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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桑麻在日頭村建立起了一個鋼鐵王國。
這一年大旱,莊稼歉收。這個鋼鐵王國卻紅紅火火。那是一個龐大的賺錢機器,村民當了工人,有了工資收入,都不願種地了。本是村辦集體企業,後來上邊有了政策,搞了股份製,稀裏糊塗就轉成了權家的企業了。權桑麻對我說:“娘個×的,這都成了自家的廠子,我敢花錢了。原來是集體的,一分錢得掰開兩半花!去趟北京,有尿得憋著,去趟茅房還要花兩毛錢。這回我去香港,那叫洗手間,茅坑不叫茅坑,叫坐便器,全都是鍍金的。拉個屎還有人旁邊站著,遞手紙,遞毛巾,搞得我隻拉了個半截兒。”
權桑麻好麵子,白發焗油,黑亮黑亮的,像打了皮鞋油。一時間,他是報紙上有字,電視裏有影,收音機裏有聲。誰體麵誰光彩,誰下賤誰羞恥。一到晚上,縣電視台天天放廣告:日頭村鋼鐵總公司董事長權桑麻先生向全縣人民致意!權桑麻在電視前蹺起大拇指說:“我是權桑麻,鋼鐵我最佳!”
我知道,權桑麻的天地寬了,在北京、省城都建起了營銷網絡,人脈挺旺,他不僅認識老板,也認識官員。經常來的就有劉縣長。權桑麻和劉縣長私交厚。有一回,權桑麻在縣城請客,我也去了。權桑麻喝高了,大話滿天飛:“不超十分鍾,我能讓劉縣長立馬出現!”我想,人家劉縣長多忙啊,能聽你的?沒想到一個電話,不到十分鍾,劉縣長就出現在了包間裏。隻見他氣喘籲籲,滿頭是汗,問權桑麻:“大哥,有事?”我一愣,這是咋回事呢?縣長叫權桑麻大哥,權桑麻叫縣長兄弟,官民關係忒好啊!
過了幾天,權桑麻就送我兩頭鹿,讓我給養著。權桑麻說:“親家,你養牲口精心,把鹿養好。”他轉身給了我一筆錢,說,“這是鹿的生活費。”後來,就有人來鋸鹿茸,權桑麻跟著。見我挺詫異,權桑麻說:“劉縣長有點兒力不從心了,稀罕這個。”權桑麻又給了一筆生活費,當然不是我的,是給鹿的。有一些日子,沒人來采鹿茸。後來聽權桑麻說,鹿茸惹事了。劉縣長喝了好多鹿茸酒,硬得就跟鋼筋似的,消不下去,整整躺了一天,後來就一個勁兒用涼水洗,洗過了勁兒,又不中用了。那天傍晚,我守著兩頭鹿,撫摩著鹿茸,說:“你這東西,長在頭上,卻管下麵的事。”
權桑麻去了一趟內蒙古,幫助那裏建鋼廠,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條小狗。小狗很漂亮,棕黃色的體毛,肚子的毛有點兒白,鼻子突出,耳朵直立,尖尖的。這狗的樣子有點兒怪,但性子倒也乖,權國金經常牽著它遛彎兒。權國金告訴我,這狗是他爹送的。我說:“你當著廠長,還有工夫養狗?”權國金說:“我爹給我的任務,必須把它養到大。”搞得還挺嚴肅,像有重大使命似的。我看著這條狗,狗就乖巧地蹭我的腿,叫聲像小孩哭。
漸漸大了,那條狗就不對頭了。它不是狗的汪汪叫,而是嚎叫,像狼。我說:“國金,這恐怕是隻狼吧?”權國金嚇了一跳,後來就搖頭說:“不可能!要是狼,它還不咬我?你看它對我多親近啊。”我說:“總有一天,它不咬你,但會咬別人。”話音剛落,那條狗兩眼就冒出寒光,我心裏一哆嗦,難道它聽懂了我的話?我再也不敢吱聲了。
後來聽說,權國金開車拉著狗去了歌舞廳,他把狗放在女孩中間,自己唱得昏天黑地,女孩們就撫弄那條狗,後來那條狗不幹了,連咬了兩個女孩。女孩雪白的大腿被撕裂了,血嘩嘩地流,整個舞廳哭聲一片,亂作一團,人都跑光了。喝醉了的權國金旁若無人地唱,那條狗臥在沙發上,像啥事都沒發生一樣,神情悠閑。
權國金破財了。女孩全憑蔥白的大腿賺錢呢,被狗咬後留了疤痕,不中看,生意毀了。還有,若是瘋狗,還得把命搭上。權國金拿出了一筆不小的賠償,自此他也成了不受歡迎的人。權國金覺得小事一樁,你這兒不讓唱,我再換一家,架不住有錢。
狗咬了小姐,權國金不理它了。那狗會裝可憐,像失了寵的孩子,賭氣,不吃不喝。沒辦法,權國金隻得又牽著它在街上走。這一走,狗就威風了,它表情傲慢,像別人都欠它錢似的。後來我想,這條狗為啥是權桑麻帶回來的呢?
那表情,真有幾分像他。權國金問我:“它真的是狼啊?”我說:“沒錯,是草原狼。我去過草原,到那兒為生產隊買過牲口,那時候就見過。你看它,耳朵尖尖的,還直立;它鼻子靈著呢,耳朵也好使,你看它身上的毛,又粗又長,跑得又快!”我發現那條狗,不,那狼不太友好地看著我,我停住話,不敢往下說了。
權國金說:“我爹為啥讓我養一隻草原狼啊?難道他不知道?”權國金要我和他一塊兒去找權桑麻,問個究竟。
權桑麻正在家摳腳泥,時不時地聞著。他坐在沙發裏,兩隻腳放在茶幾上,摳得賣力,聞得陶醉,眼睛一會兒精神,一會兒蒙矓。他見我來了,也沒收斂:“親家,不怕你笑話,我先弄著。怪了,一摳腳泥我就來精神,啥煩惱都沒了。”權國金說:“趕明兒我給您買瓶腳氣水,保證藥到病除。”權桑麻說:“別價。你爹我就這點兒嗜好,還給我戒嘍?”權桑麻看到了草原狼,說:“不錯,越來越像了,有股子八麵威風的勁兒。”他一說,草原狼就興奮起來,嗷嗷一叫,挺會撒嬌。
權國金說:“爹,您知道這是草原狼啊,為啥不早告訴我呀?”
權桑麻說:“告訴你,你還敢養嗎?就你那耗子膽兒。”
我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你讓國金養草原狼,忒危險呀!”
權桑麻說:“幹啥沒危險?我在這裏摳著腳氣,沒準兒房子塌了,把我砸死了。怕死不革命,富貴險中求嘛!”
權國金諾諾地說:“它還咬了兩個人。”
權桑麻把送到鼻尖兒的腳泥深深吸了一口,一拍茶幾:“這味兒,地道!草原狼就是要咬人的,不僅咬人,還要吃人!國金,我讓你養草原狼,就是讓你學習草原狼的精神!懂了嗎?”
權國金愣著,眼神傻著。
權桑麻咳嗽一聲,又說:“兒子,我問你一個問題,人是先做事,還是先做人?”
權國金毫不思索地說:“當然是先做人,後做事啦。”
權桑麻惱了臉說:“錯!應該先做事,後做人!”
我一愣,插嘴說:“親家,這話對嗎?”
權桑麻說:“在中國做事,就得冒險,反常規出牌。你規規矩矩做事,屁事都幹不成!人窮誌短,馬瘦毛長,好人和壞人咋區分?隻有你成事了,境界自然高了,你的人自然就做好了!”
我琢磨著他的話,有些道理。我順著他說:“我懂了。哎,狼還有精神,不就是愛吃個羊嗎?”
權桑麻呼出一口長氣,說:“老軫頭,我跟你說,你的眼光,隻能看到村頭燕子河那麽遠。我呢,一看就能看到一萬八千裏以外,起碼到海南島了!”我嘻嘻一笑,說:“那是,要不你當村支書、當董事長,我還得耪地。”權桑麻說:“這回我去內蒙古,真長見識了。人家說,草原狼可不簡單啊!它們要捕獵,每一回踩點、埋伏、攻擊、打圍、堵截都組織嚴密,就連撤退也不是四散而逃。它們說猛狼衝鋒,狼王靠前,巨狼斷後,完全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獅、虎、豹、熊等猛獸,向來被人們誇讚,但在生存條件很差的草原上,一個也見不到,隻有狼。不管多苦多難,它們都能挺過來。”
禁不住誇,草原狼樂得撒歡兒。
權桑麻瞅著權國金說:“國金,你要懂得我做爹的一片苦心啊。你現在就是一隻軟弱的羊,我希望你變成一隻草原狼,既凶猛又能盤算,這樣的話,你才能打出屬於自己的江山。”
我不得不服權桑麻,他從草原狼入手,教育兒子。
可是,我的兒子猴頭,把金校長殺了,至今還是個不爭氣的主兒;大閨女大妞被鐵水燙死了,老閨女火苗兒都是大姑娘了,她和金沐灶分分合合的,緋聞不斷。這些孩子,都不叫我省心啊!多少年了,還是窮日子。種地、敲鍾、砍柴,整天和泥土打交道。日頭升,日頭落,每一天照常過。
金沐灶給我送來半口袋稻種,是胭脂稻。日頭村水稻有名,大米噴香。出產的胭脂稻更金貴,全中國都有名。
那還是乾隆年間的事。日頭村村南有塊地,叫菱角泊。菱角泊土質奇特,黝黑黝黑,抓起一把,能攥出油。這裏種出的水稻,和別處的也不一樣,米粒呈橢圓形,顏色是胭脂紅。用這種米做成的飯,有種特殊的清香味。不僅如此,此米回鍋三回,米質不散,色味更佳。而且每回鍋一次,米粒便伸長一段,因此,日頭村人又叫它“三伸腰”。稻米進了宮,讚不絕口,皇帝禦筆親封“胭脂稻”。
胭脂稻成了寶貝疙瘩,日頭村也跟著揚眉吐氣。
1954年,毛主席在翻閱古書時,得知日頭村產胭脂稻,就給省委寫信,要求糧食部門收購,以供中央招待國際友人。於是,省委通知市委,市委通知縣委,縣委找到了權桑麻。
權桑麻笑了,他最崇敬的就是毛主席啊!遵照毛主席的指示,權桑麻每年收購胭脂米十萬斤送京。我也曾充當過一回車把式。幾十輛的大馬車,神龍見首不見尾,趕起來,虎虎生風,馬車一直趕進了北京城。聽說西哈努克親王特別愛吃。趕上學大寨,權桑麻還是聽了毛主席的話,帶領社員奪高產,把菱角泊水田改成台田。燕子河水還是燕子河水,但是土質變了,從此,胭脂稻就剩一個傳說了。
再次見到胭脂稻,我又驚又喜,問:“沐灶,這是哪兒來的?”金沐灶說:“我爹活著的時候,偷偷留的稻種。當年,他發現胭脂稻田被毀很心疼,就偷偷留下了十幾個稻穗,插在自家牆的土坯裏。”多少年過去了,稻穗就那麽靜靜地掛著,金校長也去了。忽然有一天,金沐灶發現了這十幾根稻穗,摞了稻殼,就把種子撒在自家的院子裏。
這事讓我樂得半宿沒睡。我的承包地,正好落在了過去的菱角泊裏。經過多少年的變化,那塊地又變得黑黝黝的。我就在那塊地裏做畦,養起了稻芽子。當蔥綠蔥綠的稻苗長出來時,我給這些稻苗作揖,我說:“金校長,你是個有心人啊,你留下的胭脂稻穗,如今已長成一大片了!”
我高興的時候,總有憂愁事掉在我麵前,像石頭一樣,咣當一聲,把我的心震得唰地懸了起來。
到了冬天,天氣脆冷。我聽到一個可怕的消息,權國金在暗暗地追火苗兒!這讓我的心比天氣還冷。
火苗兒還蒙在鼓裏,我卻六神無主。這事得從頭好生謀劃了。火苗兒去了縣評劇團,鄭衛東不在,他已經是縣文化局的副局長了。聽說火苗兒又回來唱戲,他很高興。他去看了火苗兒。局長沒有提及一點兒私人生活,隻是說振興評劇事業,促進文化繁榮之類的滿嘴官話。火苗兒覺得挺好,這樣就可以安心唱戲了。市場經濟了,唱戲是個苦活,為了賺錢,他們要經常下鄉演出。有一回,在油葫蘆泊唱《花為媒》,火苗兒演張五可,和阮娘唱《報花名》,她唱得脆生生甜,贏得滿場彩。後來下雨了,人們才漸漸散去,依依不舍的。再後來,觀眾席就剩下了一個人,工作人員忙著收工,可那個人還坐著,孤零零的,像塊石頭,任暴雨衝刷著。
火苗兒瞅了老半天,竟是權國金。
火苗兒對權國金說:“姐夫,下雨了,快回去吧!”權國金問:“明天去哪兒唱?”火苗兒說:“明天去芝麻坨。”全身濕透的權國金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汽車。車燈亮了,轉了個彎兒,呼地開走了。
火苗兒嘀咕了一句:“神經病!”
