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陽宮苑中的荷花,怎麽看都像是不會變的。
一整個夏天,它都是那樣悠悠然不緊不慢地開放;既無人催促,也不作防備。但到了七月的收梢,便會突然褪了色、一片接著一片止不住地凋零入水,好像隻是一夜之間的摧殘,但其實這苦痛已經連綿了很久,是從盛夏的燦爛裏就埋伏下來的。
秦束望著那荷花,耳邊聽著司徒府長史在十步遠的垂簾之外所作的高聲稟報——
“度支曹奏,家有五女、貧不能給事之家,複其租稅。又,先帝時起太倉於城東,不應所求,奏起常平倉於東西市,周轉郡國邸閣用度。”
“河間王蕭霆、並州刺史皇甫遼奏,北地邊塞障壁乃前代所築,年深朽壞,不能應敵,請款加葺。”
“尚書左仆射陳豐、散騎侍郎黃直劾,潁川太守、都督三州軍事溫育良不應征調,罔視國紀,私蓄兵馬甲楯,有不臣心。”
……
許多件文書終於一一報完,秦束終於稍稍回頭看了一眼,淡淡地道:“父侯有心了。一切便按父侯的意思辦。”
“是。”
那長史領命離去,卻又被秦束叫住:“且慢。”
她靜了片刻,道:“溫侯的事情,豈是幾個乳臭未幹的小臣隨意議論得?那些彈劾不要給官家看了,省得讓官家煩心。”
長史似也著意看了她兩眼,但隻能看見那碧色的裙角。他垂下眼簾,“是。”
“什麽陳豐、什麽黃直,以前還不是我家裏的一條狗!”溫曉容終於忍耐不住,一入寢殿便破口大罵,“哀家已經一退再退,他們還想怎樣?!”
幽瑟跟了上前,一邊連忙屏退了其他仆婢,低聲勸道:“娘娘息怒,事情還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人不也被秦皇後罵了麽?說他們乳臭未幹,亂參國政。”
“秦束倒是能忍。”溫曉容冷笑,“眼下她父親秉政,什麽事情都先報與她知道,儼然已經是垂簾聽政了,她卻還裝出一副謙恭惶恐的模樣來。”
“秦賜不在朝中,她就算垂簾聽政,也沒有什麽倚仗。”幽瑟輕輕給她揉著肩,“其實上有太皇太後,中有兩宮太後,按理是怎麽也輪不到她的呀。”
溫曉容抬手扶著額頭,看見菱花鏡中的自己,妝容嫵媚多嬌,四十餘歲的年紀,她卻覺得自己已經與八十歲的老婦無異了。寂寞是醜陋的。
“婢子還聽聞一件事情。”幽瑟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道,“那個夏中書,近日又時常往永華宮去走動了。似乎永華宮在朝的親戚,多半也都是他給安置的。”
“噢?”溫曉容輕輕抬了抬修長的眉毛,“這個夏冰,當真泥鰍也似。”
“但他可是先帝明點了的顧命大臣啊。”幽瑟勸誘地道,“當初遺詔裏的人物,兩宮、秦司徒、夏中書、再加上一個小秦將軍,一半都是秦家的人了,楊太後料想也不會同我們一邊;隻剩下這個夏冰,倒是很鬆動的樣子……”
溫曉容的眸光漸漸地深了。
“你說得不錯。”半晌,她道,“我會想個法子——”忽而她轉過臉,“我們家阿玖不是已被秦家毀了約?你派人去溫珩家裏,探一探她的口風——上回溫珩他自己不檢點,給我捅了那麽大的漏子,不容他不把女兒送我。”
“是。”幽瑟應聲,“那夏冰那邊……?”
溫曉容冷冷一笑,“一個寒人,還有資格挑挑揀揀麽?我讓他娶,他敢不娶?”
