵:“你小子都不食人間煙火了,懂個屁呀?”
忽然,毛嘎子嘴裏冒出了金校長的聲音:“老軫頭,這樣的話,我也能睡個踏實覺了。但是別指望除惡務盡,挖個幹幹淨淨。修橋補路雙瞎眼,橫行霸道有馬騎。到了啥年代,都這樣,改不了。”
我困了,想先去打個盹兒。
毛嘎子呼啦啦飛走了,穿過雲層,飛向雲頂睡覺去了。
我愣在那裏望著天。此時我說啥呢?說了也沒有人信啊!
果然應了毛嘎子的預測,回到家裏就聽說,腰裏硬雖壞,但不是對誰都壞,秦檜還有仨相好的呢。最終,他扛下了所有罪責:是他帶著紅衛兵砸鍾,過失砸死金校長;是他帶著紅衛兵燒了魁星閣。腰裏硬說:“好漢做事好漢當!這些壞事都是我一個人幹的。都怪我受‘四人幫’的毒害忒深了!我對不起金校長,對不起權支書的栽培,對不起日頭村,對不起中國人民,對不起世界人民……”
腰裏硬還沒說完,就被人推上綠卡車,帶走了。
腰裏硬被抓走的第二天,黑五也被抓走了。
這一事件,讓權桑麻難受了幾天。
那天午後,權桑麻讓我陪同他去了腰裏硬家。
一進腰裏硬的家門,就聽見藍串兒正在哼著歌:“我們的生活比呀比蜜甜……”兒子蟈蟈在一旁玩耍,一點兒沒有悲傷的氣氛。見我和權桑麻來了,藍串兒愣住了。權桑麻說:“藍串兒,腰裏硬走了,都怪我沒把他教育好。你帶著孩子不易,好好生活!”我也勸了兩句:“有啥事,找我老軫頭。”權桑麻說:“對,你找我的親家,他可是能人。”我咧嘴說:“別給我戴高帽兒,我能,能得過支書嗎?”權桑麻哈哈笑著,掏出一遝錢,輕輕放在灶台上。
藍串兒和蟈蟈送我們出來。
事情了結了,權桑麻毫發未傷,還是日頭村支書,可我那傻兒子猴頭呢?我煩他,還惦記他。父母難當啊!記得聽毛嘎子說過,他知道我兒子在哪兒,就說明他還活著。我去找毛嘎子,菩提樹上沒有,金校長墳上也沒有。我的眼睛像地獄裏的烈火,火燒火燎,大聲喊著:“毛嘎子,你在哪兒?”聲音在夜空裏回**,毛嘎子沒有回應。
我去了權桑麻家,讓他想辦法找我兒子。一推開他家的門,我嚇了一跳,見猴頭正坐在桌邊,狼吞虎咽吃著白米飯,桌上有酒有肉。權桑麻看著他吃,臉上笑眯眯的。猴頭隻顧吃飯,也不瞅我。我問權桑麻:“親家,這是咋回事?”權桑麻說:“咋回事兒,我把你兒子藏起來了。”我一愣,問:“藏起來了,藏哪兒啦?”權桑麻說:“就在這屋裏頭。”我想起來了,權桑麻的房子是土改時分的,地主汪老五修了夾皮牆,下麵還有隱著的儲藏室,可以藏身。
權桑麻哈哈一笑,說:“娘個×的,這房子新中國成立後一直沒用上,沒想到,開放了,用上了。”
我驚疑地問:“上邊還會不會抓他呀?”
權桑麻說:“抓個屁!抓了腰裏硬和黑五,一了百了。”我沉了臉問:“這樣做,不合適吧?”