第二天,權國金就去了芝麻坨村。日頭還有半竿子高,他就把折疊椅放在了台下,占了位子。那天權國金還是最後一個離開。他又問火苗兒:“明天去哪裏唱?”
火苗兒說:“國金,你有病啊?”
權國金也不說話,開著車走了。
我明顯發現,權國金迷上了我家火苗兒的戲,火苗兒演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看得有滋有味。後來,火苗兒告訴我,權國金說他迷上了她的戲,更迷上了她這個人。
年好過,節好過,日子難過。剛過了春節,火苗兒就回到日頭村唱戲,權國金讚助的。那是冬天,大雪一層疊著一層。火苗兒回到了家,我幫她撣身上的雪。幾個月不見,老閨女黑了,瘦了。她娘心疼,娘兒倆抱著流淚。火苗兒說:“黑了健康,瘦了精神。”我說:“過去還好,就在縣城唱,還掙工資,現在包幹了,賺錢不易呀!”火苗兒大咧咧地說:“你閨女就這命了。”
火苗兒從娘的懷裏跳起來,又在娘的額頭親了一口,用毛巾擦去娘臉上的淚水。火苗兒跳到屋子中間一站:“我給你們唱評劇。”火苗兒唱了一段,我就說火苗兒:“唱這個有啥出息,你還想當趙麗蓉啊?”火苗兒眼睛亮了,說:“等我唱紅了,就是趙麗蓉了。”
這時小拳頭跑過來了。
火苗兒抱起這個孩子。男孩隨娘,這孩子眉眼越長越像大妞。這讓我們想起了死去的大妞。老婆流淚了,我磕了磕煙灰,躲在牆根吸煙,聽著老婆跟火苗兒對話。說一些稀泥抹光牆、模棱兩可的話。
老婆說:“你爹又不高興了。”
火苗兒問:“他是不是想起我姐了?”
老婆說:“他給你使臉色,是生你的氣。”
火苗兒愣了:“生我的氣?”
老婆說:“他整天念叨,整天瘋瘋癲癲瞎唱,沒前途,他想讓你回村來。”
火苗兒糊塗了:“回村幹啥?跟他種胭脂稻?”
老婆解釋說:“眼下興多種經營了,營生多,可就怕累著你喲!”
火苗兒說:“我也幫不上啊,我要唱戲,唱戲多好,我再不唱,評戲就該失傳了。”
落雪很輕卻能喚醒她沉重的夢。(鋪滿白雪的河岸上,總會有人重複著前人的足跡)火苗兒眉頭一皺代表她對浪漫生活的悔恨。她纏綿夢境裏有了第一道裂痕。
後來不久,火苗兒就提起了權國金,說要和他處對象。她說話的時候,嘻嘻笑著,眼睛水汪汪的,一副風流相。
我倒吸一口涼氣,衝著火苗兒吼:“你好糊塗啊,我不答應!權國金害死了你姐,還要害你啊?我們老汪家,哪輩子欠他們權家的?”
老婆哆嗦著說:“閨女,跟娘說,你這是跟沐灶賭氣,不是真心話!”
火苗兒說:“真的,我是真心的。”
我氣得渾身亂顫:“你想氣死我呀?”
火苗兒仰臉笑了:“看把你們嚇的,姑奶奶是隨便嫁人的人嗎?”
我瞪了眼:“誰的姑奶奶?”
火苗兒趕忙解釋:“我沒說你們二老,我是權國金的姑奶奶。”
我瞪著眼說:“別跟我嬉皮笑臉的。告訴你,不能跟國金好!”
火苗兒勉強答應,我還是不放心,感覺時光有病,日子錯亂,幾乎沒奔頭了,我去找了權國金。
那天,天空飄雪,我進了權國金的辦公室。我抖掉肩頭的雪,跺跺發麻的腳。權國金給我沏了熱茶,我怪怪地瞅著他說:“國金啊,大妞死了,你不是成心的,我也不恨你,你想再娶,我也不攔著,可你萬萬不能打火苗兒的主意,不然,我不放過你小子!”
權國金不免緊張起來:“爹,火苗兒被金沐灶坑得還不慘嗎?她是個好女人,她身上有別的女人沒有的東西,她外表烈性,心中是苦的。我這個當姐夫的,如果當了她的丈夫,會真心疼她、愛她,會待她一百個好。我們還是一家人,我還叫你爹,不好嗎?”
我斷喝一聲:“不好!”
權國金一愣:“為啥?”
我大聲說:“沒有為啥,就是一百個不中,一萬個不中!”
權國金說:“爹,改革開放了,你還想包辦婚姻啊?”
我生氣了,抓起辦公桌上的文件就朝他扔了過去,沒想到草原狼出現了,嗖地一閃,就要朝我撲過來。
權國金大吼一聲:“滾出去!”
草原狼灰溜溜地走了。我近乎哀求地說:“咱得掰扯掰扯,我就這一個閨女了,金沐灶害了她,你放了她吧。”
我流淚了,揩著眼淚走了。
我反胃,吐幾口酸水。好事,你盼著,且來不了呢;鬧心的事,你想都來不及想,出溜兒一下子就來了。權國金盯上了火苗兒,耍泥腿,請來了權桑麻。看來是權家人盤算好的。
權桑麻仰臉嘎嘎一笑,開門見山地說:“親家,咱們做親家沒做夠,還得接著做親戚呀。我家國金看上了火苗兒,非她不娶。按說呢,姐姐死了,姐夫娶了小姨子,也不是丟臉的事,很正常。聽說你不答應,我就是為我兒子來求親的。”
我身體猛地收緊,喉嚨滾燙:“桑麻,不是我不答應,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火苗兒打小就和金沐灶要好,咱不能拆散他們呀!”
權桑麻怔了怔,說:“你咋還糊塗呢,金沐灶這個家夥靠不住,人家是狀元,如今當鄉長了,可能想法多一點兒。我家國金也不賴,農民企業家呀!到時候,從城裏給火苗兒買套房子,把婚事辦得風風光光的。”
我想了想,苦著臉,不吭聲了。
權桑麻吼道:“娘個×的,說話呀!”
我手足無措,腦袋嗡嗡響著。
權桑麻懊惱地嘿了一聲:“你這當爹的一腳踹不出個屁來!走吧,走吧!”
我估計權桑麻肯定要找火苗兒了。我有些慌了。我發愁,這可咋辦啊?火苗兒過得去這一關嗎?眼下要緊處,是讓金沐灶應下和火苗兒的事。我老軫頭的心,一個勁兒鬧騰。我必須找到金沐灶。
金沐灶在披霞山下的田野裏,正指導農民建大棚的事。他帶我來到一間簡易房子。金沐灶問:“軫叔,有事?”我故意不理睬他,扭頭就往外走。金沐灶拽住我:“啥事?快說。”我驚恐地屏住氣,結巴著說:“啊,沒,沒事。”金沐灶急眼了:“快說吧,瞅您的樣子,肯定有事。”我激憤地叫了起來:“沐灶啊,都火燒眉毛了,你快跟我回家吧!”金沐灶一愣,說:“軫叔,啥事啊?”我沒好氣地說:“沐灶,叔隻問你一句話。”金沐灶一愣。我說:“你還喜歡我家火苗兒不?”金沐灶說:“喜歡啊,出啥事啦?”我聲音沙啞了:“你個傻蛋,趕緊跟火苗兒結婚吧,要不就讓別人搶跑了!”金沐灶笑了:“工作太忙了,過幾天我就去看她。”我說:“真的有人搶啊!權國金瞄上火苗兒啦!”金沐灶訕訕一笑:“開玩笑,不可能。”我說:“你個書呆子,我能跟你胡咧咧呀。”
我真想抽他一嘴巴。金沐灶眼睛紅了,扭頭瞅著窗外,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如果火苗兒願意,我攔得住嗎?”我罵了金沐灶一句:“你就是個混蛋!有你小子後悔的那一天!”金沐灶驚呆了,臉白如紙。
罵完,我悻悻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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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評劇團風雨飄搖,眼瞅著就黃了。好多人都走了,有人去演歌舞,有人下了海。那一天,到鎮上唱最後一場,我也去了,我閨女火苗兒是流著淚唱的,看戲的心酸,也陪著流淚。謝幕時,袁團長和演員們都哭了。
樹倒猢猻散。我想劇團散了,火苗兒就可以回家了,種胭脂稻、種菜,還能幫我打個下手。沒想到劇團有了解藥,起死回生了。可權國金為啥要幫評劇團呢?因為有火苗兒。權國金是跟火苗兒摽上了。
後來聽說,挽救評劇團,是權桑麻的主意。
權桑麻看權國金跟著草原狼學了點兒東西,有點兒狠勁兒了,而且敢於追求火苗兒,就答應救評劇團,給火苗兒一個驚喜。權桑麻跟袁芳團長談定,把縣劇團改名為“日鋼評劇團”,由日頭村鋼鐵總公司讚助,每年給劇團五十萬。公司搞廠慶或是來了外商,劇團就在禮堂演出,平時還可以到外地進行商演。自打成立了日鋼評劇團,條件好了,火苗兒再不用下鄉演出了。火苗兒說:“團長說了,走精品路線。”啥是精品路線?我也不懂。我就提醒她,別被權國金的迷魂湯灌迷糊嘍!
火苗兒說她去看金沐灶。我的心一咯噔,知道她還是丟不下金沐灶。
男女這事,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沒有第一回,也不會有第二回。我黑了臉望她,說:“別遮遮掩掩的,幹脆挑明了吧。你去,我也去。”
火苗兒挺了挺身子,說:“去就去!”我就跟她一塊兒去了。
晚上無風,房簷下的血燕呢喃著。金沐灶難得在家,隔著窗子,我看見金沐灶露著一口白牙,望著一個地方出神。那兒是他搭的建築模型——魁星閣。這小子有心,還想著重建魁星閣的事呢!
可我覺得有點兒懸,上回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推掉了和火苗兒的婚事。火苗兒要自己進去談,我就蹲在地上抽煙,聽他們說些啥。火苗兒說:“金沐灶,咱倆好了這麽多年了,我不能等了,過了青春沒年少,我再不結婚就老了,你啥時娶我呀?”
金沐灶說:“火苗兒,還是那句話,再等等,我想先把魁星閣建起來。”火苗兒說:“這是必然的因果關係嗎?你把我娶過門,就建不成魁星閣了?”
金沐灶沉默了。我聽到火苗兒啜啜抽泣著。
過了一會兒,金沐灶說:“火苗兒,我是覺得,建魁星閣這件事比婚姻事還大。為了魁星閣,為了天啟大鍾,為了日頭村的文脈,我爹冤死了。他的遺願就是天啟大鍾重新敲響,讓魁星閣再次矗立起來。如今,大鍾已經掛回了狀元槐,就差魁星閣了。你看,這就是我製作的魁星閣模型。”
火苗兒噘了嘴巴:“說來說去,你嘴上還是掛著魁星閣。其實,這都是借口,你心裏沒有我,咱們分手吧!”
火苗兒就從屋裏跑了出來,一直消失在黑夜裏。我站起來,看見金沐灶站在門口,我用軫木指指他,說了一句:“臭小子,你等著!”
我提著軫木,惴惴不安地走了。
從此之後,火苗兒就賭氣要嫁給姐夫權國金。
火苗兒把這想法一說,我和老婆差點兒背過氣去。
老婆急忙阻攔說:“孩子,你不能走這步啊!”
我渾身顫抖,帶著哭腔說:“閨女,婚姻是終身大事,你可想好了啊!”火苗兒冷冷地一笑,說:“我知道,權國金除了有錢,哪兒都不如金沐灶。可就憑他願意娶我,就勝過金沐灶一百倍。如今,嫁大款是時尚,我就要嫁個有錢人,有錢大把花,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我咳了一聲,說:“閨女,嫁不得呀,他可是你姐夫啊!”
火苗兒說:“姐夫咋了?不是都說小姨子是姐夫的半個屁股嘛。”
老婆朝我遞眼色。我咧著嘴巴:“國金,他不能生兒育女呀!”
火苗兒吃驚地問:“爹,咋回事兒?”
我隻好說:“我聽人說,國金在你姐死後,受了刺激,那方麵廢了,我不能讓我閨女守活寡呀!”
火苗兒說:“若是真的那樣,也怨不得別人,這就是我的命!”
說完這句話,火苗兒瘋瘋地顛了。
我和老婆抱頭痛哭,這個死丫頭啊,還讓不讓人活了哎!
