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朔風呼嘯,大雪連綿。

太極殿大朝,公卿百官畢至。長長的白玉石的甬道兩旁生著火,經過的官吏隻覺臉頰燥熱,衣襟卻淋淋漓漓著雪水。登上雕龍的百重台階,從唱禮的內侍官身旁魚貫而入,便會見到早已等待在禦座上的官家。官家的一左一右分別坐著永華宮楊太後與顯陽宮秦皇後,而在官家的身後,竟爾抬出了弘訓宮的梁太皇太後。

大概因為到了冬天,太皇太後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是被人用乘輿抬上大殿來的。但她的手中緊緊握著鳩杖,當朝堂上大臣們喧嘩議論的時候,她也許是不耐煩,突然以鳩杖“咚咚”地敲了敲青石磚的地麵。

殿上登時一肅。

朝議開始,秦止澤當先走出,參永寧宮溫太後戕害先帝鄭太妃,非聖誣法,奏表上赫然聯結了台省府寺數百官員的署名。

蕭霂皺了眉,還未想明白時,後邊的太皇太後卻顫巍巍地開口了:“溫庶人的事情,可以不必論了。”

溫庶人——

此稱呼一出,眾皆嘩然。蕭霂震驚地回頭,卻隻看見垂落的簾帷,他又是憤怒又是慌張:“皇祖母這是什麽意思?母後——母後去哪裏了?”

太皇太後半臥在軟榻上,一邊由侍女扶著喝了一口水,蒼老的聲音透過簾帷慢慢地遞出來:“陛下,她從來都不是你的母後。你的母後,正坐在你身邊呢。”

楊太後萬沒有料到太皇太後此時會點到自己,蕭霂那複雜的眼神掃向她時,她隻覺心頭一陣發涼。

太皇太後複道:“秦司徒所議,老身也多有考慮。王全,念旨。”

王全欠了欠身,抖出詔旨,蕭霂又道:“這是什麽旨,朕卻不知道?”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楊太後看去,眼神裏全是陌生的警惕。楊太後死咬著唇,抬眼去看蕭霂側旁的秦束,後者卻隻是端莊地微笑著。

王全清了清嗓子,道:“宣,太保、寧國公溫育良聽旨。”

溫育良昨夜布置在永寧宮的兵馬沒有一個回到他身邊,今早又沒有見到溫曉容上朝。他從隊列中踟躕走出,跪地伏首,手心裏已全是冷汗,“老臣在。”

“太保、寧國公溫育良,不能以身率下,躬自謙讓,乃與永寧宮溫庶人,貽誤軍機,通敵叛國,凶暴構逆,引兵宮省。皇天無親,舅氏失德,人神殛之。溫庶人已於昨日伏法闕下,今收溫育良璽綬,免官爵為庶人,著待罪詔獄聽審。”

蕭霂好不容易聽完了,聽懂了,便一下子站了起來——楊太後卻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襟,低聲急道:“陛下,陛下慎言!”

蕭霂大怒地甩下楊太後的手:“這難道不是你安排的麽?!”又揚聲,幾乎要哭出來一般,用那稚嫩的聲音大喊著:“母後,朕的母後呢!諸公,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

“陛下!”溫育良突然直起身來,大聲道,“陛下聖明!陛下左右,全是奸佞小人!她們已經害死了陛下的嫡母,還要來害陛下,她們居心叵測啊!”

秦束突然冷冷地出了聲:“帶下去!”

幾名孔武有力的兵士上前押住溫育良,拉扯之間,溫育良的冠帽鬆了,身子伏地,那老辣的眼光卻直直地射向秦束,“秦皇後,你說我通敵叛國?陛下明鑒,太皇太後明鑒,老臣三朝為國,絕無此心!若要說真正通敵叛國、丟了晉陽的人——那個胡兒秦賜,不是已投降了鐵勒人?為什麽晉陽侯死了,華儼逃了,但那秦賜,卻偏偏被鮮於岐留住?!他本是異種,扶風秦氏,乃與異種為盟,其心可誅!”

朝堂之上,一瞬之間,靜得可以聽見針落在地上的聲音。但蕭霂卻終於在一瞬之後哭了出來,淚水流了滿臉,楊太後想去抱他,卻被他惡狠狠地推開了。

秦止澤也沒有料到溫育良會提起此事,隻覺秦賜好像已成了自家身上抹不去的汙點一般,他抬頭望向秦束,希望秦束能說幾句轉圜的話。

但秦束沒有說。

她沒有說,秦賜死戰到底,被俘非出自願,也沒有說,秦賜是受了華儼陷害才至於此,更沒有說,我家與秦賜本無關聯。

她好像是一時之間怔住了。

這些指控是真的可以傷人的——因為秦賜畢竟不在此處,而官家又已對她充滿懷疑,所以無論她如何辯白,隻會顯得欲蓋彌彰。

一時之間,她竟想不出怎樣才能最佳地應對。

也許,隻有最後一種法子——隻有堅稱自家與秦賜本無關聯,才能將秦家真正地、幹幹淨淨地從這汙水中撇出去。

可是,仿佛是秦賜那封信上的字跡又帶著血浮浮沉沉在她眼前了,血色的霧氣裏,他在同她溫柔地說著一些她聽不清晰的話。她看見了丹墀下父親的眼神,父親顯然在等待著她的聲明。她動了動唇,腦是清醒的,心卻還耽留在彼處,以至於發不出聲音……

蕭霂果然看向了她,聲音猶帶著哭腔,語氣卻是極冷:“皇後,溫太保此言當真?通敵叛國,你們秦家也有一份?”