權桑麻朝我瞪眼:“難道把你兒子送進監獄就合適了?那你這就送去!”我被噎住了。權桑麻站起身,拿過櫃子上的鏡子,擦了又擦,這還是我多年前送他的,上麵寫著:人民的好支書。被他一擦,紅光閃閃。權桑麻說:“真金不怕火煉啊!無論是來燙的還是來冰的,我生冷不忌,經得起考驗。實踐證明,就應了你寫的這六個字——人民的好支書!”猴頭吃飽喝足,打起嗝來,像卡了一片雞毛。權桑麻說:“孩子,慢點兒吃,有的是。”我瞪了猴頭一眼。
權桑麻重新複出,兩個兒子要慶祝慶祝。權大樹要請一台評劇,權國金沒答應,說:“低調兒低調兒,我看就放放鞭炮得了。”權大樹說:“那不中,就得唱評劇,熱鬧。”權大樹過繼給了金茂才,跟金家挺親,也娶妻生子,成了金家的頂梁柱。可他畢竟是權桑麻的大兒子,隔三岔五的還得回家,有些事還拿主意。他拿出了當大哥的派頭,讓權國金去縣城把戲班子請來。我聽說,權國金假裝去請戲班子,在縣城繞了半天,看了一場印度電影《流浪者之歌》,偷偷回來了。他撒謊說:“戲班子去省裏匯報演出了,人家沒空兒。”權大樹想了想,說:“這樣吧,咱爹愛聽評劇,就唱個堂會吧!把火苗兒請來,唱幾段,就在咱家院子裏,擺上十幾桌,親朋好友邊喝邊聽。火苗兒是你小姨子,還得你去。”
權國金隻能硬著頭皮去找火苗兒。他不敢直接找火苗兒,就到家裏找我商量。我把火苗兒叫了回來。火苗兒一聽就火了,大吼著:“姐夫,讓我給你爹唱堂會?虧你想得出來,給我滾出去!”我瞪了火苗兒一眼:“你嚷啥,他是你姐夫。”權國金灰頭土臉,看著我。我說:“國金,你知道,就因你爹把金校長害了,火苗兒才跟你過不去。金校長是金沐灶的爹,她能給你爹唱戲,還是堂會?就算她樂意去,沐灶能依嗎?”權國金說:“爹,是這個理。”我咳嗽一聲說:“沐灶已經怨我了,腰裏硬和黑五進去了,你爹的烏紗帽保住了,明眼人都知道咋回事,就別敲鑼打鼓了,小心被村裏人戳脊梁骨啊!”權國金委屈地說:“我也不想這麽幹,這不是被我大哥逼的嗎?”
權國金一件事沒辦成,權桑麻一句話也沒說。權大樹罵了一通:“連個小姨子都不聽你的話,多沒勁啊!你看我那小姨子,姐夫指哪兒打哪兒。你呀,窩囊,真窩囊!”
後來,我聽說權大樹親自出馬,請來了一台皮影戲。
權桑麻親自定的劇目是《五峰會》。唱的是,北宋神宗皇帝趙頊在位期間,奸相沈恒威與甘香寺和尚勾結,利用北國珍珠娘謀害神宗。忠臣鎮西侯曹國丈,巧設民間花會救駕,經過一場奸相謀害、忠臣護駕的事件,神宗萬分感激各位忠臣將士,就地封暴彩文為兵馬大元帥,其他將士個個加官晉爵。
權桑麻跟我說:“親家,這出戲忒好!你看我像不像神宗皇帝?有奸臣害我,更有忠臣保駕,我看你就是忠臣啊!”我笑了笑,沒說啥。心想,權桑麻都把自己打扮成明君啦,還有人害他,還有人保他,這是唱的哪出大戲呀?腰裏硬若是聽到這話,會在監獄裏撞牆的!
《五峰會》腳本長,一連唱了三個夜晚。權桑麻看得如癡如醉,時而開懷大笑,時而老淚縱橫,他入戲挺深。
金沐灶失望地走了,他沒能扳倒權桑麻。
臨走前,我跟金沐灶說:“想開點兒,別鑽牛角尖兒。你爹說了,別指望除惡務盡,挖個幹幹淨淨。修橋補路雙瞎眼,橫行霸道有馬騎。到了啥年代,都這樣,改不了。”金沐灶一愣,問:“軫叔,我爹啥時候說的?”我說:“就前兩天。毛嘎子在你爹的墳地上說的,是你爹的聲音。”
日頭村裏窮,泥垛牆,茅草棚,東倒西歪;羊腸小路,七扭八歪。權桑麻帶著村民種田,種新品,村民們也沒富起來。權桑麻挺困惑,找到我說:“娘個×的,費老勁了,可還是窮。”我歎息一聲,說:“窮也沒法,這是咱日頭村的命。”權桑麻罵:“噴糞嚼蛆,純屬扯淡!親家,啥年代了,還信命?”我說:“不信命咋整?我家就是這麽窮。大包幹包了兩年,吃飽了,還有餘糧,開心啊!可如今不中了,糧食便宜,連耗子都不願吃,還要交農業稅,到了年根兒一結算,種地拉饑荒。做點兒小買賣吧,物價高,都漲過披霞山了,倒騰來倒騰去,也是瞎倒騰,不掙錢。我去販雞蛋,累了一天,一身臭汗,才賺了一塊二,不值啊。”權桑麻精明地眨著眼睛說:“人不能讓尿憋死,總得想點兒辦法。都改革開放了,誰發家,誰光榮,誰受窮,誰狗熊。我得想辦法幹場大的,讓村裏人,讓鄉裏、縣裏看看,我權桑麻還是當年的小夥子,隻是頭上多了幾根白發!”我想不出辦法,想回家,權桑麻不讓,他說:“想吧,我管你酒喝!”這時,就聽見窗外有人喊:“老軫頭,你家猴頭和媳婦打起來了!”
