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菩提樹上竟然還有曆險。

大雁在我身邊吧,老軫頭走後,來了個年輕獵人衝著我們端起了雙筒獵槍,那一瞬間我驚呆了,血凝住了,還沒有來得及起飛,他的扳機就扣響了。我閉上眼睛,耳邊嘭的一響,睜開眼睛時大雁中槍落地了(我不害怕,他打不死我)。但這不是好兆頭,接著,在菩提樹上我就看到村裏在辦葬禮。由於靈魂升天太多了,這些靈魂許久才能找到歸宿。

從村裏回來的當天夜裏,我最先碰見了腰裏硬的所屬星宿:亢宿。亢宿在暗夜裏閃著藍光,說明這老家夥沒做好夢。我小時候就領教了他的惡毒,他曾揚言要割掉我的小雞雞,我不喜歡看他的夢。轉了一圈,我忽然看見鬥宿星宿閃著橘黃色的光芒。這是袁三定所屬的星宿:鬥宿。凡是屬於鬥宿的人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情緒變化較大,具有突破逆境的力量。鬥宿撲麵而來,它的光在夢中吹拂、飄散,沒有邊緣。

事情發生在美國。

袁三定病在美國紐約寓所中,盡管有美夫人碧青相伴但還是經常煩躁,他的臉上帶著某種空洞夢幻般的表情。他睡夢中有咂嘴的毛病,咂出孩子吃奶的聲音。看他痛苦的樣子就知道,他心中肯定有事。袁三定自金淑琴以後又經曆了兩次婚姻,除了槐兒,還有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一夜又一夜,他被夢境糾纏不休。這個夢境發生在黎明,這通常是真實的夢境降臨人間的時刻。先是出現了狀元槐和天啟大鍾,慢慢演變成了魁星閣,魁星閣上空飛舞著一隻紅嘴烏鴉。紅嘴烏鴉飛走的一刹那,一片雲彩蓋住了魁星閣,魁星閣瞬間變成了紐約那尊著名的自由女神像(前不久我的幻覺就出現過自由女神像,或許由於陌生而不曾留意)。這太不靠譜了,這種毫無依據的轉換,讓我很長時間都對這個世界迷惑不解。

袁三定的病還沒有痊愈,就約見了一個叫弗雷德裏克·奧古斯特·巴托爾迪的客商。

那天中午,袁三定與巴托爾迪見麵的地方是曼哈頓中心的一家彌漫著玫瑰芳香的咖啡廳。袁三定本來想在他的世貿大廈辦公室見麵,為了不讓他手下的員工看見他病態的樣子,他選擇在了曼哈頓的盧碧咖啡屋。他非常注重儀表,酷暑天氣仍然西裝革履風度翩翩。舒緩的音樂氛圍裏,他們的談話內容卻非常殘酷。袁三定與巴托爾迪在非洲的合資企業卡利登金礦出現暴亂。一個叫勞拉的黑人成為勞工領袖,他帶領三千多工人罷工。袁三定和巴托爾迪商議談判對策,幾次談判無果。一天黑夜,勞拉帶著工人砸廠房設備、火燒汽車,遭到軍警的鎮壓,三百多黑人工人死亡。政府封鎖消息,用火車把工人們的屍體運往樹林裏,挖了三個大坑掩埋了。一個叫勞麗達的黑人女孩是勞拉的妹妹,她手舉著火把向警察的槍口衝過來。子彈從勞麗達的前胸打進去,從後背穿出來,血,到處都是血。一切都混亂不堪。槍聲零零落落消失在很遠的地方。自從第一聲槍響之後,袁三定就知道大事不妙。緊接著,那些責難比龍卷風更加猛烈地向袁三定所屬公司湧來,弄得他狼狽不堪,幾乎天天都在逃避媒體的追蹤。

巴托爾迪情緒非常低落,微笑也很勉強:“袁先生,悲劇還是發生了,工廠停產了!”袁三定目光憂傷而沉重,聲音沙啞地說:“聽說這些以後,我就病了,病得很重。為什麽會這樣?”

巴托爾迪沉思著說:“這是種族仇恨的根源,但更多是利益爭奪。”

袁三定感歎地說:“這個可怕的事件其實在五月前就出現端倪。我們的弱點是存有僥幸心理。這是人的劣根啊!”

巴托爾迪埋怨說:“年初,董事會上我就提出B計劃,你就是不聽我的,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袁三定皺著眉說:“我有錯,但是還要看到,由於他們的狹隘,他們死得毫無價值!”

巴托爾迪說:“沒價值?那是你的看法。當地人把勞拉兄妹當成英雄。”袁三定沮喪地歎息著,沒有搭話。

過了一會兒,巴托爾迪嘴裏嘟囔說:“這下你死心了?”

袁三定憤怒地吼:“他媽的,我死什麽心啊?”緊接著又急忙改口,“對不起,巴托爾迪先生,我不該說粗話。請你原諒,我的壓力太大了,因為我在中國日頭村的披霞山鐵礦也暴亂了,同樣也有死亡!”

巴托爾迪睜大了眼睛:“怎麽會是這樣?這是巧合嗎?”袁三定說:“不是巧合,是必然!資本競爭就是血淋淋的呀!”巴托爾迪攤開雙手說:“袁先生,我們都是生意人,都懂資本的遊戲規則,資本分善意資本和惡意資本,其中惡意資本就含有被掩蓋的暴力,戴著偽善麵具的惡魔吃人更凶。我們不能要惡意資本,不能當這樣的惡魔。”

袁三定被他說愣了,久久才說:“你的意思是?”巴托爾迪說:“請你不要再給卡利登當地政府施壓了,那樣會更無法收拾。隻有放下非常手段,才能打破資本的惡性循環,我們要善意資本!”

“誰他媽不想要善意資本?誰他媽不想幹幹淨淨地掙錢?”袁三定終於怒吼了。巴托爾迪無奈地攤開雙手。袁三定喘著氣穩定了情緒,過了一會兒,他擺了擺手(盡管他一再拒絕,但他其實是著了迷),巴托爾迪悄悄離開了。

袁三定長久地閉著眼睛,他嘴裏喃喃地說著香港、南非卡利登、德國魯爾、哈薩克斯坦、中國日頭村、秘魯銅礦,他念出的每一個地名都有他的產業。他臉上表現出不念舊情的跡象,現在看來他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隔了幾天,亢宿開始閃光了。

雷雨天氣,突然響起一個炸雷把夜的平靜弄得七零八落。袁三定想起自己剛剛回日頭村開礦的情景,村人唱評劇歡迎他的到來,他是那般榮耀。金沐灶還在鄉政府當官,他走到哪兒金沐灶就陪到哪兒。權桑麻對他更是笑臉相迎,他對兒子權大樹說:“帶他找個娘兒們爽一爽!”可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暴露了他並非是報恩的救星而是掠取財富的商人。山林破壞了,石粉飛揚。村人將他視為貪欲與墮落的傳播者。杜伯儒發表神秘預見:“有瘋狂的老板就有瘋狂的工人,有瘋狂的工人就有瘋狂的隱患。看吧,沒多久就該出大事了!”今天果然應驗了。

袁三定驅車去了自由女神像前。

天空浮了烏雲,偌大的天空一點兒光亮都沒有,燈光閃爍,自由女神像好比潛伏在黑暗中的花朵孤寂而美麗。滾動的雷聲過後,暴風雨即將來臨。袁三定一直站在自由女神像前,等待著突然襲來的暴雨……

自由女神像高大、豐滿、充滿力量和智慧(這個場麵,讓我過目難忘甚至震驚不已)。袁三定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神,我碰見難題了,可以說是四麵楚歌。南非卡利登和中國日頭村的企業同時出事了!您能幫助我化解災難嗎?”

自由女神說:“請繼續說下去吧。”

袁三定神色冷靜,甚至還有不可侵犯的傲然:“這是戰爭嗎?不,我是開發資源。開發等於掠奪嗎?掠奪必然發生戰爭嗎?我不這樣理解。先不說南非卡利登,我對日頭村是有感情的,當初投資,我是被當地政府和百姓敲鑼打鼓迎進去的。我也不想與他們衝突,因為那兒有我哥哥的墳墓,有我的初戀,有我的兒子,有我的小舅子,我跟他們相處很好,我要讓那裏的百姓富裕起來。難道我的想法不對嗎?”

自由女神說:“作惡者怕地獄當真,行善者怕天堂有詐。你是投資,你是創業,但在當地人眼裏,你不是創業,你是掠奪他們的資源。其實,這是一個圈套,你自己投進了羅網。既然進去了,就不要抱怨,不要害怕。”

袁三定問:“您說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自由女神說:“你是一個商人,無所謂好人壞人。還可以說,你是一個富人!”

袁三定焦慮地說:“要我說,一個國家隻有保護富人,窮人才能變富。美國人懂這個道理。我的披霞山鐵礦在中國日頭村,那裏有個強人叫權桑麻,他不懂這個道理,他還是老思維,他認為隻有打倒富人,窮人才能變富。這不是仇富是什麽?可是,誰願意自己的孩子心中充滿仇恨?但權桑麻卻在教唆仇恨。”

自由女神說:“隻要有愛,仇恨最終會化解的。有死亡嗎?”

袁三定向自由女神傾訴衷腸:“南非那邊傷亡慘重,日頭村死了人,農民對我的仇恨讓我看到了他們的狹隘。我惡毒的同時又帶著憐憫的心情對待罷工的農民工。我每天忙忙碌碌,卻不能遺忘。我抵抗的同時還默默地對自己說,日頭村是我的第二故鄉,那兒是我下鄉插隊的地方,還有我的親人,忍了吧,從了吧。我忍啊退啊,被逼到懸崖,但還是招來了血與火的災難。”

自由女神手臂伸向黑暗的天空,麵色嚴峻:“那是毫無意義的殺戮,誰都沒有權利結束他人的生命。人人都有追求自由的權利,不管什麽情況,都不能殺人,隻有上帝才能懲罰人,殺人的人會遭到報應。”

袁三定聲如洪鍾地說道:“神,我想到了老軫頭親口說的附在我身上的十二個魔鬼要敲十二律的鍾聲驅除。趕緊回日頭村清除吧!請女神原諒,我以後絕不這樣了!我真是財迷心竅了。我們這個大家族都有這樣的問題。”(他們這個家族喜歡獨裁而善於遺忘)

自由女神說:“你走吧,走吧!你必須回去,要先到教堂那裏懺悔。”

袁三定沉吟片刻,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美國人尊重財富,同時也意識到財富帶來的責任。所以,美國的慈善比中國要好,比非洲更好,我要到中國到非洲去搞好慈善的事。”

自由女神說:“前進吧,你終會得救!”

袁三定思索著,突然,自由女神高舉火炬邁著巨人般的步子奔跑起來,白色探照燈照亮了她的臉。她奔跑的腳步竟然發出天啟大鍾的聲音。

鍾聲響了,聲音沉遠:咚!咚!咚!

2

沒幾天,我聽說狗子也被警察抓了。

狗子進了公安局,袁三定從美國飛了回來,直奔披霞山。袁三定見了金沐灶。鐵礦就在日頭村,他不想與老百姓弄僵,更不想得罪權桑麻。據說兩人見麵後,就吵了起來。金沐灶要他起訴權桑麻,把受蒙蔽的鄉親與權桑麻區分開來。袁三定豬油蒙心,他就是為了賺錢而來的,睜一眼,閉一眼,但凡能過得去,何必較真兒呢!兩個人攏不到一塊兒,一拍兩散。

金沐灶找我喝酒,我倆脫了鞋坐到炕上。他心裏有一塊很大的石頭,他想把它泡軟、浸開。他說,披霞山出了這麽大的事,作為鄉長,他脫不得幹係,已經給上級寫信,請求處分。他回憶自己這些年的經曆,就是和火苗兒在一起的時候最美好、最開心。最不遂心的就屬官場了,自己想幹的事,都沒幹好,事事碰釘子,處處有陷阱。他說,最討厭袁三定了,為了賺錢,不擇手段。連大國這樣有前科的人都敢用,而且還給他安排了保衛處處長。狗子也不是省油的燈,天生的奴才。我說,我看人家最會用人,一個敢拚命,一個守財奴,身邊有著哼哈二將。我聽著煩,悶悶地喝酒。

金沐灶說:“軫叔,您說袁三定和權桑麻是啥關係呢?”