秦束終於幹啞地開了口:“不,秦賜絕不是……”

“絕不是什麽?”溫育良高聲。他顯然看出了秦束的絕境,眼神中甚至有了孤注一擲的得意。

“他絕不是那種人!”秦束咬牙。

“憑什麽?”蕭霂望著她。

憑什麽?

就憑他愛我,我知道。

可是秦束終於無法再說下去了。蕭霂望著她的眼神瞬息萬變,淚水的掩蔽下全是一覽無餘的怨毒。她無法想象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能有這樣逼人於死地的眼神。

不過是一年多,就連這個孩子都變了,可是她,她卻永遠是在這個囚籠之中,掙紮而不得出。

忽然有風拂來,是大殿的門開了。

內侍的聲音因難以置信而分外地高亢,甚至有幾分滑稽:

“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都督五州軍事、鎮北大將軍秦賜到——”

秦束的手**地抓緊了紅木漆案上髹金的角。那雕刻是一隻猛獸的頭顱,張著血盆大口,她用手指死死掰住了它的牙齒,好像這樣就能感受到真實的痛楚,就不致被它吞噬。在清晨的梨花白的微光裏,在迷蒙寒冷、無邊無際的霧氣中,在千萬重隱沒的宮闕樓台的背影底下,秦賜一身戎裝,佩劍帶履上殿,她能清晰地聽見他那沉著的腳步聲踩在磚石麵上,冷酷而幹練,仿佛踩碎了一冬的寒霜。

“你、你敢佩劍上殿?”蕭霂坐不住了,幾乎是躁狂地拍了拍禦座的扶手。

秦賜在彼端停了下來,單膝跪地行禮:“末將奉驍騎將軍黎元猛命,回京救駕,行軍雖遲,但仰陛下聖明,已滅盡叛賊!末將不及通報,稍失儀節,死罪!”

溫育良瞠目結舌,還欲再辯,秦賜一個眼神示意,押著溫育良的侍衛便將手肘往溫育良身上一撞,後者驀然往後仰倒。蕭霂的聲音透出些迷惑:“救駕?叛賊?——誰是叛賊?”

秦賜冷冷地看了一眼溫育良,“溫太保昨晚帶兩百親兵入宮,圖謀大逆,所幸太皇太後明察秋毫,以弘訓宮衛尉抗擊之。但溫太保此次從外地返京,實則所領不止兩百人,還有三千兵馬駐紮在洛陽城郊,待其號令,若大逆得逞,舉兵應之,則天下不為陛下所有!”

蕭霂一屁股坐在了禦座上。他臉上的淚痕還未幹透,拿袖子拚命去擦,直擦得小臉都發紅了,最後隻是喃喃地問溫育良:“是真的嗎,阿公,是真的嗎?你想廢了朕……你想廢了朕嗎?!”

溫育良卻似已暈倒了,不論蕭霂如何哀哀地望著他,他也沒有再睜開眼。

蕭霂又是疲憊,又是傷心,竟爾自己走下了禦座,連退朝也不說,便離開了。

秦束的目光追著那孩子的背影。雖然虛張聲勢,卻到底是很弱小,好像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欺負他,可他卻偏偏握著這世上所有人都想要的權力。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便對上了秦賜的眼神。

一邊的楊太後呼喝著:“楊識!”

“末將在!”

“將溫太保——庶人溫育良,押下去,送詔獄!”

“是!”

秦賜望著秦束,複上前一步。

這一步卻讓眾人都心驚膽顫。然而他卻跪下了,一手放在左胸上,低頭道:“末將兵敗被俘,僥幸逃出,原本死不足惜,今為救駕而來,嗣後但聽處置。”

隔著太高、太遠的距離,秦束凝望著他,許久。

楊太後看著她臉色,笑了笑道:“秦將軍即使被俘,艱苦卓絕、九死一生之際,也還是忠於王室,是大有功之人,誰會處置你呢?”

秦賜好像沒有聽見,他抬起頭,隻是看著秦束。

秦束終於抬了抬手,笑容極淡,淡如灰色的雲,聲音也微微地發著顫,仿佛在這堂皇梁柱之間衝撞著,含著鈍重的痛:

“將軍……辛苦了。”

廣陵王蕭銓站在宗室班列之中,冷冷地看著殿上這一場鬧劇,大約稱之為宮變,亦不為過。

他的嘴角,始終噙著一抹事不關己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