權國金的奔馳在門口等火苗兒,火苗兒上了車,車去了縣城。那裏有片別墅區,裏麵有棟洋房,是權國金的。權國金這是要和火苗兒生米做成熟飯嗎?可他的鍋灶中嗎?他是個不中用的人啊。
我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為了兒女,我的心像蒜被分成了幾瓣兒,又被搗成蒜泥。那一天,我實在忍不住了,去了縣城別墅。權國金到大門口領我進來,進了別墅洋房,我見到了火苗兒。火苗兒一身珠光寶氣,正在桌旁吃水果,水果很多,簡直像個水果店。火苗兒一笑:“爹,想死我了,快坐,我給您沏茶。”權國金說:“沏啥茶呀,讓爹吃水果,這都是從泰國空運過來的。”
剛開始沒覺得,我以為就一間屋子,後來才知道,房間套房間,像個大宮殿。推開一間門,就是一間大屋,不像話,一個屋子竟然全是鞋子,足有一百雙,都是火苗兒的。
權國金請我吃飯,我倆喝酒。
權國金不如金沐灶酒量大,總是藏奸耍滑,被我一語道破:“國金啊,酒品即人品,你得敞開了喝,不然咋像個男人?”權國金被我說得上火,抬手灌了一碗酒。我沒吭,隻能在肚皮裏笑笑。我感到很傷感,這個男人,難道就是火苗兒想要的嗎?權國金打著酒嗝,眼神迷離:“爹,任何一個女孩想要的,沒有例外。你知道女孩子喜歡啥嗎?衣服、珠寶、男人。”我聞著權國金一身的銅臭味,就說:“權國金,你不就是有倆臭錢嗎?”權國金說:“是有倆臭錢。我就愛聽人家罵我,有錢了不起呀!”我說:“男女搞對象,還得心貼心,挨得越近越好;你們這心跟心之間,塞的都是鈔票,能有好啊?再說了,你跟我說,自打大妞走了,你那家夥什就不中了,你想害得我老閨女守活寡呀!”
我的話,順著酒氣撒歡兒。
權國金一臉不高興,後來被我說哭了:“爹,你說得對,我是**了。”
權國金說:“爹,**的男人就沒有權利追求女人嗎?我愛火苗兒,勝過金沐灶,勝過天下所有的男人。我要一輩子對她好。昨個夜裏,我喝了不少酒,我和火苗兒躺在**,火苗兒知道了我的毛病,她哭了……我不是故意欺騙,這善意的欺騙是愛她!”他聲音很輕,卻句句眼淚。我在心裏暗暗罵道:“媽了個×的,我不聽你胡咧咧!”
回到家,天黑了。我還是喝悶酒,喝得我身上起了紅疙瘩。老婆問我啥,我也不說。問急了,我就說:“你閨女當上皇後了,但皇上不是皇上,是太監。”老婆身子一軟,癱在地上。我喝多了,沒管老婆,就去找金沐灶。
那是晚上,金沐灶還在家裏一個人琢磨魁星閣的模型,見到他我破口大罵:“你他娘的女人跟人跑了,你還研究這個?”我奪過模型要往地下摔,被金沐灶奪了下來,他說:“叔,這可是我半年的心血啊!”我說:“你小子就琢磨這事吧,火苗兒跟權國金跑了。”
金沐灶愣住了,半天沒吭聲。
我醉眼蒙矓地晃**。金沐灶喃喃地說:“咋會這樣呢?咋會這樣呢!”我說:“你他娘不要她,她還能咋樣?我告訴你,火苗兒是存心氣你呢!權國金他不中用,能給火苗兒幸福嗎?”
金沐灶說:“看來女人得有男人陪呀。我整天忙得四腳朝天,隻有晚上才有空想魁星閣的事兒,沒想到……”
我說:“你別扯犢子了,火苗兒是被你氣跑的。人家權國金投其所好,花錢救活了評劇團,火苗兒能不感激嘛!你說你愛火苗兒,可你為她做了些啥?除了魁星閣,就是當你的芝麻綠豆官兒!”
金沐灶嫌我礙事,自己開著吉普車走了。我睡不著,就坐在狀元槐下抽煙。這時,仿佛有人蹲在我旁邊,說:“老軫頭,來一根。”我嚇了一跳,瞪眼張望,沒有人影。聽聲音原來是毛嘎子。我氣惱地說:“毛嘎子,你他娘的在哪兒啊?出來讓我摸摸,省得村裏人罵我迷信。”毛嘎子說:“我就在林子裏的菩提樹上歇著,聞到煙味,犯癮了。”我嘿嘿一笑:“我見不著你人影,咋給你煙啊?”毛嘎子說:“怪了,我都瞅見你了,你咋就看不見我呢?你朝天上扔吧!”我想了想,抬手朝夜空扔了一根煙:“我扔了,接好嘍!”
頭頂一陣響,毛嘎子說接著了。
我仰臉瞅了瞅,啥都瞅不見:“多少年沒見了,你跑哪兒瘋去啦?”毛嘎子說:“我在雲頂享福呢。”我大聲說:“你見著金校長了嗎?他可好?”毛嘎子吧嗒著煙,說:“我見不著他了,屬於他的星宿也不閃了。我估計他的魂還在村裏,他就是惦記重建魁星閣。他這一惦記,當兒子的金沐灶就得去辦,父子連心啊。”我說:“你小子還知道父子連心,你咋不回來孝敬你爹你娘?”毛嘎子無話了。我愁眉苦臉地歎氣。有好幾次了,隻要我提到毛嘎子的家人,他就沒有一點兒動靜。我隻好轉了話題:“嘎子,你說這金校長啊,哪兒都好,就是非得重建魁星閣,害得金沐灶都不想結婚,把我家火苗兒也耽誤了。”毛嘎子說:“火苗兒不是跟了權國金嗎?”我一愣:“你小兔崽子咋啥都知道?”毛嘎子說:“我從她的星宿看見她的夢了,夢裏啥都有哇!”
這時候,我才知道毛嘎子會按人的星宿解夢。
這天夜裏,我沒見到金沐灶,回家就給火苗兒打電話,火苗兒說沒見到金沐灶。後來我才知道,金沐灶去了柳樹村的養雞場,路上有人給他打手機,說養雞場鬧雞瘟了。金沐灶急忙開車趕了去,又是打藥,又是深埋死雞,一直忙到天亮。但很快就有人把這事捅給了上級。金沐灶屬於隱瞞疫情,被通報批評。唉,金沐灶的仕途不順當。
金沐灶的心裏陰了天,就找我下棋。
我正在拱卒,雨砸下來,起了一片煙塵。火苗兒來了。火苗兒一進屋,就照得滿屋亮堂堂的。她穿金戴銀了,金光閃閃,像個貴婦人。金沐灶拿棋子的手停住了,傻傻地瞅著火苗兒。我說:“你穿戴這麽多幹啥?跟集市上賣首飾的似的。”火苗兒故意聳聳肩膀:“怎麽,不好看嗎?”金沐灶說:“火苗兒,你咋成這樣啦?”火苗兒又是一笑,轉身朝金沐灶靠近:“我已經決定了,嫁給權國金。金沐灶,祝福我吧!”
金沐灶驚了神,跳了起來,發瘋似的朝大門外跑去。
我心裏咯噔一下,不知要發生啥事,跟著他往外跑。金沐灶直奔門口的那輛轎車,打開車門,從裏麵揪出權國金,照著他的鼻子舉起了拳頭,怒吼:“權國金,你聽著,你可以奪走火苗兒,可不能毀了她!你看看她現在的樣子,珠光寶氣,俗不可耐!還是過去的那個淳樸的火苗兒嗎?別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金沐灶的鐵拳頭就要打下去。
我驚呼道:“不能打呀!沐灶,你還背著處分呢!”
金沐灶頓了頓,終於放下了憤怒的拳頭。
這時,圍了不少看熱鬧的鄉親,人們見了火苗兒,都指指點點。火苗兒別過身去,聳著肩膀抹眼睛。我知道,我老閨女根本就不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人。她這番顯擺是專門氣金沐灶的。
我對大夥說:“都散了吧,散了吧。”
權國金對金沐灶說:“金沐灶,瞅瞅你還是個男人嗎?你把火苗兒扔得好苦啊,啥都別怨。”
金沐灶愣了愣。權國金上了車,車開走了。
火苗兒待在家裏,把首飾啥的都摘了,換了件平常衣服。她自己埋頭想著啥,想一會兒,就劃一根火柴,一會兒的工夫,兩盒火柴都劃光了。我遞給她一個打火機,她不用,嫌沒有硫黃味。我隻得去小賣部給她買。小賣部前,圍了一群人,都在說我家火苗兒,說她跟金沐灶和權國金的風流韻事。見到我來,都怯怯地閉了嘴。我也裝作沒聽見,徑直往屋裏走。腰裏硬也在那兒,靠牆站著。腰裏硬說:“老軫頭,再找一個,就搓成一桌麻將了。”大夥都掩住嘴輕聲地笑。我一下子炸了,上去就踹了腰裏硬一腳。腰裏硬疼得咧嘴。人們驚訝地看著我,大氣都不敢出。
腰裏硬罵:“老軫頭,你個王八蛋咋打人啊?你家火苗兒不就是亂搞嗎?”還有人在一旁譏諷:“戲子都這樣!”
腰裏硬爬不起來,在地上亂拱。我還想過去揍他。
這時權桑麻出現了,他正好看到了剛才那一幕。他對腰裏硬說:“腰裏硬,你剛才說啥?”腰裏硬嚇住了,說:“叔,我沒說啥,沒說啥。”權桑麻喝了一聲:“起來!”腰裏硬掙紮著爬起來。權桑麻喝道:“站好!”腰裏硬立正,雙手並攏。我驚住了!權桑麻一拳打過去,正打在腰裏硬的胸口,腰裏硬踉踉蹌蹌往後退,靠在一棵槐樹旁,他捂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權桑麻哈哈大笑,說:“你沒說啥,往後躲啥?”他又發狠地接著說,“腰裏硬,你以為我沒長耳朵?告訴你,火苗兒就是我未來的兒媳婦,誰再往她身上潑髒水,我饒不了他!”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大夥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權桑麻轉臉又哈哈一笑:“我們爺兒倆開個玩笑,大家夥兒該嘮嗑嘮嗑。”說完,他背著手走了。
我瞅見他上了一輛加長的高級轎車。
我買了火柴,趕緊回家。聽到背後有人號啕大哭,準是腰裏硬。我揚眉吐氣,多虧了權桑麻這樣的好親戚。
清早,我從小屋裏鑽出來,伸個懶腰,衝著日頭深呼吸。這時,我聽到一陣呼呼的喘息聲,聲音是從狀元槐那裏發出的。
我好奇地走過去,發現金沐灶和權國金兩個人坐在地上,靠著大樹,呼哧亂喘。兩個人臉上都掛了花。我問:“你倆幹啥呢?”金沐灶不說話,權國金嘟囔著:“我倆打了一架。”我歎息一聲,坐到他們身邊,說:“是因為火苗兒吧?孩大不由爹,我也管不了。但我也不能看著你們這樣相互糟蹋。給火苗兒點兒時間,讓她沉下心來想想,再拿主意,可好?”金沐灶說:“好。”權國金說:“火苗兒早就答應我了,不用想了。沐灶,你救過我的命,你的恩德我銘刻在心,啥都可以給你,車子房子票子,但你要火苗兒,不中!”金沐灶氣得說不出話,幹瞪眼。權國金站起身,走了。
我點了一根煙,悶悶地抽著。我得說點兒掏心窩子的話了。我說:“沐灶啊,火苗兒轉向了權國金,怨不得別人,全怨你自己。我早就知道,火苗兒把身子給你了,聽杜伯儒說,她還為你墮過兩回胎!”金沐灶驚愕地看著我:“她咋沒告訴我?”我說:“她不說是怕影響你的學業,影響你的前途。火苗兒仗義啊!你上學,她伺候你娘,照顧槐兒,你沒娶她;畢業後你當了副鄉長,她還伺候你娘,你還是沒娶她。她早就把自己當成金家人了,可你呢,就顧著魁星閣的事,三番五次往外推她。哪個女孩子不喜歡穿金戴銀啊,如果一個女人的心沒處放了,她嫁給金銀財寶咋啦?開始時,我也是一百個不樂意,就想讓你當我姑爺。可我一個隻會敲鍾、種地的農民,連搬個土坷垃都貓不下腰了,沒用了。潮水來了,擋不住了。沐灶,放手吧,俗話說賭博出盜賊,奸情出人命。你別再找火苗兒了,也給自己留點兒麵子!”
金沐灶痛苦地扭著臉,輕聲歎息。聽完我的話,他緊緊拉著我的手,說:“叔,我記住了。”
我得去勸慰權國金,別讓他記恨著金沐灶。到了公司辦公室門口,就聽見權大樹在教訓權國金。權大樹比權國金大兩歲,很有哥哥的威嚴,他對弟弟吹胡子瞪眼,說:“國金,你忒窩囊,讓金沐灶欺負成這樣。我當大哥的,跟著你丟人啊!這口氣你也咽得下?他這不是沒把咱爹放在眼裏嘛!這不是沒把咱權家人放在眼裏嘛!”
