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陽宮裏的紅氍毹都換作了清涼的竹簟,綢緞簾子換作了疏疏爽爽的竹簾,在千萬重明暗交替的影子裏蕭蕭颯颯地作響。秦賜午後入宮來,便見秦束正一個人坐在後苑小亭臨水的闌幹旁,一邊懶散地吃著櫻桃,一邊捧一冊書在讀。
那櫻桃紅潤的果映著她的唇,貝齒輕輕咬下又吐出,偶爾看書看得入神了,便將櫻桃核捧在手裏忘了扔,阿搖在一邊悄沒聲兒地從她手中摳將出來,秦束便又下意識地去拿新的櫻桃來吃。
“將軍來啦。”阿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將秦束從書中世界驚起。
阿搖將小亭上的竹簾子打起,清涼的影子便窸窸窣窣地退了場,露出秦束完整的麵貌來。秦賜真是很久沒見她了,辨不出她此刻眼中的慧黠意思,隻能行禮道:“請皇後娘娘安。”
阿搖撲哧笑了,秦束閑閑看她一眼,她什麽也不說便即告退。秦束對秦賜招了招手,“過來坐。”
秦賜上前,後頭的李衡州便將珍果籃子都捧了上來。秦束打開看了看,笑道:“荔枝麽,好久沒吃了,你真好。”
一句輕輕巧巧的“你真好”,卻讓秦賜有些受不住似的,眼睛期期艾艾往她臉上巡視著。他這回來,心裏揣了些微妙,若是秦束問他與平樂長公主的事情,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辯白,自己對秦束是一心一意的,同長公主隻是不得不然。但是秦束卻好像沒有發問的意思。
秦賜讓李衡州等人退下,自己坐在了秦束的對麵。秦束卻又伸手往亭簷下虛虛地一抓,便抓住一根泥金繩子,她帶笑輕輕一拉,那竹簾子便“嘩啦”一聲墜了下來。
盛夏的絢爛光影頓時被隔絕在外,四麵臨水的小亭仿佛變成了一個密封的方盒子,隻有嬌嫩的果香充盈其間。
秦賜不由得不安:“旁人會起疑……”
“這座顯陽宮中,全是本宮的人,將軍大可放心。”秦束眉目坦然地笑著,“這半年多,本宮可不是什麽事都沒做的。”
秦賜抿唇,“還是應該小心為上。”
秦束卻不搭理,眸光從那籃子上方迢遞來,“你今日來,可有事找我?”
秦賜望著她。慵懶幽麗的眉眼,清冽無情的眸光,身上隻一件少女般的襦裙,披著流光的薄紗,微風不興的樣子。似是因為天氣太熱,那薄紗亦落下來一半,露出一彎玉白的香肩,清瘦的鎖骨上是一塊沉著的雙螭雞心佩,盈潤剔透的玉質裏兩條螭龍各張著險惡的眼睛凜凜對峙,曲起的龍爪下踩著的卻是女子皎白的肌膚。
隻是一陣子不見,女人又似回到了遙遠的地方,對著他端莊地笑了。然而那端莊落在他眼裏,卻反轉成了**。
他想將她拉扯回來,於是道:“無事便不能來找您嗎?”
她笑笑,卻又低頭去看書。明明光線是暗的,她卻好像看得很認真,讓秦賜心中焦急,脫口而出:“您是不是氣我……氣我與長公主的事情?”
秦束一聽,眼睛睜大,複笑起來,笑得亂香飛顫,“你們男人眼裏,女人是不是隻曉得吃醋?”
失敗了。
好像自己用盡全力的一箭卻沒能射中靶心,秦賜的眼神暗淡下來,像做錯了事的小犬。半天,他低聲道:“這些日子以來我總求見您,您卻推說不方便,為何今日卻肯見我了?”
