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慶十三年十月,雁門太守蘇熹以郡兵反,並送質烏丸。十一月,長水校尉秦賜率兵三萬討蘇熹於廣武,大勝,擄其輜重,蘇熹奔烏丸。十二月,秦賜與並州刺史皇甫遼並破烏丸援兵於樓煩,斬蘇熹以下叛者十餘人,班師回朝。
廣陵王府,坐落在城西壽丘裏,雖距離宮城較遠,但臨水圍了頗大一處園囿,倒是個極賞心的地方,且是由先帝禦賜、著廣陵王家代代傳襲的。寒意已深,洛陽城中的濛濛飛雪,落到此處時卻好像格外溫柔一些,皎潔點綴在花樹池閣之間,宛如人間仙境。
廣陵王蕭銓,麵容嚴峻冷漠,身材瘦削得仿佛風吹即倒,卻最是愛讀佛法,此刻正坐在臨水小軒之中,對著一庭清幽雪景漫漫然讀經,身旁兩個侍女一個揉肩,一個捶腿,而王妃秦約就坐在他身側,由侍女給自己塗著指甲。
“聽聞官家又病了?”秦約仿佛不經意一般起了個話頭。
“嗯。”蕭銓漫不經心地應道,“皇兄這也不知怎麽回事,過去明明是鐵打的身板,就這兩三年,突然不濟事了。太醫給開的藥也是時靈時不靈,要孤看,他約莫還是老了。”
敢在眾多下人麵前說官家“不濟事”,大約也隻有這個天之驕子能做到了。
秦約聽了,也無甚表情,好像已經習慣了丈夫這樣的措辭,“宮裏人都說,官家是自從蘇庶人自戕,就不理事了。”
蕭銓一聽,睜著眼睛笑了,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這一定是、一定是宮裏那些嘴碎女人們說的無聊故事吧!皇兄怎可能這樣糊塗,沒見他在蘇庶人死後,還雷厲風行地一鍋端了蘇家?”
秦約淡淡一笑,“這個故事,可就不好聽了。”她抬起新塗好的指甲,對著水波流動的日光照了照,閑閑地道,“但那蘇庶人,當初不是最受寵的麽?跋扈起來,連溫皇後都要讓她三分。”
“後宮三千,皇兄高興寵誰就寵誰。”蕭銓抬了抬眉,“他總不能去寵溫皇後吧?”這話像是句玩笑話,可在場卻無人笑,叫蕭銓有些尷尬,“淮南溫氏已是潑天的富貴,總該壓一壓的。”
秦約好像很好奇地歪了歪腦袋:“那官家難道,就沒有當真喜歡過哪個女人?”
“喜歡是喜歡過的,死了。”蕭銓拿筆杆子點了點額頭,“當年他在平昌國,喜歡過一個佃戶的女兒,為了娶她還鬧上了朝廷,把梁太後氣得……”他笑了笑,“那時候,母妃與梁太後也正鬥得風生水起,皇兄這麽幹,不是讓自家難堪麽?”
“啊,是小楊貴人的姐姐吧。”秦約慢條斯理地道,“也不知是什麽驚天的美人。”
“好在她那時候便死啦。”蕭銓呼出一口氣,“不然的話,今日坐在那太極殿上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這話很僭越了,秦約的眉心跳了一跳,再看向蕭銓,後者卻一片坦****似地,振了振長袖,一手持起佛經的一端,口中念念有詞。
過了片刻,秦約輕輕地道:“不過眼看要元會了,皇帝總是要出來麵見百官的。何況今年,北邊還打了個大勝仗——”
“那個秦賜,”蕭銓目不轉睛地盯著經文,“是你們秦家的人吧?”
秦約淡淡一笑,“說什麽秦家的人,他隻是秦束的人而已。”
“孤聽聞他在戰場上身先士卒,幾乎是拚了命不要地衝入敵陣,將那蘇熹徑自一刀斬了,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傷。”蕭銓想了想,卻笑了,“確實是一員猛將,但到底嫩了些。”
秦約悠悠地道:“他是初出茅廬的小人物,自然要搏一搏。親自斬下叛賊的人頭,可是奪人眼目的大功。”
“這麽厲害,他當真隻是個黃沙獄的官奴?”蕭銓的目光越過卷軸,對著秦約意味深長地笑了,“你妹妹可是好眼光。”
秦約那清麗的臉容上,一雙含煙帶雨的眼眸似有情似無情地睇來,“你這話什麽意思?可不能隨便說。”語氣像是嗔怪,又並不重。
蕭銓將佛經往案上一推,雙眼滲出微微的光,“太子殿下才六歲,秦司徒就想將你妹妹嫁入東宮,難道他們沒想過這一層?畢竟是青春年少,誰願意守那個活寡……”
秦約端詳片刻丈夫的表情,又仿若無意地移開目光,“她入宮的事情,也還不是十足十的。說到底,他們都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蕭銓聽了,心頭微微一動,抬眼但見秦約螓首微垂,一綹發絲滑落在白皙的頸邊,貝齒輕輕地咬著唇,好像有些不甘的神色。他推開身邊侍女,傾身過去拉住了她的手腕,柔聲喚:“約兒。”
秦約的身子輕輕地顫了一顫,俄而被他伸手攬住了肩膀。
“孤知道你心中難受,”蕭銓放低了聲音哄她道,“但是有孤在呢,誰都欺侮不了你。”
秦約嚶嚀一聲,依入他的懷中。蕭銓輕輕拍了拍她那纖弱的肩,忽然想起:“今年元會,蕭霆是不是也要回來了?”