我望著金沐灶,甕著聲罵了句:“啥關係?狗扯羊皮,誰也離不開誰。袁三定在日頭村的一畝三分地上開礦,不敢得罪權桑麻,打碎的牙往肚裏咽,不過,他還咽得起。權桑麻明知趕不走袁三定,但也要給他點兒顏色瞧瞧,從中撈回利益。袁三定從此就知道在人屋簷下,肯定得低頭,拿錢把事兒擺平。”

金沐灶說:“我覺著,這一回,權桑麻是贏家。”

我的臉色白一陣黑一陣,鼻孔裏衝了橫氣,說:“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

披霞山事件,果然朝著我預想的方向走了。

權桑麻和袁三定喜洋洋地出現了,他們扭起了秧歌,兩人都穿著大紅的唐裝,手裏舞著大紅的扇子,像飛舞的碩大蝴蝶。那是在械鬥後的第七天,兩個人出現在了日頭村文化活動中心的開工儀式上。

權桑麻和袁三定互相誇獎,唱起了雙簧。這項工程是由袁三定捐款。好多村民都參加了,權桑麻和袁三定都講了話。權桑麻說:“袁三定先生是一位著名愛國企業家,他對日頭村這片土地有著深厚的感情,他深深愛著這裏的人民……”

後邊的,我沒記住,反正都是好話,但卻像悼詞。

袁三定咳嗽一聲,說:“我是日頭村的知青,也是日頭村的姑爺,我熱愛日頭村,非常尊敬全國勞動模範、日頭村黨支部書記權桑麻……”

真肉麻呀,我聽不下去了。這倆人唱的是哪一出呢?那麽多百姓,流了那麽多的血,換來的竟然是這?就在他倆演戲的時候,傳來了陣陣哭聲。哭聲是從大國家和六子家飄過來的。

也許有人已經把他倆忘記了,我卻忘不掉這兩個人的臉。

我想,建村文化活動中心,當然不是權桑麻的真正目的。這不過是擋一擋村民的嘴,真正目的是啥?我也鬧不清楚。但可以認定的是,鄉親們盼望提高鐵礦承包金的事沒影兒了。

夜色迷蒙,我睡不著覺,就坐在狀元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我看看漆黑的天,看看漆黑的老槐樹,看看漆黑的大鍾,我的心裏也是黑的。天地之間,隻有我的煙頭在亮著。我想,這麽多年,日頭村出了多少邪事啊!我們農民,咋往前奔啊?往哪兒奔啊?

我搜遍肚裏的拐拐角角,得出的理由卻不充分。

前麵過來一輛車,射出的光柱賊亮賊亮。

車到老槐樹下停了,看出是權國金的車。權國金從車上下來,拎了個手提袋,奔我的小屋去了。我喊了一聲:“國金,我在這兒呢!”權國金就過來了。權國金說:“爹,我給您買了件皮坎肩,您穿上吧。”權國金把手提袋遞給我,我接了,感覺軟軟的,一定是好皮子。權國金轉身要走,我問了聲:“那事,就這麽完了?”權國金一愣說:“啥事啊?”我直截了當地說:“就是你們和袁三定礦上的事。”權國金說:“就算握手言和了吧。袁三定答應我爹入股了。過去我們隻有百分之二十,這一鬧,到了百分之四十。”我問:“那得入多少錢啊?”權國金說:“我們有錢,也不多要,百分之三十的錢,還有百分之十是幹股。”這我可不懂,就問:“啥是幹股啊?”權國金說:“就是不投資,幹拿錢。”權國金似乎察覺到什麽,趕緊說:“您就別打聽了,千萬別跟外人說啊!”我晃了晃頭,擦了擦眼睛。

權國金開著車走了,天地又陷入黑暗。煙頭是亮的,一閃一閃。我憤憤地說:“黑呀,真他娘的黑呀!”

天亮的時候,出現了一樁怪事,天啟大鍾自鳴了!

那鍾聲,比我用軫木敲得響,忒響了,我的耳朵都要震聾了。我看著那口大鍾,紋絲不動地掛在那裏,卻響聲震天。

聽到鍾聲,最先趕過來的是金沐灶。金沐灶看著大鍾自鳴,驚得張大了嘴巴,愣在了那裏。等又一撥人趕來時,鍾聲停止了。

人們問我:“老軫頭,你吃了啥好東西賊勁兒真大,把鍾敲得這麽響?”

我就咯咯地笑,不想告訴他們大鍾自鳴的事。再說了,你就是告訴人家,人家信嗎?

人們都走了,就剩下了我和金沐灶。

金沐灶問:“軫叔,到底咋回事啊?”

我搖搖頭,說:“誰知道呢!這大鍾,在你爹墳裏自鳴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

金沐灶說:“是啊,大鍾是有靈性的。這是敲給我聽的。”

我從金沐灶嘴裏得知,袁三定是個純粹的商人,盤算得比誰都精。他最熟悉權桑麻了,不想跟他打交道,就買下了他的股權。但權桑麻看到袁三定大把大把賺鈔票時,又後悔了。他導演了一場流血的械鬥,最終反敗為勝,成為贏家。為了錢,袁三定寧可與魔鬼打交道,也絕不退出。能忍下這口氣的人不是凡人。

這一天上午,火苗兒告訴我,袁三定和權桑麻正在舉辦一個合同簽字儀式,地點就是一家酒店的小客廳。袁三定帶著兩個秘書,權桑麻帶著兩個兒子。先簽字,後喝酒,菜很豐盛,後來聽說是三萬元一桌。這時,金沐灶突然出現了!我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消息,反正他就站在了袁三定和權桑麻的麵前。袁三定和權桑麻都愣了。袁三定尷尬地一笑,站起來說:“沐灶來了,坐下一塊兒喝點兒。”金沐灶看都沒看袁三定。權桑麻黑了臉,問:“娘個×的,你來做啥?”金沐灶憤怒地吼道:“我看著你們搞啥見不得人的勾當!自打械鬥之後,原來是仇敵,突然變成了朋友,這正常嗎?你們在這兒肥吃海喝,有沒有想過,幾天前因械鬥死去的人?有沒有想過,那些受傷的群眾?有沒有想過,那些被關起來的弟兄?你們太無恥了!”

嘩啦一聲,金沐灶掀翻了桌子。五顏六色的菜湯灑在袁三定和權桑麻的大腿上。袁三定憤憤地罵:“金沐灶,你瘋啦?”

權桑麻吼道:“娘個×的,別看你是槐兒的舅舅,我翻了臉,照樣有辦法收拾你!”

事後我問金沐灶:“你咋知道他們在那裏簽協議呢?”

金沐灶憤憤地說:“那天晚上,權國金給您送皮坎肩的時候,我正巧就在附近。我聽到了權國金跟您說話。我一聽,就明白了,權力跟資本合謀,坑害的是老百姓。我瞄著他們的動向,跟進了大酒店。”

我說:“唉,這一下把你姐夫和權桑麻全得罪了。你六親不認,往後咋辦?”

金沐灶說:“眼下,我的人生麵臨著一道彎,我不想轉過去,那就直行吧。”

我聽著糊塗,問:“啥拐彎直行的?”

金沐灶說:“拐彎就平安了。直行可能是溝溝坎坎,也可能是萬丈深淵。”

我不解地說:“拐個彎有啥難,又何必呢?”

金沐灶一臉的沉思狀,輕輕地說:“拐個彎,我就和這幫人渣走在一塊兒了。我鄙視他們,打心眼兒裏鄙視他們!一股清流,咋肯跟汙濁流到一塊兒?”

金沐灶說這番話的時候,慷慨激昂。

此後,金沐灶一連在家裏悶了三天。

但最後他還是站了出來,揭露了披霞山鐵礦事件的真相。

披霞山的事被兜了底兒,世人震驚,其強度比械鬥還地動山搖。日頭村晃了三晃,人們目瞪口呆。我聽了兩條腿嘩嘩直抖。人們大罵袁三定沒良心,還罵權桑麻不是東西,兩頭狗扯羊皮。人們背地裏罵得唾沫星子亂飛,卻沒人敢找權桑麻算賬,也不敢找袁三定,人家是外商啊!人們都誇金沐灶是好人,敢於支持正義,敢於為民說話,是難得的好官!

沒兩天,披霞山鐵礦被封了。

大批的礦工回到了日頭村,生活來源斷了。其中,就有毛嘎子的老爹杜老七。是誰讓他們沒了收入?當然是金沐灶。沒有他的揭露真相,披霞山鐵礦能停產嗎?他們能失業嗎?能沒錢賺嗎?想到披霞山事件被揭露前,多好的日子啊,有班上,有錢賺,這樣的日子,說沒就沒了。金沐灶斷了鄉親的財路,大夥找你算賬,天經地義!

這天早上,人們呼啦啦衝進金沐灶家的院子。一聲聲高喊:“金沐灶出來!金沐灶,你還我工作!”

這是金沐灶的非常時期,他不在家,住在鄉政府裏。我遠遠地瞅見張慧敏走出來,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問:“你兒子呢?”張慧敏說:“沒在家呀。”有人就喊:“把你兒子交出來!”聽到嚷嚷聲,我撒腿就跑來了。我擠到隊伍前麵,說:“大夥靜一靜,聽我說,不要難為老太婆。金沐灶把披霞山的事揭了蓋子,你們不是挺擁護的嗎?他是為了鄉親們的利益啊!”有人急了,大聲說:“我們要求上班,沒錢活不了!”

人們還要往前闖,我掄起軫木喊道:“我看誰再向前一步?金沐灶是公家的人,他沒在家,大夥散了吧!”

呼啦啦,人散了。不一會兒,又聚了。有人挑頭,他們呼呼地去了鄉政府。

我替金沐灶捏了一把汗,這小子忒嫩哩,他沒想到,鄉親們的唾沫星子飛向了他。他的初衷,不是為了鄉親們的利益嗎?金沐灶糊塗了。對著鄉親,他嗓子喊啞了,解釋來解釋去,鄉親們都聽不進去,人們隻認錢。

金沐灶急火攻心,吐一口血,暈倒在地。鄉親們嚇住了,紛紛散去,還有些人幸災樂禍。

我紅著眼睛,頭疼得跟劈開似的,歎道:“金沐灶,你個傻蛋啊!”我罵著,還是招呼人,將他送到鄉醫院。

上麵下了令,免了權桑麻的日頭村支部書記,但還是村裏鋼廠的董事長,這個免不掉。有人放出風來,誰當書記也得聽權桑麻的。免了職,權桑麻就在家裏待著,聽皮影,聽評劇,摳腳泥。

村裏人為權桑麻抱不平,家家戶戶都去看他,有人拎了一籃子雞蛋,有人拎著兩包點心,有人帶了兩瓶酒。還有的,掏幹的,五百、一千的都有。人們都在安慰權桑麻。有的說:“放心,我們還聽你的。”有的說:“權支書,你忒累,為鄉親們操碎了心啊!上級讓你養兩天,這風頭過了,還得為你官複原職。”更有人說:“權支書是全國勞模、人大代表,您是人民功臣,日頭村的江山是您打下來的。如今還整冤假錯案,我們到縣城、省城、北京給您喊冤去!”

權桑麻眼睛紅了,連連給鄉親們作揖:“這情,桑麻領了!”

一連幾天,權桑麻家走馬燈似的,進進出出,熱鬧非凡。權桑麻挺享受,他家裏擺滿了東西,一堆一堆的。比小賣部的貨還多。他眼睛一亮說:“軫頭,看見沒,這是啥?”我說:“吃的,用的。”權桑麻咧咧嘴,說:“不對!這是民意,這是民心所向啊。”權桑麻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在跳。這些年,權桑麻做的那些個事,好事、壞事,他緊緊攥住的就是四個字:民意、民心。有了這,他既能做好事,又能做壞事,啥都能做成。我心中好糊塗,民意、民心,你是啥東西啊!

腰裏硬來了,弄了幾捆子掛麵。

腰裏硬一進屋,就給權桑麻跪了。這號人,我沒拿正眼瞧他。腰裏硬見了權桑麻就腿軟,這些年也不知給他跪了多少回,可他見了百姓,三句兩句,就掄皮帶。權桑麻坐在熱炕頭,不下炕,就像不能離開龍椅。他微抬眼皮,咳嗽一聲:“起來吧!”腰裏硬說:“叔,家裏沒啥東西,就隻有幾捆掛麵,別嫌寒酸啊。”權桑麻說:“一根掛麵也中,就是一份心意。”我有點兒不懷好意,譏諷地說:“是一份民意。”權桑麻哈哈一笑,得意地說:“對,軫頭說得對,一份民意啊!”腰裏硬哭了:“叔,養兒為防老,我就蟈蟈這麽一個孩子,你可得把蟈蟈撈出來呀!我和藍串兒還得靠他啊!”

權桑麻大聲說:“娘個×的,省幾滴貓尿,這事我比你還急。蟈蟈這孩子像我們權家人,能挑大梁,敢打敢拚,英勇啊!你放心,我一定先把蟈蟈撈出來,就算我進去,他也要出來!還要給他一個一輩子不愁吃不愁喝的差使。腰裏硬,你到公司財務再領五萬塊錢,先花著。我不能讓英雄的家屬,流血又流淚呀!”

腰裏硬千恩萬謝,走了。

權桑麻人在家裏,手沒閑著,一隻手摳腳泥,一隻手打手機。我後來知道,他始終盯著礦山複產的事。村裏人探望他,來得差不多了,他走出家門,坐上奔馳車,走了。權國金偷偷對我說:“我爹和袁三定去北京了。”別看權桑麻老了,可還通著天呢!