我聽了一激靈,慌張地往家跑。
到家一瞅,猴頭跟菜花正打架呢。聽了幾句,我就明白了。這幾年,過日子開銷大,加上養兩個兒子,箱底錢花得差不多了,菜花心裏著急,就跟猴頭吵。猴頭沒本事,進城賣西瓜,城裏有了城管,把他的西瓜全扣了。猴頭抄起西瓜刀,要跟人家拚命,被好心人攔住了。城管扣了他的農用三輪車,他流著淚,走著回到了家。我怕猴頭出事,說啥也不讓他進城了。集市上賣菜不賺錢,他就在家裏待著。大的哭,小的叫,菜花不省心,看著大白天呼呼大睡的猴頭大罵,猴頭被罵醒了,針尖對麥芒,兩人吵了起來。
菜花罵:“你個熊蛋玩意兒,瞅瞅你這倆兒子,都張嘴兒等著吃呢。眼下連便宜奶粉都買不起了。”猴頭罵:“臭娘兒們,啥意思,你讓我去偷去搶啊?”菜花說:“你說啥意思?男人養家天經地義。你跟個娘兒們似的整天守著家,不怕你老婆偷賊養漢啊?”說著,她哭訴起來:“我倒八輩子黴了,跟了你這麽個好吃懶做的熊玩意兒。早知今天,還不如跟孫大腦袋混呢!”猴頭被激怒了:“臭娘兒們,想孫大腦袋了?找他去,滾,給我滾!”我走進院子,正看見猴頭用腳踢菜花。菜花險些栽倒。我衝上去,狠狠打了猴頭兩個耳光。菜花一看見我更來勁兒了,高喊起來:“汪猴頭,你有種!一鐵錘砸死了金校長,今兒個,你砸死我們娘仨得了!”猴頭急得猴跳,還要衝上去打菜花。
這時我老婆撲過去,我抄起軫木狠狠打了猴頭一棍子:“跟老婆打架,算啥本事!”猴頭被打蔫了。屋子裏兩個孩子哭天搶地,菜花抱著兩個孩子隻是哭。別人家的媳婦還能回娘家,她不能,爹娘死得早,哥哥聽說她改嫁給殺人犯,見她像見了瘟神,躲得老遠。我老婆心腸好,同情菜花,拿出白麵給兒媳婦包餃子,煮熟了送過去。她說:“孩子,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猴頭也不是忒懶的人,他肯定會去賺錢的。”菜花吃著餃子,婆婆看著兩個孩子。猴頭蹲在地上,吭吭運氣,哭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村裏金三萬組織了個施工隊,到城裏攬活,一天能賺十幾塊錢,有十幾個年輕人跟了去。猴頭心上長了草,我怕他出去惹事,不讓他去。我說:“好好種地吧,錢的事,咱再想轍。”猴頭不說話,哪知心裏頭卻打定了主意。沒兩天,猴頭跟村裏的兩個木匠金水和汪亮亮跑了。我想,走了也好,走了倒也清淨。
好多年輕人走了,日頭村少了朝氣。
權桑麻脾氣越來越暴躁了,他說:“當了多年村支書,人們都圍著我幹,如今倒好,我沒吸引力了,日頭村也沒吸引力了。”
我知道,與讓鄉親們過上富裕日子比,權桑麻更稀罕全村人眾星捧月般圍著他轉,他離不開這種感覺。
6
我有個表弟,在唐鋼當工程師。我和權桑麻、權大樹去了唐鋼。
表弟很熱情,他在鋼廠當工程師,沒啥事幹,就想著開辟第二職業,幫著農村辦鄉鎮企業。表弟口才了得,說起日頭村更是頭頭是道。表弟叫張東,我倆是姨娘親,他小時候在我家住過,我倆還登過披霞山。張東說:“日頭村條件好,離公路近,距唐鋼也不遠,區位優越呀!關鍵是有一位好領導——權支書!”
