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秦束從弘訓宮看望了太皇太後回來,便見到顯陽宮的台階下,石獅子的陰影旁,孑然地立著一人。
許是因為今夜非常,為加防備,四周無一個下人,更遠處的靈芝池邊,寂靜地排布著數列新安置的兵士,皆是他帶來的親兵。而他負手在後,卻正仰首望著重樓之外的夜空。
夜色深沉,星月皆消隱了,比日間更盛大的雪連綿成片地飛落下來,晶瑩地旋轉著,仿佛將他籠在了一個一塵不染的世界裏。他的神色裏有一些秦束所不熟悉的憂傷。但當她慢慢地朝他走過去,他聽見了聲息轉身看見她的一瞬,灰色的眼眸裏便亮了一亮。
“今晚,溫家人俱下了詔獄。”秦賜解釋道,“我怕您這邊會有危險,是以過來看顧。”
秦束終於朝他安心地笑了笑,“將軍有心了。”一邊往台階上走去。
秦賜跟在她身後,默默地凝望她那皎白的頸項,因寒冷而微微發紅的肌膚,令人忍不住要抹去那上麵的雪跡。
“我……”他動了動喉嚨,啞聲道,“我來晚了。”
“不,你來得正好。”秦束輕輕地道,“我還怕……”
她走入殿中,厚重的簾帷立時隔斷了清寒的風雪,陰燃的地火伴著嫋嫋的爐香,令四壁間蒸騰出一片迷茫不知所以的溫暖。她將沾著雪的大氅交給了身後的阿援,待後者離去之後,秦束轉身,卻見到秦賜仍穿著白日裏那一身甲胄,五指緊張地握著佩劍又張開,不由得笑了。
秦賜看見那笑,便想,也許自己出生入死,根本不是為了什麽天下社稷,而隻不過是為了這個女人的這樣一笑而已。
他任她的手臂柔軟攬過自己的腰,然後輕巧地解開了他的胸甲。甲胄頗沉,她每脫下來一件,他還要幫她放穩在地上。漸漸地她隨著動作蹲下了身子,而他也半跪下來,慢慢地欺近了她。
很久、很久以來,總在夢寐裏遇見的吻,此刻終於沾上了唇,竟爾是微涼的。他扶著她的頭小心地讓她仰倒在氍毹上,她的長發散落下來,深陷在柔軟的絨毛裏,她的目光也好像是從深淵裏探出來,是帶著痛苦的希冀,來迎接他的。
“賜。”她的手挽住了他結實的肩膀,好像挽住了這世上最牢固的依靠,“……賜。”
他咬緊了牙,生澀的愛撫卻又惹她發笑,她一遍遍撫摸他臉的輪廓,像是要讓手心也記住他一般,聲音溫柔如飄雪:“賜,你是怎麽……怎麽逃回來的?告訴我,我想知道。”
秦賜不由分說地吻住她:“做完了再告訴您。”
兩人從地上做到**,從後殿做到內室,反反複複,踉踉蹌蹌。但好在這一夜整座洛陽宮城裏都是混亂的,每個人都隻關心著自己的安危,不會再來探查他們的虛實。秦束很狼狽,秦賜也好不到哪裏去,身體發著冷,吻卻是滾燙,像烙印一般,隨著呼吸而顫栗。
秦束想起這數月以來的絕望,其實都不敢想象他還會回來,可是他終竟是回來了,就像是必赴的約定,在這座未變的牢籠裏,在這張未變的大**,他仍然用盡力氣在愛她。
她的手指撫過他那精壯的身軀,摸到了幾道新添的傷痕,他嘶聲,不服氣地咬她的唇,那眼眸中好像也藏著戰陣中的刀光劍影。
這樣的他,略帶著陌生的危險,卻反而讓她更迷戀了。
結束之後,秦束好像終於從那深淵裏抽身而出,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躺在他的胸膛上,而秦賜便一下又一下,平靜地為她捋著頭發。
“我與羅滿持兩個,穿著鐵勒人的衣衫坐船逃出晉陽城後,先去了上黨。”秦賜的聲音連帶得胸腔震動,令秦束耳朵發癢,“我見到黎將軍,他說他得了您的密令,已將華儼斬殺。我想我被俘的事情,一定給您在朝中帶來了不少的難處……所以向黎將軍求了軍命,帶了兩千信得過的精兵回洛陽來。”
秦束道:“是,我聽聞華儼……莽撞出擊之後,竟棄城南逃。溫太後原還想與晉陽失陷撇清關係,乃不惜將鄭太妃做了替死鬼……”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又顫抖起來,“昨晚,她殺死了阿搖。”
秦賜低頭,看見她眸光裏是濕潤的火焰,心口好像也愀然地痛了一下,“是阿搖知道什麽了?”