幾天後,披霞山鐵礦複產。跟過去一樣,還是一樣的承包金,還是一樣的投資比例。而且,蟈蟈等幾個鬧事的,都釋放回家。金沐灶,你豁出去揭露真相,等來的就是這個結局呀!

鐵礦複產這天,金沐灶受到了處分,行政記大過。這一天,金沐灶遞了辭呈,他拎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金沐灶在跟自己較勁兒。他在官場是個耿直人,上麵瞧不上,下麵不待見,他的正義之舉,換來的是鄉親們的謾罵。金沐灶把披霞山的事捅出去,搞得上級很被動,領導震怒。我聽說縣委書記、組織部長都找他談過話,當他是人才,使勁兒挽留。金沐灶的回話毫無餘地:“我這人不適合當官,還是回村當百姓吧!”

披霞山鐵礦複產了。

日頭村放鞭炮,扭秧歌,全村人都去看熱鬧。礦上擺了流水席,誰來都可以吃,白酒啤酒紅酒隨便喝,比投產的時候還熱鬧。我沒去,那酒我咽不下去。我替金沐灶難過,眼淚順著鼻子流下來。

那一天,呂富仁教授從北京來看金沐灶。我知道,金沐灶在位的時候,呂富仁沒理他。呂富仁不愧是哲學家,他笑著說:“人一旦當了官,跟哲學就沒啥聯係了。官場思維,說簡單就簡單,聰明的,隔著一層紙,一捅就透;說複雜,也複雜,耿直的,隔著一座山,爬不過去,指不定哪天就翻船。”

我和金沐灶都靜靜地聽著。

呂富仁繼續說:“有的人進了官場,就變成了聰明人,但這種聰明人是少人味兒的。我沒想到,你金沐灶是個例外。更沒想到你離開了官場,所以我主動來看你。”金沐灶笑了,他沒想到,呂富仁竟然讚成他的選擇。

當初,縣長答應金沐灶,隻要把袁三定請來投資,縣裏就建魁星閣,那可是拍了胸脯的,結果沒個眉目。金沐灶辭了職,人家也與袁三定搭上了橋,金沐灶還有價值嗎?

金沐灶去找縣長,縣長說,財政吃緊,等等,再等一等。金沐灶知道這事徹底黃了。他也知道,跟領導沒道理可講。本來,金沐灶還想另辟蹊徑,讓袁三定投資,可經過披霞山風波,兩個人異常生分了。

鐵礦重新開張。隆隆的機器聲重新響起,石粉的白煙嗆了過來。

袁三定的心放下了,我的心卻提了起來。

3

袁三定的亢宿又在閃光了。

我又有機會走近這個富豪的生活。這個時期,袁三定好像得了自閉症,他要去基督教堂。教堂在海邊,濤聲舒緩而清新,袁三定理了理被海風吹散的頭發,看著灌木中盛開著鮮豔的花朵。那一樹的繁花像雲霧一樣,清香的氣息籠罩大地。他走進了金色圓頂教堂。

一個神父莊嚴地問:“你信基督教嗎?”

袁三定搖搖頭說:“我不是基督教徒。”神父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

袁三定說了自己的苦衷,然後問:“我不明白神靈既然讓人生下來,為什麽又要折磨他,把他剝奪得一幹二淨呢?”神父讓他回去讀一讀《聖經》,要學會寬容和忍耐。

袁三定有些猶豫和茫然,心想,災難的發生難道是我忍耐不夠,還是人的貪婪所致?

神父盯著袁三定的眼睛說:“在你的後代中將會出現一位傳教士。”

袁三定愣了,輕輕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神父嚴肅地說:“你心中怎麽想的就怎麽做,勇敢地做,不留遺憾。因為生命短暫,我們要死很久。”

這句話說到袁三定心裏去了,他抬起頭,心情愉快起來(有時候謊言會給人帶來快感)。神父最後還告訴他,拯救你心靈的最好辦法就是去敲神鍾。

尋找神鍾的時候袁三定才知道,世上本沒有神鍾,他聽到了一段激動人心的關於神鍾的神話。袁三定突然發現了造鍾師手中的一口神鍾,這讓他驚喜無比。

神鍾起死回生的故事讓我神往。

我想神鍾一定是上帝派來的。從前,紐約郊外一個造鍾師為了紀念自己在南北戰爭中遇難的兒子,耗盡家財造了一口銅鍾。造鍾師的痛苦和思念都在這口鍾裏,大鍾的神奇力量改變和控製了他的一生。鍾不是很大,卻是倒掛的,喇叭口朝上,敲鍾人越用力聲音越小,聲音迷幻仿佛讓人回到從前的歲月。你若衝著鍾祈禱,神鍾就會幫助你實現願望。造鍾師希望時光在鍾聲中倒流,以此喚回自己兒子的生命。

鍾鑄成了,鍾聲響了,他的兒子加西亞真的回家了。

造鍾師說:“加西亞回來了,我也該走了!”他說話語氣平緩,臉上洋溢著發自肺腑的喜悅。加西亞死而複生後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粗心而懶散,好高騖遠,整天在街上瘋玩。父親為此悲傷而死,他死前偷偷把那座神鍾埋葬了。然而,母親的眼淚和祈禱並沒有讓加西亞改過自新。一天,他像往常一樣在街上玩耍,一個自稱是造鍾師的人找到他,說是他的叔叔,兩人商量去找他父親的那座神鍾。

第二天,造鍾師領著加西亞出了城門,走了很遠,最後,他們來到一座大山前,隻見有一道峽穀將這座大山分開了。

太陽落下去,山脈鑲了一道金邊。天黑以後點上篝火,山坡上的石屋赫然醒目。造鍾師在火上撒了銅粉,同時嘴裏念叨著一些魔法咒語,他們麵前的地麵忽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最後大山居然裂開了,露出一塊方形的平板巨石,石頭的正中央有一個黃銅環,拉著這個環就可以將巨石拉上來。加西亞試圖逃跑,造鍾師一把抓住他,把他一下推倒在地上。加西亞膽怯了。造鍾師卻和藹地說:“你不要害怕,隻要按我說的去做就能找到你父親做的神鍾。有了神鍾我們就能擁有石頭下麵的一個寶藏。”

一聽到有寶藏,加西亞忘記了害怕。他不在乎父親為喚回他生命鑄造的神鍾,卻希望得到寶藏。他跳進了石洞。找到了那口神鍾,鍾不是很大,閃閃發光,極為精致。他把神鍾提走,然後返回到洞口。

造鍾師喊道:“快點兒,把鍾給我!”加西亞拒絕了他。造鍾師大怒起來,往石縫上撒了更多銅粉,嘴裏念念有詞,於是石頭又滾回原來的地方將出口堵死了。

原來,造鍾師得知有這麽一口神奇的鍾,這鍾能使他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當然隻有他一個人知道這神鍾所在的地方,但必須通過加西亞才能得到。為了這個目的,造鍾師冒充他叔叔去找加西亞,打算拿到神鍾後把他殺掉。

加西亞被關在山洞裏一直待在黑暗中。他在地洞裏異常恐懼和絕望,這真是父親造的神鍾嗎?怎麽跟鬼魂攪在了一起?到處都是奇怪的雜響,難道是傳說中的魔窟?後來,他將雙手緊緊抱住神鍾默默喊著父親的名字。那是父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充滿人情味的交流。父親的聲音:“你可以出去,但是,你不要讓我和你母親失望!”他懺悔地流淚了,發誓出去後一定自強自立。很快,咚的一聲,神鍾奇跡般地自鳴了。突然,一個身材巨大、麵目猙獰的巨神從地上冒了出來,說道:“我來聽候您的吩咐。”

加西亞哀求地說:“我要你把我和神鍾帶到外麵去。”巨神長吼了一聲,山石就裂開了,接著他發現自己已經出來了。他背著神鍾跑回了家,把發生的傳奇曆險告訴母親。母親撫摩著神鍾想起死去的丈夫而悲傷地啜泣了。過了一會兒,加西亞說想吃東西。母親悲苦地說:“我的孩子,家裏沒有什麽可吃的東西了。不過我紡了一點兒棉花,我這就去把它賣了換點兒吃的。”

這時加西亞連忙讓母親把棉花留著禦寒,因為他想把那口神鍾賣了,忽然他想起那個造鍾師的話,神鍾能變來珠寶財富。敲了敲鍾,說道:“給我弄一些吃的東西來!”話一落音,他的麵前就出現了十個銀盤子,裏麵盛滿豐盛的食物,還有兩個銀酒杯和兩瓶酒。母親看到眼前豪華的盛宴驚呆了:“神鍾啊!看來是你父親保佑咱們母子呢!以後就拿神鍾喚吃的。”加西亞想了想說:“我要用工作去掙錢撫養母親,還要讓神鍾多多喚回人的生命!”母親欣慰地說:“那就讓神鍾留在我們身邊,幫助那些冤死的人回家吧!”後來,加西亞發奮努力,出色地完成了從草根到富豪的轉換曆程。

加西亞死後,這口神鍾就被紐約華爾街一個收藏家珍藏了。

這一個夜晚,星星閃亮。袁三定怎麽找到神鍾的我說不清,夢中更沒有表露過多細節。總之,神鍾出現在袁三定麵前了。神鍾隱藏著明察秋毫的光亮,上麵罩著巨大的暈圈,暈圈圓溜溜地轉個不停,散發出詭秘的氣韻。

袁三定虔誠地跪下了,他雙手合十,無比恭敬。他說明了自己的來意。神鍾竟然說話了:“袁三定,你知罪嗎?”

袁三定說:“死了那麽多人,我知罪。”

神鍾不再斥責和埋怨了,隻說了一聲:“去吧,你棄家求神的時候到了,是誰把你囚禁在貪婪裏這麽久呢?”袁三定懺悔道:“我也不明白,是什麽把我欺騙這麽久啊?我要用行善贖罪。我請求神鍾將非洲卡利登和中國日頭村的死難者喚回來,我不想讓他們死去!”

忽然鍾響了。一個個黑色的、黃色的麵容從他眼前漸漸鮮活起來。那片開闊田野裏有一群靈魂在奔跑。其中,勞麗達手舉火把向他奔跑而來——

袁三定應紐約商學院的邀請來講他的成功史。此前很少有華人登上這個講台。那天的會場座無虛席,人們在熱切、焦急地等待著袁三定做精彩的演講。當大幕徐徐拉開,講台的正中央吊著一個金光閃閃的神鍾,模樣很像美國自由鍾的複製品。其實,這就是加西亞父親鑄造的那口神鍾。在人們熱烈的掌聲中,袁三定閃亮出場了。

兩位工作人員,抬著一個大鐵錘,放在袁三定的麵前。

黑人主持對觀眾講:“請兩位身體強壯的人到台上來。”很多年輕人站起來,轉眼間已有兩名動作快的跑到了台上。

袁三定請他們用這個大鐵錘去敲那個吊著的神鍾,直到讓大鍾悠**起來。一個年輕人搶著拿起鐵錘,拉開架勢,掄起大錘,全力向那吊著的神鍾砸去,咚一聲,神鍾動也沒動。他用大鐵錘一下一下砸向神鍾,很快就氣喘籲籲滿頭汗水了。另一個人也不示弱,接過大鐵錘把神鍾敲得叮當響,可是神鍾仍舊一動不動。

台下的呐喊聲漸漸平息,等著袁三定做出什麽解釋。

袁三定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錘,然後認真地對著那口神鍾“咚”地敲了一下,然後停頓一下,再一次用小錘“咚”地敲了一下。人們奇怪地看著,袁三定“咚”地敲一下,停頓一下,就這樣持續著。十五分鍾過去了,二十五分鍾過去了,會場已開始**,有的人幹脆嚷叫起來:“這是什麽意思?”人們用各種聲音和動作發泄著他們的不滿。

袁三定仍然一錘一停地敲著,他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人們在喊叫什麽。有一些人開始憤然離去,會場上出現了大塊大塊的空缺。留下來的人們好像也喊累了,會場漸漸地安靜下來。

與這寂靜的氣氛相反,我心裏卻是熱鬧而緊張的。

過了半個小時,坐在前麵的一個姑娘突然尖叫一聲:“哇,鍾動了!”刹那間會場立即鴉雀無聲,人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座悠動的神鍾。

袁三定仍舊一小錘一小錘地敲著,人們都聽到了那小錘敲打吊鍾悅耳的聲響。吊鍾在他一錘一錘的敲打中越**越高,在透明的空氣中嗡嗡作響,尾音化為絲絲暖意彌散開來。

我暗暗驚歎著,老軫頭雖是敲鍾人,但他遠遠比不上袁三定的耐心和技術。看來敲鍾也需要技術,我聽見場上爆發出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袁三定沙啞著嗓音說:“一個人要想成功,簡單的事情重複做,就會產生累積效應。當一小錘、一小錘的力量積累到一定程度時就會產生巨大的力量讓神鍾動起來,這就是專注的力量。”

台下一片掌聲。

袁三定突然一拉吊鍾的鋼絲,沉重的神鍾啪地墜落下來。嘭的一聲巨響,神鍾險些砸了他的右腳,他的腳一躲閃,神鍾砸在一塊石頭上。人們驚呆了。石塊崩裂高高地濺起來。

袁三定彎腰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得意地托舉著。

台下人一陣驚呼。袁三定大聲嚷叫著,重複一句哲人的話:“Hewing out of the mountain of despair a stone of hope!”(從絕望的大山上砍下一塊希望的石頭)

台下掌聲雷動。那一瞬間神鍾在陽光中漸漸隱沒了。

人生如夢般縹緲,人生如戲各自演。袁三定醒來之後,什麽都是模糊的,隻記著教堂神父對他說的一句話:“袁家後代會出一個傳教士。”

4

我去看張慧敏,她老了,頭發白了,背佝僂了。我給她送去了新擗的玉米棒子和新鮮蔬菜。張慧敏高興地說:“還是老軫頭惦記著我。”我其實也沒啥事,就是想跟她嘮嘮。

說到袁三定,張慧敏說:“過去,我冤枉了三定這孩子,他還算有良心,常常來看我,對槐兒也很好。”我讚歎了一聲:“你閨女眼珠沒長錯,看準人了。”提到金淑琴,老太太一陣長籲短歎:“袁家多大的家業啊,她沒福消受。這陣子,我常夢見她,在那邊過得也不開心。我尋思著,給她燒點兒紙去。”我說:“你腿腳不好,就讓金沐灶去吧。”張慧敏說:“金沐灶歇假呢,他說過幾天再上班,他也難得歇著。還是我去好,有些話,我跟閨女當麵念叨。”我脫口而出:“金沐灶辭職了,你不知道?”