權桑麻齜了牙,把臉笑成了爆米花。張東偷著跟我說:“兒子要上大學,要結婚,要買房,不折騰倆錢不行了,表兄,你可要多幫忙啊,事成之後,有你一份兒。”我高興得屁顛屁顛的。參觀了唐鋼,在唐山住了一宿,第二天,張東就跟著我們回到了日頭村。緊鑼密鼓,廠址選在了村西燕子河邊,離公路最近的地塊,五六十畝荒灘。張東在荒灘上奔走,大聲喊:“不久的將來,這裏將矗立起一座現代化的鋼鐵企業,日頭村鋼鐵廠!”這時大風呼呼的,張東的喊聲被風吹跑了,嗓子也喊啞了。
我問:“你喊啥?”
他亮著嗓子喊:“我高興啊,又有錢賺了!”
張東設計好了圖紙,從原料、技術到市場,他都熟絡。這對日頭村來說,真是遇到貴人了。地有了,人有了,可就是卡在了資金上。那一天,我聽見權桑麻對權大樹說:“你心裏頭想的啥,我知道。你把鋼廠的擔子擔起來,廠子建成了,你就是總經理。”權大樹沒笑,他有城府,不喜形於色,隻是那張歪嘴微微**了兩下。權大樹的嘴是小時候落的毛病,他抽過羊角風。權桑麻讓權國金協助大哥,權大樹很莊重,過去緊緊握住了權國金的手,很有點兒外交範兒。權桑麻大聲說:“國金,打仗要靠親兄弟,上陣還是父子兵啊!”
權桑麻開了班子成員會,他提議讓我列席。他提出建村辦鋼廠,建議權大樹當總經理,自己擔任董事長。鋼廠早就在籌備了,如今才開會,隻不過是走個過場。權桑麻知道,沒人不同意,也沒人敢不同意。權桑麻說過,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當一把手就要叫得響、扛得硬,武大郎賣棉花,人軟貨囊不中。
萬事俱備,就差資金了。到哪兒去弄錢呢?權桑麻發了愁,愁得滿街轉悠。
權桑麻想到了劉副縣長,他讓我跟他一塊兒去找。劉副縣長忙,正在開會,讓秘書打開了辦公室,讓我倆等他。晌午的時候,劉副縣長才回來,看到我倆就說:“權支書、老軫頭,失敬,失敬!我這副縣長,基本就是開會的副縣長,沒意思。看到你們,我這心情才敞亮了,走,吃飯去。”
我們喝著酒,權桑麻說了辦鋼廠的事。
劉副縣長說:“無農不穩,無工不富,無商不活。你們村辦企業,可是全縣頭一家啊,放了衛星了,我支持你們。”權桑麻一聽這話,高興得直拍大腿:“娘個×的!”他沒想到這個想法在全縣是獨一份兒。劉副縣長說:“不愧是勞模呀,啥事都衝在前頭。”權桑麻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喝酒。我說:“好是好啊,就是閨女裝上了娘的鞋呀!”劉副縣長一愣:“啥意思?”權桑麻奓著膽子說:“錢緊唄!”劉副縣長哈哈笑了:“我已猜到了。我跟行長打個招呼吧,你們從銀行貸款。”此時權桑麻更說不出話了,衝著劉副縣長直作揖。
到銀行去貸款,行長隻貸給八十萬,多了沒有。這比建廠預算差多了。權桑麻說:“這已經不錯了,先把設備買了,再建車間。”猴頭想進廠子,我說:“八字還沒一撇呢,咋也得等投產那天再說呀!”權桑麻知道後,對我說:“軫頭,咱倆是親戚,先緊著自己的人用。”於是,猴頭也加入進來,跟著跑東跑西的。
車間建到半截,沒錢了。權大樹發愁,牙都腫了。猴頭也跟著瞎著急,像拉磨的驢轉來轉去。後來他上來了歪點兒子,跟權大樹一說,權大樹一聽眼睛就亮了。權大樹帶了隊伍,攜著鋸子和斧頭,去了披霞山。披霞山下,有一片森林,好幾百畝,屬於日頭村的地界,成片的山楊樹海了去了。山楊樹齊刷刷白色的樹幹,葉子隨著季節變換五彩顏色,仿佛一支支大自然的畫筆,梳理著這片美麗的森林。這片森林,我每年都去一趟,躺在草地上看日頭,心裏美。猴頭一大早就要走,聽說去砍森林,而且是他的主意,我氣得踹了他兩腳,吼:“你個敗家子啊,老祖宗都沒舍得砍,你們就敢!”猴頭說:“發展是硬道理,這都不懂?”猴頭扛著鋸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下就蒙了頭,急忙去藥王廟找杜伯儒。
藥王廟離森林不遠,杜伯儒每天都到這裏打太極,吸收日月之精華。他打坐入靜的時候,我跑來報告,他開始不信,後來就聽到哢啦哢啦的鋸子聲。杜伯儒停了打坐,跟木偶似的。過了一會兒,他起身順著鋸聲的方向撒腿跑去。到了近前,看見幾十個人在伐木。
杜伯儒大喊一聲:“住手!”
