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溫玖穿了朝廷禦賜的盛裝,做了婦人之後長發挽起,描眉畫眼,傅粉施朱,一身上下,珠玉玲瓏,矜貴地襯出她嬌麗柔軟的臉容身段來。秦束在顯陽宮前殿接待她,她施施然地坐下,神態也與之前大不相同了。

見到秦束,她便展顏笑開:“秦家姐姐,我此來,是為了感謝您。”

大約是溫家這一陣確實趁著國難揚眉吐氣了,隻拿這種套近乎一般的輕慢態度來對待當朝皇後。

“謝本宮?”秦束笑道,“為何要謝本宮?”

“當初是您勸我,若不願嫁給秦二郎,便先拖著,這不果然,便拖到他自己放棄了麽!”溫玖身子微微前傾,眼角眉梢都跳躍著明澈的秋光,“同您說一句體己話,夏中書,實在比秦二郎好上許多倍呢!”

秦束挑眉,半開玩笑地道:“本宮那苦命的二兄,往後怕沒有人肯嫁他了。”

溫玖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皺,頗有感慨地道:“您也應該勸勸他,第一是戒了服散的毛病,第二是正經去謀個官位,不要成日地瞎混。”想了想,她又歎口氣,“你們秦家的男人,不是太過拘謹,就是太過放浪,約莫隻有秦賜將軍一個是爭氣的,還偏偏是個胡兒。”

秦束臉上的笑意倏忽便隱沒了,偏那嘴角的弧度還在,好像諷刺一般:“這話可是夏中書讓您來說的?”

“什麽?”溫玖睜大了眼睛,“不,不是……”立刻又臉紅了,這一刻,她好像突然回到了舊日那個靦腆寡淡的殼子裏,方才咄咄逼人的亮色都褪去,“不是子固,是我……是我覺得他太好了。”她抬起眼,殷切地道,“姐姐,您不明白……啊,大約等官家成人,您便能明白了……”

秦束安靜地道:“是啊,本宮等著那一日。”她站起來,見溫玖一臉懵懂,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如果自己能順遂地嫁給這世上任一個普通男子,或許也會如溫玖這般,懷有一股天縱的傲慢吧?

可是到底已沒有機會了。

秦束溫柔地道:“本宮還有些事要處理,陪不了夫人太久,夫人是不是還要去永寧宮請安的?” “啊,對了。”溫玖連忙站起來,複笑道,“叨擾姐姐了。”

“阿搖,送客。”秦束道。

阿搖領著溫玖到顯陽宮門外,躬身恭恭敬敬地道:“夫人慢走。”

溫玖卻並不走,而是端詳著阿搖的臉色,“怎麽眼睛紅紅的?哭過?”

阿搖更低下頭,“婢子不敢。”

溫玖靜了靜,“我知道,你家小娘子,始終瞧不起我。我是個懦弱沒本事的人,可我如今不同了。”

“是,夫人如今不同了。”阿搖應道。

溫玖看著她道:“是晉陽那邊,有消息來了?”

阿搖連忙搖頭,“婢子不清楚,那邊已很久不曾有消息送到了。”

溫玖挺直背脊,幽幽一笑,“晉陽侯國相華儼,是個正直的人,過去我還曾叫過他一聲世叔呢。有他在,秦賜想必能好好兒的,讓你們皇後莫要擔心了。”

阿搖回來時,秦束正由阿援扶著往內殿走。穿過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回廊,廊下的燈籠被秋風吹得振振飄動,好像要斷了線飛走一般。秦束便停住了步子,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那燈籠。

正是午間,卻沒有太陽,隻有一陣又一陣泠泠的風。明明四麵都是高牆,可是卻擋不住那風,冷酷地,不分親疏地,從南北東西,不辨方向地吹刮過來。夏日的草木早已枯萎,院中隻有耐寒的鬆柏,和牆角那數叢凋零的白菊。

她想起夏日的時候——今年的夏日,似乎是很短促的——他總是尋著各種各樣的由頭進宮來瞧她。她嫌過他的不合時宜,但又抵擋不住,但凡被他思念著、索求著,她總是會暈頭轉向的。也許就是這廊下,他們曾經並肩走過許多次,在仆婢的簇擁下隻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但那不安於室的心跳,那引人入彀的眼神,卻都是藏不住的——

她為什麽直到今日才想起來?

當他那麽渴望著她的時候,她不肯給他一星半點的回應。

阿搖跟了上來。秦束轉過頭,卻見她淚流了滿臉,不由得一怔:“怎麽了?”

阿援亦微微一驚,忍耐地問阿搖:“是夏夫人說什麽了?”

阿搖搖了搖頭,片刻,又搖了搖頭,突然,大哭出聲:“小娘子——!這今後、這今後可怎麽辦啊,小娘子!”

秦束的眸光動了一動,像湧上來悲慟的潮,又退下去。她抬起手,阿搖便撲入她的懷中,放聲大哭。

秦束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背給她順著氣,一邊輕聲哄著她道:“無事的,無事的。會有法子的,我會想出法子的。”

冷漠的天空壓在廊簷角,颯颯的風吹起她的衣發。她望向這廣闊優美的庭園,寒冬的冰霜已迫近,而她,尚且還沒來得及得到他,就已經失去他了。

他曾經在信上對她溫柔地說,若得君一哭,死亦無憾。可是今日,即使已失去了他,她卻也仍然,仍然不能,為他流一滴眼淚。

麟慶十四年十月廿日,虜陷晉陽。晉陽侯張慷戰死,鎮北將軍秦賜、裨將羅滿持被俘,侯國相華儼率軍南奔,與驍騎將軍黎元猛會於上黨。

鐵勒屠城,殺晉陽吏民二十餘萬。三日之後,僭稱國號鄭,建偽元正興,向洛陽發出國書,自稱西帝,以蕭霂為東帝。

據說官家得書,既怒且懼,大開式乾殿朝議,問公卿百官如何是好。眾臣一邊惴惴地安慰著小官家,一邊也暗覷著三公三省幾位要人的臉色。而司徒秦止澤上的第一條諫言,便是貶華儼為庶人,奪其兵權。

聽到這個消息時,秦束正在後園小廚房中,仍是慢慢地蒸著一小籠的金乳酥。她半晌沒有說話,阿援、阿搖也就半晌不敢出聲。

天色已暗了,接到前線慘報的多日以來,時光好像也就這樣無痕跡地滑走過去,外間大寒,隻這小廚房裏的小爐四周,還有柔柔的火焰予人溫暖。從這火焰裏望過去,好像能望見很多已逝去的東西。

待那一籠金乳酥終於蒸好,秦束才轉過身,慢慢地道:“代我修書一封給黎元猛。我不管他用什麽法子,殺了華儼。”

“還有,”她頓了頓,漸而,唇邊沁出一個冷笑,“永寧宮那位,自己的人已把天都捅破了,她還憑什麽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