張慧敏耳背,說了句別的。

原來張慧敏還不知道兒子辭職的事,我也不能捅破。我走了,到了院子裏,碰上金沐灶回家,他扛著魚竿,拎著魚簍,跟杜伯儒去水庫釣魚了。我說:“你還真有閑心,咋不把你辭職的事告訴你娘?”金沐灶說:“我還不知道咋說。”我想了想說:“不管咋說,你得讓她知道啊!她是你娘。”

金沐灶釣了半簍子魚,他留我吃魚,我知道,他是讓我跟他娘挑明。吃飯的時候,我跟張慧敏說:“老嫂子,咱們老啦,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咱就由他們去吧!啥都別管,就一條,孝順老人就中。”金沐灶衝我使眼色。我又說:“沐灶懂事,沒跟你商量,辭官不做了。回家就一門心思地守著你,孝順你。”

張慧敏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金沐灶。

金沐灶抱歉地說:“娘,在官場我混不下去了,您不會不要我吧?”

張慧敏忽地流淚了:“都是你那死鬼爹害的你,整天的魁星閣呀,天啟大鍾啊,金家文脈呀……”

金沐灶說:“娘,不能怨我爹,要怨就怨權桑麻。我們金家的悲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是我家仇人!”

張慧敏卻輕輕地一笑,說:“佛教把仇敵看成是磨煉自己的菩薩。權桑麻就是你的菩薩,好好敬他吧!”說這話時,她眼角掛著淚滴,欲落未落。

我和金沐灶一愣。

張慧敏說:“你有你的活法,娘老了,管不動了,也不想管了。”

金沐灶說:“娘,我一定會讓您幸福的。”

張慧敏抬著腦袋,說:“那就趕緊把兒媳婦娶回家!”

金沐灶悶悶的,不說話。

張慧敏瞪了眼睛,說:“孩子,當著你軫叔,說句真心話,你是不是還惦記著火苗兒呢?人家閨女是出了閣的人了。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別在一棵樹上吊死,讓娘早點兒抱上孫子啊。”

說到火苗兒,我心裏別扭,流露出一絲的無奈。我給張慧敏夾了塊魚肉,說:“老嫂子,吃魚,吃魚。”

張慧敏說:“軫頭,你看好你的閨女,我看著我的兒子,咱們相安無事。”

我不知咋回答,臉上一陣燒燙。

桌子下,站滿了貓,喵喵叫,要魚吃。我就把魚頭甩給了它們。

聽說金沐灶辭了公職,火苗兒很意外,那天,她回家問我:“爹,沐灶到底是咋想的?”我說:“甭管人家,過好你的日子,少搭理他。”火苗兒響亮地說:“他若是當他的官,我就不管他,把他忘了也中。可他官不做了,鐵飯碗不要了,心裏頭有苦衷啊,我能不管嗎?”我說:“你管不了。”火苗兒說:“管不了,我也得問問他。我倆畢竟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

我找了本評劇劇本《王少安趕船》,手抄的,蠅頭小楷,交給火苗兒,讓她抄下來。我就是想讓她悶在家裏,別去找金沐灶。火苗兒稀罕,邊抄邊哼唱裏麵的唱詞。幾天後,她就坐不住了,去了燕子河散心。是散心呢,還是找金沐灶?金沐灶天天在這裏釣魚呢!

後來,有人告訴我,金沐灶在燕子河釣魚呢。過去是一個人,如今是倆人了。我知道,多的那個人肯定是火苗兒。

晚上火苗兒回家,我問火苗兒:“聽說你釣魚去啦?就這麽個男人,三番五次地甩了你,你還往他跟前湊?”火苗兒說:“以前,我隻顧著唱戲,啥都不知道,連礦上械鬥的事兒都不清楚。權國金一家瞞了我多少事啊!為了錢,他們啥事都敢做,坑人啊!金沐灶揭露真相,得罪了鄉親,得罪了官場,他一橫心,回家了。我覺得他做得對,有良心!”

我咳嗽一聲說:“這就是說真話的結果。一個堂堂鄉長,現在隻能釣魚。離他遠點兒吧。閨女,你再和金沐灶在一起,讓權家人看見得炸窩呀!你就讓爹省點兒心吧!”

火苗兒噘起了嘴巴,不說話。

我知道火苗兒的心上又長了草。這孩子從來就沒忘了金沐灶,盡管金沐灶三番五次地傷害她。

權國金來了,接火苗兒回家,順便給我帶了一包中華香煙。火苗兒很決絕,不回去。權國金說:“你咋不回去呢?拳頭需要你呀!”火苗兒說:“你有錢,他不是有保姆嗎?”權國金說:“孩子想娘了。”火苗兒說:“我再住兩天,我自己回去。”我擺了擺手說:“火苗兒,回去吧。”我老婆也說:“閨女,快跟國金回去吧!”火苗兒賴勁又上來了:“我住兩天就不中啦?你們還要轟我?”這孩子,把矛頭指向我們了。權國金依舊勸她,勸不動,他隻得孤零零回去了。

火苗兒住在娘家,和金沐灶黏在一塊兒可咋辦啊?我去找金沐灶,勸他離火苗兒遠一點兒。金沐灶皺著眉頭說:“火苗兒婚後並不幸福,這種不幸的日子,難道要永遠過下去嗎?”我大聲反駁說:“沐灶,咋知道她不幸福?你要離開火苗兒,讓她踏踏實實過日子!”金沐灶說:“沒有信仰,沒有愛情,依附金錢的日子值得過嗎?”

我還是想跟張慧敏嘮嘮,於是就來到了金家。我讓張慧敏跟金沐灶提個醒兒,讓他趕緊跟火苗兒一刀兩斷。張慧敏卻笑了笑,笑得很慈祥:“一切隨緣吧。”然後她就貓腰喂貓了。幾天不見,她屋子裏的貓越來越多了,孩子們喊她小貓奶奶。她老了,耳朵聾,老打岔,隻聽見貓的叫聲。

我想到了杜伯儒,去了藥王廟。

藥王廟建得比原來還大,善男信女挺多,走馬燈似的。杜伯儒是道長,抽簽算命,開藥治病。道長累病了,在屋子裏歇著,一身道袍,下巴飄著白胡須,不似凡人。

我問他啥時候成仙?杜伯儒臉色蒼白:“老軫頭,我整天給別人算命治病,卻不知自己的命運如何。自己有病了,還得自己治。”

我心疼地說:“老杜,你懸壺濟世,定有福報啊。”

杜伯儒頻頻搖頭,說:“啥福報啊,人活著,就是受苦來的。你一輩子好事做多了,有福報嗎?到如今還是窮日子,還是操兒女的心。”

杜伯儒真的不是凡人,長著火眼金睛。

我嗬嗬一笑,說:“這麽說,你知道我為啥來找你了?”

杜伯儒說:“還能有啥事,火苗兒和金沐灶的事唄。”

我磕巴著說:“道長……你得幫幫我呀。”

杜伯儒說:“我跟你說,水來了,擋得住;火來了,擋得住;男女之情來了,擋不住了,更何況是舊情複燃啊!”

我愣了愣,驚訝地說:“你那意思,老房子失火,沒救啦?”

杜伯儒歎息了一聲,說:“沐灶辭職後來找過我。我理解他,佩服他。這得多大勇氣啊!往後的出路在哪兒啊?他自己不知道。他沒有後路可退,隻能自己救自己。這樣的錚錚男兒,是能迷女人的,你家火苗兒不愛他,別的女人也會愛他。”

一聽他這話,我的心懸在半山腰了。

杜伯儒又問我:“軫頭,你去找張慧敏沒有?”

我說:“找了。她沒說別的,隻是說一切隨緣吧!”

杜伯儒歎一聲:“她真這樣說的?”

我說:“真的。”

杜伯儒仰天一歎:“老太太要走了。”

我說:“老太太精神著呢,養了好多貓。”

杜伯儒擺了擺手說:“不,她要走了。”

三天後,張慧敏真的走了,她走得很安詳。她是在睡夢中走的,無疾而終。我趕緊過去操辦。金沐灶穿了白孝衫,跪在張慧敏的靈柩前,號啕大哭。杜伯儒請來佛家高僧給張慧敏做法事,他主持誦《度人經》。

做法事的時候,我瞅見一群貓在張慧敏的屍首旁圍成一圈,安安靜靜地守著,像是等張慧敏醒來,喂它們吃的,跟它們玩耍。那情景,讓我鼻梁一酸,淚淌了下來。

權國金陪同權桑麻來了。

按鄉下禮,權桑麻哭喊了幾聲:“老嫂子啊!”就掉了幾滴淚。這叫吊紙。吊紙一般是沒有眼淚的,就是幹號。這跟虛情假意無關,像是約定俗成的。權國金跪地磕頭,權桑麻卻哭成淚人,又在張慧敏的靈柩前磕頭,兩個頭磕得咚咚響,幫忙的、看熱鬧的,都服了。金沐灶那麽跟他對抗,人家以德報怨。權桑麻上了禮金,一萬塊!臨走的時候,權桑麻握了金沐灶的手,讓他節哀順變,然後橫著膀子走了。

發喪的時候,路過燕子河,放了水燈,燈是蓮花形的。傳說人死之後要經過黑河,為避免失足落水,要在水麵燃燈。杜伯儒念咒施法,把一隻隻紙燈放入水中。

水燈在水麵漂浮著,漸漸遠去。

槐兒和袁三定在美國,金沐灶不讓給他們信兒。

就這樣,張慧敏和金校長埋在了一塊兒,一座大大的墳頭,在離老槐樹和大鍾不遠的地方,聳立起來。

5

張慧敏走了,那群貓被金沐灶撒向曠野。我去他家裏看見就剩下了金沐灶。他整天望著張慧敏的遺像發呆。

我去看他,心疼地說:“別在家悶著了,出去走走。”

金沐灶懺悔地喃喃說:“我娘是我氣死的,我不孝啊……”

我說:“別胡說,老太太是無疾而終,走得安詳。想那麽多幹啥,你的路還長著呢,別這麽在家裏頭耗著了。”

金沐灶說:“那我給您打工吧。要不要我?”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我一輩子就聽別人使喚,還從沒使喚過人,而且還是金沐灶這樣的狀元。

我開著農用三輪車,突突冒著黑煙,金沐灶坐在車鬥裏,顛顛簸簸的。我們串村收破爛。我在村頭的承包地上割出塊地方,成了廢品站。我在村委會大喇叭上廣播了,收廢品。我老軫頭就是沒出息,收個破爛兒還要告知全村。沒辦法,我要討生活,我要讓金沐灶這個狀元也嚐嚐討生活的滋味。

腰裏硬和他兒子蟈蟈,推著排子車過來了。

腰裏硬拉來了滿滿一車東西,破鐵鍋、馬勺子、舊車圈、酒瓶子。蟈蟈嚷著說:“軫頭叔,過過秤,你可得給我爹實惠點兒啊,要不然,我把你這廢品站給點了。”我瞪了瞪蟈蟈:“你人不大,膽子不小啊!”腰裏硬發現了金沐灶,愣了愣,說:“你也收破爛兒?”金沐灶譏諷地說:“隻要不比你爛,我都收。”腰裏硬賴著臉笑了:“哎呀,堂堂大鄉長收破爛,真出息呀!”我最不待見腰裏硬,讓金沐灶那邊去碼放廢品,別搭理他。

我走過去,卸車。我不跟他一般見識,誰穿著新鞋去踩狗屎啊。我一樣一樣地過秤,告訴腰裏硬多少斤。腰裏硬坐在一個破凳子上,哼哼唧唧,我合賬,總共七十六塊八。我拿出錢,遞給腰裏硬。腰裏硬站了起來說:“七十六塊八,不可能啊,我在家裏都過秤了,算賬了,一共一百二十五塊三。你咋哄弄人啊?”我知道他要跟我耍賴,他這人一天不整人,心裏就癢癢。我瞪了他一眼,說:“你他娘別耍賴,拿錢走人。”

這時候,賣廢品的人陸陸續續來了。我就怕這個王八蛋挑事兒,趕緊催他走。腰裏硬看到有人,更來勁兒了,他跳了起來,朝人們嚷嚷:“大夥都來看啊,老軫頭和金沐灶開的這個廢品站,是個黑站,缺斤短兩,昧良心了!我一百二十五塊三的廢品,他愣是給七十六塊八。坑人啊!”