鋸聲嘩嘩響著。杜伯儒跑過來奪鋸子,說:“讓你們住手,就得住手!”權大樹吸著煙,打了個噴嚏說:“伯儒叔,你別鬧了。”杜伯儒強硬地說:“大樹,是你帶的頭吧,快讓他們停下來,停下來!”杜伯儒跟我說過,他不喜歡權大樹,嫌權大樹財迷。我如今還記著權大樹的一件事。權大樹小時候在披霞山溝裏撿到一隻羊,羊被車撞了,就剩下一口氣。他不想救羊,扛著羊回家,想吃涮羊肉。走著走著,他覺得羊肚子在動,原來是那羊肚子裏有一隻小羊羔。權大樹高興得不行,趕忙停下來給羊包紮傷口。羊被救活了,他把羊拴在院子裏,每天看羊的肚子。
有一天,杜伯儒來看權桑麻,見權桑麻病著,就用針灸,三天一趟,不出半個月,權桑麻的病好了。權桑麻說:“我也沒啥回報的,你就把羊牽走吧。”杜伯儒說:“道家不反對婚姻,但是,我不吃肉不娶妻。”他在藥王廟搭起鍋灶,要殺羊犒勞信眾。
大鍋裏的水咕嘟咕嘟開了,就等羊肉下鍋了。這時隻見一個小夥子騎著自行車飛進來,大喊:“別吃我的羊啊——”羊被拴了四條腿,正待宰殺。權大樹抱起羊,放進大筐,轉過自行車,騎上跑了。半年後,母羊下了兩隻小羊。權桑麻對人吹牛說:“人家英雄救美,我兒子英雄救羊。”我聽了抓耳撓腮,心想有道理,權大樹從小有心計,還有經濟腦瓜哩!
……
麵對杜伯儒的阻擋,權大樹問:“憑啥停下來呀?”
杜伯儒說:“憑啥?這是上百年的林子,你說砍就砍啦?三年困難時期,十裏八莊的人都來這裏捋樹葉、剝樹皮,要不然餓死的人更多了。這片林子救過老百姓的命!”
權大樹不屑地說:“你這陳穀子爛芝麻的,有勁嗎?林子是咱日頭村的,我們想砍就砍!”
我在一旁插話說:“大樹,這就是你的不對啦,你知道這片林子咋來的嗎?是你爹當年——”
“砍你娘個球!”權桑麻來了,火氣十足,“都他娘給我收工!”
權桑麻喊道:“大樹,你這是水大要漫船啊。他娘的隨我,就想一個人說了算!”
權大樹結結巴巴地說:“爹,建廠沒錢了!”權桑麻說:“沒錢也不能賣樹。理由千條萬條,我隻告訴你一條,知道你為啥叫大樹嗎?你娘懷你的時候,她還在大煉鋼鐵,後來跑進這森林裏,生下了你!”
權大樹愣在了原地,雙手抖著。
權桑麻對杜伯儒說:“老杜,繼續打坐吧!”