權國金說:“我倆互掐的,誰的手都不黑,就是皮外傷。哥,你就別再火上澆油了。”
權大樹聲音更加嚴厲:“我最瞧不起你們這號男人,為了女人搞得你死我活,有本事放在幹事業上啊。何況,你小姨子汪火苗兒有啥好?那是個戲子,瘋瘋癲癲的,有啥資格進我們權家!”
權國金說:“哥,我的事你就別管了。”
權大樹說:“金沐灶不配當鄉長,純屬一個無賴,不得好死!”
權大樹開門出來,我躲閃不及,僵在了門口。
權大樹說:“老軫頭,當上保安了?”
我說:“大樹,不好意思,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求你個事,你兄弟和金沐灶打架的事,千萬別告訴你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權大樹愣了愣說:“你咋那麽護著金沐灶呢?”
我說:“大樹啊,鄉裏鄉親,別弄太僵。”
權大樹趴在我耳根說:“其實我爹早知道了。我爹說,金沐灶就是個失敗者,根本不用收拾。”
我噎在那裏,呆愣了半天。
3
火苗兒回到了城裏別墅。沒事的時候,她就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風景,一站就是老半天。
她看風景的時候,要穿上最新潮的衣服,戴滿各種首飾。望著窗外,她默默地說:“這才是我,美麗的軀殼,枯敗的靈魂。”
有一天,權國金對我說:“爹,我從書上查來一句話——啥最療情傷,就是美麗的衣服、首飾、高跟鞋、化妝品……這些,對女人最管用。”
權國金還在房子裏掛了倒計時鍾,期待火苗兒用一個月的時間忘掉金沐灶。權國金對我說:“這樣的話,火苗兒每天都能忘記金沐灶一點點兒,過了一個月,全忘了,心裏頭就隻有我。”我說:“國金,你這腦子咋就賺了這麽多錢啊?一個人是憑倒計時鍾就從另一個人的腦子裏抹掉的嗎?我就是再沒文化,也知道這是笑話啊!”
我帶老婆去了縣城,去看火苗兒。
我們一進別墅大廳,就是一座落地電子鍾,上麵寫著:距忘掉金沐灶還有二十二天。我問火苗兒:“告訴爹,這玩意兒管用?”火苗兒揶揄地一笑:“沒有它,倒好;看見它,越來越忘不掉了。國金想一出,是一出,作唄!”我老婆看了房子裏的陳設,一個勁兒地說:“忒好!忒好!”忽地,又流淚了,“多好的日子啊,大妞無福消受。當年啊,你姐舍不得吃,舍不得花的。這麽大的家業,就該有咱閨女一半,火苗兒跟著權國金就對了。閨女,可別學你姐,啥都舍不得,該吃吃,該花花,不能便宜了別人!”我老婆說到最後,咬牙切齒了。
火苗兒說:“娘,盤算是該這麽盤算,屈不著我。權國金對我不錯,外甥拳頭跟我挺親的。現在跟著爺爺,等過了門兒,我就帶著。他畢竟是我姐的骨肉,我帶著他,你和爹放心,我姐也放心。”
火苗兒越說越興奮:“權國金對我說了,他今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和我結為夫妻。就憑這一點,他就比金沐灶強。金沐灶從沒說過和我結婚是他最大的心願。國金還說,他要舉辦日頭村史上最大的婚禮,讓我風風光光的,做一個最幸福的新娘子。”
我感慨了一聲:“我閨女的福到了。結婚日子定好了?”火苗兒指指倒計時的座鍾。
一晃兒,我老閨女火苗兒的喜期到了。
一大早兒,吃了稀粥窩頭,我和老婆給火苗兒備了新鍋。女兒出嫁,婚禮上有個重要儀式就是放鍋。新娘到了婆家,要親手把鍋放進灶台,注水、淘米、煮第一鍋飯,說明女人就是婆家人了。鞭炮一響,我就知道迎親隊伍來了,一順兒的小轎車,從我家門口一直排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鞭炮放得我耳鳴了。笑聲、鞭炮聲聚在一起,真熱鬧。我眼瞅著火苗兒穿著婚紗,抱著新鍋走進汽車。
婚車繞著日頭村走,繞遍了每條街,每戶都發喜糖。後來,在權桑麻家的院子裏,舉辦了盛大婚禮。
我心裏惦記著天啟大鍾,當晚又去了老槐樹旁的小房子。走到跟前,看見金沐灶半躺在槐樹杈上,望著月亮喝酒。遠處,飄來《花為媒》的對唱聲,是火苗兒和權國金對唱呢。我望著他說:“沐灶,沒個規矩,你跑這兒挺屍來了?下來下來。”金沐灶聽了苦笑,說:“叔,上邊好,離月亮近,腦子清楚。您也上來吧。”
我吭哧著爬了上去。我和金沐灶坐在老槐樹上,金沐灶塞到我手裏一個酒瓶子,對著月亮,一人一口酒。
評劇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金沐灶心中起了火,腦門一片紅疙瘩,他自言自語地說:“火苗兒唱得真好聽,權國金不中,驢叫似的。”
我說:“唱吧,誰能唱到最後都不容易啊。”
金沐灶忽然受到觸動,臉上流著眼淚,說:“叔,當年我和火苗兒就像現在一樣,坐在這兒看著月亮。我倆對著月亮海誓山盟啊。現如今,啥都沒了。我一直以為火苗兒是我的,誰都奪不走,想有多久就多久。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失去了才知道啥是最好的。”
我勸說:“沐灶,你別恨火苗兒,你就把她忘了吧。”
金沐灶說:“我不恨她,她應該有自己的幸福,都是我的錯。”
我瞪了他一眼說:“別那麽半死不活的,挺起精神來。你是吃皇糧的,端的是鐵飯碗,還怕找不到媳婦!”
金沐灶沮喪地說:“一個副鄉長,就是跑腿的,丫鬟帶鑰匙當不了家,主不了事,幹多了不中,功高蓋主;幹少了,也不中,空談。我這人疾惡如仇,最不適宜在官場混了。我整天泥裏水裏地幹,哪件事幹成了?連魁星閣都建不成。事業沒成,女朋友也混丟了,慘不慘啊?”
我知道金沐灶不易。我喝著他遞過來的酒,沒吭聲。
金沐灶望著天空,說:“火苗兒,你該等等我呀。”
我說:“女人等等就老了。讓她等到啥時候?非得建成魁星閣?”
金沐灶傷感地說:“魁星閣是我的信仰,火苗兒就是我的命。我是想等魁星閣建成娶了火苗兒。其實,我知道,讓她等我,對她不公平,那就祝她幸福吧……”
月光下,我瞅見他滿臉是淚。這個夜晚,將是他永遠的回憶。
劉縣長退休了,買了大汽車,鳥槍換炮,威風得很。權桑麻常說著一句話:割草不喂瞎驢。新來的李縣長喜好啥呢?權桑麻不知道。後來他聽說,李縣長喜歡上項目。他問我:“親家,招商引資有獎勵呀,你有沒有當官的、當大老板的親戚呀?”我說:“我的親戚,當官的屬你最大,當老板的也屬你最大。”權桑麻聽了很愜意,哈哈一笑說:“有能開發的資源也中啊。咱日頭村就沒啥資源?”我說:“窮山惡水,祖祖輩輩種莊稼,有啥資源啊?”權桑麻歎了一口氣。我忽然想起什麽,說:“記得當年在咱村勞動改造的右派呂富仁吧?”權桑麻說:“記得,記得。”我想起呂富仁說的一句話,說我們村有板栗,板栗含鐵,板栗樹的下頭有鐵礦。
權桑麻眼睛賊亮:“是嗎?真這麽說的?”
我眨著眼睛,說:“你發現了嗎,樹下的土是紅色的,跟啥最像?鐵鏽!我早就琢磨,披霞山有鐵礦!”
權桑麻吃驚地搓搓腦袋,笑了:“我咋沒想到呢?軫頭,我選你做親家算是選對了,真給勁兒啊。這樣吧,明天咱就找勘探隊,你跟著!”
那天上午,我跟著勘探隊上了披霞山。他讓我跟著勘探,我不懂,就是給人家做飯,權桑麻給我發點兒工錢。權桑麻請來了勘探隊在山上打井。在這裏,我認識了工程師老汪,因為都姓汪,我倆很快就熟識了。老汪叫汪洋,名字好記,他愛吃我蒸的韭菜雞蛋餡包子。他說,他從十年前就開始跟蹤披霞山了,那時候,還沒建隊,他是自掏腰包,進行獨立驗證。我問:“結果咋樣?”老汪高興地說:“絕對有鐵礦!現在勘探,就是看儲量,看含量,看值不值得開采。”
權桑麻把這個情況立馬報告了李縣長。
李縣長笑了,笑得像個夜貓子。李縣長叫李東興,當過國有企業廠長,對項目很熱衷。我們這個縣建了好多鋼鐵廠,卻沒資源,全靠消化進口鐵礦石,成本高啊。李縣長聽說發現了鐵礦,開了一半的會就散了,一溜煙兒地跑到了披霞山。李縣長聽了汪洋的介紹,比權桑麻還興奮。他掰著指頭算賬:“我們的進口鐵礦石一噸要一千七八,其中的運費就要占一半。家裏有鐵,心裏不慌。有了我們自己的鐵礦,成本就低了,也就五六百一噸,這得省多少錢啊!”李縣長懂行,賬碼算得精。權桑麻張著大嘴笑,說:“縣長,您真是行家呀!有了您的英明領導,說啥我權桑麻也要把這礦開出來。”李縣長說:“不是我英明,是科學英明。能不能開礦,還得相信科學。”汪洋說:“我估算應該有上千萬噸。探明儲量後,還要設計論證,確定從哪個位置挖,怎麽挖才能最有效率地覆蓋整個鐵礦。對地下水文情況也要全麵了解,否則坑道進水就會釀成事故。還要搞基礎設施,起碼要修鐵路,直接通往鋼廠。”權桑麻按捺不住激動地說:“修!花多少錢也幹!”李縣長說:“投資忒大呀,還得想辦法引進外資,合夥開發。”
我聽得入神,也高興,我的菜包子沒白蒸。
權桑麻拍著我的肩膀,說:“親家,今兒李縣長就在工地吃飯,你弄些新鮮的,最好是野味兒。”
我從魚塘撈了幾條魚,摘了一籃子黃瓜西紅柿,又弄了半袋子胭脂米,冰箱裏還有塊鹿肉,這就是食材了。自從劉縣長退休後,權桑麻就把鹿殺了,招待勘探隊時,我留了一塊,本想自己下酒,現在就讓李縣長嚐嚐吧。李縣長不勝酒力,喝高了。吃米飯的時候,他醒過神兒來說:“米飯怎麽這麽好吃啊?”權桑麻說:“這是我們日頭村的胭脂稻米。”李縣長一愣說:“胭脂稻不是滅絕了嗎?”我說:“李縣長啊,這是金校長留下的稻穗,金沐灶用它做種子,一年一年積攢下來,後來他把稻種交給了我,我就種了,今年已經種到五畝了。”李縣長吃了兩碗,一個米粒沒剩。他回憶說:“這可是寶貝呀!當年啊,毛主席就用它招待國際友人,西哈努克親王最愛吃我們的胭脂米了。老軫頭,你的米縣政府全包了,就用它招待來我縣投資的外商。”我嘻嘻一笑,說:“不能都給你,我還要讓鄉親們嚐嚐。”
權桑麻沉了臉,說:“老軫頭,你咋跟縣長說話呢?”
李縣長說:“好好好,你剩下的,政府全收了!”當著別人的麵,權桑麻從來就是叫我老軫頭,隻有我倆的時候,他才叫親家。我知道,我這親戚,可是個人精。
後來,李縣長問:“老哥,你說的那個金沐灶,是不是披霞山的副鄉長啊?”
我說:“是啊,挺上進的小夥子。”
權桑麻打斷我的話:“上進?哼!縣長,好吃就再來一碗。”
聽說開發礦山得幾億的資金,權桑麻拿不出來,隻有招商引資。這一天,他找到我,提到了當年的知青袁三定。權桑麻慢悠悠地說:“袁三定是大老板,把他的資金引過來,這礦就開成了。要說服袁三定,必先說服槐兒;要說服槐兒,必先說服金沐灶。若是槐兒不認袁三定這個親爹,袁三定咋會到日頭村投資呢!親家,你知道,我們權家和金家關係不咋樣,金沐灶跟我更是尿不到一個壺裏。你幫我說和說和?”
我皺著眉說:“這事不好辦啊。猴頭砸死金校長,剛剛化解,本來火苗兒跟金沐灶是一對兒,如今跟了國金,金沐灶的心裏有過不去的坎兒啊。”
權桑麻滿臉可憐地說:“親家,咱可是實在的親戚呀!國金是我兒子,也是你兒子,咱倆不就是親哥兒倆嘛!你不幫我誰幫我呀?”
