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中的侯府,已經改為鐵勒人的行宮。
描金地磚上鋪了氈毯,窈窕宮燈裏燃著油脂,鐵勒君臣在晉陽侯待客的大堂上生起篝火,火上架一隻烤全羊,淋漓的油水流了滿地。
秦賜坐在下方,仍舊穿著舊時的長衫長袍,不知是因塵土肮髒還是本來如此,透出疲敝的灰色。渾身的傷已經清洗一過,但仍然散發出血的腐臭味。他沒有動自己麵前的羊肉,隻是端詳著坐在上首的鮮於岐。
在漢人口中已被傳成了三頭六臂的妖怪的鮮於岐,其實也不過是個體格精瘦的年輕人,眼窩邊有一道刀疤,令整個人更醜陋了幾分。但那雙眼睛裏射出的精光,卻讓秦賜恍惚地想起了蕭霆。
“本王聽聞,你們在上黨的援軍,發生了內訌。”鮮於岐一邊嚼著羊骨頭,一邊慢悠悠地道,“黎元猛那老兒寶刀不老,把投奔他的晉陽侯國相華儼給殺了,接收了他的十八萬人馬。”
“這不是內訌。”秦賜淡淡地道,“這不過是清理門戶。”
鮮於岐笑道:“要本王說,那個華儼早該殺了。你不就是因為忍他太過,如今才會成為本王的階下囚?”
秦賜瞟他一眼,不想與他解釋個中複雜,隻是沉默。
“本王對你們這些人,真是看不懂。”鮮於岐道,“你說現在洛陽城中,管事的到底是誰?”
秦賜頓了頓,“自然是皇帝。”
“可那皇帝不過是六歲小兒。”鮮於岐擺擺手,“別的人尚且不說,就說你——”他上下打量秦賜一番,“你,難道會聽一個六歲小兒的擺布?其實本王也知道,漢人心機深沉,成日裏就是你鬥我我鬥你,譬如說,黎元猛殺了華儼,洛陽城裏姓溫的人,難道沒有脾氣?那個什麽溫育良,帶兵不行,好像回洛陽養老去了——他是你們皇太後的父親吧?”
三言兩語,雖然措辭簡單粗暴,但竟然能將洛陽城中的事態勾勒出一個大概。秦賜心中暗驚,麵上卻不顯,隻是端坐著,拿筷子去碰幾樣小菜。
鮮於岐瞅著他,冷冷發笑:“你看模樣明明是個胡人,卻吃漢人的食物,給漢人當牛做馬,這是為何?不如回到你該當的地方來,幫我滅了漢人朝廷,如何?”
秦賜靜靜地道:“柔然與鐵勒同為胡人,閣下不還是滅了柔然?閣下的父兄是閣下血脈所源,閣下不還是弑父殺兄?可見胡漢之分,在閣下心目中,也不過是爭權奪利的幌子罷了,與洛陽城裏的人相比,也沒什麽高下之分。”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登時都震驚屏息。
鮮於岐靜了半晌,危險的浪潮在他眼中湧上又退下,終於,他幹幹地笑了兩聲,“將軍是明眼人。那本王不妨與你托個底——”他舉起羊角酒杯,揚了揚眉毛,“你知道本王為何要定國號為鄭?”
“不知道。”秦賜回答。
“因為本王的母親姓鄭。”鮮於岐豪放地大笑起來,“你大約想不到吧,本王的母親,不過是個低賤的漢人女囚!不過本王如今既做到了西帝,就說明出身根本不重要。這一點,想必將軍也深有體會。”他壓低眉宇,蔑如地道,“洛陽那些所謂的衣冠士族,以為可以隻靠姓氏就永享富貴,在我們鐵勒人看來,真是毫無道理!”
鐵勒人哄笑起來,秦賜一震抬眼,又立刻低下頭去。
像是鮮於岐的話觸到了他心底最深處的痛苦一般,他的手指緊握成拳,指甲刺進了掌心。
毫無道理……
可是他與他的小娘子,不就是生在這毫無道理的世界上,被這毫無道理的法則給分開的嗎?
為慶祝新元建立,國號初定,晉陽城中擺大宴三日,以示普天同慶之意。然則屠殺過後的晉陽城中,能夠與鐵勒人一起慶祝的百姓已經不剩多少。鐵勒王族軍士又從民舍中搜刮酒肉糧食,三日之中,無不喝得七零八落。
鮮於岐賞賜的黃金、女人與美酒也被源源不斷地送到秦賜的居所。秦賜命羅滿持將那些賞賜都分發給自己居所附近看守的鐵勒兵士,每日裏上上下下一同飲酒度日。秦賜本是胡人,此刻故作豪放,也許是血脈令人心生親近,很快便與他們打成一片。
第三日,夜。
秦賜與羅滿持走上了晉陽城的街道,身後是鐵勒兵士跟隨。街上宵禁,暗無行人,濛濛的風夾著雪粒子飛撲人麵,清寒徹骨。地上積水混著惡臭,又被新雪蓋住,月光照去,隻如泥濘曠野。
“晉陽乃西北門戶,過去也曾是帝王之都,如今竟殘破至此。”秦賜歎息道。
羅滿持在守城的戰鬥中傷了手臂,如今由白紗布吊在胳膊上,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他低下頭,吸了吸鼻子,道:“還好衡州跟著華儼的隊伍逃出了城,如今大約是在黎將軍帳下了……晉陽與上黨,也不過數百裏遠……”
秦賜的目光微微閃動。數百裏遠,但是聲息不通。這許多天來,從最初的重傷昏迷,到後來的階下待罪,他總是睡不安穩,夢裏縹緲的是小娘子的形影,他就算抓不住她,也知道自己終究是要活著回去見她的。
忽而,前方有影子晃動,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誰?”
