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料必是下雨了吧。

汙黑的磚縫中先是透出些微的濕氣,而後便淅淅瀝瀝地往裏滲水。偌大的監牢原隻有三盞豆燈,此刻忽有風吹來,滅了兩盞,隻剩下最後一星孤光倚著土牆,飄飄****。

他轉頭望向那風的來處,是通往獄門口的土石階。階上的門大敞開著,黃沙禦史周興按著門,點頭哈腰地延請著後邊的一個人。

隔了很遠的距離,半躺在茅草堆上的他微微眯了眼,隱約瞧見一襲寬大的黑鬥篷,頭上罩著的黑色風帽披落了一半,露出一頭長發。

竟是個女人。

那長發柔軟,有三兩綹落在頰邊,於黑暗中隱約襯出那小巧而潔白的臉容。然而更多的他便看不清楚了。周興擎一盞燈在前,那女人輕移小步在後,極緩又極輕,似是立意絕不驚動這死寂地下的任何一人。但他卻聽見在她身後風雨大作,在深深夜裏呼嘯來去,就如這世上的疾風驟雨全都是她引入來的一般。

周興領著她在每一間囚室前走過。她一個個地打量囚室中的人,多數已經睡著了,少數醒來的,隻是睜著眼茫然地回視著她。她沒有表情。

她停在了他的麵前。

他本是躺著,看見地上的影子,便抬眉瞥了她一眼。

後來他反複地想過,自己為何要去瞥她這一眼?也許隻是好奇,想看看她的容貌;也許隻是被燈火照映下的本能反應;也許隻是門外的風聲雨聲太吵了……

這是個年不過十四五的少女。她的肌膚極白,迎著燈火,幾乎能照見那纖細薄膜之下顫動的血管;微尖的下頜稍稍抬起,是一個既端莊又不至於傲慢的絕佳的弧度。燈火影影綽綽地穿入她的發絲,在她那雙窅黑的眸子裏投下幽深的影。

他們的視線隻相交了一瞬,他就立刻收回了目光。他已看出這是一位門第很高的千金,舉手投足都透露出與他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裏的上乘教養,自己本來絕不該抬頭看她的。

他複壓低了頭,隻希望對方不要注意到自己。

少女卻好像微微笑了一笑。俄而,他聽見她問周興:“他叫什麽名字?”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卻非常柔和。

周興陪笑道:“這個叫芻,是從小生養此間的官奴。”

少女微微皺眉,又微微笑了,“這算什麽名字。”

周興不說話了。見少女仍停在此處不走,當即對牢門裏的男人道:“你,快起來,連禮數都不省得麽!”

他低著頭,慢慢地站了起來。少女看著牆麵上的陰影,輕輕笑道:“他很高大。”

周興忙道:“他是胡人嘛,徒有武力而已。”

少女笑道:“開門。”

周興頓了聲,摸索著鑰匙打開了囚室的門,走進來,拉扯了他一下,又湊到他耳邊道:“你小子命好!”

他尚沒有明白過來,便聽見少女道:“你,跟我走。”

她的聲音仍然是那麽輕柔婉轉,其中卻好像自帶了不可抗拒的迫力。

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周興走出了囚室的門,少女卻也沒有多看他一眼,便走在了前頭。三人一路沉默地上了台階,出了牢門,風雨一下子就灌入了他的耳朵裏,轟隆隆地作響。

一駕馬車正等候在雨中。

少女跟周興低聲說了幾句話,周興便不住地行著禮退回了牢獄中去。一時間,風雨黑暗之中,隻剩下他們兩人。

少女回過頭,對他笑了一笑,“芻,嗯?”

他點點頭。

“誰給你取的這名字?”她柔聲問。

他想了想,“過去的獄丞。”

少女笑了,“他是將你當牛羊來養。我不會這樣養你,所以要給你換個名字。”

他不說話,她便點著下巴琢磨著,纖長的手指上一彎月亮似的指甲蓋,映著雨水晶亮如玉。忽然她笑彎了眼:“你的名字就叫賜,怎麽樣?”

“賜?”他下意識地重複。

“賜,因為你是上天賜給我的東西。”少女認真地看著他。

他靜了靜,點頭,“好。”

少女笑了,抬手披上風帽,往馬車走去。他在她身後半步遠處跟隨,聽見她又說了一句:

“你的姓氏是秦,扶風秦氏。”

那馬車邊的仆從這時忽然冒出了頭,撐著傘蹚水過來,恭聲道:“小娘子。”

不愧是秦府的下人,明明有他這樣一個生人杵在麵前,卻還能做到視若無睹。

少女斂了笑容,微微頷首,上了馬車。

車仆鞭馬,“啪”地一聲,在雨夜中聽來,既含混又響亮。既而馬車緩緩起行,而他站在車轅邊,靜了一刹,抬步跟上。

車簾搖搖晃晃,車中似有燈,將少女墨發披落的側顏映在嬌軟的簾幕之上。雨水如針砭般密密麻麻刺在他身,但他一無所覺,隻是跟著馬車行走。

忽而車簾被一杆翠玉如意挑了起來,少女瞅著他撲哧一笑:“你方才怎不逃走?”

他道:“您沒有吩咐我走。”

少女眨了眨眼,“逃走還須我吩咐嗎?”