我最受不了別人求,答應著:“讓我試試看,有棗沒棗打兩竿子。”
我跟金沐灶一說,金沐灶點頭應了,還答應做槐兒的工作,這令我沒想到。金沐灶說:“要在過去,我是絕不會為權家做事的,現在我敞亮多了,自己是個副鄉長,還能拖後腿嘛!開了礦還能更多地安排就業,也是好事。就看槐兒這一關了。”沒想到,我和金沐灶說的話被槐兒聽到了,這小子衝進屋來,臉蛋憋得通紅,大聲說:“我不見姓袁的,我姓金,就不見他!”
金沐灶瞪了眼:“這孩子,你聽舅舅說!”
槐兒氣憤地捂著耳朵,跺著腳喊:“我不聽!我不聽!”
我隻得把這一情況如實告訴權桑麻。
權桑麻歎息說:“這臭小子,像金家人,是個擰種。愁死我了,這可咋辦啊?”正說著,權桑麻的手機響了。權桑麻接電話。電話那頭是李縣長,問權桑麻招商引資的事。權桑麻說:“爭取袁三定,金沐灶鄉長可能有點兒抵觸情緒,李縣長要親自過問才成啊。”通完話,權桑麻要走。我說:“親家,你先別走。”權桑麻一愣,說:“有事?”我大聲地說:“你咋跟李縣長說金沐灶有抵觸情緒呢?人家可是痛快地答應我了啊!”權桑麻一瞪眼:“娘個×的,他答應個屁呀!他答應有用嗎?最終還得槐兒答應。話又說回來,他這做舅舅的,是孩子的監護人啊。槐兒不答應,就是他不答應!”
權桑麻講了一套歪理,背著手走了。
金沐灶不懂世事,忒嫩,也忒倔。我後來聽說,縣長找他的時候,他向縣長遞了一份重建魁星閣的報告。
李縣長的臉霎時陰沉下來,說:“金鄉長,你這是跟我講條件嗎?”
金沐灶一愣:“條件?啥條件啊?”
李縣長說:“爭取美國老板袁三定來我縣投資,是件大事啊,你可不能拖後腿。”
金沐灶說:“這事,我沒拖後腿啊。是我外甥的工作不好做,他死活不認袁三定這個爹,我也挺撓頭。這和重建魁星閣不搭邊,我真沒講條件。”
李縣長笑了:“你不講條件,我可講條件了。這樣吧,你把袁三定請過來投資,政府給你重建魁星閣!”
金沐灶像孩子一樣地蹦起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
李縣長說:“上項目是硬道理,我說話算話!”
這一天,我跟金沐灶共同說服槐兒。可是,槐兒鐵了心,死活不認袁三定。
槐兒說:“姥姥說過,他拋棄了我娘,他不是我爹!”
金沐灶解釋說:“你知道個啥?你娘生你的時候,你軫頭姥爺在場,你娘是為了保你死的,她不恨你爹,你為啥恨呢?”
槐兒梗著脖子:“他為啥丟下我娘回城?有錢咋了?他有多少錢我都不認他!”
金沐灶狠狠扇了槐兒一巴掌。槐兒張了張嘴巴,說不出話,哭著跑進小樹林。
槐兒有心髒病,我和金沐灶擔心,就到樹林裏去找他。找到天亮,我們才在樹林裏的一棵菩提樹下找到了他。
隔了幾天,我想了個絕招。我對金沐灶說了這個辦法。我帶著槐兒去了金校長的墳頭。
墳頭被荒草、樹葉、玉米葉覆蓋,不好辨認了。我伸手扒拉著樹葉和玉米葉,指著墳頭對槐兒說:“槐兒,知道這裏住著誰嗎?”槐兒說:“我姥爺,還有我娘。”我沉重地說:“孩子,你姥爺是被人打死的,他用自己的性命護住了天啟大鍾。他為啥要這麽做呢?因為大鍾是金家的文脈。你姥姥一準跟你說過,金家的文脈是大鍾、狀元槐和魁星閣。如今,大鍾和狀元槐合一了,被燒的魁星閣卻還是一片碎磚爛瓦。你姥姥、你舅舅做夢都想著重建魁星閣。如今政府答應重建,你舅舅、你姥姥,還有我,做夢都笑醒了,你姥爺在這兒也睡踏實了。可政府也開出了條件,就是請你爹來咱這兒投資建項目。咱這兒發現了鐵礦,缺錢開采啊。”
槐兒說:“你們找他呀,關我啥事?”
我睜大了眼睛,說:“因為你不認他,他都沒臉回日頭村了。你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對不起你娘是有錯,但他也忒後悔。你身上流著他的血呀!人不管長多大,總要尋根的。孩子,你就認了他吧,為了你睡在墳裏的姥爺,你也要認他!”
槐兒哇的一聲哭了。
我的心顫了幾顫。
槐兒跪在金校長墳前:“姥爺,我認,我認……”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也下來了。我回過頭去,發現金沐灶站在身後,也在流淚。
4
金沐灶帶著槐兒去了香港,見到了袁三定。袁三定怕槐兒犯心髒病,就從紐約飛到香港。父子一見麵,槐兒又變卦了,返身就跑。金沐灶死死拽住他。袁三定慌了神,說走了嘴:“爹,往後我就是你的兒子了。”金沐灶一瞪眼:“啥?反啦!”袁三定弄個紅臉,哽咽道:“錯了,兒子,爹想你啊!”槐兒忽然撲哧笑了。金沐灶說:“槐兒,快叫爹!”槐兒往前挪了幾步,終於喊了聲:“爹!”袁三定又驚又喜,一把抱住兒子哭了:“兒子,爹想你,爹聽你的……”
開發披霞山鐵礦的事就拍板定下了。
幾天以後,袁三定跟著金沐灶和槐兒就回了日頭村。下了一陣雨,雨水砸下來起一片煙塵。我冒雨敲鍾迎接他的到來。袁三定撐著雨傘,咧嘴笑了笑。我站在大鍾下與金沐灶相互看一眼,抿著嘴笑了。披霞山鐵礦儲量大,好像是一座鐵山。據汪工程師說,可以開采二十五年。袁三定大顯身手,從美國進口了開采設備,機器隆隆叫,吵得全村人都睡不好。袁三定明事理,逢年過節都要挨家挨戶送東西,雞鴨魚肉的海了。這樣,就堵住了鄉親們的嘴,人們也不好說啥了。袁三定的投資大,權桑麻的公司隻占了小的股份,瞅著袁三定賺大錢,權大樹後悔,向權桑麻訴委屈。權桑麻說:“別娘兒們唧唧的,就眼巴前那點兒見識。”披霞山鐵礦,成了全縣首屈一指的利稅大戶。我知道,真正讓權桑麻窩心的是,金沐灶露臉了,成氣候了,當上了全縣勞模,又被提拔為披霞山鄉鄉長。他風光了,破吉普換成了桑塔納轎車。
聽說有人給金沐灶介紹對象,挺好的黃花閨女,金沐灶眉頭緊皺,一律不見。看來他真是鐵了心了。
我和老婆嘮不到一塊兒,就整天自言自語:“金沐灶啊,你他娘的升官了,不要火苗兒了,也不看我了,你個喂不親的狼啊!”有時候,我坐在金校長墳前,邊抽煙,邊說話。日頭村變得眼花繚亂了,可我,還是我。守著那口大鍾,種地,收秋,再播種,再收秋。
袁三定帶槐兒在香港讀書。他的美國公司在香港開了辦事處。不多日子,槐兒回來了。他說聽不懂香港的鳥語。槐兒帶來了不少新鮮玩意兒。給姥姥買了金項鏈和金手鐲,給金沐灶買了磚頭手機,還贈給我一塊電子表。
時光飛快,我想火苗兒了,就去縣城看她。
日頭一落,夜晚來臨。一群血燕紛紛往村裏聚著。月亮懸在屋頂,四下裏,格外顯得冷寂。我借著月光看火苗兒,她臉色蒼白,沒啥活力了,整天蔫蔫的,像是一塊陰天的雲朵。多日不見,火苗兒身體也微微發胖,叼著煙,噴雲吐霧。她見了我一笑,牙齒黃黃的。她正和幾個女人打麻將,搓得麻將嘩啦嘩啦響。拳頭淘氣,把家什撒得到處都是。火苗兒停下麻將,上去把拳頭拎起來,朝著他的屁股就是兩巴掌,拳頭哇哇大哭,火苗兒不管,又叼著香煙搓麻將去了。
我抱起拳頭往外走,給孩子擦著眼淚。我說:“拳頭,別哭別哭。姥爺給你買了好吃的。”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棒棒糖,遞給拳頭。拳頭不哭了,還是委屈,一個勁兒抽泣。我說:“你娘心煩,就別惹她了。”拳頭不服氣地說:“她打我。”我說:“她是你親姨,不是真打。打是稀罕,罵是愛,實在稀罕下腳踹。”拳頭抹著眼睛不吭聲了。我問:“你娘是不是天天這樣啊?”拳頭說:“一天唱戲,一天打麻將。唱戲的時候不打我,打麻將的時候,又打麻將又打我。”我說:“唱戲的時候,心靜,沒脾氣;打麻將的時候,心亂,有脾氣。”拳頭說:“她有脾氣,打我幹啥?”我說:“誰讓你淘氣呢!”
麻將桌的人散了。
我抱著拳頭進屋,火苗兒接過拳頭,緊緊抱在懷裏。火苗兒說:“爹,也不知咋的,我脾氣越來越壞了。”我說:“火苗兒,你都是當娘的人了,得有個當娘的樣子,招一幫人打麻將,能照看孩子嗎?他一淘氣,你心裏就亂,心裏一亂,你就打他,哭天搶地的,這哪像過日子人家啊?”火苗兒說:“唱戲的時候,感覺忒靜,靜得可怕,打麻將又忒煩人。哎,真不知過啥日子。”我問起她和權國金感情咋樣。她說:“他不想讓我唱戲,讓我專心在家帶孩子,評劇團還由他資助。可我就是不甘心,我從小喜歡評劇,不能就這樣扔了。他見拗不過我,就由著我去了。”我說:“唱戲好,心放得穩妥。好好待拳頭,他是你姐的兒子,跟你親生的一樣。”火苗兒說:“我知道,就是脾氣上來,管不住。”她笑了,她笑起來,仍有幾分的媚。
過了一會兒,權國金回家了,叫了一聲爹。
權國金先是抱過拳頭,問:“今天娘打你沒?”拳頭咧嘴,指了指屁股。權國金說:“打屁股了。好,爹給你報仇。”權國金就朝火苗兒的屁股打了一下,還要打第二下,火苗兒就躲,權國金又打,火苗兒就跑,拳頭咯咯笑了。權國金說:“我還是依她,唱戲吧,一唱戲,她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就不打孩子。原本我是怕她寂寞,給她招了一幫牌友。爹您放心,我啥都依著她。”聽了權國金的話,我心裏挺受用。
火苗兒去做飯了,她的電腦開著,上麵有幾行字,挺顯眼。權國金一字一頓地念:“她來過,演過,愛過,苦過,留下的是美麗和憂愁。”
這亂七八糟的,我聽不懂。
日頭村廣場是權桑麻出資建的,袁三定也拿了讚助費。這個廣場,幾乎每天都有權桑麻的身影。早上,他在這裏跑步。跑步的時候,他要聽新聞,手裏總拿著一個小收音機。這個收音機是省長給的。有一年,權桑麻去省裏開勞模會,跟省長很是談得來,省長讓他關心國家大事,就把自己的收音機給了他。據說,有個按鈕能收外國台,就是敵台。那年頭收聽敵台是違法的事兒,權桑麻生怕無意中碰了生事,就把按鈕掰斷了,一了百了。自打當了支書兼董事長,主要事情交給兩個兒子打理,他也有了閑工夫,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到廣場跑步。農村人沒有早晨跑步的習慣,看著權桑麻跑步,人們起初不以為然,後來有人就看出了玄機,這正是接近領導、討好領導的好機會。於是,就有人跟在了權桑麻的身後。
第一個就是腰裏硬。腰裏硬一天不當奴才,死的心都有。腰裏硬邊跑邊說:“叔,我來陪你。”權桑麻很高興。後來,很多人都不肯放過這個機會,趕著跑。不管是年老的,年輕的,能跑的,不能跑的,都不能跑到權桑麻前麵去,隻能在權桑麻後麵乖乖跟著。權桑麻提了速,就得跟著快;權桑麻慢了,就跟著慢。這一切,沒人告訴,這是不能說的規矩。漸漸地,這些跟著權桑麻跑步的人,都成了權桑麻手裏的人,他們的孩子都安排到鋼廠上班,個個混得不錯。
我知道,權桑麻跑步有個習慣,不到點兒不停。停了,直接坐車上班。所以說,日頭村人找他辦事,都是在跑步中進行。
我的遠方叔叔汪茂屯想給兒子找工作,也來廣場跑步。
汪茂屯是個病秧子,一跑就喘,喘著喘著,額頭冒了冷汗。起初他鞋跑丟了,幹脆提著兩隻鞋光著腳跑。實在挺不住,他就歇一會兒,又跟著跑。頭昏眼花實在跟不上了,咋也踩不著權桑麻的影子。
汪茂屯啞啞地喊了聲:“老支書!”就頭一暈,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他突發心髒病。
權桑麻舉著收音機,早已跑遠了。汪茂屯一頭栽地,權桑麻都不知道,人死了,才驚動了他。
大夥都知道汪茂屯是追權桑麻累死的,權桑麻也知道汪茂屯是追自己死的。但權桑麻卻在廣播喇叭說:“汪茂屯身患心髒病,還堅持鍛煉,精神可嘉,方法不可取。”他給汪茂屯家送去五萬的安葬費,親自主持了葬禮。沒幾天,汪茂屯的兒子進了鋼廠。
權桑麻是屬牛的,廠門口就寫了四個大字:牛氣衝天。這是權桑麻的手筆。為了這四個字,他還專門請教了書法家,是書法家手把手教的。這四個字掛在廠門口,像一堆燒火棍。
權桑麻在廠門口塑了一頭銅牛,那頭牛怒目圓睜,長長的、彎彎的犄角向前豎著,好像隨時就要頂人。權桑麻稀罕這頭牛,說這牛像他,敢於拚搏。他最稀罕這頭牛的犄角,他說,看見這兩隻犄角,就像看到自己手裏握的劍一樣,麵對敵人,殺出一條血路。隔幾天他就要給牛擦身,別人要來,他還不幹。
可是,這天出大事兒了。牛犄角被砸掉了一隻。
誰幹的?村民杜大貴。
杜大貴平生兩大愛好,喝酒打老婆,說話一副破鑼嗓。那一天,他喝完酒,打完老婆,伸了個懶腰,就下地幹活。杜大貴扛著鋤頭去承包地,路過鋼廠大門,酒還沒醒,腳下一陣拌蒜。保安小剛就逗他:“杜大貴,打完老婆沒?”杜大貴的破鑼嗓子又響了:“回家問你老婆去!”小剛一說他打老婆,杜大貴就要占便宜。小剛不幹,就罵了一句。杜大貴火了,追著小剛要打,小剛圍著那頭牛轉來轉去,杜大貴打不著。這一轉,把醉酒的杜大貴轉暈了,他掄起鋤頭,向小剛打去,沒想到一下砸在牛犄角上,把一隻犄角砸了下來,頓時兩個人都愣了!小剛反應快,大喊:“杜大貴把牛砸壞了!”
