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冊妃之日,公卿百官都蒙受了賞賜,秦賜也不例外。

他如常地去了太極殿中的饗宴。他是朝中新貴,背後又靠著秦家,不少官員前來巴結,他來者不拒,一概地笑臉相迎,反讓對方覺得他莫測高深,更著意來灌他,到最後他已不知飲下了多少盅酒。待回府時,李衡州與羅滿持兩人都架不住他,還是蕭霆一路關照著將他硬拖了回來。

巨大而空曠的宅邸,秦賜不曾回來過幾次,此刻見了也隻覺陌生,像是見到一個與他無關的堂皇世界,根本不是他該停留的地方。然而堂上掛著的那副畫又好像讓他想起來什麽,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聽聞秦家嫁女,嫁妝不僅有黃金珠玉十餘箱,還有書畫鼎彝,無數價值連城的珍寶玩物呢。”蕭霆雙手負後,瀟瀟然道,“相形之下,天家的彩禮反而寒磣許多,隻給襄城郡侯送了一個縣。”

秦賜回頭看他。

蕭霆拿下巴指了指堂上那畫,“這是鄭太傅的老師、龔老夫子的真跡,你可不要怠慢了。”

“多謝殿下提醒,請您先回府吧。”秦賜冷淡地道,“藩王與末將交接,多有不便……”

蕭霆卻並不肯走,“你今日也看見太子了?那個六歲的小娃娃。”

秦賜不答。他怎麽可能沒看見?

今日是普天同慶,銅駝大街上鋪著長長的紅綢,盛裝靚服的宮婢魚貫而列,朝中百官與外國使臣皆在道旁瞻仰——而秦束與太子兩個,就坐在駟馬拉的高軒車上,慢慢地,往那深深宮闕中駛去。

那深深宮闕,巍峨千重,將雲色映得發青。他們的車駕,將自閶闔門入,經太極殿、式乾殿、嘉福殿,麵見太後、皇帝,再出廣陽門,到東宮去,接受百官朝賀,再赴太極殿大宴。

秦賜也在那人群之中,卑微安靜地仰望著。

“秦家與太子聯姻,官家的心病也就去了大半了。”蕭霆笑著,笑容卻是冷的,“如我所料不錯,官家還會拖住秦司徒做顧命大臣,免得秦司徒又想起他的大女兒。”

秦賜低低地道:“太子不過六歲,官家已經病重,天下洶洶,成敗未可知……”

蕭霆轉頭看他,想判斷他到底是不是喝醉了,卻隻見秦賜坐在案前,低著頭,粗糙的大手慢慢地撫過案上的書卷。

“不錯。小楊貴人出身低微,朝中無援,溫皇後卻根底深厚,再加上太子對她更有感情,她遲早將小楊貴人排擠出去。”蕭霆慢慢地道,“太子妃秦氏處在這兩宮中間,不知她又該如何是好?”

羅滿持給秦賜送上醒酒湯,秦賜抿了一口,聲音發澀,“她背後尚有梁太後。”

蕭霆笑道:“但梁太後已老啦。”

秦賜不言,蕭霆複上前兩步,在他對麵盤腿坐下,將案旁燈火輕輕挑了挑,“天下洶洶,成敗未可知——而太子妃,正是這成敗之間,平衡各方而不至於生亂,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秦賜震了一震。像是那一夜裏秦束的眼神又掃到了他的身上,令他幾近窒息——

小娘子,她早已明白了吧?

她早已明白她是重要的,棋子的重要。

“你該多出外麵去看一看。”蕭霆悠悠地道,“北邊的鐵勒,東北的烏丸,西北的柔然,無不是厲兵秣馬、虎視眈眈,可憐我們的皇室門閥,還以為最大的敵人隻在這四九城中呢!孤看那什麽溫皇後、什麽廣陵王,識見都還不如太子妃一個小女子!”

蕭霆摹畫出來的世界太宏大,令秦賜一時恍了神。秦賜望向他,“殿下為何同我說這些?”