我惱怒地吼:“腰裏硬,你他娘血口噴人!”金沐灶過來,把過了秤的破爛往車上裝,一點兒都沒剩,然後他揮了揮拳頭,說:“腰裏硬,拉著你這一百二十五塊三,滾吧!滾!”腰裏硬泄了氣,說:“八成是我記錯了,是七十六塊八,老軫頭,就別讓我拉回去了。”金沐灶說:“不中,必須拉回去!你的東西,我們不收!”我覺著,得饒人處且饒人,就把那七十六塊八給了他。腰裏硬卸了車,蟈蟈跳到車上,拉著排子車走了。

金沐灶惱了,倔倔地走了,不跟我幹了。

晚上,下雪了,冷風陣陣。我冒雪去找金沐灶。我說:“我老軫頭就是個老好人,我看腰裏硬認輸了,也就算了,咱不跟他一般見識。”金沐灶說:“他明明是在訛你,你就算啦?你做人有原則沒?”他說話像放槍。我連中了金沐灶幾槍,答不上來,吭哧了一陣,我終於說:“我這人,就稀裏糊塗。能放人一馬,就放一馬。你跟他再鬧,有個結果嗎?耽誤咱們的買賣呀!”

金沐灶說:“反正,我對您今兒的做法不滿意。”

我噘了嘴說:“再敢欺負我,我掄起軫木,打他狗×的!”

金沐灶笑了,說:“真拿您沒辦法。”

我硬著頭皮,說:“這就是做人。做人難,難做人。你官場那套,還扛著,中啊?”

金沐灶過了半天才說:“我跟你回去。”

廢品站離狀元槐挺近,一到晚上,我住在小屋子裏,可以護著天啟大鍾,又可以看著廢品。雪已化盡,風吹枯樹,唰唰地響。金沐灶就搬到小屋,他和我睡一條炕。爐子裏燒著劈柴,小屋很暖和。金沐灶有時看書,有時和我說話,我們相處得就像親爺兒倆。

那天晚上,我被權桑麻找去了。權桑麻找我是讓我當園丁的事。權桑麻說:“我要把鋼廠建成花園工廠,不要小打小鬧了,要上檔次。廠區都要綠化美化,你就過來,幫著澆澆花,剪剪枝。還有幾個婦女歸你領導,你吩咐她們就成。這不比你整天敲那個破鍾強啊。屋子都給你準備好了,空調,冬暖夏涼。咱是親戚,把這活兒交給你,我放心。”

我點了點頭,這確實是個好活。賺得不少,比收破爛兒體麵。還管著幾個娘兒們,這是我愛幹的。可是,我想到了狀元槐上的那口天啟大鍾,我不能離開它。我再不守著,還得被人偷走啊!鐵鏈子固著,鋼絲繩拴著,都擋不住賊的心啊!再說了,我要當了權桑麻的園丁,金沐灶咋看我呀?想到這兒,我微笑著說:“謝謝親家惦著。我老了,不中用了,那些花花草草的,嬌貴呀,我這雙手跟鋼銼似的,擺弄不好。”權桑麻沉了臉:“你咋著啦?我沒權了,說話不頂事了唄?”我伸出布滿老繭的雙手讓權桑麻看:“親家,不是那意思,你看看這雙手,天生就是種地和敲鍾的。我就是爛泥扶不上牆,饒了我吧。”

權桑麻笑了,說:“親家呀,你就是勞碌命。不過,你要記住,趕緊離開金沐灶,古語說得好,‘寧給好漢牽馬墜鐙,不給蠢貨主謀定計’。”

我心中不服,但沒張嘴,跟他說啥都白搭。

權桑麻甩給我一個鐵盒中華煙。我把煙揣進懷裏,懨懨地走出來。

我沒把權桑麻找我的事告訴金沐灶,免得他起疑心。我這角色越來越尷尬了。

半夜裏,我聽見金沐灶說夢話:“火苗兒,咱倆走吧,到南方去,那裏沒人知道咱……”我知道,他在夢裏和火苗兒私奔了。既然是夢,我就沒打攪他,讓他做得甜美點兒。過了一會兒,我又問:“你倆走到哪兒啦?”金沐灶一愣:“啥走到哪兒了?”我撲哧一聲笑了。

我不再問,披著衣服,走出屋去。整整走了一夜,天大亮,我回頭再望村莊,毫無蹤影。

6

沒想到,權桑麻意外翻船,他被撤了職。

日頭村沒了書記,暫時由村委會主任汪笨湖主事。汪笨湖長得黑,黑而不焦,油光光放亮。他是我本家侄子,名字如人,確實有點兒笨。上學時,因完不成作業,沒少挨老師罰站。最簡單的數學題不會做,老師罵他。他最大的特點——不生氣。老師罵就罵,同學踹就踹,不生氣。長大了,變聰明了,做生意,賺了些錢。但凡人一做生意,就變得聰明。就像我,過去土裏刨食,腦子愚鈍,後來做點兒小買賣,就知道了缺斤少兩。汪笨湖並不笨,很懂為人處世,見人說話,先露笑臉。

我知道汪笨湖聽權桑麻的。權桑麻當書記,他聽;權桑麻不當書記,他照樣聽。為啥?我弄不明白。聽說,他也動過當支書的念頭,可是,金茂才會計跟他一陣密談,他就蔫成黃瓜條了。這其中有啥秘密?當時我真不知道。如今,權桑麻雖然被金沐灶告下去了,但根基深,又是全國勞模,這麽多年,日頭村是人家打拚出來的。如今他又是日頭村的首富,拔根汗毛比你的腰都粗,一跺腳,日頭村的四個角顫三顫。

日頭村誰當村書記還是個懸念,狀元槐下熱鬧起來。有人說,一定是汪笨湖接班。還有人說,金沐灶有可能接任。各種說法紛紛揚揚,人們都暗暗看著。我問金沐灶:“你願意當村書記?”金沐灶搖頭說:“我不當!鄉長我都不幹了,還當村支書?”

有一天夜裏,我去找汪笨湖。天上滿是星星,一顆顆都擠眉弄眼。我望著星星問汪笨湖:“你當支書的事,有信兒沒?”

汪笨湖一愣,問:“誰說的?”

我說村裏人都在這麽傳。

汪笨湖看了看四周,低聲說:“叔,可別亂說呀。這事我想都不想。”我是探他的底,知道他會這麽說。我一笑,問:“你覺得金沐灶咋樣?”汪笨湖說:“好啊,那是狀元啊。”我試探著說:“他這條件能不能當支書?”汪笨湖說:“能當。人家是當過鄉長的,當村支書屈尊了。”我看著他的臉,沒有嘲弄的意思。他又問:“這是金沐灶的意思?”我連連擺手說:“不是不是……我是聽別人議論。”我把這事推給了別人,萬一讓權桑麻知道就壞了。汪笨湖說:“你不說實話,就說明你有野心,不像個敲鍾人!”

第二天晚上,天已經模糊。風吹來,帶起一片煙塵,吹打著那些槐樹葉。權桑麻過來找我,他招手讓我過去,像閻王招呼小鬼。我跟著去了,心裏頭打鼓。權桑麻坐在辦公室裏,雙腿搭在椅子上,緩緩摳著腳趾縫。他慢慢抬起頭,冷下臉,陰陰的目光看我,懶洋洋地說:“親家,聽說你在幫金沐灶當村支書,有這事嗎?”我嚇得腿肚子突突跳,強撐著,才沒癱倒。我哆嗦著說:“沒沒,沒影兒的事……”權桑麻笑了笑,說:“親家,我待你不薄呀!”我的臉一陣燒燙,說:“我都是聽別人說的……”權桑麻的兩隻腳,從寫字台上放下了,徑直走到我的麵前。他一拍我的肩膀,我的腿抖得更厲害了。權桑麻攙著我坐到了沙發上。他接著說:“親家,你這人啥都好,就是不敢好漢做事好漢當。你還說聽別人說的,聽誰說的?我都讓人調查了,沒有人說過這樣的話,就是你自己說的。你想幫金沐灶,這是真的。兩家關係,子一輩,父一輩的,我理解。但你這事辦的,誰都不領情。我知道,這肯定不是金沐灶的本意。這小子的心思在魁星閣上,是你一廂情願,對不對?”

我嚇得眼睛翻白,哆嗦著說:“是我自己瞎想的,我看他沒事做,挺可憐的。”

權桑麻硬硬地說:“娘個×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就是他跟我作對的下場。聽說,他跟你收破爛兒,親家,你真幽默呀!你讓一個下了台的鄉長給你打工,收破爛兒。我敬佩你呀,親家!這樣一來,就把金沐灶的臉丟盡了!就憑這,咱兩家就是實在的親戚。本來,你想推金沐灶當支書,我挺生氣的。但想到你收留他收破爛兒,我這氣,消了。”

我像落水狗一樣,撇著八字腳走了出來。我該咋想呢?我在權桑麻眼裏,就是一條落水狗。我老了,越來越沒骨氣了,光惹事,不添好彩兒。權桑麻是一箭雙雕,他既羞辱了金沐灶,又石可磣了我。我就不明白了,我和金沐灶咋啦?我們收破爛兒,賺的可是幹淨錢啊!你權桑麻高貴,毀了資源,汙染了環境,你賺的哪分錢是幹淨的?我心裏叨咕個沒完,就是沒勇氣當著權桑麻的麵說。

這幾天,金沐灶也不來小屋了。我的肩周炎犯了,敲不了鍾了。

這天夜裏,我剛睡著,權國金給我打電話,讓我進城一趟。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這深更半夜的,到底出啥事了?

權國金在電話裏哽咽了:“爹,你快來吧!”

我心中一咯瞪:“火苗兒病了?”

二跳開著收破爛兒的三馬子上路,車像失驚的驢,猛躥。機器聲隆隆響,像是把黑夜炸開了。

到了縣城,天大亮了。日頭跳出來,城裏的日頭不像個日頭,仿佛是灰塵和噪音的噴射口。二跳在外等候,我進了權國金的家,天亮了,屋裏卻很暗。燈還亮著,燈的瓦數不高,昏昏黃黃的。我看見權國金、火苗兒和金沐灶,他們三個人呆呆地坐著,挺安靜。

我一瞅,頭皮就炸了,知道出大事了。

權國金拉住我的手,哭著說:“爹,我去廣州出差了,昨晚提前偷偷回來,讓我堵個正著。他倆正在**呢,光溜溜的,我都說不出口哇!您說,我爹要是知道了,會是啥局麵啊?”

我氣得在屋子裏轉圈兒,跟要打滾的驢似的。我衝金沐灶吼:“你個王八蛋,到底咋回事?”

金沐灶皺著眉頭,不說話。

火苗兒是人來瘋,越有人越逞能。她說了一句,讓我羞得捂住了臉。她毫不隱諱地說:“爹,我們**了。”

金沐灶還是不說話。

權國金望著金沐灶,譏諷地說:“你咋不說話?是啞巴了,還是讓雞毛堵了嘴?噢,我明白了,昨晚讓火苗兒累著了吧?”

我望望金沐灶,又看看權國金,就是不敢看火苗兒的臉。

權國金連珠炮似的開火,火力很猛:“爹,他倆不是頭一回了。欺人太甚了!上回我就發現屋子裏有動靜,就是做那事的動靜。當時,您知道我咋想嗎?我抄起了菜刀,想一刀劈了他倆!可我,想來想去,還是克製住了自己。我沒去打擾他們,也沒去捉奸。我在牆上的掛曆上做了個記號,在那天的下麵畫了一個日頭。我就是想讓火苗兒知道,這一天,她對不起我。後來,記號被火苗兒發現了,她跟我坦白了和金沐灶的事,她逼我發火。可我就是發不起來。我說,你改了就好,改了就好。她也答應了。沒想到,昨晚上,又讓我堵住了。我沒辦法呀,我隻能向您老人家求救,求您拿個主意。我要是找我爹求救,就出大事啦!”