並州,雁門郡治廣武。
河間王蕭霆與並州刺史皇甫遼在軍營中迎接秦賜。三人曾經在平定蘇熹之時並肩作戰,此時舊地重逢,各個欣然。蕭霆打量著秦賜,不過數月不見,後者好像更篤定了一些,甚至會笑了。
秋節凜冽,三人登上烽堠,遙望遠方,一覽無餘的天幕之下,是染著星星點點青碧的荒原,偶爾能望見河流、帳篷與牛羊。
“邊關上也有一些百姓,說不清是胡人還是漢人的。”皇甫遼粗聲道,“有時我們抓他們服役,他們便是漢人;有時鐵勒抓他們服役,他們便是胡人。”
秦賜望著那些人。其實隔得太遠看不清楚,但那一派安然的氣氛,卻透出弱者的無可奈何來。
“末將的父母,據說便是這樣的人。”他忽然說。
蕭霆心下吃了一驚,默默看他神色,卻看不出什麽異樣。皇甫遼大咧咧地發話了:“什麽?啊,你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胡漢的混種,說不定還真是這一帶的。”
蕭霆發問:“你想尋你父母的底細麽?興許黃沙獄中,還有存案。”
秦賜搖了搖頭。
蕭霆尷尬地笑笑,“也對,將軍如今畢竟是姓秦了。”
皇甫遼亦配合地大笑起來,“聖朝寬厚,秦將軍又是少年英才,前途廣大,前途廣大嘛!”
秦賜沒有說話。他不擅長反駁別人,他隻是在心裏知道,不是這個緣由。因為他的父母,歸根結底也就和那些邊關上的老百姓一樣,若不是被刻剝急了,誰會拿起榔鋤犯上作亂?他清楚自己即使去尋,也隻會尋到這樣一個慘淡的結果而已。
在那平民營帳的更遠處,隱隱壓著黑雲。蕭霆在秦賜耳邊道:“鐵勒人的營壘,便建在那頭。”
皇甫遼笑著拍拍秦賜的肩膀:“我也曉得將軍的心情,明明看不見他們,但就是堵得慌,對不對?不過鐵勒新破柔然,自己國內還有許多攤子要收拾,我看他們有點和談的意思。”
秦賜皺了皺眉,“和談?”
“不錯。”蕭霆道,“我已決定應下來。洛陽城內,主幼臣欺,”他無感情地笑了一聲,“能和談當然是好事,但也絕不能放鬆了戒備。”
到夜間時分,羅滿持已睡下了,秦賜終於得以獨處,便一個人騎著馬,沿著障壁緩緩地巡行過去。
“將軍。”守夜的將士見到他,一一躬身行禮,他擺擺手,示意不要聲張。
遠方的點點燈火已漸熄滅了。天地廣袤如穹廬,四野荒涼如大墓。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雁門,那時候還隻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將,一心要為了小娘子建功立業,是以事事爭先,傷重不顧,隻為了那一個人,搏擊、撲殺、受傷、再戰。
如今重到此地,心境卻已不同。
他已明白小娘子在那四壁之間的寂寞,她心有七竅,她神機妙算,可是她終究無法逃出那寂寞。
所以一次次她攀著他,**他,歡愛的潮水中挽留著他,都不過是一場場絕望的送別。
她也許終此一生,都無法看見他所看見的這些景象——風過曠野,肅肅作金戈之聲,藏著暗雲的夜空往遠處無限地延展開,一彎月亮慢慢地、冷漠地升起了。
他多想讓她看見這一切啊。若能看見這一切,就會覺得那宮闈裏的爾虞我詐,都不過是小兒間的遊戲罷了。
嘉福殿中。
夏冰抱著蕭霂坐在禦榻上,一邊將文書一件件地呈給他過目。蕭霂實際也不能識全文書上的字,但碰到有興趣的就問一問,無興趣的就徑自蓋印了。中書省的數名史佐抱著齊人高的書囊侍立其後,皇後宮中派來的使者亦等候在旁。
“很快了。”夏冰和顏悅色地對阿援道,“待官家看完這些,便去顯陽宮陪皇後。”
阿援行禮道謝。蕭霂歪了歪腦袋:“這些東西,皇後都看過嗎?”
