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洛陽城中四處都傳揚著大長公主嫁女的消息。
先帝崩逝於今年三月,雖然國喪以日為月、不擾民間嫁娶,但大長公主是皇室宗親,先帝親妹,總該有個避諱。如今卻這樣著急忙慌地置國喪於不顧,未免遭人譏笑。
眾人也都想到,大長公主那個女兒,原本是與秦家二郎定了親的,不知怎的卻被甩了,乃至如今竟自降身段,要去嫁一個寒人。寒人到底是寒人,再是經明行修、權勢顯赫,那也不該亂了婚宦的規矩啊。
不過溫小娘子自己,聽聞倒是很高興的。若論人品,比起放浪不羈的秦二郎,這個規行矩步的彬彬君子夏子固當然要好上一萬倍,溫玖素來是不敢與人高聲說話的性情,現下似乎都直起腰來了,既幸福、又得意的模樣。
永華宮中,楊芸坐在妝台前,默默地梳攏了發髻,又將金步搖小心翼翼地插上發間。
“嘩啦”一聲,簾帷掀開,夏冰散著衣襟走出,先徑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盡,而後便一手執杯,倚著博古架端詳著她。
她看上去倒是平靜得很。女人,真是個很奇妙的東西,沒意思的事情會嫉妒,該她嫉妒的時候卻又冷下來了。
“溫太後已經是病急亂投醫了。”夏冰終於開了口,“先是攀秦賜,再是找上我,她們溫家的女人,就這麽不值錢?”
楊芸笑道:“你是真寒門,秦賜是假士族——秦賜總還比你強一些。”
夏冰眼神裏泛著冷,“那又如何?攀不上假士族,到底不還是來求我這個真寒門了。我不像秦賜,手握兵權,口含天憲,我拒絕不得她。”
楊芸道:“你想拒絕嗎?”
她這話問得天真,眉宇微微壓低了,神色裏好像隻有關切。夏冰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瞧,瞧了半晌,才道:“那個溫玖,不過是個沒長全的小丫頭。”
楊芸又笑了。
好像是被他逗樂了,又好像隻是寬容他的任性,她複道:“你若能同她好好過日子,也不失為一條順遂的路。”
“您要我同她好好過日子?”夏冰很快地回應,“您真是這樣想的?”
楊芸垂首,低聲:“我知道你沒有法子。”
清清淡淡、飄飄渺渺的一句,沒有著落,卻讓夏冰的心狠狠地震了一震。
他抬眼,看見垂落的簾帷上映著對方細瘦窈窕的影子,高高的發髻上晃**著金步搖,像一棵被施了咒的樹,永遠隻能一動不動地守著那再也開不了花的軀幹,直到老死。
可是她卻對他溫柔而寬憫地說:我知道你沒有法子。
心裏莫名就湧出一股怨氣:你知道什麽?你知道什麽了?!不可能的,沒有人能知道我……
然而直到最後,夏冰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在四九城中的高門之間還在閑言碎語之際,北方第一次接到了鐵勒入侵的情報。
蕭霆、秦賜鎮守在雁門,但鮮於岐竟是直朝西邊晉陽長驅而去。接報之後,鎮北大將軍秦賜當即帶兵馳救晉陽。
“城外那些軍壘,都不過是疑兵之計!”皇甫遼闊步走入大帳,將頭盔往案上狠狠一擲,怒道,“鮮於岐小兒出爾反爾,扣了我的使節,還來個聲東擊西!”
蕭霆坐在上首,手指不斷地點著漆案,當當當的聲音催人心煩。皇甫遼看他一眼,他才稍稍起身,手指點過案上的輿圖,“晉陽與洛陽之間可不遠啊,這個消息若傳到京城,隻怕會人心惶惶。”
“我看不見得。”皇甫遼冷笑一聲,“京城裏的人都在忙別的事情吧!”
蕭霆歎口氣,“秦賜已過去了,我們再著急,暫且也做不了什麽。隻能坐鎮廣武,中轉車糧人馬,為秦賜與官家之間傳遞消息而已。”
皇甫遼急切地道:“二萬人馬,會不會太少?”
“晉陽本來城堅兵銳,我們若派過多援軍,隻會增加糧草負擔。”蕭霆沉吟地道,“這二萬兵馬,隻是為了給晉陽侯托個底,表示我們絕不會放棄晉陽。隻要不主動迎擊,守城應當不難。——這也是我為何派秦賜前往的緣由。他是個沉著的人,就算晉陽侯貪功冒進,他想必也能穩住。”
皇甫遼在地心轉了兩圈,叉腰道:“也是,為今之計,隻有讓晉陽侯據守,守到鐵勒人自己退兵。隻是鐵勒人專擅強攻,不知晉陽侯可能不能撐過最初最難的時候。”
“晉陽侯張慷麽,不過是個不識世麵的公子哥兒。”蕭霆笑了一笑,“他那個國相叫華儼的,興許還有些韜略,可以抵抗些時。但是呢……”
“但是什麽?”他一連轉了兩次,讓皇甫遼很不耐煩。
“但是那華儼原本是大司馬溫育良擢拔上來的人,不知會不會盡心竭力地抗敵啊。”蕭霆的笑容收斂,目光中透出沉沉的憂慮。
皇甫遼明白了。如今朝廷將溫育良外貶,溫家失勢,難保那個華儼不會心懷怨懟,與秦賜反其道而行。皇甫遼自己是個直脾氣的粗人,很是瞧不上京城裏這些世家大族的勾心鬥角、拉幫結派之事,重重哼出一口氣道:“鐵勒人可不認什麽溫大司馬、秦大司徒!”