我氣得嘴唇哆嗦,眼睛冒火:“國金,你做得對,爹給你做主!”

權國金的眼睛慢慢紅著。

我罵了兩句,還是深深一歎,男女之事,就像老房子失火,沒救。我憤怒地吼道:“火苗兒啊,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到底是個啥?多好的日子啊,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愣穿著新鞋往狗屎上踩,有你哭鼻子那一天!俗話說,野花上床,家破人亡。聽爹的話,跟國金道個歉,好好跟他過吧。你要知道會有今天,當初就別答應這樁婚事,答應了,就要一心一意走到頭。回頭吧,閨女!”

火苗兒臉色蒼白,不說話。金沐灶也不說話。

我扭臉大罵金沐灶:“我拉幫你,你他娘的背地裏勾搭我閨女,你他娘的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金沐灶黑著臉走了。

權國金說:“爹,就讓他這樣走了?”

我咧著嘴巴說:“還能咋樣?國金,綠帽子能戴也能摘,忍了吧。”

權國金突然跪倒在火苗兒麵前,哭訴著說:“當著爹的麵,你跟他斷了吧,我求你了……”

火苗兒默默地站著,肩膀聳動。

我急忙把權國金扶了起來:“火苗兒知錯了,你起來!”權國金低頭站起來。

過了幾天,火苗兒回家來了。屋頂有風,春天的風邪乎。火苗兒帶著風走進來時,人已瘦了一圈。我知道,她內心受到的折磨。麵對一個她愛的男人,一個愛她的男人,一個女人該咋辦?火苗兒說:“爹,我不想守活寡,我管不住自己,想死。”我腦袋一下子大了,鼻子酸酸地說:“孩子,可別想那條道兒啊。”火苗兒白著臉說:“爹,我想皈依道教,不知杜道長答應不?”我一驚:“你要出家?”火苗兒說:“這樣不都解脫了嗎?這比死強呀。”我還是不依:“唉,孩子,忍一忍,哪個女人不是忍過來的?再說了,還有你姐姐留下的拳頭哪!”火苗兒哭得滿臉鼻涕眼淚,身子抽搐著。

那天上午,我帶著火苗兒去藥王廟。起風了,田野裏的玉米稈一搖一擺,風在穗頭上盡情打滾兒。我的心跟著打滾兒。

到了藥王廟,聽見大殿裏播放著道家音樂,渾厚洪亮,平緩悠長。杜伯儒聽明來意,苦苦地笑了。

我不知這老東西笑個啥,難道是笑我家風敗落?

火苗兒撲通一聲,給杜伯儒跪下了,聲淚俱下:“杜伯伯,我要出家,收下我吧。”杜伯儒扶起火苗兒,輕輕搖頭,說:“我們正一派道士無須出家,若是要加入道教,成為道教的居士,則要辦理相關的手續,也就是取得皈依證。居士要遵守三皈十戒:不殺害、不奸盜、不邪**、不妄言、不兩舌、不惡口、不賭博、不忘恩、不叛逆……”

火苗兒愣了,失魂落魄地說:“隻要收留我,我啥都能做到!”

杜伯儒說:“孩子,你塵緣沒斷,回去吧!”

火苗兒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我不走!我不走!”

火苗兒喊著,聲音沙啞,傳得遠遠的。

杜伯儒歎了一口氣,去給香客診脈了。

這一短暫的瞬間,我卻心靜如水了。

過了幾天,杜伯儒對我說:“凡事都有個限度,超了限度就走向反麵。女人的柔情,最為動人。我跟你明說了吧,火苗兒天生火命,跟我一樣,成不了大事的。她正在磨難之中,心性不在我這兒,強求不得。”

我急切地說:“老杜,咋救她啊?”

杜伯儒猶豫地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可是我怕——”

我急了:“實說吧,咱倆不是外人。”

杜伯儒說:“事情已露凶相,早離婚,早解脫。”

我憤怒地喊:“你個老東西,說得輕巧。離婚,哪那麽容易啊?”

杜伯儒輕輕一擺手,無奈地走了。

天冷了,天氣寒冷,我的鼻涕都凍住了。入冬以來,火苗兒被感情折磨得不成樣子,人瘦了一圈兒,但是她的姿色不減,頎長、飽滿、瓷實。她沒有心情到劇團唱戲,每天做頭發,逛商場,買的東西一大堆,能開商場了。我知道,權國金做不成男人,火苗兒等於守活寡。他們沒有夫妻之事,男女之歡。夫妻咋能沒有那事兒呢!我老軫頭老眼昏花,牙都快掉光了,還時常想著和老婆燒一火呢。當初,火苗兒跟她娘說,權國金在我大閨女大妞死後,就辦不成事,難受得他扯著嗓子大喊:“我要吃了你!”聽說權國金還咬火苗兒,火苗兒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事後,權國金就舔火苗兒的傷口,流著淚道歉。火苗兒說,這日子過得,比死還難受。我和老婆聽了,心中流血啊!夫妻的日子啊,一旦女人熬不住,萬難強留了。

那個夜晚,火苗兒還是跟權國金攤牌了:離婚!

權國金給我打電話,還要搬我這個救兵。我能管啥呀?我勸說道:“國金啊,強扭的瓜不甜,離了也好。”權國金急了眼說:“爹,我不能離呀!當初結婚的時候,我跪在大妞的遺像前發誓,對火苗兒不離不棄的,我不能食言啊!再說了,拳頭也離不開他老姨呀。”我歎息了一聲,說:“你辦不了男人的事,是火苗兒要離你,你就放手吧!”權國金說:“爹,不中,絕對不中!”我結巴著說:“你倆的事,我管不了……”

掛了電話,我睡不著,翻著身子烙餅。

7

天亮的時候,我給火苗兒打了個電話,火苗兒告訴我,她向權國金提出離婚的時候,權國金木然,不說話。好一會兒,他走到大妞的遺像前,撲通跪倒,帶著哭聲說道:“大妞啊,你睜睜眼吧,火苗兒要丟下我和拳頭找金沐灶去了!他和金沐灶是一對奸夫**婦,他倆就在我們的婚**幹那事啊!大妞,我愛火苗兒,為了留住她,多大委屈我都忍了!可她非要離我而去。你下來,幫我勸勸她,這個家離不開她呀!”火苗兒看見姐姐大妞用雙眼直視著她,一個勁兒地發抖。權國金大呼小叫:“大妞,你出來吧,幫我勸勸火苗兒,讓她別離開我!”火苗兒沒脾氣了,臉色青黃,雙肩抖得厲害,她似乎隻剩下了最後一絲力氣:“別說了……我不離了。”

我身體裏的血往上湧,虛火上升,腫了半邊臉。

之後不久,權國金帶著火苗兒去了一趟法國。

權國金和火苗兒盡情地玩,掃貨。回來的時候,一大堆的名牌包、名牌衣服和金銀首飾。管啥呀?迷了火苗兒的眼,蒙不了她的心啊。我算看出來了,火苗兒離婚的決心,擋不住。火苗兒和金沐灶的私情,打不散,掐不斷。

沒有不透風的牆。

事情在村裏漸漸傳出去了,傳得有些離譜。我和火苗兒走在街上,任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火苗兒卻跟沒事人一樣,我這臉卻掛不住了,不敢去狀元槐下敲鍾了。

火苗兒反過來勸我:“爹,我們汪家人沒事不找事,有事別怕事。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做的事我兜著!”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屁話,人活臉,樹活皮。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給我滾!”

火苗兒不服氣,出走了。我抬頭望天,霧蒙蒙的不見日頭。後來,金沐灶跟我說了一件事,差點兒要了我的命。

那一天,金沐灶說他和火苗兒在城裏的別墅**,正做得熱火朝天,權國金走了進來。兩人停住了。權國金一笑,說:“你倆忙吧,我困了。”權國金就脫了衣服,躺在了大床的一側。睡前,權國金抬頭補充了一句:“你倆忙吧,別砸了我就中。”他眼睛一閉,呼呼睡了,睡得很沉。金沐灶被權國金的平靜嚇軟了,想繳槍。火苗兒惡狠狠地說:“繼續!”這一陣兒,火苗兒身體裏的惡像一股邪氣,呼地躥了出來。她瞬間變成潑婦,變成了潘金蓮。她就是要給權國金好看,你不是不離婚嗎,我就做給你看!可是,那一刻,金沐灶眼神僵了,疲於應對,了無情趣。他眼前一黑,從火苗兒身上掉了下來,正好砸在了權國金的身上。權國金醒了,瞪了他們一眼。權國金的這個眼神,讓火苗兒崩潰了,他的眼睛像死人的眼睛,灰白灰白,眼角結著髒髒的東西。

金沐灶說著說著,氣氛就僵硬起來。這是天下奇事,竟讓我碰著了,我的心抽緊了,身體顫抖不止。

我扇了金沐灶一嘴巴:“丟人啊!”

金沐灶嘴角流血了,他揩著血,啞口無言。

我又扇了他一嘴巴:“丟人啊!”

金沐灶瞪著眼睛,眼睛紅紅的,似乎不認得我了:“叔,再打!”

我抬起胳膊,下不去手了,一撇嘴,憤憤地罵:“你他娘的是豬啊?我他娘的剁了你!”

金沐灶覺得無地自容,苦笑一聲,說:“快剁了我!我就是豬,我豬狗不如!”

我聽出他話語裏全是心酸,暴咳不止,天旋地轉。

金沐灶臉一扭,咆哮著喊:“天哪,我受夠啦!這是人的日子嗎?人能辦這事嗎?我是人嗎?火苗兒是人嗎?權國金是人嗎?這哪是他娘人過的日子啊!”

金沐灶的話,把我的嘴巴堵上了。我喉頭一熱,一口血噴湧出來。

金沐灶的眼神散了,他哭了,嗵的一聲跪在地上,抬手啪啪地抽著自己的嘴巴。

我又是惱怒,又是心疼。

金沐灶大喊:“火苗兒,我們分手吧!”

我流著眼淚說:“這一場下來,我感覺你像個人了。”

金沐灶淒愴地跪著,跪著——從那以後,金沐灶真的不見火苗兒了。

那一陣子,金沐灶故意躲避我。其實,我懂得,男女之情,得也磨人,失也磨人。活活一筆糊塗賬。

我在心裏一直袒護著火苗兒。火苗兒的心中還是丟不下金沐灶。這孽種的性情隨了誰呢?換位想一想,一個敢於**的女人,其天性中必有殘忍的一麵。

有一天,我聽說火苗兒懷孕了。我受了驚似的,臉色紫漲。她剛剛和金沐灶分手就懷孕了?是金沐灶的,還是權國金的?我不停地追問,她也不吭聲。她的肚子越來越大,遮不住了。她對權國金說:“我有了金沐灶的孩子,做了吧。”本以為權國金會發狂,不想他卻平靜得出奇,他說:“好好養胎吧,生下來,不管是誰的,都管我叫爹。”火苗兒回家了,她的心被黃連泡苦了。她哭著說:“爹,我該咋辦啊?”我惱著臉說:“就該讓金沐灶負責。我去找那小子!”火苗兒攔住了我,不讓去。她白著臉說:“爹,我再也不理他了。”

火苗兒在家養了幾天。我老婆心裏不裝事,她還以為是權國金的,一個勁兒問權國金好了嗎?吃的啥藥?是不是虎鞭啊?我嫌她嘴碎,就把話兒岔開了。我喝著胭脂禦散白酒,不知不覺就醉了。我喊了一聲:“火苗兒,我苦命的閨女啊!”就哇地哭出聲來。

第二天,我剛剛醒酒,權國金就把火苗兒接走了,去做檢查。我和老婆也跟著去了。大夫說,胎位不太穩,開了好多藥。火苗兒喝不慣,一個勁兒吐。我急忙問權國金:“國金,咋辦啊?”權國金說:“爹,我打聽到溫泉可以養胎,打算帶火苗兒去天津寶坻,那裏有座溫泉城。”我遲疑了一下:“好吧,那就去!”權國金陪同火苗兒去了天津寶坻溫泉城。

可是,就在這兒,火苗兒出事了。

火苗兒在溫泉池旁滑了一跤,流產了,大出血。

我和老婆都趕過去了。

病**,火苗兒和閻王爺就隔著一層紙。火苗兒需要輸血,誰的血型都不對,冤家路窄,金沐灶過來給火苗兒獻血,偏偏他的血型對路。金沐灶給火苗兒輸血,火苗兒的臉漸漸有了血色,火苗兒活了下來,權國金握著金沐灶的手說:“謝謝,謝謝你了。”

金沐灶望了火苗兒一眼,雙瞳有光。火苗兒把頭擰向了一邊。金沐灶沒說話,默默地走了。

權國金緊緊握著火苗兒的手,眼淚嘩嘩往下掉。火苗兒一臉煞白,她對權國金說:“國金,我對不起你……”權國金說:“啥都別說了,誰讓你是大妞的親妹妹呢!”權國金親著火苗兒的額頭,一下又一下,弄得我和老婆都不敢睜眼睛。後來,權國金抱著火苗兒的頭,哭著說:“你不能走啊,咱倆還沒過夠呢!你想吃啥?你想要啥?我有錢,啥都能給你!我就是不讓你走,我還要和你白頭到老呢……”權國金說不下去了。

火苗兒的眼淚控製不住了。

我和老婆都哭出了聲。

袁三定雖然和權桑麻合作,但骨子裏是瞧不起他的。袁三定想見金沐灶,說說自己心裏的苦楚。金沐灶恨他和權桑麻同流合汙,不見他。袁三定就找到我,讓我給他說情。我感到很不安,緊張得直搓手。人家是大老板,咋能來看我呢?我就是這樣的賤骨頭,人家來看我,受不了,人家不搭理我,我也受不了。不管咋說,袁三定有情分,送我一個洗腳盆,電動按摩的,洗起來很舒服。袁三定說:“我和權桑麻合夥做生意,也是迫不得已。強龍難壓地頭蛇呀。鐵礦出了事,金沐灶心裏恨我,不理我,我也覺得自己不仗義。可我是個商人,在商言商。我沒那麽高尚的品德。軫叔,我說這些,你理解嗎?”我點了點頭。袁三定又說:“我雖說是個生意人,但願意與厚道人打交道,最瞧不起權桑麻這樣的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在他的眼裏,沒有法製,沒有道德,憑自己的意誌獨斷獨行,操縱一切。他是什麽?專製的化身啊!搞專製的人能有好下場嗎?這次,他下台了,我高興。我想推汪笨湖當支書。笨湖人實誠、仁義,我願意和這樣的人打交道。我想和金沐灶一道,聯手把汪笨湖推上去。”

我明白了袁三定的來意,我連連歎氣:“唉,沐灶不會總跟你作對的,你畢竟是槐兒的爹啊!”