“你要保護太子妃,孤要保護這朝局,我們的所求是一致的。”蕭霆的眸中泛出冷光,“你不要說孤沒勸過你,這世上你若有什麽真正想要的東西,便該努力將它搶在手裏。”

冷風穿堂而過,秦賜啞聲道:“我討厭那樣。”

蕭霆冷笑,“討厭也沒法子。這世上,凡是有真正想要的東西,任何人都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

三月初六,秦束在陌生的**醒了過來。

她睜著眼睛,看著床頂上重重疊疊、雲遮霧繞的金博山。她從秦府搬進了東宮,卻覺得一切仍然沒有變,她不過是從一個小籠子搬進了一個大籠子,而東宮甚至還不如秦府那般華麗精致,陳設簡單許多,隻是背靠著帝後所居的宮城,出入方便而已。

身邊是小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秦束看了一眼,也許是昨日應酬累得狠了,蕭霂睡得嘴邊都流出了口水,她不由得想笑,又笑不出。蕭霂的性情不算惡劣,若平常心觀之,她甚至覺得能有個這樣的弟弟也很好——但也許這樣才更顯得荒唐。

他自己能不能意識到這是件多麽荒唐的事呢?

昨日,當他們一起,坐在軒車上緩慢行經銅駝大街——街上的一道道目光,於她而言,都仿佛烙在肌膚的羞恥;可蕭霂卻很高興,扒著車欄朝百姓好奇地張望,還頻頻招手,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他們眼中是什麽樣子。

也不知昨日,秦賜來了沒有?秦束不知道,昨日人來人往,浩浩****,在鍾鼓喧闐之中,她沒有法子去想他。但她希望他不要來。

這樣一場滑稽戲,何必還請他來觀瞻?她不想看他的眼神,那種雜糅著憐惜與愛慕、為了她純粹地傷著心、卻又還會因為她的沉默而暗揣著希冀的眼神。那種眼神說明,他根本不曾理解過她。

外間忽而響起了吵鬧聲。黎明中聽去朦朦朧朧,但卻越發尖細,到得後來,一個婦人猛然掀開了簾子,阿搖在後頭又為難又著急:“阿姊,阿姊!殿下還在睡覺——”

“還睡什麽覺,第一日請安都不省得?”婦人轉頭對阿搖罵道,又回過頭來,堆上幾分皮笑肉不笑的臉色,衝著簾內道,“太子、太子妃殿下,該起身去嘉福殿請安了。”

“魯、魯阿姊?……”蕭霂皺了皺眉,閉著眼睛呢喃了一聲,又翻個身朝裏睡了。

那婦人正是太子的乳母,一般人喚作魯阿姊的。因受太子依賴,在東宮裏長年驕縱慣了,昨日太子娶婦,這新婦卻也沒來與她道聲好,她獨自窩了不小的火氣,一早上就來明敲暗打:“殿下已經有室有家,我便不好進去了,但還請太子妃一定要督著他進宮請安呀。婢子也曉得你們昨日累得慘了,但——”

“好。”簾內卻傳來一個冷靜的聲音,恍惚聽去,竟還是帶笑的,“阿姊辛苦了。”

魯阿姊愣住。

俄而,她便看見一隻纖纖玉手掀開了簾帷,新晉的太子妃素衣披發,款款地走了出來,下掠的目光見到了魯阿姊,便漾出柔軟的笑意,“阿姊撫育太子,辛苦劬勞,是有功之人。”她抬了抬手,“阿援,將本宮那一對綠鬆石耳璫取來,賞給阿姊。”

阿搖一聽,張口結舌,但阿援隻乖乖地去取耳璫了。又將耳璫放在一方精巧小函之中,交給魯阿姊,還淺笑道:“阿姊可得保管好了,這是我們太子妃殿下最喜歡的首飾,從小戴到大的呢。”

魯阿姊呆了呆,但還算她機靈,立刻便跪下領賞謝恩,匆匆忙忙地走了。

阿搖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這都什麽東西!小娘子,您也太由著她!”

