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傳,嘉福殿中的官家,已經病得開始反複說些瘋話了。因為這一年半載求醫問藥始終不見好轉,皇後發了怒,下旨問罪那些外地請來的名醫,卻發現他們竟已潛逃;中尉帶兵兩百,在京郊邸舍裏追上了他們,混戰之中,乃將他們徑自格殺了。

中尉將個中情形稟報溫皇後,溫皇後也不怪罪,隻道那些人是畏罪潛逃,死不足惜。但是官家的病總也要治,隻能先讓太醫署想方設法給他吊著一口氣了。

數日後秦束回門,梁氏就特意問起這一樁。是在秦府寬敞的廳堂上,對著吉祥磚雕須彌座的影壁,並一院垂柳扶疏,梁氏掩著紈扇,很憂心地道:“流年不利啊,官家這一回,也不知能不能扛過去?可憐太子還那麽小……”

秦止澤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茶,什麽也不說。

秦束默默地觀察著兩人,道:“我正打算過些日子去吉祥寺給官家祈福。”

“這個好!”梁氏道,“我也抄些經書,你幫我一路捎去。”

秦束頷首,“阿母有這份心,想必能感天動地。”

“不過,阿束,有一樁事。”梁氏揉揉太陽穴,像是很犯難的樣子,“那個小楊貴人,到家裏來過幾次……說是你入宮之後,便沒有去見過她,她心裏頗是寂寞……”

“去見她,那也要太子答應呀。”秦束笑得滴水不漏,“我看太子自上回遇刺有驚無險,已經是怕了她了,可不敢去華陽殿。”

華陽殿,便是小楊貴人所居。梁氏聽了,點點頭,“既然如此,也沒法子,太子畢竟有嫡母在。每日也要受課業吧?”

“前些日子忙碌,課業便停了。”秦束道,“過幾日我讓鄭太傅、夏少傅再開經筵,也免得太子總從不知什麽地方學些市井渾話。”

梁氏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全。”

秦束禮貌地笑笑。

母女兩個又狀似親密地聊了不少,秦束疑惑地道:“今次怎不見嫂嫂?”

這話卻是秦止澤回答的,他的臉色並不好看,“你嫂嫂的身子不好,先歇著了。”

這麽早?秦束將困惑壓住,待到午後,便自己去了嫂嫂的小院。

還未走進那月洞門,卻先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秦束心中一緊,快步往裏走去,便見郭韞蒼白著一張臉,正扶著床頭不住地咳嗽,一名婢女往她麵前捧著一盆清水,她咳出來的血跡便在那清水中不住地擴散開來。

見到秦束,她慘然一笑,卻說不出什麽話。

秦束屏退下人,自己給她捧著水盆,輕聲道:“這是怎麽回事?”

郭韞凝視她半晌,像是在端詳她這些天來的改變,末了,卻隻是清淡地笑笑:“真是抱歉,我沒法出門去迎接你……”

“這是怎麽回事?”秦束稍稍加重了語氣,重複。

郭韞一手捂著心口,另一手拿巾帕捂著嘴,聲音也悶悶的,“是我……沒福氣。”

“有什麽病就治,不要亂說有的沒的。”秦束道,“不管怎樣,還有大兄在,你不需害怕。”

聽見她說起秦策,郭韞卻好像聽見了什麽笑話,連眼中亦泛起了晶瑩而苦澀的笑意,“嗯……是啊,還有他在。”

秦束轉頭,看見繡架上的繡布上是鴛鴦戲水的紋樣,針腳卻還停留在她離開秦府之前的地方。可奇怪的是,郭氏已經病重如此了,房中卻沒有一絲藥味,她不由得問:“你用了什麽藥?”

郭韞搖搖頭,卻不回答,身子向後慢慢地靠回枕上去,長發披散下來,更顯得臉色蒼白如死,“阿束,你……你從宮中來,你告訴我,外間傳言陛下的病已不治了,這……是真的假的?”

秦束猛然回頭,“你——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郭韞慘然笑笑,“我隻是有一回聽見了……聽見了君侯與侯夫人在說話……”

“說什麽?”秦束逼問。

“說……”郭韞咬住唇,“說官家的病,早在五六年前就已種下了,如今發作,倒是順天應人,命數將盡……”

“種下?”秦束道,“種下了什麽?”

郭韞輕輕地隻道了一個字:“毒。”

一瞬之間,秦束的心中轉過了一萬種念頭,臉色愈來愈白,眼神卻愈來愈深。

郭韞轉過臉朝內,也有些不適似的,又停頓很久,才輕輕地開口,泫然欲泣地道:“……我回來便很不安,告訴了尚甄。尚甄卻從此留在了尚書省,說什麽也不肯回家……”

“意思是,”秦束慢慢地道,“大兄他不願意聽那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寧願裝聾作啞,想等著風波平息,再回家來?”

郭韞虛弱地一笑,“阿束,我……我真羨慕你。”

秦束幾乎有些焦躁了,“羨慕我什麽?我有什麽可羨慕的?”