中午,袁三定請我到村口小酒店喝酒。茅台酒,照樣上頭。我紅著臉說:“袁老板啊,你整天數鈔票,被錢迷了眼了。你忒不懂政治了,忒不懂日頭村的政治了。汪笨湖誠實、仁義就能當支書?你讓他當,他敢當嗎?日頭村這水深著呢!”袁三定愣了愣說:“軫叔,你倆是親家,你不會是向著權桑麻吧?”我苦笑一聲說:“我跟你一樣,煩他,不信你就問沐灶。我老軫頭除了種地,就是敲鍾,窩囊一輩子,可是個說公道話的人。沒聽權家放出話了嗎,這個支書,誰當,都得聽權桑麻的!”

袁三定喃喃地說:“怎麽會這樣呢?”

我把最後一碗酒喝光了,說:“要不,你聽聽沐灶的意見也好。”

袁三定紅了眼睛,說:“沐灶不理我怎麽辦啊?”

我歎息著說:“我去找他說,你倆就算打破頭,也是姐夫與小舅子。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斷不了。”

我頂著酒勁兒去找金沐灶。

金沐灶不在家,大門上著鎖。有人說看見他去了披霞山,我就找他去了。我望著這溝溝壑壑,似乎看到一根似斷似連的根脈。他坐在山腳下,這裏有兩棵樹,一棵大樹,一棵小樹。他就靠著大樹,看著那棵小樹,發呆,眼裏卻湧著淚水。我走過去,坐在他的身邊。

我使勁數叨著他:“你個臭小子,現在想起孩子來了,當初火苗兒懷了你的孩子,是吃了杜道長的藥打掉的。你說重建了魁星閣,就娶火苗兒,可誰等得起呀!你讓火苗兒等成老太婆呀!幾年過去了,你的魁星閣呢?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推給別人,現在孩子又沒了,魁星閣呢,連個影兒都沒有!”

金沐灶不吭聲,他在反省自己嗎?也許代價慘重的人反省最深。

我想把這些信息告訴金沐灶,可惜他聽不到我說話(金沐灶困惑地望著天空中變幻的白雲)。

老軫頭迷迷糊糊地經常傳遞一些錯誤信息,我又一次忘記了回鄉的路。

我的眼睛在這種時刻睜開,有幸看到人間奇跡。那些有眼無珠的家夥口頭表示忠誠而背後散布謠言汙蔑魁星閣。

那一天,我在狀元槐下見到金沐灶,罵了他一通,就氣哼哼地走了。

金沐灶怔怔地呆在樹下。

走到半路,想到袁三定送我的洗腳盆,咋也得還人情啊。我又返了回去,金沐灶正望著鐵礦的尾礦大壩出神,我靠近了,他也沒感覺。

我一把拉起金沐灶,說:“男子漢大丈夫,別陷在女人的事裏拔不出來,沒出息。跟我走啊,三定等著跟你商量事呢!”

金沐灶還是不想見袁三定,我好說歹說,他們見麵了。

袁三定跟他探討幫扶汪笨湖當支書的事,金沐灶一個勁兒地搖頭:“得了,做你的買賣吧,日頭村這本大書,你讀不懂。權桑麻既抓經濟,也不會放棄政治。他下台了,肯定會安排自己的兒子當支書,我想應該是權大樹吧,他是黨員。”

袁三定失望地攤開雙手:“這樣啊?我與大樹接觸很多,這人邪性,不好打交道。”

我剛剛聽說,為了權大樹能接支書,權桑麻找了鄉裏。鄉領導考慮權桑麻是老模範,權家又是全鄉首富,是枚很重的棋子。鄉裏尊重權桑麻,權大樹接班可以考慮,但不同意眼下接班,暫時讓權桑麻繼續幹,對他兒子權大樹實施傳幫帶。權桑麻搖頭,也不管用,隻好歎道:“那老朽隻能站最後一班崗啦!”

權桑麻恢複了村支書職務。他主持召開了一個村委會,我沒有參加,聽說人們把他一通誇獎。

天氣越來越熱,藥王廟的後山上,長著密密麻麻的酸梨樹,結滿了酸梨。那一天我去找杜伯儒,鑽進藥王廟後山的梨樹林。日頭白生生地照著,將我兜裏的酸梨曬熱了。在我下山的路上,摔了一跤,弄得滿身是泥。

我帶著泥走進了杜伯儒的房間。房裏有寬大的書案,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牆上懸掛著杜伯儒的書法:道法自然。屋裏黑暗,陰氣森森,杜伯儒正在打坐修煉。我將酸梨掏出來,放在桌子上。杜伯儒笑了,說:“老小孩,偷果子吃。”我撇了嘴,說:“漫山遍野都是,還算偷?”杜伯儒說:“那是藥王廟的,這些酸梨,我們不賣,都送給信眾。好東西呀,它含有鈣、磷、鐵等許多礦物質,含有多種維生素,還降低血壓,常吃些梨大有益處啊。對一些病人,我就送些酸梨,也算一項慈善。”

日頭默默地照著,啥也不說。我望著日頭,默默地說:“日頭啊,你說句話多好?”我望著望著,金沐灶悄悄進來了。

我遞給金沐灶一個酸梨,金沐灶咬了一口,酸得臉都扭歪了。杜伯儒笑了,說:“這就是愛情的味道之一,酸!”

金沐灶說他頭疼,是找杜伯儒看病的。杜伯儒摸了摸他的脈,說需要紮針灸。杜伯儒左手摁著他的頭,右手撚動三棱針尖,朝他的太陽穴一點,一股紫血珠就冒出來。杜伯儒給他擦了血珠,說:“還疼不疼了?”金沐灶一笑說:“不疼啦。”“那我就對你說兩句。我還以為你能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當了鄉長,當縣長,就是當市長也未可知。可你的脾氣咋就改不了呢?性格決定命運,這話說對了。但有的人,進了官場,脾氣很快就改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春風得意啊。沐灶啊,你就是個花崗岩的腦袋不開竅啊!”杜伯儒的話讓金沐灶一臉的茫然。

杜伯儒說:“該放下的,就放下,別糾結。對生命本身,最終都繞不開情,繞不開生和死。道教堅持性命雙修、形神兼具。隻有身心兩者同時達到超常才有可能超越生命。我們擁有一個身體,更擁有一個靈魂……”

杜伯儒講的都是大道理,我聽不太懂,但我知道,人得向善。

金沐灶不住地咳嗽,臉和脖子都漲紅了。

杜伯儒望著金沐灶說:“沐灶,就你來說,首先要除心機,破情結,斬利結,消欲壑,去除世俗的迷障,方能還以自然之真!”

杜伯儒又教金沐灶怎樣除“心機”。

金沐灶說:“那就讓我這顆心保持天真無邪的清明狀態吧!”他拿了幾本道教書,晃晃悠悠地走了。

人不能總在家悶著,這樣會得病的。我勸金沐灶幹點兒營生。金沐灶說他有想法,現在還不成熟,在這之前,先種地吧。

金沐灶病了好幾天,然後到田裏幹活了。我看見他的臉被日頭曬黑了,起了一層皮,但是情緒飽滿。他好像又回到了上大學之前的生活,每天扛著鋤鎬下地,拾掇他母親留下的責任田。他把地收拾得清清爽爽,跟繡花似的,好像是某種享受。空閑的時候,就看著隔壁大片的荒地,想著什麽。看似無欲無求,日子過得清淨。

有一天,火苗兒回到家,讓我帶她去看望金沐灶。

我瞪了火苗兒一眼:“沐灶的心剛剛靜下來,你又來勾搭他!”

火苗兒生氣地說:“爹,你說話那麽難聽,天下有你這樣當爹的嗎?爹,我想他了。”

我沒辦法,隻好帶火苗兒去地裏看望金沐灶。金沐灶正在埋頭鋤地,等直起腰來的時候,發現了我和火苗兒。

金沐灶朝火苗兒一笑,火苗兒也對金沐灶一笑,很燦爛。我蹲在地頭抽煙。眼看著火苗兒向他走去,腰風吹楊柳般扭著。我就知道,這倆人,剪不斷,理還亂,沒救了。

沒多久,火苗兒回來了。我問:“他說了些啥?”火苗兒嘴巴噘著:“還能說啥,他還是說文脈的事,得續上。年輕人都走了,他擔心地都荒了,這農村咋辦?嘮的都是正經嗑兒。”我生氣了,說:“你們還想嘮不正經的?”火苗兒說:“他還問我流產的事,我一口咬定,孩子是權國金的。”

我點點頭說:“好,就這麽說。閨女,你可得給我留住臉啊!好在你的事,權桑麻不知道,要是那老東西急了眼,我們都不好辦了!”

8

權桑麻剛剛恢複職務,就病了好些天,咳嗽,肺不好。

我知道他存了一口氣,肚子脹,腦門兒紅。村裏人都去看了,我裝糊塗等著。

這天我硬著頭皮去了權家。院裏跑著雞、鴨和大狗,很厚的塵土飛起來,嗆得我直打噴嚏。我把噴出來的鼻涕擦了擦,才輕輕走進屋。

權桑麻端坐在炕上邊摳腳泥邊看電視。一看權桑麻那架勢,我就明白,他的病好了。電視裏放的是評劇《楊三姐告狀》,火苗兒演的楊三姐。我把一兜子香蕉放在桌上。權桑麻臉上浮出一絲笑意:“軫頭來了?村裏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就是不見親家呀。”我的臉有些燒紅,說:“前些天,地裏的活忙啊。今兒我抽空來了。見你好了,我心裏頭就踏實了。”

權桑麻說:“親家,多忙,你也不忘敲鍾,說一千道一萬,你還是跟我隔著心。看我老了,退位了,沒啥用啦。”我連忙解釋:“老支書,我真不是那麽想的。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權桑麻哈哈大笑,他一笑,就沒好事,我得提防著點兒。權桑麻指著電視說:“我兒媳唱的楊三姐,要扮相有扮相,要嗓子有嗓子,不輸穀文月。哎呀,你這麽好的閨女,我這麽好的兒媳,咋就不讓人省心呢?”

我的心咣當一聲,掉了下去。完了,火苗兒和金沐灶的事準是傳到他的耳朵裏了。我裝糊塗,說:“親家,火苗兒是不是對你不孝順啊,她不懂事,我來教訓她。”權桑麻臉色一沉,說:“老軫頭,你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了!火苗兒跟金沐灶有私情,這事,你不知道?”

我的心快蹦到嗓子眼兒了,知道蒙混不過去,但也不能承認,就嘴硬地說:“親家,你知道,火苗兒過去跟金沐灶好過,就差一張結婚書了。兩人少不了有個閃失。”權桑麻雙眼放出冷光,說:“我說的是她和國金結婚之後!”

我鼻子嗆嗆的,打了個噴嚏:“沒有,絕對沒有。你別聽別人瞎說。”

權桑麻語氣提高了:“你不知道?那我就叫火苗兒來說!”

隔了好幾天,我和火苗兒來看權桑麻。電視裏還在演楊三姐。權桑麻板著臉,像風幹的牛皮,皺皺巴巴。權桑麻說:“火苗兒,你唱的楊三姐告狀好啊,解氣!你爹我也有冤屈啊,打算在你這兒告一狀!”

