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慶,又逢井陘口大捷,普天同慶,家家戶戶都沉浸在勝利的氣氛中。時至傍晚,宮中亦處處張燈結彩,華光流動,人語歡騰。
官家在嘉福殿開大宴,卻沒有請皇後同去。秦束並不在意,便與阿援兩個在顯陽宮外靈芝池邊的石桌子上,擺開了小小的筵席。
開席之前,阿援先倒了一碗酒,放在池邊的岩石上,低低地道:“阿搖,來喝酒。”
秦束默默地看著。
阿援走回來時,忽而眼前一亮,“將軍來了。”
秦束轉頭,才見秦賜立在山石台階之下,正仰首望她。他身著白衣,肩頭積了一層晶瑩的薄雪,目光裏好像也有雪花在飄。秦束輕聲道:“將軍不是在家麽?”
“今日過節。”他望著她,回答。
秦束笑了,“過節了才來看本宮?”
秦賜抿著唇不接話。阿援看了看他們倆,隻覺有趣,皇後明明是逗將軍,隻有將軍這樣的性情,才會每次都準準地咬上鉤。阿援自己走下階去,將一碗酒放在秦賜手心,笑道:“皇後賜將軍酒食。”
秦束抬了抬眉毛,便自己先坐下了。秦賜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她身邊,鬆柏掩映之下,秦束的眸光似笑非笑地朝他睇來,“賜你,你怎不喝?”
秦賜喉嚨滾了一滾,當即舉碗一飲而盡,有酒水不慎淋漓下來,秦束失笑,拿巾帕輕輕地給他擦過了,又道:“這一向委屈你了。”
她這一句說得很輕,好像一掠而過,但卻被秦賜抓住了。他惶然垂落眼簾,“末將身敗受辱……是您為末將受委屈了。”
秦束歎口氣,“楊太後雖這麽說,你可不能這麽信。她不過是想讓楊識立點戰功罷了。”
說話間,阿援已經給秦賜備上了一副碗筷,將秦賜推到食案邊坐下,自己屏退了下人,到階下去守著。秦賜有些尷尬,拿起了筷子又不知怎麽辦,便看著秦束道:“井陘口雖然大捷,但鐵勒人其實並未遭受什麽損失……”
秦束將一根手指放在唇間,朝他眨了眨眼,臉容上浮起微微的紅雲,“今晚不談國事,好不好?”
秦賜頓住了。
秦束的背後是碧波千頃的靈芝池,池上飄著落落的殘雪,雪上映著盈盈的滿月。遠處有宮女宦官往池中放燈,漸漸地隨水波漂**過來了,便似是水上張開了寥寥數隻溫柔的星星的眼睛。
“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秦束便在這幕景下,輕輕地對他道。
秦賜望著她,眸光千幻,最終“嗯”了一聲。
吃過了晚飯,又難得地喝了點酒,秦束有些迷茫了一般,起身往階下走,卻趔趄了一步,秦賜連忙搶上扶住了她的腰。她朝他笑,笑容裏滿是信任和溫柔,卻讓他怔住。
於是接下來,阿援便看見皇後拽著將軍的衣襟,亦步亦趨地跟著將軍走回了顯陽宮。
兩人走入臥內,秦賜去點燈,秦束便坐在床榻邊,歪著頭看他。秦賜好笑地道:“為何一直看我?”
“你今日與往日不同。”她道,“你今日看起來,似乎……輕鬆了許多。”
秦賜靜了靜,繼續準備著熏香與暖爐,“大約我不適合帶兵的。”
“又談國事。”秦束笑,卻很縱容,“你當然適合帶兵,我從未見過有誰比你更適合帶兵。”
秦賜淡淡地道:“就像現在這樣,我覺得……也很好。”
秦束看他很熟練地做著宮人們分內的活計,心裏一時倒也說不上什麽滋味。半晌,隻道:“但你不能總在我宮裏。大丈夫當提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何況若真到了艱難的時刻……”
“不談國事。”秦賜抬頭,朝她笑笑。秦束不再說了。
一室之中,香氣縈紆盤旋。他走過來,輕輕抱住了她:“今晚喝多了,嗯?”
