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賜將蕭雩送回了長公主府,自己便沿著榖水慢慢地走回來。
羅滿持跟在他身後數步遠,不敢貿然上前搭話。他想若是李衡州在此,大約是會說上幾句的,因為李衡州很熟悉秦皇後,似乎就總顯得與將軍親近一些。羅滿持有些懊惱,他其實覺得平樂長公主也是個不錯的女子,而秦皇後……秦皇後已畢竟是皇後了。
將軍走到了榖水邊的一座橋亭,又怔怔地停下了腳步,抬頭望著廊簷上淅淅瀝瀝披落的雨幕。他的麵色很平靜,平靜得令羅滿持看不出底細,但那灰色的眸光深處卻有記憶的光,暗淡地閃動著。
橋亭邊拴著三兩無主的小舟,裏裏外外都被風雨潑濕,隻能攀著脆弱的繩子哀哀地**著。更遠處是迷蒙的霧色,黛青的樹影,行人與車馬匆匆忙忙來來往往,但全都是對岸的事情,這邊聽不見一點聲息。
雖然將軍每回從顯陽宮歸來都很坦然的模樣,但他的內心,想必也知道這是件極危險、又已絕望的事情吧。也是因此,在這光沉響絕的落雨的黃昏,他才會露出這種無家可歸的野犬一般的表情。
片刻之後,秦賜再度轉身,回府。
將軍府內室之中,李衡州接過他那濕透的外袍,一邊問:“長公主送來那塊玉璧,怎麽處分?”
“暫且收著罷。”秦賜淡淡地道。
李衡州覷著他臉色挑了挑眉:“將軍不會真的對她有意思吧?”
秦賜掠了他一眼,李衡州閉了嘴。秦賜複問:“顯陽宮那邊,有回話麽?”
李衡州模仿著秦束那端凝的語氣:“‘知道了’。”
“知道了”,這仿佛無感情的三個字令秦賜皺了皺眉,“你去同那邊說說,定一個她高興的日子,我入宮去。”
“哎。”李衡州笑應了。
然則之後一連數日、十數日、數十日,李衡州從顯陽宮探聽來的消息,卻隻是“不方便”。眼下秦束不理事,秦賜也無法拿冠冕堂皇的政事去謁見她,於是隻能默默地等著對方方便的日子;偏偏這時候蕭雩又時常到訪,顯陽宮的“不方便”,倒也是給了秦賜不少的方便。
待過了個把月,秦賜才漸漸明白過來,秦束大約是不想見他。
“要我說麽,小娘子肯定是吃醋啦。”李衡州搖頭晃腦,頭頭是道,“女人嘛都是這樣子的,平樂長公主的容貌地位比她都不差,最要緊的,人家比她自由——她心裏難免不痛快。”
李衡州的話讓秦賜放心了一半,但內心深處,卻又隱隱覺得,秦束不是這樣尋常的女人。
“過些日子,您再去看望看望她,送一點小禮,說幾句好話,保準沒事兒啦!”李衡州又寬慰他一般大氣地拍拍他肩膀,秦賜也就應景地笑笑。
待忙過了這一陣……不論她如何說,也一定要闖入宮一回,見她一麵。
五月上,永寧宮溫太後詔,鎮北將軍秦賜有功王室,加大將軍號、開府儀同三司。
顯陽宮裏成日寂寞,倒也聚攏了一些娘娘命婦,時常來找秦束這個閑人聊天。她們瞅準了,秦皇後雖然眼下是沒有實權,但後有太皇太後,前有襄城郡侯,前途光明得很。何況如今這冉冉升起的新星秦賜,可不也是秦家的人?
更有趣的是,永華宮楊太後因為左右無事,竟也時時登門,在她看來,秦束與她合該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她說的話處處都是為秦束著想的。
“永寧宮給小秦將軍升這個官,可是有意思。”楊太後一邊給自己揉著腿,一邊拿手帕掩著聲音道,“小秦將軍分明什麽也沒幹呀?”
“您怎麽知道他什麽也沒幹?”是先帝宮中的鄭太妃,促狹地笑著,像隻靠那眼神就傳遞了許多秘密。
水麵上微風吹拂,送來嫋嫋娜娜的荷香。臨水小軒的中央,秦束一身軟碧綢衫,手中執一麵紈扇懶懶地聽著,麵上沒有表情。
“如今不是小秦將軍啦。”梁家的一位千金開了口,眼中是明擺著的豔羨,“是鎮北大將軍啦,大將軍!也不知誰有那個福氣……”
她的話沒說完,慢慢地拖長了,但這一室的女人早已聽得明明白白。
“本宮聽聞,平樂長公主近日時常去鎮北府上,還有人見到他們一同出入市肆,嬉笑不禁呢。”楊太後終於是說出了口,又抬眼去覷秦束的反應。
秦束沒有反應,像是看那荷花出了神,卻又忽然轉過目光來,笑了,“秦賜不過是個莽撞的胡兒,若真能攀上平樂長公主,那可是他八輩子都修不來的好姻緣啊!”