杜大貴傻眼了,扛起鋤頭往家跑。
我看見了逃竄的杜大貴,截住他問:“出啥事兒啦?”
杜大貴臉都白了:“完了,我把牛犄角砸斷了,權桑麻饒不了我呀!”
我嚇了一跳,這事確實非同小可。杜大貴是一個窩囊人,喝酒打老婆的男人,有幾個不是窩囊的?幫幫他吧!都是生活在日頭村最底層的莊稼人。
雞叫的時候,落了一場大雨。雨一停,我去了杜大貴家。剛進門,杜大貴以為是權桑麻,兩腿一軟,跪下了。我踢了杜大貴一腳,喊:“起來起來,我是老軫頭,不是權桑麻。”杜大貴咧著嘴巴,眨眨牛眼說:“老軫頭,快幫幫我吧,那牛是權支書的心愛之物,牛犄角斷了,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賠不起呀!”我說:“起來起來,天塌不了!”杜大貴媳婦也哭著求我:“軫叔,你跟權支書是親家,救救我們啊!”
我直截了當地說:“你弄複雜了,咱去找權桑麻,向他道個歉,看他咋說,我估計他也不至於忒為難你。”
我和大貴兩口子去了鋼廠,在董事長辦公室,杜大貴兩口子齊刷刷跪了。權桑麻問:“咋回事?”我說:“杜大貴喝高了,一不小心把廠門口那頭牛砸了,砸掉了一隻牛犄角。兩口子特地道歉來了。”權桑麻淡淡地說:“這事啊?我看見了早忘記了,你們快起來,回去吧!”
我仰臉問:“回去?”
權桑麻說:“還等我管飯啊?走吧。”
杜大貴捂著自己胸口,問:“權支書,這就完了?”
權桑麻又回了一句:“還等我請你喝酒啊?走吧。”
我捅了捅杜大貴,他像一根木樁一樣戳著。我生把他拽了出來。杜大貴愣愣的,像丟了魂兒似的。我也覺得哪不對勁兒,這就完了?怎麽就完了呢?
到了大門口,看到那頭砸斷了一隻犄角的牛,杜大貴撲通跪倒,哭著說:“權支書,我對不起您呀!”
下雨了,落霧了。杜大貴就站在雨霧裏。他的老婆也跪下,讓雨水衝刷著淚水。
我怎麽拉杜大貴,他都不起來。他褲襠是濕的,有一股臊味兒。我甩手走了。
後來沒幾天,杜大貴的老婆病了。這可憐的女人本來就有哮喘,被雨一淋,病複發了,非常嚴重。杜大貴找誰誰都躲得遠遠的,此時誰見了這號人,都像見了瘟神。他哭著來找我,我跑了去。見他老婆臉色煞白,汗水淋淋,上氣不接下氣,眼瞅著要沒命了。我說快送醫院吧!杜大貴把平時老婆拾荒的錢拿了出來,都是零錢,他說:“這不夠啊!”我說:“先送醫院再說!”
杜大貴老婆到醫院一檢查,五髒六腑都有病,喘喘的,就剩一口氣了。治療費要五萬塊!杜大貴急得直跺腳,兩個哥哥也來了,但都是窮莊稼人,也幫不上他。他找了我,讓我找姑爺權國金。還沒等我找權國金,權桑麻背著手來了。杜大貴一見,又跪了:“老支書,對不起,真對不起啊!”他心裏想的還是砸牛犄角的事。權桑麻覺著好笑,說:“娘個×的,這塊狗皮膏藥,還貼上了,快起來。聽說你老婆病了,錢我出,一定要治好了啊!”權桑麻留下五萬塊錢,慢悠悠地走了。
杜大貴沒站起來,就那麽直愣愣地跪著。
我詫異了,這是咋回事呢?
杜大貴還跪著,眼圈濕潤,眼珠黃黃的。
後來我聽說,有了權桑麻給的救命錢,杜大貴的老婆病好了。回到家,卻發現杜大貴懸在了房梁上。
杜大貴死了,窩窩囊囊地死了。
杜大貴因為啥死呢?隻有我知道,別人說不清。
5
鋼鐵廠和鐵礦把日頭村包圍了,到處飄著黑煙、粉塵和樹葉。我種的菜上麵有一層黑黑的塵土,到了集市沒人要,隻好仨瓜倆棗地便宜處理了。
年輕人都進了企業,或是去外地打工,不管土地的事。隻有年老的在地裏幹著,莊稼長成拉拉秧,隻能混口飯吃。工業把土地弄髒了,河水泡渾了,長出的東西,都是髒的。我坐在地頭,一坐就是老半天,看著那些青草長出來,越長越高,埋了莊稼,埋了一塊又一塊地的莊稼,後來,莊稼地成了草地。他們不要莊稼了,不要糧食了。一想這些,我就咣咣地敲鍾。
金沐灶也常常發呆。那天他和我並排坐在地頭。一排小柳樹遮了他的臉。這些柳樹長得歪歪扭扭。我掐了老煙葉,嘴唇舔了紙,給他包了一個喇叭筒煙卷。金沐灶默默吸了兩口,說:“資本的威力太大了,我這個小鄉長沒招兒啊,沒人聽我的。”我吸著喇叭煙說:“你是鄉長都沒人聽,那更沒人聽我這個敲鍾的!”金沐灶說:“軫叔,我當這個鄉長,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嗎?我想在工業化和現代農業發展上找到平衡點,但找不到。工業化太強大了,擋不住呀!”
我也想不明白,土地和莊稼,成了人們鄙視的東西。有人問我:“老軫頭,還種地呢?”那語氣裏有損我的意思,好像我整日不務正業,是個偷雞摸狗的賊。金沐灶陷入苦惱中。那一天,他讓我找槐花粉,我問:“幹啥用啊?”他終於跟我透了底。他有個怪毛病,說假話就過敏,臉上起一層紅疙瘩,隻有狀元槐的槐花粉能醫治。他最近經常說假話,臉上的小疙瘩摞成了大疙瘩了,跟玉米粒似的。
我點頭說:“槐花粉,包我身上,可你也想想辦法啊!”
金沐灶說:“啥辦法,這個時候,真話最有力量!”
我感覺,金沐灶要說真話了。金沐灶不知從哪兒弄了套礦工服,髒兮兮的,偷偷去了鐵礦,做了深入調查。他不吱聲,也沒人陪著,跟著工人下了礦。僅僅半個多鍾頭,他暈倒了,被礦工抬上來,好一陣才清醒過來。原來井下全是粉塵,礦工們根本沒有勞動保護,全是人肉吸塵器。
金沐灶爬起來,他的腳下在震動,耳邊在轟鳴。
一列裝著鐵礦石的小火車呼呼開走了,直達日頭村鋼鐵廠。還有其他地區的鋼廠也來拉鐵礦粉,翻鬥車呼嘯而過,**著厚厚的煙塵。載滿鐵礦石的卡車,一輛一輛排隊,長龍似的。
金沐灶讓我陪他去看杜寶根。杜寶根是杜伯儒的遠房侄子,他得了矽肺病,不住咳嗽,胸內傳出咣咣的聲音,像在打夯,吐出的痰帶著血絲。杜寶根說:“得了病,礦上給了三萬,後續治療根本不夠。這樣下去,隻能再活三年了。”我心疼地說:“快讓你伯儒大伯開一劑猛藥啊!啥有命重要啊?”杜寶根哭了:“大伯看了,說沒招兒治了。我才三十八歲呀,眼看活到頭了。我爹都八十八了,還下地呢!都說,日頭村富了,富了誰?富了袁三定!富了權家人,我他娘都快死的人怕啥?我就罵他,死也死到他家門口去!給他們添點兒堵!”
金沐灶聽著,腮上的肌肉跳著。他掏出幾百塊錢給了杜寶根。
我們默默地離開了。金沐灶邊走邊罵:“這些個黑了心的,絕不能放過他們!”
這昏天黑地的,毛嘎子也嗆得失去了靈性。他很少飛到菩提樹上來了,也許是整日飄在雲頂睡懶覺吧。他父親杜老七斷了一隻胳膊,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杜老七的胳膊是在礦山爆破時炸掉的,他本人也因此升了“官”,大夥叫他“一把手”。杜老七得了點兒補償,就再沒下文了。杜老七窩囊,整日在礦區辦公樓下跪著,把一隻空****的袖子晃來晃去。保安見了,就拽著他的一隻胳膊往外走,大聲說:“一把手,你照顧照顧我,讓領導看見我的飯碗就丟了。”杜老七也不急,說:“再讓我跪一會兒吧,一會兒領導就來了。”
我和金沐灶去見杜老七。
杜老七要給我們沏茶,一隻胳膊翻箱倒櫃也沒把茶葉找出來,說:“大嘎到外地打工了,我一隻胳膊,啥都做不了,家裏外頭的,就是嘎子他娘一個人。”
金沐灶說:“叔,我都記下了,一定幫你。”
袁三定談笑風生,說的是洋話。他的確是個人物。原來鐵礦有權桑麻的一些股份,他了解權桑麻,不想和他打交道,通過官方做工作,把權桑麻的股份高價買了過來,這樣,整個披霞山鐵礦就姓袁了。鐵礦效益不好時,賣了股份,市場瞬息萬變,半年工夫鐵粉就火爆了,權桑麻就後悔了,眼看著鐵礦把錢賺瘋了。雖然自己的鐵廠用的鐵粉便宜,但錢畢竟不咬手啊!
權桑麻對我說:“親家,要麽你就當大官,要麽你就當大老板。我這樣的,一個村支書,一個暴發戶,咋都比不上袁三定,他忒有錢啦,跟上層還保持著密切關係,搬不動啊。不過,有一句話,強龍難壓地頭蛇,我還是有撒手鐧的。”
我問:“你有啥法?”