“你才喝多了。”秦束微笑著嗔他。
秦賜笑著又抱緊她幾分。她從他的懷抱裏感受到異樣,再望進他的眼眸,許久,好像能從那雙灰色的眸子裏看出些不安來。
她想秦賜到底是屬於戰場的,就算現在賦閑,也早晚是要上戰場與敵廝殺、為了黎民百姓而出生入死的。
心裏明明清楚的,可是,她卻還是想要將他永遠地鎖在這裏——這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是,至少現在……至少現在,自己是快樂的。隻要有他在身邊,就算是偷來的、搶來的時光,也都是如此地快樂啊。
數日之後,尚書左仆射楊知古上表,溫庶人既廢,太後當進尊號為皇太後。楊太後下群臣朝議,鹹無異議。
楊太後還特意派人去問秦束的意思,得到的回報是,“太後聖明睿德,早應進號為皇太後,臣妾惶恐再拜”。楊芸拿著這一封文書,微微皺了眉地問夏冰:“她這話,是真心的嗎?”
夏冰坐在下首,麵前擺了一摞文書,正是去尋官家尋不見,便來找太後蓋印的。他喝了口茶,道:“真心不真心,有什麽關係?”
楊芸看他幾眼,像是有話要說,又最終吞了回去。待夏冰將那些文書都一一呈她過目蓋印了,要告退時,她卻又留住了他。
“等等。”楊芸說著,屏退了一旁的下人,又自己走下殿來,將四麵簾帷全部拉上,一時將外間日光都隔絕開了,室內猶如黃昏。
夏冰失笑,胸膛中竟然還有些蠢蠢欲動,“什麽事情,要如此謹慎?”
楊芸走到他麵前,深呼吸一口氣,才壓低聲音、緩緩地道:“你可知道先帝的遺詔中,為何會提到你,與秦司徒一同輔政?”
夏冰聽完之後,臉上的笑容已消失,但看上去,卻仍然是十分平靜的樣子。
楊芸端詳著他的表情,漸漸地愈來愈不安,她倉促地低下頭,喃喃:“我……我當時也是情急……我看秦司徒,他也絕不願意讓外邊那個蕭霆突然冒出頭來的。我讓他改了你的名字,他沒有猶豫。千鈞一發之際……”
夏冰輕輕截斷了她的話:“不,您做得很對,下官當感謝您。”
楊芸看了他一眼,卻根本看不懂他。
夏冰又道:“但是您說,秦皇後也知道了此事?”
楊芸艱難地點了點頭,“我告訴她後,才發現她像是從未聽說過,原來秦司徒並不曾告訴她——”
“那是自然。矯詔大事,就算親如骨肉,也不能隨便講的。”夏冰微微冷笑。
楊芸從那冷笑中看出了對自己的諷刺,“——是我失策!那時候溫太後臨朝,我當然同秦束走得近些。但如今不同了,如今……”她焦慮地在殿中走了幾步,“如今我日日夜夜,都為此事寢食不安……秦家如今表麵上一副謙退的模樣,誰知道背地裏……”
如今自己成了天下第一人,便要開始防備別人的算計了。夏冰冷冷地看著她,心想,世上事看起來紛紜複雜,其實說到底,道理都隻有那麽幾個。
他悠悠地道:“此事嘛,其實很好辦。”
楊芸驀然轉頭,“你說怎麽辦?”
“秦司徒與秦賜再厲害,也都是倚仗著秦皇後的;若是秦皇後沒了,他們沒有兵權,也沒有人給他們兵權,收拾起來,易如反掌。”
楊芸的眼神深了,她上前一步,“你說清楚,什麽意思。”
夏冰卻**開話題,歎息般道:“其實早在秦皇後入宮之前,就應該做的啊!”
楊芸看他一眼,忽然想起坊間一個傳聞——說是在秦束入宮之前,曾經遇到過一次刺殺。要害死一個人,當然有很多種法子,可是她偏偏又踟躕了:“但眼下秦家蟄伏,秦束對我也恭恭敬敬,我沒有理由……”
“秦皇後心計極深,不在她蟄伏之時除了她,難道還要等到她得勢嗎?”夏冰循循善誘,“太後,您想一想官家……秦皇後掌握著這麽大的秘密,就仿佛在官家的身邊放了一條毒蛇,誰也不知道她何時就會奮起咬人。何況若是秦家人得勢,那楊家人,又該去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