郭韞怔怔地道:“君侯他們,就算……就算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也是為了你啊……他們說,趁如今太子年幼好控製,溫皇後對我們家也還算和氣,要趕緊做好準備……且不能等到太子長大了再即位,那就……”

“夠了。”秦束截斷了她的話。

郭韞的雙眼微微發紅,“所以我真羨慕你……”

秦束冷笑。

為了她?

她父母弑君可以有一萬種理由,但唯獨不可能是為了她。

因為她,也隻不過是父母手中的棋子而已。

五六年前——難道是從太子出生的時候,她的父母就已經想到了今日?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明明阿姊也方才出嫁!

秦束袖中手指緊握成拳,塗了蔻丹的指甲刺得掌心生疼,卻刺不破,怎麽都刺不破,眼中和掌心一樣,也像是蒙了一層冰冷的殼,冷而重,幾乎要將她的笑麵都壓得破碎掉。可是她到最後,終於還是挺直了腰,像是一幅冷硬的紅漆木屏風,對她的嫂嫂圖畫著溫柔安詳的故事,“他們大約隻是未雨綢繆,沒有別的意思……總而言之,好好養病,不可以思慮過重。”

郭韞已閉上了眼,似是沉沉睡去,已不再聽得見她說話了。

秦束給她掖了掖被角,又看了她半晌。

郭韞的這個病,到底是怎麽來的?是累出來的,還是嚇出來的,抑或也是……也是,被“種下”的?

也許無人會給她解答,因為這問題本身並沒有意義。

躺在**的,不過是個對秦家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小門戶的媳婦而已。

秦束走出房門,對門邊侍女道:“拿我的手書,去城中——不,”想起自己見到的那幾名醫者,秦束的眸光深了深,她低頭從袖中拿出一隻香囊,“拿上這些錢,去太醫署請個好大夫來,給夫人開藥。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一定要請最好的。”

侍女似也很為郭韞憂心,千恩萬謝地連忙去了。秦束抬起頭,卻見到母親梁氏正立在月洞門外沉默地望著自己,牆影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暗翳。

風動竹響,娑娑有聲。母親沒有阻止她,但那目光裏,分明寫滿了心安理得的不屑。

因嫂嫂病重,秦束有意在秦府多留了幾日。請來的大夫看診之後,隻道是太晚了,病人是從上一次小產之後便損了血氣,卻始終拖延治療,而今心力交瘁,恐怕隻能開一些溫和的藥讓她多活幾日罷了。

郭韞從那日之後,也沒有再說過話,每日隻是怔怔地凝望著虛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秦束派人去尚書省找大兄秦策,卻不知怎的,總是找不見人影,又或者找見了,卻總被他用各種借口遮掩過去,無論如何,就是不回來。

聽了阿援回報,秦束冷笑:“他是看中了我入宮未久根基未穩,不能用東宮的名頭來強逼他一個股肱大臣。”

她過去為何會羨慕大兄大嫂?她以為他們會擁有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卻忘了他們其實也困在這百丈方圓的秦府之中,無論如何,逃不出去。

秦束是已嫁的女兒,總留在娘家並不合適,陪了郭韞三四日後,總是要回宮了。她最後來看了郭韞一次,後者仍隻是躺在**發呆。

秦束與這位嫂嫂,過去實在並不算親密,但見她這副情狀,心中也有些難受,隻得輕聲哄道:“您再等等,大兄很快就回來了。”

郭韞並不看她,甚至連笑都沒有笑一下。

她一輩子安靜溫柔而軟弱,而尚甄也是一樣的人,她曾以為這樣很好,她很喜歡——可她沒有想到,軟弱的極端是殘忍。

隻是為了裝聾作啞,就可以絕不回家。

秦束望了她片刻,轉身欲去,卻忽然被郭韞抓住了手腕。

細瘦的五指,根根掐進了她的肉裏,秦束倉促回頭,卻見郭韞死死地盯著她,那雙素來是溫和平靜的眼眸裏此刻滿是怨毒:“還不夠嗎……還不夠嗎!我們郭家,損人折壽地,為秦家赴湯蹈火……秦家呢!秦家為我們做過什麽?!什麽栽贓陷害,殺父弑君,郭家還以為能分一杯羹,真是傻子……”她的聲音愈來愈慘厲,“都隻是因為你……都隻是為了你!憑什麽你,你就可以占盡了天下的便宜?!”

春風將簾帷吹起,撩動之中發出簌簌的響聲,輕柔幽謐。仿佛是庭院中停了一隻翠鳥,鳴聲清脆,在漫天飛飄的柳絮之中,一聲聲啁啾地喚著春色。更遠處,日光透過絲絲縷縷的雲絮,透過精雕細鏤的紗窗,往房中地麵投下優雅移動的光影,那光影在郭韞與秦束之間掠過,又像是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秦束怔怔,一時竟沒有想到反抗。

憑什麽我……憑什麽我就可以,占盡了天下的便宜?!

嫂嫂眼中的黑暗的怨恨是那麽清晰——也許是這世上最清晰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