他道:“您賜我姓名,我聽您吩咐。”

少女靜住了。

夜色濃黑,車中的光亮不過能照見男人身側方寸之地。風雨像在他們兩人之間築了一麵牆,她看見他遍身披雨地沉默行走著,雨水從他的發絲間淋淋漓漓地流落下來,滑過那棱角分明如刀削的鼻梁與下頜,單薄的囚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胸膛腰腹的結實輪廓。少女想笑,卻沒能笑出來,她感到這個男人和她身邊所見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樣。

他很英俊,但卻不是中原人那種文弱優雅的英俊,而是一種冷漠的、鈍重的、野蠻的英俊。他的身上看不到絲毫詩書矯飾的斯文氣,在那雙淺灰色的瞳仁裏,隻有一望無際、風沙翻飛的夜空。

他看起來,似乎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掛念。

她的手一分分攥緊了如意,身子不由得往前湊近一些,卻見他那雙眼瞳若是看得久了、看得深了,隱隱竟泛出秋草般的蒼綠色,就像……

就像狼的眼睛一樣。

“秦賜。”她從口中緩緩念出這兩個字。

男人的眼神好像震了一震。

她盯著他:“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秦賜道:“您是司徒秦家的小娘子。”

她道:“你知道司徒秦家有幾位小娘子?”

秦賜道:“不知道。”

少女複慢慢地笑了,仿佛一朵優曇花慢慢地綻放開。這一回,她笑得好像很輕鬆,雨水在她的眸子裏落下了漫天的星星。他稍一抬頭,又如被灼燙般低下了頭。

“你不用低頭,往後都不用。”她笑道,“你認不認字的?”

“認得一點。”作為黃沙獄裏的官奴,他有時要幫獄丞獄卒送信,乃至忙碌時幫他們整理文牘,是以不得不識幾個字。

“那你伸手出來。”

“什麽?”他沒有聽清。

“伸手。”

他雖然不解,但看向她時,她的眼中一片坦然。他也便坦然下來,將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便遞向那車簾下。

一隻柔軟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然後另一隻手在他攤開的掌心上寫了一個字。

車馬聲粼粼,風雨聲淒淒,掌心的癢讓他本能地蜷了蜷手,當即又意識到無禮而張開。她似是笑了,而後那手的溫度便離開了他。

“記住了嗎?”她問。

他慢慢地收回手,神情未變。

束。

她叫秦束。

“記住了。”他道。

黃沙獄在皇城西邊,而皇親貴戚圍繞著宮城,都居住在最南邊。馬車穿過了大半座城,終於遙遙地望見宮闕的輪廓,而在那宮闕之外,最奪人眼目的,便是大司徒秦止澤的府邸。

秦束在側門內下了車,院中便有婢仆出來迎接。秦束轉頭,見秦賜仍直立不動,輕聲道:“你隨衡州去換身衣衫,然後好好睡一覺。過幾日再來見我。”

有個小廝已站到了秦賜身邊,料想便是衡州了。

秦束身邊的女婢道:“怎不應聲,啞巴了?”

“阿搖。”秦束微帶斥責地道。

秦賜卻開口:“小娘子。”

秦束好像也很驚訝他會開口,微微笑地“嗯”了一聲。

“……遵小娘子吩咐。”秦賜後退一步,他的聲音聽來便遙遠了幾分。

秦束眸光微靜,也不再多說,便往院中走去了。深而又深的宅院,一進的後麵還有一進,那黑衣的纖瘦的影,很快就消融在了夜色雨聲之中。

“哎,”是衡州探頭探腦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秦賜低低地道:“我叫賜。”

“賜?”衡州的表情有些古怪,但立刻又放鬆了下來。他笑著比劃了一下:“你怎麽長這樣高,顯得我忒矮!”又湊近瞧了瞧,“哎喲,你是胡人?怪不得呢……”

秦賜不知如何應對這樣的熱情,隻能道:“嗯。”

“這下可好。”衡州領著他往偏僻的宅院邊牆下走,“你這樣孔武,想必能護得小娘子周全。不過還須學些規矩,再學些本事,才能不被人笑話……你過去在何處做活?賜?”

他一怔回神,“在黃沙獄。我生在那裏。”

“哦……生在那裏,那一輩子都該是官奴的吧?竟叫你遇見我們家小娘子,可真是福分大了……”

衡州還在嘮嘮叨叨,可秦賜已不太留意了。他想的全是衡州方才那句話。

小娘子將他從黃沙獄中領出來,是為了讓他保護自己嗎?

重重簾帷撲朔飛飄,似蝴蝶的翅膀扇動著幽咽的風雨聲。

油衣早已解下,衣裳換過,秦束隻著一身月白單衣,半倚著幾案讀書。阿搖一邊收拾床鋪,一邊道:“娘子不擔心他是個胡人?我聽聞胡人狼子野心,養不熟的……”

“胡人好。”秦束懶懶地道,“胡人不姓蕭,也不姓溫,我讓他姓秦,他就姓秦。”

“胡人也有父母……”

“他生在黃沙獄,從沒見過生身父母。”秦束將書翻了一頁,意思是這個話題該結束了。

阿搖果不再說了。但過半晌,理好了床鋪將秦束往床邊引,又低聲道了句:“太子宮中今日遞來一帖,道是想開宴請您去。”

“東宮?那是鄭太傅的意思了。”秦束麵無表情,“不去,我尚未出嫁,去太子的宴會作甚。”

“婢子也這樣想。”阿搖道,“鄭太傅大概也隻是做個臉麵,沒指望您真答應。要宴請您,那還不得讓皇帝出麵才行?”

秦束坐在床沿,閉著眼,兩手慢慢地揉過太陽穴。這一刻,當她不再笑了,她的神色中才終於顯露出疲倦。

“快了。”

“什麽?”

“皇帝的帖子,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