羅滿持定睛看去,卻見是在街邊的臭水溝旁,有一個人衣衫襤褸,正將四處散落的屍首挪往一處。那人似乎年紀很大了,身形格外瘦削,動作亦緩慢,他抱起屍首,拖行幾步,然後放下——
“呲啦”——“呲啦”——與最後一聲沉悶的“咚”。
看見秦賜他們,那人也不慌張,毋寧說是麻木,動了動口道:“老朽乃江口民家,奉皇命,趁夜為漢民收屍。”
那幾個鐵勒兵士不耐煩地擺擺手,那人便繼續去搬屍體。當秦賜經過他身邊時,他卻遲疑地頓住了:“秦將軍?”
秦賜轉頭,看清了他的樣貌。果然已是個老人了,傴僂著腰,飄蕭著白發,但一雙眼睛卻很亮,亮得幾乎是濕潤的:“秦將軍,當真是秦將軍!秦將軍,您還在晉陽啊!”
秦賜心頭一黯,“老伯……”剛喚出兩個字,卻又靜住,看向那幾個鐵勒人。老人會意,將手在身上擦了擦,竟爾還擠出一個笑來,“新皇繼位,普天同慶,老朽家裏還有幾壇子好酒,幾位將軍不如進屋去喝一杯?”
飛雪的深夜裏,沒有比一杯溫暖的陳酒更令人舒愜的了。
即使是以精悍聞名的鐵勒士兵,此刻也脫了頭盔,一人執一杯酒坐在牆角,眼神裏顯出了難得的優柔。老人還準備了幾碟下酒菜,放在溫酒的小爐邊。
秦賜端過酒杯,但沒有喝。
老人坐在柴堆前,看他半晌,道:“當初秦將軍來援,城中不少流言,說您是胡人,絕不會跟我們一條心的。誰知道到最後,丟了晉陽城的卻是晉陽侯。”
秦賜淡淡地道:“丟了晉陽城,是所有將帥的責任。”
老人轉過身,在柴堆裏摸索了半天,一邊顫巍巍地道:“當時還有人說……說秦將軍是拉著女人裙帶才當上將軍的,沒什麽本事……現在想來,那大約都是晉陽侯與國相有意放出的風聲吧。”
一個山野老人,卻能說出這樣的話,讓秦賜不由得驚異地抬起眼。卻見那老人神色安定,手邊乃從小爐底下給他遞來了——
一把柴刀。
金屬的尖銳又冷亮的光澤將杯中酒映得更加清澈了。
羅滿持默默動了動身子,擋住了後邊鐵勒人的視線。
秦賜將柴刀接過,安靜地收入了懷中,站起,喝幹了杯中酒,“今晚多謝老伯了。”
老人笑道:“將軍往後還會來麽?”
秦賜轉頭,那幾名鐵勒兵士也隨之站起,冷聲:“該走了吧?”
有一人似注意到了,“他方才給了你什麽東西?”
秦賜攤開兩手,“什麽東西?”
那人狐疑地嘮嘮叨叨著,上來就搜他的身。秦賜本來隻穿著一件素袍,那人隻靠近一點,便看出了柴刀的形狀,“你——”
他還未及開口,柴刀已劃破了他的喉嚨!鮮血飛濺上天,剩下三名鐵勒人立刻拔出了刀。
多日以來被俘虜、被囚禁的困辱,連同更早以前欲戰而不能戰、欲勝而不能勝的苦痛,連同更多的、更早的怨氣……
是啊,怨氣!此刻,這所有的怨氣,突然就從秦賜的心底燃燒出來了。
他怒吼一聲,掂了掂柴刀,便毫無顧忌地撲上前去與三人拚殺起來。即使是鐵勒人,也從未見過這樣的陣勢,竟嚇得後退數步,不過片刻,便都血濺屋中。
而秦賜還不斷地往他們屍首上劈著,一下,兩下,三下……
胡人的血點點濺在他的頭臉,令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更如鬼魅般幽沉冷厲。
“將軍……”羅滿持顫聲,一下子跪倒在地,“將軍!”
那個老人靜了靜,上前去拉他,“秦將軍,秦將軍冷靜!您還需要用上他們的衣服……”
秦賜舉刀的手停在半空,他轉過頭,望著老人。
那眼神竟如一個迷途的孩子,清澈又無助。
夜色掩著河水,一波一波,將月光欸乃地回**出去。
秦賜與羅滿持換上了鐵勒兵士的衣裝,佩上了他們的兵刃,那老人複從蘆葦**中牽出了一艘小小的烏篷船來。
當秦賜坐上船時,老人便站在岸上,仍舊傴僂著,白發幾乎被月光映成透明。
“老伯,”羅滿持急道,“老伯您不上來麽?同我們一起逃吧!”
那老人搖了搖頭,“我的老伴、兒子、女兒、媳婦、孫兒……他們都死在晉陽城裏,隻留我一個,給他們收屍……我不能走。”他頓了頓,聲音蒼涼,“我也走不了。”
“老伯義勇可嘉,”秦賜尋找著措辭,卻覺無論是怎樣的話語都顯得淺薄,“大恩不言謝,我若還能活著回到洛陽,一定想辦法再來救您,再來收複晉陽……”
老人笑了。
“洛陽城裏的人,大約不出三日,就會忘記晉陽了吧?”他的聲音裏透著悠長的哀戚,“將軍,你是個太誠實的人了……”
小舟往河流上飄**而去。羅滿持劃著船,看那老人始終一動不動地站在岸邊,深夜拓下他一無所依的身影。羅滿持的眼睛忽然濕潤了。
再轉頭去看將軍,將軍站在船頭,望著前方,風雪蕭蕭,他的神容中隱著深不見底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