這話說得就好像秦賜家中的長輩一般。但論理,她雖年紀比秦賜小,地位上卻始終是秦賜的主家,這話若不是她說,別人卻也說不來。
鄭太妃道:“我聽聞永寧宮有意給秦將軍辦一場壽宴……”
“壽宴?”秦束一怔,“他要過生辰了?”
“在七月十四。”梁家千金搶道,又歪了歪頭,“皇後不知道麽?”
秦束笑了,“本宮哪有工夫去記這個。”
——她不知道。
心裏像有什麽聲音一直在嗡嗡地叫著,沒有根底地來回亂飛,衝撞著她的心的四壁。但因為始終衝撞不出來,所以她要維持住臉上的笑也始終很容易,幾乎不花力氣。
過午之後,眾婦人一個個地離去了,獨楊太後留在了最後。
她站起身,看了看秦束,仿佛有些猶豫,終究還是上前,低低地道:“我阿兄已經入京了。”
秦束抬眼,想了想,楊太後的堂兄楊識新近從平昌國來,聽聞是個大老粗,由夏冰安排在了執金吾的位置上。她笑笑道:“那便恭喜太後了。”
楊太後臉上掠過一絲倉皇的紅,明明沒有人注意她,她卻自顧自害羞了一般,“皇後您看,若不妨礙,能不能讓……讓秦賜多照拂照拂他?都是武人,我想有了秦將軍在上頭,他可以多為殿下出點力……”
秦束笑著,眼裏卻隻是清冷的,“這都好說,您家裏的人,本宮又何敢怠慢?”
楊太後放了心,卻又促膝上前,似很想與秦束親昵,卻又到底有點怕她,隔著點距離道:“多謝皇後!您也曉得,我家裏無門無品,我爺娘原本都隻是平昌國的佃戶,什麽事體都不懂得。我一個人在宮裏這些年……”說著她便要泫然,頓了一頓,才端起笑來,“我如今也沒有別的想頭,官家是我的親兒子,我隻盼他能念我點兒好,不要隨著那些……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到頭來將他親娘給整治了!”
秦束抬了抬眉,舉重若輕地道:“本宮看官家不是那樣忘恩負義的人。”
“我也是這樣想,怕就怕他年紀小,被左右之人誆害了……沒一個好東西!”楊芸恨恨地絞著帕子,咬了咬牙——平常在溫太後麵前做小伏低慣了,這副劍拔弩張的樣子本不適合她,做起來也隻像小孩子在賭氣,“官家要做大事業,就不能由他們慣著!”
秦束笑道:“夏中書不也在官家身邊麽?有他在,旁的人就算再不濟事,官家也不至於犯大錯的,您大可放心。”
她驟然提到夏冰,令楊芸又驚又疑地掠她一眼,旋即喃喃:“夏中書……夏中書我是放心的。”
——其實也不放心。但是這不放心的緣由,到底不能與人道,楊芸這才發現自己好像已被困在一座孤島上了。
原本以為隻要夏冰還在官家身邊,自己就始終是有地位的——其實自己是太天真了,夏冰並不見得就願意終身與自己綁在一起。
秦束端詳著楊芸的表情,漸漸地笑容亦淡了。她看出來楊芸其實不蠢,毋寧說在人情上極懂事,但又好像是因為這懂事而更憂傷了,柔軟的眼神好像一觸即碎的。
秦束想了想,還是自作主張地添了一句:“其實夏中書這種人,寒素出身,十年經營,往往對自己的身家地位看得最重,沒有什麽公忠之心的。”
楊芸的眼睫顫了顫,複垂得更低,“其實……當初,在先皇帝臨終之際,在嘉福殿中……”
風過浮香,蓮衣如夢。水波底下有遊魚竄動,隱隱地攪碎了太陽的影子。
“——什麽?”秦束脫口而出,刹那之間的震驚沒能掩住,旋即壓低聲音道:“這樣的事情,絕不可以亂說呀,太後!”
楊芸急道:“我省得,我從未對旁人說過,連夏冰都不知道!但想秦司徒是局中人,你也總該要知道的……”
秦束笑了笑,打斷她的話:“私改遺詔,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太後您想清楚了。”
楊芸的臉色發白,前傾的身子也慢慢地坐了回去,“是……是,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會提起了。”
秦束隻矜持地抿唇笑著。
這一日難得蕭雩沒有來找秦賜,秦賜得了空閑,又來同李衡州問:“中宮有消息麽?”
李衡州朝天翻了個白眼,“沒有消息,您再怎麽問,也還是沒有消息。”
秦賜知道他對自己與蕭雩相接有諸多不快,受下了他的諷刺,“天熱了,將南邊進貢的珍果送幾盤過去。”
這一回,顯陽宮卻出乎意料地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