權桑麻說:“他的礦畢竟在我一畝三分地上。”
我疑惑地瞅他的臉。
權桑麻坐在我家炕頭上,搓著腳氣,喝著茶水,說:“你不懂政治,得利用民意,這就成了。”
我老軫頭愚鈍,不知啥是民意。
聽說,金沐灶找了袁三定,當時,袁三定正跟幾個女人喝花酒,有錢人是離不開女人的。金沐灶火了,上去就掀翻了桌子。他指著袁三定的鼻子說:“你還顧得上喝花酒,你都幹了些啥事?”金沐灶說了自己在礦上的遭遇,還有杜寶根、杜老七都落下的終身殘疾。金沐灶吼道:“你為啥不健全勞動保護?為啥不全額賠償?你還在這裏喝花酒,早知這樣,我就不該讓槐兒認你這個爹,就不該把你引過來開發礦山!”袁三定沒想到金沐灶會這樣,但他還是在金沐灶麵前有所顧忌,畢竟是姐夫,而且金淑琴又是為了自己而死的。袁三定猝不及防,呆愣了一會兒。他捂緊麵孔,無地自容。他還是有點兒怵這個小舅子。他當下答應按金沐灶的要求去做,把工人的權益保護好,他還說,自己心裏始終裝著金淑琴,這輩子不會對別的女人再真愛了。金沐灶說:“你可以愛別人,隻希望你別濫情,因為你是槐兒的爹,懂嗎?”袁三定若有所思。
金沐灶一發飆,果真管用,袁三定答應盡快在礦上安裝除塵設備,給工傷人員補償金,還說要提高礦工待遇。
就在這時,出岔子了。權桑麻要對披霞山鐵礦下毒手了!
他利用“民意”,要趕走袁三定。他召開村民代表會,我也是代表,也跟著去了。權桑麻深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情緒,說:“聽說村裏頭流傳一句順口溜兒嗎?‘自打來了袁三定,村裏從此不安靜,礦工苦來汙染重,他發橫財苦百姓。’大家都知道,袁三定是袁世豪的後代,他家就是上海的資本家,舊社會剝削工人,那可是出了名的。現在他繼承了萬惡資本家的衣缽,壓迫我們日頭村的窮苦百姓來了。他在日頭村開了礦,巧取豪奪,每天一頁血淚史,到現在都記有幾本了。有人得了矽肺病,有人斷了胳膊,還不給人家補償,他的心腸比資本家還黑。他在美國三房四妾,卻騎在我們全村人的頭上拉屎,我能答應嗎?”
我聽了,渾身不禁一冷。
權桑麻不愧是“民意”高手,頓時會場就開了鍋,人群裏的人,迭了聲喊叫。人們紛紛指責袁三定,嚷嚷著把袁三定趕走。還有人提出提高承包金,讓村裏受益。權桑麻打個噴嚏,震得玻璃嗡嗡響。
權桑麻重新把腳放進鞋子裏說:“軫頭,你先說吧。”我沒想到權桑麻讓我先打第一炮,他知道,我一定會按照他的思路說。我不走偏,下麵的代表就順了。
然而我卻給他打了橫炮:“有時候啊,我們就過過嘴癮吧。嘴癮,有時候能過,有時候不能過。就說袁三定開的披霞山鐵礦,他把事情辦得確實不咋地,老百姓沒少罵街。可趕走他也不容易,咱村委會跟人家是簽了承包協議的,單方麵撕毀,不合法吧?”
我這一說,大夥又都嘰嘰喳喳起來。
權桑麻沉了臉,說:“老軫頭提的這個問題我早想到了。過去我不懂鐵礦的事,吃了大虧。我們就給袁三定兩條路,一個是走人,二個是重新簽協議。我估計,這家夥守著聚寶盆不肯走,咱就要求重新簽協議,我們占大頭。當然了,最好是擠走,我們自己幹,大夥一塊兒吃香的喝辣的!”
代表們都說:“這主意好,我們自己幹!”
權大樹說:“民意不可違呀!”
幹柴遇烈火,人的情緒轟的一聲燃燒起來。
權桑麻把這任務交到我的頭上,讓我帶人去跟袁三定談,這不是讓我老軫頭走窟窿橋嘛!我就知道,好事輪不到我的身上。權桑麻說:“你是老實人,袁三定見到你,他會想,逼得連老軫頭都出麵了,不退不合適了。”我自嘲地說:“人家是大老板,我是平頭百姓,我哪有那麽大麵子?”
我帶著幾名村民代表,去見袁三定。
我把村民代表會的決定一說,袁三定撲哧笑了,說:“你們不知道合同法呀?趕我走,是違法的!”我說:“我們農民不懂法,就認死理兒,三定,你有的是錢,在哪兒發財不中,為啥偏偏要在日頭村?你還是走吧,別一條道兒跑到黑。”袁三定說:“我又沒幹違法的事,都是正道來的錢,憑啥讓我走?”我動用了權桑麻的最後撒手鐧:“你若是不走,就得提高承包金?”袁三定問:“多少?”我伸出一個巴掌。袁三定說:“五千萬?”我惱了:“不中,打發要飯花子哪!”袁三定說:“那是多少?”我聲音提高了八度:“五個億!”
袁三定惱了,以為我們瘋了,把我們轟了出來。
這些都沒出乎我的預料。我想,這也一定在權桑麻的預料之中。他知道,讓我這個拙嘴笨舌的老頭去談判,不可能奏效,但他就是要這樣搞,讓袁三定知道,敢跟村民對話,你袁三定已經輸了。
我找到了金沐灶,說了這件事,金沐灶感到很意外,愣了一會兒,眼睛裏冒出火來。
我說:“權桑麻想辦的事,誰都攔不住。他幹事從來都是利用民意,這回也說了,民意不可違,他是為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才出頭。”
聽說,金沐灶去找了權桑麻,問起披霞山鐵礦的事。權桑麻並不避諱,他說:“沒啥好說的,花錢保平安!袁三定不走,就得提高承包金,這是民意,民意不可違,民心不可侮。金鄉長,你也是日頭村人,得為鄉親們說話呀,可不能因為袁三定是你姐夫就徇私情。”金沐灶問:“為啥要提高承包金?”權桑麻說:“我們跟袁三定簽的協議是八千萬。可現在呢,鋼鐵生意紅火得要命,他每年有七八個億的利潤,明顯不公平嘛。我們要求增加承包金也是合情合理的。增加了承包金,我們要蓋學校、建養老院,都用在民生上,一分錢也進不了我權桑麻的腰包。還希望金鄉長做做你姐夫的工作。”
袁三定很固執,執意要按合同辦事。當金沐灶再次提到增加承包金時,他很驚訝地說:“你是政府官員,更應該遵守法律。如果我增加承包金,就是對法律的褻瀆。我可以為日頭村建學校、建養老院,但不能違反合同法。”
這回真的出大事了。
天剛擦黑,天氣陰沉。家家灶屋和煙筒都冒出了白煙。權國金到我家,來找猴頭。他不喜歡猴頭,嫌他沒本事,不願在廠裏安排他。猴頭隻能在城裏做木匠活,現在城裏人不自家打家具了,都是進家具城買,猴頭的活少了,隻能跟著在建築工地幹,錢不多,還累。這天,菜花犯了羊角風,我打電話給猴頭,猴頭就回來照顧媳婦。權國金來找猴頭,我覺著沒啥好事,就平靜地說:“你是姑爺,我也不瞞你,他回來是給菜花治病的,你找他啥事兒啊?”權國金說:“沒啥事兒,是我爹叫他,您不讓,那我走了。”
權國金一走,我越想越不對,就追了出去。在狀元槐下,我發現權國金沒走,在汽車跟前繞來繞去。我悄悄追過去,問:“國金,到底啥事兒啊?”權國金說:“我大哥去了,就知道了。我大哥不去,我在我爹那兒不好交差。”我琢磨琢磨,說:“這樣吧,都是親戚,你先走,我一會兒就帶他過去。”
回到家,我跟猴頭說了權桑麻找他的事。經過了這麽多事,猴頭心眼兒多了,不那麽好哄了。猴頭眨巴著小眼睛,說:“他找我做啥,能有啥好事兒?沒有權家人背後鼓搗,我能背個殺人犯的名聲嗎?”我說:“我覺著肯定跟礦山的事有關。你這笨蛋出不了啥主意,一準兒是抄家夥的。”猴頭氣憤了,說:“打人?我更不去了,我已經打死一個了!”我想了一會兒,說:“咱家和權桑麻是親戚,咋著也得去瞅瞅,到時候,你心裏有主意就中。”猴頭抱著雙肩,緊閉眼睛,臉都憋紫了。
我們爺兒倆去了權桑麻家。權桑麻和兩個兒子都在,一張張臉像剛剛淬過火的鐵。人們如走馬燈似的來來往往,像個作戰指揮部。權桑麻見到猴頭微微一笑,說:“猴頭,日頭村黨和人民考驗你的時候到了!需要你為全村百姓衝鋒陷陣了!”猴頭一愣,說:“聽你這話,好像鬼子進村了似的。啥事那麽邪乎啊?”權桑麻說:“邪乎,比鬼子進村還邪乎!這回是美國鬼子,袁三定已經入了美國國籍,就是美國佬。我們要團結起來,把他趕出去!聽說當年抗日的時候有過敢死隊吧,今兒要想趕走袁三定,我們也要成立敢死隊,你就是那敢死隊裏打頭陣的!”
我的心咣當咣當地跳,都要蹦出來了。權桑麻為了奪回礦山,要和袁三定血拚了!我兒子這命啊,當年為了揪鬥走資派,權桑麻讓猴頭打頭陣,交給他一把大錘,用大錘砸死了金校長;而今,為了趕走袁三定,權桑麻又要猴頭衝在前了。權桑麻交給猴頭一根一米多長的鋼管,說:“這就是你的武器,打死打傷,我兜著!”
猴頭沒有接,他決絕地說:“我不去!還沒請假呢,明天我就要回塘沽木器廠打工呢。”
權桑麻臉黑了,厲聲喝道:“猴頭,反了你!”
氣氛即刻緊張起來。猴頭一下子給嚇蒙了。我趕緊哈腰說:“親家,金校長死後,猴頭沒那種了,不敢打人。看在親戚的分兒上,我去中吧?”
我要拿那根鋼管,權桑麻緊緊攥著,沒鬆手。
權桑麻凶了臉說:“滾,沒你的事!”
我的臉一陣燒燙,愣在那兒。
權國金皺著眉,咕嘟著嘴,目光猶疑。
權桑麻吼得我一驚,我就乖乖往外走。我趕緊給金沐灶打電話,千萬別出大亂子啊!權桑麻看出了我的心思,說:“親家,別走,哪兒也別去,就在這兒住,這兒寬綽。”
6
猴頭想回家,被倆保安攔住了。
猴頭說:“你倆想幹啥呀?躲開!”
倆保安不躲,也不說話。
我生氣了,大聲喊:“讓開啊!”
保安說:“權支書不讓走!”
猴頭說話沒把門的:“剛剛權支書罵我了,我不怕!”
權桑麻幽靈一樣出現了,嚷嚷道:“猴頭,你娘個×的!我是你的長輩,我就該罵你!你去城裏打工,日頭村的事就跟你沒關係啦?你爹娘還在,你老婆孩子還在,無論走多遠,你還是要回到日頭村,因為這兒是生你養你的地方!現在日頭村遭人欺負了,你是我權桑麻的親戚,你不上,誰上?黨和人民需要你呀!拿出‘文革’那時候的氣概來,威風點兒!”
猴頭說:“你能代表黨?”
權桑麻拍了拍猴頭的肩膀,說:“我是日頭村的黨支部書記,在日頭村,我能代表黨,我說話,就是黨說話,你聽我的,就是聽黨的。你聽我的,就是改邪歸正,大有前途!”
猴頭倔倔地說:“我不是黨員,你管不了我!”
我急忙替猴頭開脫:“親家,你就看在咱兩家是親戚的分兒上,別指望他了。”
權桑麻辯解說:“正因為是親戚,有好事才想著他呢。”
我解釋說:“打架鬥毆的事,他幹不了,他已經從善了。”
權桑麻眼珠一瞪,咬牙切齒地說:“我看你們爺兒倆,是昏了頭了,善惡不分。要知道,女人從善褲帶鬆,男人從善總受窮。你們就想這麽窮下去呀?”
我歎道:“咱農民就是窮命腦袋哩。”
權桑麻咧了咧嘴巴,急了:“娘個×的,你們咋就榆木腦袋不開竅呢?這次整治了袁三定,擠跑了這個臭資本家,披霞山礦就是我們日頭村的了。那可是一座金山啊,你我都有份兒!”
猴頭說:“有我啥事兒啊?我就是個在城裏打工的。我汗珠子摔八瓣,掙的每分錢都踏實。”
權桑麻眨了眨眼睛,甕聲甕氣地說:“富貴險中求。你搬泥板磚能掙幾個錢?你做百鳥床能掙幾個錢?眼下村裏正缺人手,正缺你這樣能打能拚的人手。我先給你三萬進兜,事成之後再給五萬,誰讓咱兩家是親戚呢!”
猴頭扛不住了,臉上的肌肉在哆嗦:“八萬?”
權桑麻一聲冷笑,點點頭。
猴頭猶豫了一下,咬牙說:“娘的,我幹了!”
我黑了臉說:“猴頭,你可得想好了,別後悔,你手裏已經有人命了,別再出人命啊!”
猴頭說:“爹,我幹了。我老婆抽羊角風,正等著用錢呢!”
