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大宴,直到半夜方休。秦賜克製著飲酒——如今他有了身份,不再需要逢人必飲了——到登上回府馬車之際,他仍然清醒得很。
掀開車簾,他卻怔住。片刻回頭,李衡州坐在前邊挑了挑眉毛,“嘩啦”一聲,秦賜徑自拉下了車簾,阻斷了他的視線。
車輿中亭亭地坐著當朝的皇後。伊人正微微仰頭看他,車壁上的明珠隨著車馬顛簸,將她眼眸裏的光亮也搖成了千片。
“您……您今日不回顯陽宮?”他躊躇。
秦束笑道:“阿搖、阿援已護著中宮車馬回宮了,明日,她們會再駕車來,奉詔將你帶入宮去。”她低眉,抬手輕輕整理著腰間的羅帶,“我是來給你送禮的,秦將軍。”
“什麽禮?”秦賜下意識發問,當即反應過來,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秦束便像看一個孩子一般笑著看他。
是夜,鎮北將軍府的下人全都見到將軍帶了個女人進來,登堂入室直入寢閣,但卻誰也沒有看清那女人的麵貌。
“待過幾日,你的風流名聲,就要傳揚出去了。”秦束一邊調笑著,一邊任由他火急火燎地給自己解著衣帶。
秦賜喘息地道:“那還不是您的意思?”
“是啊,是我的意思。”秦束笑道,“長公主橫豎已經生氣了,但約莫還打著算盤要在你出征前先議婚呢。你擔點不好聽的議論,便可以甩脫她了。”
秦賜著了惱,惱她為什麽連這種旖旎時分都要算計,便狠狠用牙齒去撕扯她的衣帶。她驚笑一聲,道:“小秦將軍金屋藏嬌,眠花宿柳,別說長公主了,便連我也該生氣,你說是不是?”
秦賜哭笑不得,“您生您自己的氣麽?”
秦束輕輕嗔他:“你笨。明日入宮,要與我好好演戲的,明不明白?你今日突兀說要出征,難保讓人浮想聯翩,不如再做個轉圜,就裝作是因為我受不了街頭巷尾的飛短流長,非要把你趕出京城的女人堆,而且越早越好——這樣,由我父侯安排,你可以很快就動身。”
秦賜靜了靜,想明白了:她還是在幫自己今日的莽撞圓場。其實出征雁門的事,雖然本是定局,但若不是溫太後和蕭雩逼迫太緊,他原也不至於這樣毫無準備地提出來的。
“我趕你走,也是為了平息永寧宮被你拒絕的怒氣。”秦束道,“是罰你。”
秦賜的心尖上顫了一顫,一句“罰你”,卻偏被她說得很清麗可喜,竟讓他笑了,“末將甘心領罰。”
“不過比起怒氣,永寧宮隻怕更多的是慌張。”秦束漫漫然道,“溫家兵權已去,你不肯娶她女兒,擺明是瞧不上;朝中眾人看出風向,很快,溫家就會分崩離析了。”
她說得很是自信,秦賜卻全然聽不入耳,將手臂環過她腰身,竟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來。秦束吃了一驚,倉皇地道:“你做什麽,你——啊!”又一下子抱緊了他的脖頸。
他笑道:“我都說了,我領罰。”
他將她放上床去,她正掙紮著要起身,卻被他吹熄了燭火,一時間什麽都看不見了。
“小娘子。”他的聲音安定下來,沙啞而微顫,像是這世上唯一永遠不會變的東西,“謝謝您的禮物,我很喜歡。”
這一夜的歡愛是溫柔的。燈火細細密密地鋪在兩人身上,像柔亮的緞子,從肌膚間的縫隙裏滑落下去。像是終於有什麽東西讓秦賜安定下來,他的眼神裏重新有了光,確信的光。
他就用那樣的目光一一地描摹過她的眉眼,臉頰,頸項,但是因為他們間早已越過了那一條界限,所以此刻即使愛撫,也不再能冠以情深意重的名義了。
可是愛,仍永遠會在夜深人靜的黑暗之中,燭照著他們的孤獨。縱然肮髒,縱然醜惡,縱然黏糊糊血淋淋,縱然無聲無息——愛,也仍然是愛。
秦束眷戀地看著他。他的堅信不疑能給她一些力量,好像這世上的一切艱難險阻都不過是玩笑般的試煉,不會當真傷筋動骨。懷著這樣的心情,她就可以繼續在這深宮裏一直忍耐、忍耐下去。
他就是她的光,就是她的希望。
先帝禦賜的宅第占地廣大,但秦賜實際在用的卻不過數間,房中陳設寡淡得一眼便能看穿。將軍府中仆人亦少,秦賜不慣被人伺候,寢房四周都無人守夜。
於是這真正的夜便顯得格外地幽靜。簾幕落下,燈火飛飄,**唯一隻發硬的枕頭,一床單薄的絲被,兩人一同枕著蓋著,身子密密地依偎在一起,叫秦束有一種新鮮的刺激感。
他的胸前背後有幾道陳舊的傷疤,她一一地撫摸過去,他便不自主地繃緊了肌肉,夜色下看去,縱橫起伏的線條如呼吸的山川,沉默地將她包圍住了。
她的身體已很疲倦,精神頭卻還很足,好像一定要鬧他一般,秦賜也全由得她,隻是將手輕輕撫摩她的背脊。挺直的、秀麗的背脊,濃密的長發鋪開在上麵,像無盡蔓延的夜。
“那麽過些日子,我便出征了。”他生硬地開口,像對這一夜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似的。
“嗯。”秦束漫不經心地道,“其實眼下還不是季節。”
“總要預作防備的。”秦賜淡淡地道,“鐵勒人前兩年之所以安分,是因為他們正忙著西征柔然;如今柔然已經七零八落,鐵勒的馬匹也已喂飽,約莫很快就要南下了。”
秦束不由得道:“很快——是有多快?”