秦束笑道:“因為今日終於覺得方便了。”
——可是您在這宮中,也無非是終日無所事事,我根本看不出方便不方便的分別。
秦賜到底沒有這樣去反駁她。太無禮了。然而情緒已經寫明在臉上,秦束看得清清楚楚,又笑,笑聲像羽毛拂過他胸膛。他有些不耐,便一手撐在地上按住了她那披肩的薄紗,一點一點,往自己的方向拉。
薄紗在簟子上極輕微地摩擦著,也在她的玉臂上極輕微地摩擦著。她另一隻手輕輕地往回扯,與他做無聲的角力。
兩人愈挨愈近,直到兩片唇吻到了一處。她微微地喘息,他品著,是櫻桃的味道。
然則隻是片刻,秦束便輕輕推開了他,笑道:“你無事,我卻有事,要同你說。”
“楊太後的兄弟?”秦賜聽完之後,表情沒有波瀾。
秦束輕輕地道:“此事你來辦,很簡便的。那個楊識沒什麽本事,溫家也不會起疑。”
秦賜低頭看著她。兩人相隔不過咫尺,衣襟相接,氣息相濡,方才片刻情動的芬芳還縈繞在四周,可是他的心卻已經冷了下去。
“我還道您怎麽今日就同意見我……原來隻是為了這一樁。”他笑了笑,“這樣的事情,其實您遣阿搖同我說一聲就行,不必親自出馬。”
秦束看向他。
刹那之間,她的臉色有些倉皇地發白,但是立刻又掩飾住了。
讓她突覺不適的,不是他那嘲諷的話語,而是他那個假麵一般的笑容。
她的嘴唇動了動,“也不全是如此……”
“那還有什麽?”秦賜追問,眼裏像還有幾分希冀,緊追著她。
秦束卻又說不出口了。她想見他的,可是他這一向被溫太後盯得死緊,她如何敢輕舉妄動?再者……再者,若是因為她而破壞了他與平樂的好事……
這樣的話,到底是說不出口的。太卑微,太羞恥,太痛了。
到底她沒有資格。
夏風篩過竹簾,清幽地抖出細碎的影子。她最終轉過頭看向別處,口中的櫻桃竟開始發苦。
秦賜眼中的希冀也就一點點暗滅下來。
“楊識的事情,末將會去安排的。”他撣撣衣袖,站了起來,“皇後若沒有別的吩咐,末將便告辭了。”
秦束還想說什麽,忽而“嘩啦”輕響,是秦賜重新拉開了竹簾,刹那間明亮的辰光爭先恐後地竄入來,叫她下意識抬手遮住了眼睛。
他站在那光裏,俯視她。
挺拔如樹,清朗如竹,眩目如太陽。
這是她一手養出來的男人,當他不再用那種卑微乞求的神情看著她的時候,便是頂天立地的模樣。
她曾以為自己很熟悉他的,他扶著她腰的有力的手臂,他滾燙的胸膛與微涼的手指,他從喉嚨中滾動而出的喘息的聲音——可是此刻她發現自己並不熟悉他在陽光下這英武銳利的一麵。
他的這一麵,是否終將屬於別的女人?
他走了。
風和日麗,浮光繚亂。秦束側首,望著那蓮葉上晃動的水珠,晶瑩地跳動著日光,她望著,望著,好像在等待一般,最後那水珠終於將身一躍,落入了池中,連一絲漣漪也未驚起。
阿搖走出小園,便見到在外等候的羅滿持和李衡州。
李衡州與她本來熟稔,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羅滿持卻因是軍中出身,連女人都沒見過幾個的,一下子紅了臉。阿搖看他有趣,偏去逗他:“羅小將軍,何日高升呀?”
“什麽高升……”羅滿持喏喏,“我,我隻要能伴著將軍……”
李衡州適時地插嘴:“他如今已是將軍麾下的軍司馬了!”
“就、就算是軍司馬,我也隻是給將軍辦事的下人!”羅滿持不自主地抬高了聲音。
阿搖笑了,“可不能這樣想。說不定日後,羅小將軍獨當一麵了,更能幫上將軍的忙呢。”
“是啊是啊,今時不同往日。”李衡州搖頭晃腦地道,“你說我李衡州是什麽運勢,為什麽跟我睡過一間屋的全成了貴人呢?”