我聽了一愣,看權桑麻臉上帶著一種天生的詭詐。

火苗兒聰明,很快明白了。她平靜地說:“爹,告誰呀?”

一過立秋,蒼蠅和蚊子一股腦兒往屋裏鑽。火苗兒一邊搭話,一邊舉著蒼蠅拍打蠅子。

權桑麻梗起老樹皮一樣的脖子,額頭青筋鼓了起來,說:“告那些說三道四的人。有人說,你雖然是權國金的媳婦,但卻和金沐灶不清不楚,有這事沒有?”

火苗兒故作平靜,說:“有人,是誰?是國金嗎?”

權桑麻說:“不是國金。他若是戴了綠帽子,還好意思跟我這當爹的說嗎?”

火苗兒說:“國金說的我就認,別人說什麽都不算數。”

權桑麻的火氣撞上了頭,大聲說:“那別人都是捕風捉影?我知道,國金那方麵不中,可你小產了一個孩子,誰的?”火苗兒眼睛靈活地轉了轉,說:“誰說他不中啊?兩口子在一個**睡,指不定哪會兒就中了。孩子若不是國金的,他還能帶著我去泡溫泉嗎?”

權桑麻沉默了。我尷尬地望著他。

權桑麻咳了一聲說:“火苗兒,你爹也在,我和你爹是看著你長大的,咱日頭村,權家和汪家有緣分。你姐走後,國金娶了你。你知道,我們這樣的大戶,多少女人想著擠進來呀。不說了,爹也知道你不易。我希望你和老二能恩恩愛愛過下去。我一輩子幹革命,就是不願意摻和兒女私情,從沒在作風問題上栽過跟頭。當年,老二對你姐是沒的說呀,好!可天有不測風雲,你姐隨著鐵水,說沒就沒了,留下一隻腳,還有一段英雄故事。我心疼,你爹心疼,你心疼,國金更心疼。國金娶了你,從小處說是喜歡你,從大處說為了權家和汪家。爹瞅出來了,國金為了你可以不要命。可我是他爹,我不能看著他不要命啊!”

火苗兒撲哧笑了一聲,有點兒輕蔑的味道。

我瞪她一眼:“笑啥?”

權桑麻說:“孩子,你老爹掌控日頭村幾十年,做事都是大手筆,還沒有我不能做的事。”

火苗兒聲音硬了一些:“爹,我不懷疑您的能量,我勸您還是別幹讓我不尊重的事。感情的事,誰也說不清。一個女人決定跟不跟誰在一起,肯定有她的理由,我說得對嗎?”

權桑麻搖頭說:“不對,所有的理由都不是理由。”

火苗兒說:“那是您的看法。”

權桑麻說:“我的看法,就是天理。老軫頭,我給你個活。”

我一愣,趕緊問:“啥活?”

權桑麻嘿嘿一笑說:“親家,你能幹啥活,敲鍾,敲響警鍾。”說著,他喝了口清茶,惡狠狠地說,“警鍾敲了,誰再胡鬧,就剁了誰的手!”

這件事剝肉剔骨,被權桑麻說得明明白白。我看了權桑麻一眼,那眼神是狠毒的。我額頭冒汗了。

我敲響了天啟大鍾,鍾聲傳得遠遠的。

沒幾天,魔鬼終於發作,金沐灶被人偷襲了。那是傍晚,金沐灶從田裏收工回家,隻見從莊稼地裏躥出幾條黑影,一條麻袋套在了他的頭上,接著就是一陣拳打腳踢。金沐灶被打倒在地,暈了過去。金沐灶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自家的炕上。他是我背回來的。這天,我敲鍾回來,就看見路邊躺著一個黑乎乎的家夥,嚇了一跳,走到近前才發現是條麻袋,麻袋的下半截彎曲著兩條腿,是個人。我揭去麻袋,大吃一驚,是金沐灶。他的臉上都是血,黏糊糊的,弄了我一手。

我想這事明擺著,權家人在報複金沐灶。我反對金沐灶和火苗兒來往,可你權家也不能下這樣的狠手啊!忒過分啊!村醫檢查了一下,還好,沒有傷筋動骨,都是些皮外傷。開了些消炎藥,讓金沐灶臥床休息。我去找權國金,勸他放過金沐灶,鬧出人命可不是玩兒的。權國金愣住了,滿口否認。我明白了,一定是權桑麻幹的,他是要給金沐灶點兒顏色瞧瞧。後來,蟈蟈和幾個年輕人在村裏小飯店喝酒,吐露出來了。我當時正在飯店,就聽蟈蟈說金沐灶挨打的事,是權董事長的指示。我走過去,對蟈蟈說:“偷襲金沐灶,你參加了?”蟈蟈一愣說:“都是一個村的,我能幹那事?那幾個人,是外地的礦工。大伯,你可別往外說啊。”

走出飯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兒摔倒。

金沐灶好像也知道是誰打了自己,但隻能打碎牙往肚子裏咽。因為**,難以啟齒。我勸他趕緊離開火苗兒,金沐灶不說話,眼睛轉了轉。我感覺,金沐灶內心的愧疚淡了,他平靜地說:“軫叔,開始我一想起那荒唐事,渾身就起雞皮疙瘩。表麵上我欺負了權國金,後來我一想,那算啥欺負,我從火苗兒身上知道,女人多麽渴望男人啊!”我啞了口,忽然聽見他掐著喉嚨唱皮影,那不是唱,而是在吼。

火苗兒不知啥時候來了,她聽著金沐灶唱皮影,淚水漣漣。

後來,我聽火苗兒說,權國金依然收集女人的腳,都是照片。他對照片摸來摸去,舔著焦幹的嘴唇。他收集的照片越來越多了,裝滿了幾本大相冊。

我發現權國金走在大街上,他總是低著頭,看女人的腳。

聽說,有一天,權國金看到一個女人的腳,眼前一亮,就過去搭訕:“美女,你的腳很漂亮,能不能拍張照片?”人家瞪眼,罵一句“神經病”,走了。他連忙叫住:“五百塊錢!”女人停了腳步,回頭:“真的?”

權國金掏出一遝鈔票,遞給那女人。

女人坐在甬路旁,脫下鞋子、襪子,讓權國金拍個夠。有一次權國金喝多了,他對火苗兒說:“好腳在民間啊!舞廳的、足療店的小姐腳都不中,要找好腳、美腳,就得在街頭巷尾搜羅。”

火苗兒罵權國金變態。

權國金硬著臉,說:“說我變態就對了。一個喪失了性功能的年輕男人,娶了一個漂亮的老婆,能不變態嗎?變態是正常,不變態是不正常。這些照片上的腳都好看,就是比不上你姐的腳,你姐的腳真叫一個美!”

權國金說著,打開櫃子,從裏麵端出一個水晶的魚缸,那裏麵用福爾馬林泡著一隻腳,雪白雪白的,是大妞的腳。

火苗兒驚呆了!

這隻腳原本是放在革命烈士紀念館的,權國金卻偷了出來。權國金伸出手,把大妞的腳撈了出來,福爾馬林滴答作響。

火苗兒哇地吐了出來,瘋瘋地,跑了。她回了劇團,唱戲,唱得瘋瘋魔魔的。

仰臉婆娘低頭漢,權國金走路總是低著頭。

那一天,我家炕洞漏了,我和泥補炕。我和泥的時候,身邊圍著一群雞。雞一跳,權國金低頭走進來了。他走到我跟前說:“爹,我還是想和火苗兒要個孩子。”

我被說蒙了,別人不是難事,這對他來說,忒困難。他說可以采用新技術,他倆做試管嬰兒,找個代孕女人懷胎。試管嬰兒才能保證這孩子是權家的血脈。我抬頭問:“火苗兒是啥意思?”

權國金說:“她有點兒顧慮,請爹勸勸她。我們這麽大家業,應該有多個孩子繼承啊!再說,隻有我們有了孩子,火苗兒的心才會拴住了。”

我聽著也有道理,答應勸勸火苗兒。

我找到火苗兒一說,火苗兒竟然答應做試管嬰兒,隻是她不願意別人代孕。

過了幾天,權國金帶著火苗兒去了香港,一切妥當。

我瞅著火苗兒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權國金樂得嘴巴咧成了瓢。火苗兒腰酸了,權國金知冷知暖,一天到晚為她揉腰捏腿,營養品都送到她的嘴邊上。

權桑麻更是歡喜,他送來好多營養品,讓火苗兒安心養胎。

那些日子,火苗兒飯來張口,懶得張;衣來伸手,懶得伸。她整日吐酸水,圍著大被不起床。吐完酸水就唱:“巧兒我自幼許配趙家,我和柱兒不認識我怎能嫁他呀,我的爹爹在區上已經把親退呀,這一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呀……”

火苗兒不是十月懷胎,而是十二個月,整整一年。

我和老婆為她提心吊膽,為啥這麽長時間?是不是胎兒有啥毛病啊?查了多少回,正常。權桑麻挺高興的。他說秦始皇就是懷胎十二月生的,是好兆頭啊。快到十二個月的時候,我去藥王廟找杜伯儒,杜伯儒不在,徒弟說他到水庫釣魚去了。我去水庫找的他,杜伯儒專注地端坐,腳前放著魚餌盆,下鉤不大一會兒,他就金一條銀一塊地提溜魚。我問他火苗兒肚子裏的孩子是咋回事,杜伯儒放下魚竿,掐著指頭,嘴唇嚅動著,老半天,長長歎口氣:“有異象,有異象啊!”我驚訝地問:“啥異象?”杜伯儒詭秘地說:“這孩子,與眾不同。”我問:“好,還是不好?”杜伯儒含糊地說:“看吧。該來的,總要來,擋不住。”我著急了,說:“你倒是給個準話啊?”杜伯儒感歎說:“人世間,好多事,沒人拿得準。都拿準了,人活著就沒意思了。人活的就是個喜怒哀樂呀,一樣都缺不了。”

終於到了那天,火苗兒生孩子了。

竟然是個毛孩!這孩子渾身長毛,跟飛上天的毛嘎子一模一樣。全村震驚,我被驚著了,馬上想到杜伯儒的預測,我和老婆都不敢去看。權桑麻病倒了,流著眼淚連說:“報應,報應啊。”他是說,他和權家人作惡忒多了嗎?火苗兒生下了毛孩兒,讓村裏人想到了在老槐樹上做窩的毛嘎子。小小的日頭村,竟出了兩個毛孩兒!

想到毛嘎子,我有好長時間沒聽見他的聲音了。他說他在雲頂,我有些疑惑,這不扯淡嘛!天上哪有雲頂啊!反正,毛嘎子飛到天上去了,跟嫦娥搭伴過起了日子。誰不信,等月圓的時候,拿高倍望遠鏡看看,一準能看到毛嘎子。我見不到毛嘎子這個人,卻能聽見他的聲音。還有人說他去了大都市,在夜總會演出,能蹦能跳,還會唱流行歌曲,人們都來看稀奇。毛嘎子賺了好些錢,還交了女朋友。也有人說,毛嘎子咋能進城呢?進了城還不被關進動物園啊!

我又多了個外孫子。我給他起名叫毛毛。

毛毛過滿月的時候,我去了,見到了他。他渾身長滿毛,衝我很不友好地瞪眼。我看權國金和火苗兒倒也稀罕。火苗兒問我,毛毛長大了,不會也飛上雲頂吧?她這一問,我挺害怕的,又想到了毛嘎子。我看看毛毛的腋窩,沒有翅膀的痕跡。我說:“不會。”火苗兒說:“毛嘎子就是長大了才生出翅膀的。”權桑麻沒來,他不想見這個孫子,永遠都不想見。權國金跟爹吵了一架。權大樹對此幸災樂禍。火苗兒生了個毛孩,金沐灶心情低落。他覺得火苗兒挺可憐的,他要是當年娶了她,就能生個健康的孩子了。這樣想著,金沐灶心裏就愧得慌。他對我說:“老天爺咋能這樣懲罰火苗兒呢?沒天理呀!”

袁三定來了,帶來了槐兒。

爺兒倆從美國歸來,來看金沐灶。我看見槐兒長大了,可嘴唇還有點兒紫,先天性心髒病還在折磨他。我問槐兒身板咋樣?槐兒笑笑:“挺好。”我聽見他嗓子裏發出拉胡琴的聲音。我說:“孩子,如今醫學發達了,啥病都看得好。”槐兒噙著眼淚說:“姥爺,我知道。”

槐兒在金沐灶懷裏哭了,他說做夢都想舅舅。金沐灶說:“舅舅也想你。”袁三定要金沐灶離開日頭村,去美國留學。袁三定說:“你是全鄉的高考狀元,如今卻在種莊稼,不能就這樣毀了。”金沐灶還惦記著魁星閣的事,他想把它建起來。袁三定說:“這好辦,我可以投資。”金沐灶搖頭,他想親手做這件事。這是金家的文脈,還是由金家親力親為。金沐灶主意已定,不建成魁星閣,哪兒也不去。袁三定說不動他,帶著槐兒又回美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