秦賜道:“鐵勒兵強馬壯,人所共知;那個鐵勒小王,還不止有治軍之才……傳聞他有所謀劃,要在平定柔然之後,稱帝北方,與我朝正式開戰。”
秦束聽著聽著,心中生出危機感,撐起身子來看著他,目中隱含憂慮:“河間王已經在那邊鎮守了,是人馬不足以抵抗嗎?若是開戰……”
若是開戰,憑著洛陽城中這一幫子衣冠士族,誰知道會打成什麽樣子?
秦賜凝注著她,聲音放得溫和了些:“不要怕,有我在的。”
秦束輕聲道:“若是開戰,你怎麽辦?”
秦賜卻笑了:“您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蕭家的天下?”
秦束莫名地有種被冒犯的感覺,橫了他一眼:“自然是擔心你。”
他的笑聲清朗地響起,像在這柔軟絲緞上落了一地的月光。她想了想,又誠實地補充一句:“也擔心這天下。若沒了天下,哪來你我呢?”
他抱緊了她。窗紗上映著兩人的影,微風從窗欞縫隙裏透入,不冷,但令人發燥。忽而窗外有星星點點的亮光,一顆一顆閃爍如星星,搖搖晃晃地升起、盤旋、飄**,她抬起身,訝異:“那是什麽?”
秦賜看了看外邊,“是流螢。”
又側首看她,她的容顏在夜中愈顯出嬌嫩的白,一雙眼睛裏滿是好奇地望著窗外,他忍不住伸出手,將那窗格推開了一些。
她“啊”地叫了一聲,“不妨事麽?”
窗外原來隻是一座無人的院落,三麵豎著高牆,牆下種著低矮的花木,一群一群閃閃發光的螢火蟲便在那花木間流連忘返。他抱著她,低聲道:“不妨事。此處,永遠是您的。”
她回過頭,怔怔地看他。
他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結實的胸膛上,交錯的疤痕下,是一振一振的心跳。
“待北方平定,天下安輯,待您心上沒了那些負累,我們便一齊離開這裏,尋個好去處去。”
他的聲音溫柔地侵入她的世界,如流水。
她靜靜地笑著,靜靜地相信著。
“好。”
翌日一早,顯陽宮急召鎮北大將軍秦賜。
傳聞秦皇後對這個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大將軍發了好大的一通火,問他昨日做什麽去了,找了什麽女人回家;秦賜隻是僵直著不說話。待趕走了他,秦皇後又慌張匆忙地趕往永寧宮,正巧平樂長公主也在永寧宮中,與她母親是一樣地愁眉苦臉、憤憤不平。
自溫育良外貶,再是愚蠢的人也能看出溫家失勢,秦賜偏在這時候甩開蕭雩,是一個極明確的信號。自己到底是哪一步開始走錯了棋?溫曉容怎麽也想不明白。
她倚靠著軟榻,讓蕭雩給她捶著背,好像真是一夜之間老了一般,連腰背都在發痛了。
“秦賜昨晚,是真的與其他女人同輦回府了?”蕭雩倒還沉得住氣,隻是臉上沒有笑影,便幹巴巴地發問。
“我今日一早便召他來訓話了。”秦束焦急地道,“是他不曉得輕重……太不曉得輕重!”
“本宮還道他是一心為國,學那什麽匈奴未滅、無以家為呢。”蕭雩冷冷地道,“敢情他隻是不想和本宮沾邊兒罷了。”
秦束歎口氣,“到底是個胡人,養不熟的……”眉宇之間,攢出幾分似有若無的情愁來,“他做這些事情,也不曾顧忌過我的麵子。”
見到秦束也同自己一樣地傷心丟份兒,蕭雩反而安下心來,相信了她沒有騙人,更寬慰地笑道:“不過他到底是姓秦的,離了這個姓,他就什麽都不是了嘛!”
溫太後在這時候適時地插了句嘴:“我看你這丫頭片子,是不是也想姓秦啊?”
“娘!”蕭雩不悅地撒嬌,溫太後便慈愛地笑起來,秦束一同陪著笑:“長公主是天上的人物,秦家就算門第再高,那也隻是地上的門第啊。”
這話卻像一句委婉的拒絕。蕭雩心知秦束不會喜歡自己,倒也不以為忤,隻道:“皇後也是在說笑了。”
秦束擺擺手:“秦賜這事情,已害得我焦頭爛額,我琢磨著,馬上就得讓父侯將他派出去,不讓他再在這城裏亂惹風言風語。”
“這樣也好。”溫太後笑笑。
將秦賜調出京城,且還是由秦氏主動調的,溫太後當然求之不得。她想了想,拖長了聲音道:“秦司徒是曾與先帝一道出生入死的摯友,又蒙受遺詔輔政,哀家往後還要多多仰賴他呢。”
秦束抿著笑行了個禮:“太後這話,可說得見外了。”
七月廿日,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都督五州軍事、鎮北大將軍秦賜率軍出征。永寧宮溫太後推說身體不適,不能省文書理朝政,一應事務,交司徒秦止澤領尚書、中書兩省協同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