三人正言笑晏晏著,秦賜自從月門那邊出來了。
看到將軍的臉色,三人立時都噎住了笑。
秦賜一言不發地回到了鎮北將軍府,李衡州大氣也不敢出,隻不做聲地趕緊屏退了眾人,讓秦賜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飯沐浴。終於到了夜間,秦賜似乎心情平順了一些,獨自回到寢房之中,方剛脫下外袍,卻見到床下似有個人影。
他默不作聲地從牆上拿起了佩劍,劍柄將那簾幕一挑直刺那人——“誰?!”
“將軍、將軍饒命!”那竟是個柔柔弱弱的女子,身上隻披了一件薄紗衣,昏黃燈火將那一身毫無瑕疵的肌膚映得白皙如玉。經他這麽一嚇,女子花容失色,攏著衣衫拚命往床腳邊瑟縮,口中驚惶地喊著:“將軍,是我,是我啊!”
秦賜端詳半晌,才認出這是自己府上的侍婢,當初先帝送來的六個宮女中的一個,他叫不出她的名字。他沒有將劍收回,隻冷冷地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那女子原是宮裏的人,容貌身材、連帶智計心術都是上乘,此刻漸漸冷靜下來,眉宇間便自帶了一抹媚色,伸出一隻柔軟玉手輕輕地往那劍柄上一拂,又悄悄地往下壓,抬眸偷覷秦賜的眼色,“婢子是先帝禦賜來,服侍將軍的人呀。聽聞將軍今日在外頭不高興,婢子就想……”她意味深長地停頓住。
秦賜卻往外闊步走去,一邊走一邊喊:“李衡州!”
李衡州連忙應聲:“哎哎,來了來了!”待見到床邊那個臉色青白的侍婢,他也愣住了,“你怎麽在這兒?”
宮裏下賜的女子不好惹,但也沒想到會遇上這麽不知味的。李衡州暗自頭疼,從架上扯下來一塊長布,躬身低腰地去拉她,她卻將手一甩,自己站起來,一邊將那布料披在身上,盯著秦賜冷聲道:“還以為秦將軍是頭狼,沒想到改不了是條狗!”
秦賜背對著她,沒有說話。李衡州急了,大聲斥道:“你亂說什麽亂說?不要以為是宮裏來的就不敢整治你,先帝已經不在了,你不小心著些,還來攪和些什麽事體?”
那女子斜他一眼,揚聲道:“我入宮之前,也是七品的門第,幹幹淨淨的書宦之家;他算什麽?不過是個帶兵的胡虜,狗仗人勢了不得了,其實誰不是看他有用才要他?還盼誰跟他真心麽——”
“啪”地一聲,是李衡州重重打了她一巴掌,將她打暈了過去。李衡州不敢看秦賜的臉色,隻將那女子的身體拖了出去,片刻之後,又回來,見秦賜仍然站在原地,連飄搖的燈火都吹不動他的影子。
“將軍,您不要往心裏去。”李衡州賠著小心道,“我保證,絕不會讓她再出現在您眼前了。”
秦賜卻冷漠地道:“你將她送到騎都尉府上去,就說是我孝敬的。”
李衡州一愣:“騎都尉?溫珩?”
秦賜點了點頭。
李衡州還沒明白過來,卻聽見秦賜輕聲說:“小娘子想要什麽,我便給她什麽。”
他的神色蒼涼。
暗夜之中,騎都尉溫珩收到了大將軍秦賜送來的一份“薄禮”。
溫珩匆匆忙忙去後門迎接,在仆人擎著的燭台的光下往車輿裏一瞧,嚇了一跳。車中竟是個軟玉溫香的美人,約莫被迷暈了,身子軟軟地倚靠著車壁,更是楚楚動人。
溫珩喉頭不由得滾了一滾。
駕車的李衡州笑了笑,“都尉若喜歡,便拿去,絕沒有旁人知道的。”
溫珩伸出手去,卻又猶豫:“可是大長公主……”
李衡州笑道:“都尉是堂堂的當家男人,難道怕老婆麽?”複低聲道,“我家將軍是有求於您啊,您的麵兒多大!”
溫珩又看了一眼那女子,將心一橫,揮手道:“抬進去,抬進去!”
李衡州壓低了黑紗的笠帽,笑得燦爛極了,“多謝都尉!”說著,便駕車起行。
然則數日之後,常樂大長公主之夫、騎都尉溫珩蓄養外室的傳聞,已經傳遍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