杜伯儒對權桑麻施了禮,輕輕地走了。
7
我等待在黎明之前收集所有的夢想。
我看見那邊多了一顆星星,醜陋無比,是不是這一顆星星讓世界充滿邪惡?這顆醜星會把妖魔鬼怪引到雲頂來,讓高強度的日光曬死他們。黎明之前刮著虛無的風。忽然,細雨落下來,我的翅膀淋濕,雨珠像串起的露水。
在雨中我看見杜伯儒所屬的虛宿閃光了(從夢裏看他還沒表現出什麽想象力。四周彌漫著混沌初開的氣息,仿佛時光倒流回到曆史)。
路在何方?這一聲歎息發自杜伯儒壓抑的胸腔深處。
杜伯儒坐在樹林裏的菩提樹下茫然無措,那時他備受精神的折磨。這時候,天空飛來一位美麗的仙女,仙女宛若凝脂的手臂輕輕搭在他的肩頭,頓時,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麵而來:“夫君,要了我吧。”
杜伯儒沒有心動,淡淡地說:“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讓我再見到你。”仙女哭了,沉悶的哭聲,哭聲仿佛是被圈在天啟大鍾裏難以擴散出去。仙女剛剛飛走,樹林小路上又走來一位貴婦人,手裏掂著一摞黃金說:“孩子,我把黃金送給你吧,你從此就榮華富貴衣食無憂了。”杜伯儒被黃金的光芒刺疼了眼睛,擺了擺手說:“拿走吧,我無福享受這些財富。”貴婦人敬畏地看了看他,還是無奈地走了。黃昏的時候,一位步履匆匆的老者趕來,走到杜伯儒跟前說:“從你臉上看,氣象不凡,跟我走吧,我可讓你做官。”杜伯儒被老者這番話弄呆了,失魂落魄地在草地裏嗚嗚哭起來。老者用憐憫和欣賞的目光注視著他,莫名其妙地走了。
天黑之後狼來了,狼的氣息濕乎乎地撲在杜伯儒的臉上,他臨危不懼,坦然麵對。狼嗅了嗅他的臉,沒有張嘴,夾著尾巴顛走了。
杜伯儒聽見了天上的一個聲音:“小小年紀就看破榮華富貴,看破了生死,看破了人世,你還痛苦嗎?”
杜伯儒睜開了眼睛,仿佛悟到什麽。
那個聲音還在說:“人被事物所迷,往往認假不認真,學道不成,病在巴高望上。上善若水,水往低處流淌,做事學水,兜底補漏,不求人知,不言己功。”
杜伯儒說:“我明白了。”於是,父親杜康帶著年輕健壯的杜伯儒去了四川成都的青羊觀。
青羊觀也叫青羊宮,是道教的聖地。杜康把兒子交給鬆池道長就回去了。
三年眨眼間過去,杜伯儒學業有成。
杜伯儒和弟子們一起離開青羊觀外出求道。那天他和同伴大曾一起趕路,兩人要一起傳道。杜伯儒的初願是回故鄉披霞山藥王廟。到了河南地界已是黃昏,半路上看見一個背柴婦人。婦人蒼白的臉上閃爍著淒涼的光亮。她在精疲力竭之餘驚奇地發現,兩個壯小夥幫助她背起柴草送她回家。
天色已晚,隻見遠處有一團火光。婦人住在一處荒郊,草房衰敗,貧寒交加,簡陋的房舍內有五個玩耍的小孩,其中一男孩還是個殘疾,屋內充滿腥苦的難聞氣味。當晚,婦人感激杜伯儒和大曾,就安排他們住在茅草房裏。
次日天亮要離開時,杜伯儒忽然對大曾說:“兄弟,我想留在這裏,我不走了,你自己求道去吧!”
大曾惱火地說:“伯儒,你太不夠哥們兒了,我們哥兒倆是同鄉,在青羊觀就說好了,約好一起回家鄉傳道。走到這裏,道都還沒求得,你竟被一個寡婦勾走了魂兒。唉,我都替你臉紅!”杜伯儒堅定地說:“我們求道、傳道,為的什麽?慈悲為懷呀,我怎能忍心看著她們這樣受苦受難!”大曾無語,很生氣地離開了。從那天起,杜伯儒就留在這兒照顧寡婦和她的五個小孩。孩子們見到杜伯儒異常高興,杜伯儒好像也很喜歡這個家。寡婦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杜伯儒每天上山種糧、打柴,學會了打獵。為了治療那個殘疾孩子,他還登山采集中藥。但他絲毫沒有覺察到婦人對他撕心裂肺的愛意。
有一天,寡婦試探著說:“伯儒,真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要如何來養育這些孩子,我希望你能住下來,和我結成夫婦。這樣,你可以幫助我撫養孩子長大,我也可以報答你的恩惠。我們過男耕女織的田園生活,這樣好嗎?”