夏冰道:“皇後不曾看過,是皇後的父親秦司徒看過,檢呈陛下的。”
蕭霂道:“秦司徒為什麽能看?過去都是母後看的。”
“陛下此言差矣。”夏冰款款道,“司徒之職,副貳天子,協理萬物,天下大事,無不該與司徒過目的。當然皇太後也很重要,不過她近日身體不適,陛下當秉承孝道,不要讓這些文牘瑣事擾了皇太後的清淨才是。”
蕭霂聽得一愣一愣,像是懂了,又像是沒懂,小嘴撅起來,半晌,又去看案上文字。轉眼看到了邊關上的表文,又道:“鐵勒人,很厲害麽?”
“鐵勒人是近五十年來,本朝最大的邊患。”夏冰持起那份表文看了看,道,“他們已經攻破了柔然,擄得車馬輜重無算……那個鐵勒小王據說是想休息一陣,故來與我們和談。不過北地障塞年久失修,也當加強防備才是。”
蕭霂聽了,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腿,“北地是哪裏,離洛陽有多遠?”
小孩子的天真言語,卻讓殿中諸人一時都滯住了呼吸。
阿援倉促掠了一眼夏冰,但見後者麵色沉沉,好像是有一瞬間將怒氣按壓了下去,掩之以微笑:“並、幽諸州,雁門、上黨諸郡,是本朝北地鎖鑰,鎖鑰一失,則洛陽危殆。”
蕭霂抓住了他的袖子:“那北地可不能丟!和談,一定要和談!”
夏冰道:“並州刺史皇甫遼、雁門太守樓剛等人出身將門,身經百戰,又有河間王殿下和鎮北大將軍坐鎮廣武,還請陛下寬心。”
“那就好,那就好!”蕭霂吐出一口氣,立刻將此事拋到了腦後,笑著與夏冰撒嬌,“還有這麽多,今日不看了好不好?”說著便打了個哈欠,“朕困了,朕要睡覺!”
阿援適時跪下,“皇後請陛下回宮。”
夏冰歎口氣,放開懷抱,蕭霂兩條小腿一蹬便落了地,搖搖晃晃跑到阿援跟前去了。
阿援帶著蕭霂告辭,夏冰亦走下來,禮貌地點點頭,“皇後辛苦了。”
阿援笑笑,“中書也辛苦。”
夏冰看看猶自懵懂的蕭霂,又看看阿援,心知自己的所有回答都會被一字不漏地轉達給秦束,他拱手道:“教誨匡正,國之所重,子固絕不敢辭。”
“仰仗了。”
阿援帶官家離去了。夏冰與中書省官吏一同出了宮,又同他們道別,而後便獨自步行回家。
今夜的月色倒是很美,淒清地鋪落在無人的街巷間。
老仆給他開了門,一邊跟著他走進去,道:“今日有媒人上門。”
“媒人?”夏冰走到院落中,伸手輕輕侍弄著盆中花木。秋意漸深,花朵已自蔫兒了。
“是常樂大長公主派來的,說是想給自己的獨生女兒結個親。”老仆顫巍巍地道。
“溫玖?”夏冰微微眯起了眼睛,想起不知多久以前,曾經見過的那個少女。
是個矜弱靦腆的女孩,羞澀如白花,又動輒臉紅,一副毫無主張的樣子。
“這想必是溫太後的意思吧。”半晌,他複垂下眼簾,專注地看著盆中的花。
老仆沒有作答,隻道:“大長公主還在等著您的消息。”
“知道了。”夏冰撣撣袖子,“我這就給她修書過去,應承了她。”
婚姻大事,也就這樣簡簡單單幾句話便定下了。夏冰往內室走去,忽又停步,指著院中的花道:“謝掉的花該換了,去換幾盆應時令的。”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