重陽過後,九月十五,宮苑中處處是盛放的金菊,伴著濃鬱的桂香。官家這數月以來迷上了顯陽宮曲徑通幽的後花園,成日便在園中與近侍宮婢們玩些蹴鞠六博之類的遊戲,不愛上朝。兩省不得已,便往往將待批的文書送到顯陽宮來。
秦束坐在廊下,手中捧著一杯茶,淡淡望著蕭霂在山石池木間躲躲藏藏跑跑跳跳。小孩子有活力,但未免不懂事,現下他做了皇帝了,再讓他讀詩書習禮儀,他卻也有一萬種法子逃避開去。阿援在一旁給她讀著下臣的奏報,聲音格外地亮些,是為了讓蕭霂也能聽見——如此,秦束便算不得幹政。
“稟報陛下、娘娘,北邊來的鴻翎急使——”
“陛下、娘娘,鎮北大將軍軍報——”
內侍與侍衛的聲音一前一後地響起,刹那間焦急地劃破了園中一派融融的熱鬧。正拿一塊紅布蒙著眼睛四處摸索人的蕭霂聽見了,遲疑地停住了動作,站在假山旁邊呆呆地問:“軍報?”
秦束側首,看見與宦官相偕的數名軍士,彼顯然是奔跑得急了,滿頭大汗地撲通跪下來,將手中一份插了鮮紅翎羽的文書高高舉起,高聲道:“稟報陛下、娘娘,鎮北大將軍軍報!”
秦束沒有動。阿援接過那份文書,拆開封泥檢視,對她輕聲道:“是九月初一日自晉陽發出的。”
那領頭的軍士叩首道:“軍情緊急,末將馳傳而來,未敢耽擱!”
秦束淡淡地道:“念。”
阿援慢慢地展開了書冊:“八月廿日,末將領晉陽國急報,鐵勒王鮮於岐率步騎二十萬,逼近晉陽城下。八月廿一,末將點精兵二萬出征,馳援晉陽。八月廿六,次於陽曲,遇鐵勒左王部,小捷。八月廿八,抵晉陽,入見晉陽侯張慷、國相華儼。八月晦日,晉陽侯出城抗擊,力戰不敵,退還城中據守。
“晉陽城中現有士卒二十萬,戰車、甲楯十餘萬,然多疲敝不堪用。糧草尚餘兩年之積。末將請調西北、東北守軍,馳援晉陽,並以洛陽武庫,周轉車兵。末將惶恐,不知所言,請恕死罪!”
秦束伸出手,阿援便將書冊交給了她。她的目光慢慢掠過字裏行間,蕭霂也扯開蒙眼的紅布,愣愣地從花園裏走了出來。
秦束最後將書冊遞給蕭霂,道:“依妾看,陛下可召驍騎將軍黎元猛帶本營將士北上馳援。洛陽武庫的事,還可與洛陽令商量商量。新近不是剛開了常平倉?讓司農擬定一個用度計劃,眼下時屬非常,萬事都須節儉了。”
她說得快了些,蕭霂聽得懵懵懂懂,但卻將小嘴撅起,好像很不以為然,半晌,才道:“聽皇後的。”又麵對那幾名軍士,將小手放在秦束膝上,努力做出一副君臨天下的神氣道:“你們辛苦了。”
“陛下!”那軍士身後的隨從卻似被引出了萬分的悲傷,挪上兩步道,“陛下、娘娘,我們一路奔馳而來,到底已耗了半月,眼下晉陽被圍,情況如何,實在令人懸心啊!”
他仰起臉來,阿援輕輕“啊”了一聲,原來竟是李衡州。
許是邊塞風霜與甲胄戎裝壓得他長大了一些,臉上生出了胡茬,一雙眼睛焦慮地在帝後兩人之間掃來掃去。
蕭霂接話道:“秦將軍信上不是說,晉陽的糧草還可以用兩年?”
“是。但鐵勒人不擅圍城,很可能會徑自搶攻的。”李衡州急道,“小人出來時,城外已發生過幾次小戰,我軍都敗卻了,將軍下令退守待援。但晉陽侯和晉陽國相……”他忽然又住了嘴。
“說。”秦束平靜地道。
“晉陽侯和晉陽國相……屢次……出兵試探。”李衡州想了半天,最後想出一個較折衷的說法來,“如今號令不明,晉陽國與鎮北將軍的軍隊各聽各的……”
秦束微微蹙眉,還未發話,一邊的蕭霂卻搶了先:“鎮北將軍遠到是客,晉陽侯對自己的封地是最熟悉的,援軍自然應當聽從晉陽侯的號令。”
李衡州聽了,抿著唇不敢應,隻拿眼風偷偷去瞟秦束。蕭霂也悶聲不吭地看向她。秦束靜了片刻,拍了拍蕭霂的手,溫聲道:“幾位來使辛苦勞頓,可以休息幾日,同黎將軍一起出發。朝廷不會忘記北邊的艱難。”
幾名軍士們齊聲應是,由人送出宮去。蕭霂早已失去了玩耍的興趣,轉頭看這庭園,隻覺秋意蕭瑟。
“陛下——”秦束還想說什麽,蕭霂卻道:“鐵勒人有那麽了不得嗎?”
秦束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蕭霂卻不答,隻重重哼了一聲,一甩袖,徑自離去了。
園中的內侍宮婢們一時也都跟著他離去,衣裙窸窣滑過地麵草枝,半晌過後,便再沒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