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有兩個周末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去那個老地方了,幸虧他們有約在先,到了那天,隻要有空,都要去那裏看看,如果對方沒去,可能的話,要等一等,過了一個小時還不來,就不要等了,也不要埋怨,對方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馬力很想知道,她是否按照約定去了那裏,是否等了他很久,然後失望地離去。

這天,馬力在固定時間興衝衝趕到那裏時,他沒有看到她。

他有些受打擊,本來,這次他想問問她,為什麽要一直堅持那種特別的發型,以他的觀察,現在已經很少有人用那樣的發型了。

辮子說明什麽問題呢,保守?古板,她似乎有一點,再一想,又不像,她的氣質,她的言談舉止,以及她設計的他們兩個的交往方式,都在向他證明她不是一個保守又古板的人。

他總覺得她還是單身,但他說不出原因。不過,既然他們都是單身,又有興趣約會,為什麽要有那個荒唐滑稽的約定呢,是彼此的吸引力僅止於此,還是他們都想上演一段實驗性的人生?

迎麵駛來一輛出租車,汽車開過去四五米遠,他才醒悟,車裏似乎有個白衣女人,他猛地回頭,汽車在他們約會的餐廳門口停住了,右車門緩緩打開,他看見了她,她今天沒有盤著辮子,她把辮子放了下來,乖巧地垂在耳邊,她的著裝也有些變化,寬寬的裙擺,可愛的泡泡袖,她看上去像個女學生。她下了車,卻不關車門,站在那裏,探著身子往裏看。片刻,她退了回來,坐進車裏。

馬力突然跳起來。“哎——!”

汽車在他的叫聲中滑行起來,轉眼就消失在街角。

體內傳來一陣很清晰的疼痛感,好像身上被挖走了一塊,他開始心慌,兩腿發軟,便把腿稍稍又開一點,好讓目已保持穩足。

他在那裏站了好一會,才回轉身,慢慢往回走。

她也太沒有誠意了,居然連門都不進,就扶著車門張望了一下。罷,罷,以後也不用再來了,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在家裏睡懶覺。

不知道要去哪裏,他瞪著前方,機械地向前走,前麵有個告示牌:正在施工,敬請諒解。那就往回走好了。他猛地轉身,隻見麵前一道白光。

她就在他身後。她也沒想到他會突然轉身,他們都被嚇壞了,瞪著對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說她坐在車裏聽到了他的喊聲,看到他向汽車招手,本來,她沒準備下車,她有點生氣,她希望看到他在那裏等她,她像所有女人一樣,需要看到這一幕,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但是,汽車轉彎甩掉他後,她感到天色突然變暗了,世界一片死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所以她決定下車,她付了車錢,匆匆往回走,他卻不在那裏了,她試著往前走了一截,終於看見了他的背影,她一眼就看出,他沮喪得要命。她想喊住他,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隻能尾隨上去。

馬力此時才知道,一個人不善言辭有多痛苦,他很想形容眼睜睜錯過她的疼痛感,可他隻會淡淡地說:“差一點又見不到你了。”

“真抱歉,我今天還是隻有一個小時。我以為又碰不上你。上個星期我也沒有碰上你。”

就是說,上個星期,他加班的時候,她到這裏來過了,坐了一個小時,然後失望而歸,馬力的對不起還沒說完,她就搶著說:“你沒必要道歉,這是我們自己定的規矩。“

“一個小時很快就會過去的。”居然說出這句話來,他真想捶自己一拳。

她看看表,不好意思地抬起頭:“已經過了三分之一了。”

他說:“其實,不在乎時間長短。”

她說:“雖然我很想見到你,但我不後悔我們那個約定,當我們習慣了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喜歡做什麽就做什麽時,我們這樣的見麵反而更加珍貴。”

他有點激動,她居然用了珍貴這個詞。

他想叫一些咖啡點心之類的,但她說:“既然時間不多了,不如……”

他也不堅持。“好吧,留到下一次。”

他終於說了出來:“你的發型,與眾不同。”

“這個發型,是老古董了,我已經讓它維持了三年。”

“肯定是有原因的吧。”他知道,女人無法忍受長時間沒有變化的造型。

“這是我個人資料庫裏的信息,按照約定不能告訴你。”

“其實,我可以單方麵告訴你我的信息,你不需要交換……”

“不要,這不公平。”

“好吧,隨你,隻要你覺得好。”

“讓我們成為彼此的懸念,好嗎。”

她的眼神突然有點異樣,他有種被電到的感覺。此時此刻才知道,我……見到你我是多麽高興。”他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我也一樣。”

“如果我們更早一些遇到,也要像現在這樣隱姓埋名嗎?”

她俏皮地一笑:“這個問題稍稍有點犯規哦。”

“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老死嗎。”

“如果真能那樣,應該算是很幸福的人生了。”

“我想摸摸你的辮子,可以嗎。”

他並不像她想的那樣爽快,而是隔了很久,才說:“作為交換,我摸一下你的臉,可以嗎。”

他頓時心跳加快。

他從她對麵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她微微偏過頭,讓他摸她的發辮。

比絲緞還要柔滑,比玉白還要溫潤,比皮膚還要芳杳,發梢的部分,讓他忍不住想在指上纏繞一圈。

她抬起手,貼在他的頰邊,她的手很涼,很滑,感覺不到骨頭。她的手不再動了,像小小的龜,涼涼地停在那裏,可她的眼睛開始移動,它們滑向鼻梁,眼睛,眉骨,額頭,又向下,滑向嘴唇,下巴。他偏了偏頭,想趁機吻吻她的手,可她縮回去了。

他再沒坐回對麵去。他想去握她的手,她躲開了。

“我們還是說說話比較好,我們說話吧。”

“你害怕我碰到你。”

“我害怕超時。”她笑著去看表,一看之下,驚跳起來。”你看,時間到了。”

他生氣地看著她“天會塌下來嗎。”

她重新坐下,直視著他。她突然湊過來,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又離開一點,黑膠唆的眼睛盯著他,他以為她要再來一下,結果,她倏地站起來,走了。

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見,他才收回視線。今天的約會給了他一個答案,他是多麽高興見到她,她也一樣。

他高興的時候,身體反而會從另一個方向表現出來,他趴下來,把臉埋在臂彎裏,死死地閉住眼睛,好像正在承受極度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