杜伯儒搖頭說:“這……我想,你丈夫過世不久,你還得為他守三年的貞節,不是嗎?”
婦人思忖,覺得杜伯儒的話很有道理。
又匆匆過去幾年。杜伯儒每天幹活,打坐修煉,他和寡婦清清白白地生活著,他們一心撫養著五個小孩長大成人。這一天,寡婦又向杜伯儒舊事重提:“三年了,我們結婚吧!”
杜伯儒說:“時機未到啊!”
寡婦一愣:“為啥?”
杜伯儒說:“為了和你結婚,我也應該為你的先夫守上三年吧。”
又是三年匆匆而過,寡婦三度提出請求,杜伯儒回答:“我希望我們兩人再一起守三年吧!”
幾年過去,孩子們長大了,杜伯儒想應該回去了。他沒對寡婦提出半點兒要求,多年來也沒有碰過寡婦一個指頭。
杜伯儒平靜地說:“我要回到故鄉日頭村去修煉成仙,我這命就是一輩子孤苦伶仃地生活。忘記我吧!”
寡婦愣了愣,淚水順著眼角不斷湧流出來。
杜伯儒安慰她說:“孩子們都大了,你享受生活吧。我也該走了,為我過去對你的承諾道歉!”
寡婦驚訝地愣住,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
那時正值汛期,燕子河水暴漲,半夜裏,他在窩棚裏幾次被河水強烈的震**聲驚醒。他醒了以後沒有再睡,就去打坐了。
虛宿黯淡了,我帶著清涼的雨水飛走了。我瘦小的身影從來沒有像今夜這麽活躍,可以同時在幾座星宿前出現,那些陌生人的夢真是千奇百怪。我獲得了任何人一輩子也無法得到的信息。
隔了幾天,杜伯儒的虛宿再次閃光了。我看到杜伯儒回到日頭村見到師友大曾,大曾已經娶妻生子過上了庸俗的生活。大曾駝背了,滿臉胡楂兒,眼神木訥。杜伯儒見狀感到一陣寒意,但他沒敢拿大曾開玩笑。
大曾自己的心虛了:“伯儒,別取笑我,我回來同樣把地裏的莊稼料理得很好。”
杜伯儒說:“你怎麽不問我是否悟得天道?”
大曾苦笑著問:“對呀,不知師兄如今是否悟得天道?”
杜伯儒謙遜地說:“我還沒有悟得天道。”
大曾笑道:“這不就結了,實話告訴你,在我們民間,真正盛行的還是孔子的儒家之道。”
杜伯儒這次輕輕地笑了:“你離經叛道了!”
大曾說:“我回來一直鑽研仁義禮智。還嚐試著從陰陽二氣變化之中求得天道。”
杜伯儒感慨地說:“在河南的幾年生活,雖苦雖累,但我知道了天道,它是肉眼看不見、耳朵聽不著、語言無法表述的,隻能靠心來感悟了。”
大曾有些譏諷地說:“你悟到了嗎?”
杜伯儒沒有直接回答:“大曾,我給你打個比方吧。鳥,飛翔;魚,遊水。對於鳥,我們可以用弓箭射它;對於魚,我們能用網捕捉,可對於天上的龍呢?我們隻能想象它的形狀,卻對它束手無策。我有幸見到了真龍順風而行啊!”
大曾驚得鼻孔一張一張,身體隨著每一下呼吸而變得越來越小。但是,大曾還是強打精神,說出自己的願望是成為日頭村的大儒,將來要當家族的族長。他自認為運氣好。杜伯儒卻不這樣看,運氣好的意思是得到自然和上天的照顧以及恩惠。
杜伯儒淡淡地說:“好吧,人各有誌。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我感覺真正得道的人,簡樸自足,清靜無為。我一生不娶了,去藥王廟行善修煉。”說完,就坦然地走了。
大曾愣在那裏,臉孔蒙在霧裏,就像五彩紙屑一般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