“畢竟是太子乳母,不可輕易得罪。”秦束淡淡地道。

阿援道:“您是怕她背後有人?”

秦束笑笑不答。

又花了不少時間,秦束才終於將不情不願的蕭霂從被子裏拖出來、打扮好,帶著他往皇帝所居的嘉福殿去。

一路上,遇見的宮人都向他們請安行禮,但秦束也分明地聽見了,在自己走過後,她們竊竊的笑聲。

她麵無表情。

皇帝仍然病臥在床,倒是溫皇後,拉著她和蕭霂兩個,滿麵春風地笑著,絮絮地談了很久不著邊際的話。

“我們也不想將你拘著,你若想家時,盡可以風風光光地回門歸寧。”溫皇後淡淡笑道,“何況霂兒年紀小,從此以後,也要讓你多操心了。”

秦束笑道:“皇後殿下說哪裏話來,媳婦不懂的事情還很多,總生怕自己出錯處呢。”

“你怕什麽?你可是扶風秦氏養出的女兒,當初官家可是搶著也要聘你做媳婦的呢。”溫皇後像在開玩笑,神色卻又很誠懇,“總之為人婦道,最重要的,便是本分。”說著,她還輕輕地、若有所托地拍了拍秦束的手。

“是,媳婦謹記在心。”秦束笑盈盈地回應。

內室中似又傳出宮婢驚慌的喊聲,溫皇後的臉色微微變了一變,勉強地笑道:“大約是官家,我這就去瞧瞧。”

“那媳婦就不打擾了。”秦束忙道,一邊牽起了蕭霂的手。

蕭霂正在偷吃桌案上的點心,嘴邊盡是碎屑,秦束見了,隻好拿巾帕給他擦拭。溫皇後見了,滿意地笑笑,便提著裙角往內室而去。

俄而,秦束便聽見了劇烈的咳嗽聲,還有皇後焦急的辨不清內容的吩咐。

“我父皇,”蕭霂緊張地抓住了她的衣袖,“他怎麽了?他會不會死?”

秦束一怔,低聲道:“殿下,不要總是說死字。”

蕭霂愣愣地道:“為什麽?這是我母妃教的。”

料也如此。秦束歎口氣,不想與他爭執,隻牽著他快步離開了嘉福殿。

剛剛走出殿門,便見幾名長衫長袍的白丁模樣的人,正聚集在台階下議論紛紛。秦束眸光微動,對阿援道:“去問問,他們是來做什麽的。”

片刻後阿援回來稟報:“他們是當初太後下詔請來的外地名醫,在議論官家的病情。”

“官家的病情?”秦束眸光微冷。

“他們說……”阿援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湊到秦束耳邊道,“他們說官家的脈象蹊蹺,像藏著什麽……什麽毒,而且藏了得有許多年了,現在才治,隻怕……”

秦束聽著,眼神微微深了。

蕭鏡病得已分不清照顧他的人是誰。

模糊的視閾之中,隻見到一團又一團清澈的梨花白的光暈,而在那光暈之中亭亭立著一個女子——是誰?他開口欲喚,卻沒有聲音。

那女子的身形荏弱,衣角隨風微飄,仿佛他隻要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她就會融化在那一團光暈之中,再也不見了……

“阿……阿芷?”他遲疑著,立刻又確鑿地,“是你,阿芷,真的是你!”骨瘦如柴的九五之尊,蜷在病**像個孩子般堅持地喚著什麽,就好像隻要他堅持,那個幻影就絕不會消失。

溫皇後冷冷地看著病**的皇帝。

王全在一旁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卻有個不怕死的年幼宮婢小聲地問出了口:“官家在叫誰嗎?”

溫皇後冷笑,“在叫一個死人。”

那宮婢見了皇後的神情,什麽都不敢再說了。

“娘娘。”有內侍在門外通傳,“東宮的魯阿姊求見。”

溫皇後神色微微一動,“知道了,本宮即刻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