秦約一怔,“河間王蕭霆?”
“嗯,他過去常在軍中,難得見上幾回麵。”蕭銓的聲音好像又離她很遙遠了,“雖不受寵,但這次平叛他也立了功,說不定皇兄會大賞他的。”
秦約揣摩著他的語氣,“河間王……年紀也不小了,說不定……聖上會給他指婚?”
蕭銓笑了,低頭凝著她道:“你看我這個侄兒,若是配你的妹妹,可不比那六歲娃娃要強上許多?”
秦賜回到洛陽時,元會剛剛過去,官家特為他再開大宴,令全國上下,公卿百僚、計貢秀孝,皆在會上瞻其風采。第一日上,官家難得地出了麵,親授秦賜鎮北將軍,一時風光無兩。但到第二、三日,官家病臥深宮,秦賜隻得獨自與眾多朝臣官僚們周旋。
滿殿光輝,滿堂華彩,觥籌交錯,歌舞迷漫。秦賜終於撐持下來,待數日宴會結束,走出宮門之際,身邊猶是熙熙攘攘向他道賀致禮的人群。
不過是一年而已,他竟已從那黑暗的地底,驟然攀到了光亮的頂端。家家戶戶團團圓圓的正月的夜,城中處處積雪反射著幽麗的月光,待眾人全都散去之後,他抬起手擋在眼前望了望那月亮,刹那之間,竟不知自己該回何處去。
許是因為喝了酒,腳下亦虛浮,像踩在雲端,一無憑依。
“將軍可辛苦了吧?身上的傷還好嗎?”羅滿持趨步上前,小聲關切道。
秦賜蹙了蹙眉,“不礙事。”
“您別太累著了。”羅滿持歎口氣,“好在官家準了您十日的假,這一陣就好好休息吧。”
“話是這麽說,”李衡州從另一旁搓著手迎上前,他那圓圓的臉上紅撲撲的,顯然是喝多了酒,“將軍您也別忘記,明日還有秦府上的接風宴呢。”
秦賜道:“我沒有忘記。”說著,他便一個縱身躍上了馬,姿勢利落漂亮。
那匹黑色瘦馬早已換了,現下的這一匹,是官家從禦苑中特地為他挑出來的,通身黑亮,唯有四蹄如雪,比秦府馬廄中的馬還要好上數倍。
李衡州上前牽住馬轡頭,“明日秦家的親朋全都會來,比今日隻會更累。不過好在,總算可以見到小娘子了不是?聽聞這回,還是小娘子自己操持的筵席呢……”
羅滿持忽然想起什麽,“啊,我們在並州皇甫刺史軍中曾見過的那位小王爺,明日也會去吧?”
李衡州瞥他一眼,“什麽小王爺,那是堂堂河間王!他無依無靠,從小就被送到軍中曆練,這回立了大功,就一同回來了。——我們秦家多大的麵子呀,他當然會去了!”
羅滿持撓了撓頭,“我記得,這河間王,比廣陵王要矮一輩兒吧?”
“嗯哼。河間王的父親是先帝斛律夫人所生,有點胡人血統,所以不受寵的,早早就遣就國了。他與廣陵王兩個,年紀雖然差不多,但河間王還得叫廣陵王一聲叔。”一說起皇親國戚那些彎彎繞繞的複雜關係,李衡州就興奮得唾沫橫飛。
羅滿持皺著眉,“那你家小娘子,若是嫁給了太子,她該管廣陵王叫姐夫呢,還是叫叔?”
衡州驀地啞了。
這個問題好像困擾羅滿持很久了,一直忍得他很憋屈。他還想追問,衡州拚命給他使眼色,讓他去看馬背上的將軍。
羅滿持抬起頭,但見將軍的甲衣上已積了一層薄雪,卻隻是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夜色之下,那張冷鬱的臉容上沒有什麽表情,隻透著淡淡的疲倦。
羅滿持不敢再說,乖乖地牽馬前行。馬蹄聲嘚嘚地響起,空闃的銅駝大街上,仿佛驚碎了溝渠裏泥濘的雪水。
明日,就會見到小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