“阿搖趕回來告訴我,溫育良在永寧宮布置兵馬,也許會逼宮。”秦束的臉色灰敗,“我便去找太皇太後請了旨,先發製人,廢了溫太後……但是,但是阿搖已不會回來了。”
秦賜抱緊了她,喃喃:“但是我回來了,小娘子。”
秦束摸索著他的臉,微冷而剛硬的輪廓,她一遍遍地撫摩過去,“如今我們,暫且隻能忍耐……你是被俘歸來,按律當削爵反省,與其讓楊太後他們動手,不如你親自提出。”
“我明白了,我過幾日便請罪。”秦賜道。
他這樣聽話,卻又讓她心痛如絞,死死地咬著唇,倉皇地別過頭去。秦賜柔聲道:“無事的,小娘子,我……我到底回來了。”
勇敢的小娘子,怯懦的小娘子,殘忍的小娘子,善良的小娘子。
他看不懂她,可是他仍然願意在這寒冷的冬夜裏抱緊她,一遍一遍地同她保證,我回來了,我絕不會再離開您了。
簾帷上便是兩個擁抱在一起的惶惶的影子,昏黃的,暗紅的,隨著誓言一起沉在了夜裏。
“將軍,將軍?”
極輕微的聲音,在暗夜裏輕輕地推著秦賜的肩膀。秦賜迷蒙地睜開眼睛,見是羅滿持,後者卻正穿著鐵勒人殘破的戎裝,對他焦急地道:“將軍,快逃啊!”
“……逃?”秦賜茫然地眨了眨眼,坐起身,轉頭去看秦束。秦束還在睡夢之中,長發溫柔地披散在臉頰,手臂依賴地纏著他的腰腹。羅滿持還在催促,秦賜終於是將她的手移開了。
他跟著羅滿持走出宮殿,卻見到了深夜的晉陽城。
夜色如鐵幕兜頭罩下,四方黑暗俱是冰冷鐵壁,讓人無處可逃。街道兩邊是黑洞洞的民居,城樓上是鐵勒人的旗幟和數十名大將的人頭,淒清的夾雪的夜風裏浮泛著腥臭味,宛如冰冷的血撲在人麵。而在那城樓下的陰影裏,卻還有一個人。
一個老人,在搬屍體。
他將屍體從城中拖來,拖到這城樓下,然後摞成一堆。
“呲啦”——“呲啦”——“咚”。
黑暗之中,那些屍體的模樣都看不清晰了,連那老人自己也好像成了一具屍體,僵硬的身軀,死白的臉,空寂的眼神。
也許當他將這些屍體搬完之後,他也會自己躺上去,與這些屍體化在一處吧。
“呲啦”——“呲啦”——“咚”。
秦賜忍不住喚道:“老伯……”
那老人稍稍停住了動作,慢慢地挪動著幹硬的脖頸,望見了他。
望見了他,老人竟然笑了。
笑得那麽和藹可親,那麽溫厚淳樸,就像慈愛的老父親一般,老人開了口,笑道:“將軍往後還會來麽?”
秦賜陡然睜開了眼睛。
簾外是長明的宮燈,幽暗地燃著,讓這寒冬的寢殿顯出幾分溫暖的色彩。秦賜低頭,看見秦束正如他夢中一樣,一無所知地熟睡著,手臂擱在他的腰腹上,一個占有的姿勢。
這似乎是他頭一回留在顯陽宮過夜。
他默默地凝望著秦束,許久,伸手去揉了揉她的頭發,又傾身去吻她的額頭。她皺了皺眉,但卻沒有拒絕,反而抱得他更緊。他笑起來,笑容既溫柔,又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