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柳雲容將玉簪丟回托盤,銀箸碰撞發出冷響,“齊夫人是說,你家一個妾室,能動用貢品?”

她忽然輕笑出聲:“去年查貪墨案時,怎麽沒見你們府上交出這等好物?”

階下忽有瓷器碎裂聲,是個小吏家的夫人驚得打翻了茶碗。

她膝頭一軟正要跪下,卻被柳雲容抬手止住:“無妨,碎碎平安。”

可那夫人早已嚇得麵無人色,連聲道謝的力氣都沒了。

齊雲溪忽然福至心靈,膝行兩步叩首:“求王妃恕罪!此簪是我生母從前的舊物,我生母家道中落,才淪為妾室,想必這是從前的。”

柳雲容端詳一番,道:“的確是舊物。”

柳雲容看著少女顫抖的肩頭,緩緩道:“起來吧,馬上到中元節了,王府中正好缺個打理書齋的,你既識字,便留下抄錄佛經吧,抄完了再回去。”

說著,她摘下腰間玉佩擲過去,暖玉砸在青石地上發出悶響,“持此佩可隨意出入內院。”

齊夫人張口欲言,卻被清月用眼神堵了回去。

清月捧著玉佩上前,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傳遍殿內:“齊小姐隨我來吧,先去淨手焚香,王妃的佛經可容不得半點汙漬。”

待兩人背影消失在回廊,柳雲容重新端起茶盞,鳳眸微抬:“方才說到哪支曲子了?繼續奏來。”

樂聲再起時,眾人看著主位上從容品茶的王妃,心思各異。

她不必疾言厲色,隻消一個眼神、一句閑話,便足以讓所有心思叵測者如墜冰窟。

齊夫人呆愣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雖然齊雲溪被斥責了,可是王妃竟然留下她抄佛經,還允許她在這王府內走動,看這樣子……是相中她了?

人人都道,安瀾王身邊清淨,他的心思隻在王妃一個人身上。屋裏隻有兩個姨娘,平日裏也不好女色。

齊夫人早早就動了這個心思,想要留一個與自家有血緣關係的人在這位霸氣的王爺身邊。

最好生下一兒半女。

這世上的關係便是如此,隻有血緣的締結才能夠達成更長久的合作。

想必整個邊城有不少人家都動了這樣的心思,可是王爺過於威嚴,他又太過疼愛王妃。

沒有人敢開這個口。

齊夫人蠢蠢欲動,今日小小的試探,沒成想王妃竟然如此的謹慎和敏銳,叫齊雲溪去寫佛經。

難道是一種默認嗎?

齊夫人這麽想著,心裏頭蠢蠢欲動,頗有一種自己壓對了寶的感覺。

柳雲容坐在上位,自然是將台下之人的所有表情都看在眼中。

齊夫人先是有些緊張無措,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麽,又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之感。

除了她,其餘的幾個女子表情各異。

有人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好像是在盤算著是否自己也可以效仿齊家的作為,向王妃舉薦自家女子。

又有像周夫人之流,與柳雲容關係密切的女子。一個二個的臉色都很不好看,十分陰沉的瞪著齊夫人,覺得她欺負了柳雲容。

柳雲容將一切都看在眼中。

其實想要給蕭禦霆塞人的不止齊夫人一個。

柳雲容並沒有對蕭禦霆納妾這件事有非常大的怨言。心裏肯定是會難受的,可這世道就是如此,像他這樣身份的男子怎麽可能沒有三妻四妾呢?

雖然說蕭禦霆的表現一直都很好,他潔身自好的像個假人似的。

柳雲容旁敲側擊的問過他的意見,可蕭禦霆始終淡淡的,不這樣對這事有什麽興趣的樣子。

柳雲容就算是要給他納妾,也不可能隨隨便便找一個女子進來。要納妾也得納他喜歡的,況且誰也不願意半推半就的中了別人的計。

就算柳雲容剛才真把這庶女看在眼裏,就憑她們母女二人今日所為,也再不可能有機會。

心眼太多,竟敢算計到她頭上來了,當她是軟柿子捏?

賞花宴結束,那位齊雲溪還真就留在了安瀾王府。

芸豆滿臉不滿:“王妃,咱還真留她啊?”

柳雲容失笑:“也不缺一口飯吃,叫她抄吧,覺得這是個好差事,那我就讓她好好辦。”

芸豆擠了擠眼睛。

“哎。”

齊雲溪被安排在西跨院。

沒想到這一抄,就是整整三日。

齊雲溪攥著狼毫的手猛地收緊,墨汁在灑金宣紙上洇開個醜陋的墨團,像她此刻的臉色。

“這《金剛經》抄到第三十七遍了吧?”她咬著牙往硯台裏掭墨,腕間的銀鐲子撞在筆洗上叮當作響,“王妃倒是會打發人,當我真是來吃齋念佛的?”

她帶來的貼身丫鬟小春,聞言慌忙回頭:“姑娘小聲些!昨兒個才被院門口的婆子聽見抱怨,罰了咱們半日的茶水呢。”

齊雲溪猛地將筆拍在案上,宣紙簌簌發抖。

她前日故意打翻硯台,想借著去庫房取新墨的由頭繞去前院,剛走到垂花門就被管家攔下,說王爺吩咐過西跨院的人不得隨意走動;昨日又托辭心口疼要請府醫,卻被王妃派來的姑姑堵在屋裏,笑眯眯地奉上一匣子安神香,說抄經最能靜氣。

“他連麵都不肯露!”齊雲溪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都說我長得像從前王爺在盛京的那位前妻陳氏,那就證明我是能被王爺看上的!”她抬手撫了撫鬢角。

“偏生沒有機會……”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正廳前。

齊雲溪眼睛一亮,猛地推開小春就往外跑。

“王爺!我要給王爺請安!”

她跑過去,卻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攔住。

“王爺!”她拔高聲音,刻意讓語調裏帶上幾分楚楚可憐,“雲溪有話想對您說——”

那抹玄色身影連頓都沒頓,徑直走進了垂花門。

廊下的鸚鵡突然撲棱著翅膀大叫:“抄經!抄經!”

齊雲溪僵在原地,看著那扇朱漆大門緩緩闔上,將她的聲音關在門外。晚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露出脖頸上因氣急而漲起的青筋。

“好得很。”

她轉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西跨院的銅鎖在身後哢嗒鎖上,她望著案上堆積如山的經書,突然抓起最頂上那本,狠狠摜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