權桑麻一拉抽屜,拿出三遝鈔票,往桌子上一放,說:“記住,男人的實力,就是你兜裏的人民幣。”他又托起鋼管,遞給猴頭。猴頭接過鋼管,又拿起鈔票,想往口袋裏裝。沒想到,這事三錘兩棒就定了。我喊不出來,像被鬼掐了喉嚨。權桑麻詭秘地說:“為防止走漏風聲,咱們提前行動,你先把錢交給你爹吧!”猴頭把錢交給我,我的手一軟,錢掉在了地上。猴頭又把錢撿起來,說:“爹,沒事,真有事,權支書給兜著呢,這錢賺得容易。”我說不出話來,拿著錢在那兒站著。權桑麻說:“國金,送你老丈人到賓館休息。親家,踏踏實實睡覺,啥事都沒有。”這座辦公樓,有一層是賓館。權國金送我上去,我擔憂地說:“姑爺,可千萬別出啥事啊!”
權大樹說:“您放心吧,有我爹做總指揮,出不了事。”
權國金依舊沒有說話。此刻他心裏想啥呢?
在賓館裏,我心中惴惴不安,眼皮突突地跳,擔心猴頭出啥大事。猴頭真是個見錢眼開的玩意兒,我在心裏罵著這個蒸不熟煮不爛的東西呀。我想回家,剛打開門,就見走廊盡頭站著兩個保安,連我也被軟禁了。我想給金沐灶打個電話,告訴他這裏的情況,可是我沒拿著手機,咋打呀?
我急得抓耳撓腮,打開窗子,想往下跳,這裏是三樓,下去非死即殘。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出事啊!看到外牆有根雨水管,我想順著管子爬下去。我把三萬塊錢揣好,就攀上了雨水管。我兩手死死抓住雨水管,一點兒一點兒往下出溜,一會兒就溜到了一樓。就在我要往下跳時,我聽到了掌聲。
我回頭一看,糟了,那倆保安在地上等著我呢!我悄聲說:“兄弟,行行好,讓我回家吧!”
倆保安陰著臉沒吭聲,又把我拽回賓館,把我塞進了被窩。
我隻能歪著身子躺著,屈著腿眯著眼,裝睡。睡不著啊,往外一瞅,日月同輝了。據我的經驗,日月同輝,村裏準出大事。外麵亂哄哄的,像是舊社會鬧土匪。我瞪眼到天亮,倆保安早走了。我聽見大喇叭裏的吵鬧聲。我腦子嗡嗡響,到底說的啥,我一句沒聽清。我一骨碌爬起來,就往礦上跑。這一夜,到底發生了啥呀?
我跑著,還有人在跑。人家說,你家猴頭挨打了,頭破血流,被人送回家了,快回去看看吧!
我的頭嗡的一下,急忙掉頭往家跑。到了家裏,就看見猴頭在炕上躺著,頭上纏著紗布,紗布上滲出了血。腿上還有多處傷,青一塊、紫一塊的。菜花一嚇,抽了羊角風。我和老婆掐菜花人中,她恢複了,抹著嘴角的白沫說:“爹,猴頭帶著幾個壯工,推著杜老七和幾個傷工去討要醫療費,結果和鐵礦的保衛處長大國等保安打了起來,被人家扣了,遭了毒打,最終還是被鄉親們搶回來的!”
猴頭的腦袋被打破了,成了一個血葫蘆。
猴頭斷斷續續地說,他是開路先鋒,就是帶著幾個人和鬧工傷的,去礦上要錢。權桑麻明明知道夜裏要不來錢,但這不打緊,關鍵是鬧事,瓦解礦區保安的戰鬥力,逼袁三定妥協。他們去了,猴頭招呼了一聲,就被保安攔了,不讓進。他們就鬧,保安越聚越多。保安隊長大國來了,勸猴頭他們七八個人回去。猴頭大喊一聲:“不給錢,就打!”眨眼工夫,劈裏啪啦一陣響,幾個人從車上拿著鋼管,朝著保安猛掄,一口氣就把五六個保安打倒了。後來,大國叫來了礦工,呼啦啦圍了過來。猴頭他們跑不了了,隻能認殺認剮。
我跺腳大罵:“權桑麻,你不是個好東西!還讓不讓人活了!”
猴頭和幾個人被關了,就在燕子河邊的舊廠房。大國手黑,叫幾個保安輪番打,問是誰指使的。沒人說,繼續打。大國本來就是打架出身,犯故意傷害罪蹲過監獄,還當過牢頭,出來不久,就被人找來當了保衛處處長。猴頭等人被折磨得聲聲慘叫,都沒說出背後指使,因為他們是領了錢的,不能賣主子。後來,哭喊聲被人聽見,報告了權桑麻。聽說,權桑麻也不急,等十個腳指頭的腳氣全摳透了,才緩緩穿上鞋子。他去村部,打開喇叭,對著全村說道:“鄉親們,咱們村杜老七等幾個人去礦上要工傷費,被礦上扣了,礦上往死裏折磨他們,沒這麽欺負人的!咱們家家出人,到礦上去討個說法!”
開始三三兩兩,後來,人們就潮水般往礦上湧。
村裏的大部隊一到,權桑麻親自出馬將猴頭他們救了出來。
猴頭僥幸地說:“爹,權桑麻不是善茬兒,他明知道我們去準吃虧,偏偏讓我們做敢死隊,有了我們遭殃,他就能鼓動大批群眾,到礦上鬧事,鬧更大的事。”
我罵完了礦上,又罵權桑麻。我隻能在家裏罵。
老婆扇了我一嘴巴:“就家裏的本事,找權桑麻當麵罵去!”
我驚呆了。我老婆頭一回扇我,腮上火辣辣的。我蒙了半天,急忙把三萬塊錢掏出來,放在猴頭身邊,說:“留著治傷吧。”猴頭斷斷續續地說:“爹,權桑麻還欠咱們五萬呢,你得給我要回來呀!”我可憐地說:“幸虧沒給你二十萬,要是那麽多,就有埋葬費了。”猴頭忽地想起啥,掙紮著爬了起來。他想了想說:“不中,我還沒接到權桑麻撤兵的命令呢,我還得回去,要不他不給我錢。”我罵:“你他娘不要命了!”他掙紮著站起來說:“爹,我吃了止痛藥,我這渾身是傷,站在隊伍裏能激起民憤,要不然,權桑麻就不給我那五萬塊錢了。”
猴頭晃晃地,執意要走。我、老婆和菜花勸不住,我隻能把他扶上農用三輪車。
十月十九,披霞山是個被鮮血染紅的日子。日頭村的百姓瘋了,他們在權桑麻的召喚下,呼啦啦向鐵礦撲去。他們有的拿著棍棒,有的拿著砍刀、斧頭,他們被發動起來了,就像一堆幹柴,等待著烈火的燃燒。權桑麻點燃一根火柴,扔在了幹柴上。
人們將礦山包圍了,領頭的是腰裏硬的兒子蟈蟈。我一看這就是權桑麻布的陣:猴頭是先鋒,蟈蟈負責決戰。可他為啥不讓自己的兩個兒子上啊?
蟈蟈站在一輛車上,拿著喇叭高喊:“鄉親們,礦上太欺負人了,他們抓了我們的村民,不僅實施非法拘禁,還進行了嚴刑拷打。大夥看看,汪猴頭、杜老七,他們都受了重傷啊!現在他們的身上還在淌血。他們是和我們喝一口井水長大的鄉親,傷在他們的身,疼在我們的心!為了奪回我們的家園,為了奪回我們的披霞山鐵礦,鄉親們,衝啊——”
猴頭、杜老七和幾個受傷的鄉親,躺在木板上,被鄉親們抬著衝進鐵礦。他們的後麵是烏泱烏泱的人,像汛期決堤的燕子河。人們把汽車推翻了,點了,火焰飛舞,劈裏啪啦地爆響。村裏人見了穿製服的保安就打,保安不禁打,屁滾尿流。隻有保衛處處長大國不信邪,還揮舞著警棍,顯得有些滑稽。頃刻間,大國就躺倒在人們的棍棒中。
我的褲襠熱乎乎的,嚇得尿了褲子。
汽車被推翻,轟的一聲著了火,濃煙滾滾。有人抱著血糊糊的腦袋,從我身邊跑過去了。這天底下最可怕的是啥呀?民意!權桑麻就是這樣利用民意的。我的兩腿站不住,抖個不停。我強撐著往邊上溜,若是我倒下,就會被幾百隻腳踩死。到處都是喊打聲,到處都是械鬥的咣咣聲響,到處都是煙塵,到處都是火光,煙氣騰騰,嗆得我連連咳嗽。
後來,我聽見嘭嘭的槍聲。械鬥止住了。
我跑過去一看,警察來了,朝天放槍,人都怕槍子,紛紛扔了家什撒腿猛跑。清掃戰場,不得了,鬧出人命了,死了兩個:一個是日頭村村民六子,一個是鐵礦的保衛處處長大國。
警察來了就抓人,村裏人跑的跑,散的散。隻有蟈蟈留下了,蟈蟈臉上都是血道子,他是紅脖漢,勇敢地說:“抓我吧,我是挑頭的。”後來,警察又抓了四個,不知為啥,沒有抓我家猴頭,這讓我心裏蹊蹺。
金沐灶和警察是腳前腳後到的。金沐灶見我像狗一樣蜷縮在角落裏,身子還在篩糠,就把我拽了起來,他問:“你跑來幹啥呀?”我說:“我是看著猴頭來的。”
金沐灶歎息說:“我就知道,猴頭又當炮灰啦!權桑麻是幕後推手。這個老狐狸,尾巴尖兒都白了。走,跟我找他去!”
我的身體又抖成一團,不敢去。金沐灶不說話,自己去了。
後來,聽金沐灶說,他和權桑麻拍了桌子。權桑麻說:“這是民意,民意不可違呀!你姐夫八千萬買的礦,半年之後就變成二十個億,憑啥?不是我眼紅,是鄉親們看不過眼。民意來了,就像滔滔洪水,誰也擋不住。”金沐灶說:“你這是強奸民意,踐踏法律!你鼓動村民鬧事,鬧出了人命,你要對這場事件負全責!想當初,發現披霞山有鐵礦,沒錢投資,是你和李縣長求我把袁三定找來的,白紙黑字的合同就是法律,誰都不能單方麵撕毀。若是嫌承包金少,可以讓袁三定追加。可你作為村支書是咋做的?想一夜之間趕走投資商,將鐵礦占為己有。你黑了心肝,簡直無法無天!”
權桑麻不示弱,他根本就不把金沐灶這個小鄉長放在眼裏。他說:“我就是占了這個礦,也是帶領村民共同致富,創建全縣唯一的億元村,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何罪之有?”金沐灶說:“出了兩條人命,你敢說跟你沒關係?誰也沒有權利剝奪人的生命!”權桑麻吼:“娘個×的,日頭村和披霞山是老子的地盤,就得我說了算。雞下頭蛋還帶血呢,我們農民,兩手空空,白手起家,原始積累能不血腥嗎?我承認,這是鑽空子,可鑽空子也大有學問,就看你會鑽不會鑽了。”權桑麻笑了,笑得好沒廉恥。金沐灶看不下去了,抄起桌上的煙灰缸砸了過去。權桑麻一閃,煙灰缸砸到了牆上,牆上掛著權桑麻的書法:厚德載物。煙灰缸就落在了“德”字上。鏡框的玻璃碎了,響聲好大。兩個保安衝了進來。權桑麻揮揮手,保安退了出去。好一陣,兩個人不說話。
金沐灶轉身走了。
兩邊械鬥的時候,袁三定不在場,他在美國。
權桑麻可能知道他在美國,正好乘虛而入。礦上主事的是狗子,常務副總。狗子也是日頭村人,原來是倒騰鐵粉的,由於跟袁三定很談得來,袁三定就叫他當常務副總。狗子厚道,對袁三定很忠心,袁三定就把礦山交給了他打理,自己不常來。見有人要侵占礦山,狗子急眼了,先是組織保安抵抗,後來又喊來了一批礦工。出了事,狗子才給袁三定打電話。袁三定好像有預感,他很淡定,對狗子說:“讓他們打砸搶去,有法律在呢。”
我知道,農民最好鼓動,也最不好鼓動。好鼓動就是讓他們看見利益;不好鼓動,就是他們看不見利益。權桑麻最會玩兒這個把戲。
袁三定補償了大國八十萬。六子是權桑麻補償的,給了三十萬。六子老婆說:“早知這樣,還不如幫著礦上打架呢!”
狗子跟我沾親帶故,氣憤地說:“表舅,我就不明白了,人心咋就黑成這樣啦?”
我歎了口氣,說:“我也看不懂,你好自為之吧。”
狗子說:“袁三定沒處理我,我心裏更難受,我不想幹了。”
我愣了愣,問:“外甥,三定咋想的?”
狗子搖頭說:“不知道,聽說他在非洲的金礦也出事了,死了好多人,破財呀,亂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