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賜左右在家無事,便時常入宮,從早到晚地陪伴秦束。他們是名義上的親戚,白日裏閑聊作陪是稀鬆平常,加上官家已基本不再踏入顯陽宮,宮中縱有無數雙眼睛,成日看二秦無所事事,也看得麻木了。
於秦束而言,這樣的經曆也算新鮮——慣常是在黑暗裏摸索著相愛的人,忽然到了日光下,好像從眉眼到身體都要重新認識一般。她再次擔起在秦府裏荒廢了的責任——教他讀書。
這回是讀史書。
從春秋大義乖讀到秦王統六合,從陳涉攘臂讀到漢室鼎革,秦賜深思的時候越來越多,幾乎讓秦束都要看不懂他了。
她有時故意驚擾他,他便會笑,然後放下書卷來抱她。可是她知道他的心中還在想著書裏的事情。
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縱然已無比熟悉他在深宮幽暗中的身體,卻從來沒有了解過他那曾經打過仗、殺過人的靈魂。
偶爾,秦賜會與秦止澤一同過來,還有一回,甚至帶來了秦羈。
據說如今就連父侯要見秦羈一麵也比登天還難,秦束拿這話打趣他,秦羈也就是哈哈笑。兄妹之間沒有談什麽要緊的事,反而隻是回憶兒時遊樂,到傍晚時,秦束將他送出宮門,秦羈回頭,看了一眼秦束身後站立的秦賜,了然地一笑。
“也許二兄不是那個幫上你的人,”他道,“但是你要記住,在這世上,二兄也絕對不會是害你的那個人。”
秦束沒有深思,隻含笑應了。
秦羈走後,秦束複吩咐上菜。阿援又明知故問一句:“將軍今日也在此處吃嗎?”
秦賜紅了臉,不敢答,隻看秦束。秦束對阿援打趣道:“你是不是嫉妒?去叫羅小將軍和李衡州也進來,今日擺一個團圓宴。”
於是五人圍著小桌,桌下燃著暖爐,桌上溫著小酒,幽幽地融著一室的燭光。後廚這一頓晚膳做了許久,待真正上菜時夜幕已降,李衡州頗是坐立難安:“這若是過了宮禁的時辰……”
“你是皇後禦賜了碗筷的人,還怕什麽。”阿援笑他。
羅滿持卻道:“說是團圓宴,但阿搖小娘子卻不在……”他想起當初與阿搖的匆匆一麵,心頭甚是黯然。
席上一時沉默。李衡州咬了咬牙,拿起筷子道:“今日好不容易開開心心的,小人失禮,先為皇後、將軍嚐一嚐味道。”
說著便搛了一片肉囫圇嚼了一嚼,雙目圓睜誇張地道:“好肉!”
秦束不由得被他逗笑了,正要動筷時,李衡州卻向後仰倒,砰通一聲,椅背向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死命地摳著自己的喉嚨不住地幹嘔著,滿臉通紅,眼中滲出了血絲,慘聲道:“肉裏、肉裏有毒——!”
秦束一下子站立起來,渾身發抖。羅滿持、阿援俱撲到李衡州身邊,但聽得數聲嘶啞的咳嗽之後,那一片肉終於被李衡州摳了出來,但他整張臉已是青紫,隻稍稍抬起身一瞬,便又暈倒過去。
秦賜道:“我這就去後廚。”
“不必了。”秦束嘶聲,“不要聲張。”
秦賜停住,回頭,看見她的臉容一半隱在陰影裏,眼眸孤清地發亮。他頓了頓,“可這顯然是衝您來的,若不是衡州……”
“既是衝我來的,對方總會自己找上門來。”秦束冷冷地道。
她往裏走了幾步,忽然又大步走回來,衣袂飄飄之間難掩怒氣:“阿援,去城中找大夫,將那盤肉也帶過去——這幾日,衡州就安置在我宮裏,對外就說他死了。”
“死了?”羅滿持一愣。
阿援拉了拉他的衣袖,“婢子明白了,這就去辦。”
羅滿持摸了摸後腦勺,和阿援一起將昏迷不醒的李衡州拖入內室,藏進書架之間;而後兩人便各自告退。
秦賜靜了片刻,道:“我留下來陪著您。”
秦束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片刻之後,她卻又微帶倦色地開了口:“我原以為滅了溫家,可以太平一些日子;但總有人,不讓我太平……”
“也許隻因為您坐在如今的位置吧。”秦賜道。
“後廚……”秦束喃喃,“這也不一定是後廚的錯。毒藥是宮中禁物,隻有太醫署……但是不能打草驚蛇。”
滿桌的珍饈佳肴,可是終究不敢再動了。忽然間,從兩人腹中同時傳出一聲饑餓的叫喚,秦束莫名地看向秦賜,秦賜卻也正莫名地看過來。
秦束想笑卻笑不出,眼中盈盈地盛著燈火的暖光,又像是淒然要墮淚。
一個時辰之後,阿援帶著城中大夫、羅滿持帶著簡單的吃食回來了。說是簡單的吃食,其實隻是幾個油餅,羅滿持不好意思地道:“已是夜了,外邊賣吃的不多,我又怕您餓著,不敢等候太久……”
秦賜接過油餅遞給秦束,後者咬下一口,笑道:“很好吃,多謝小將軍。”
書房裏,經過大夫的一番推宮過血,李衡州悠悠醒轉,但神智迷糊,尚且說不出話來。大夫捋著胡須走出來,感慨地道:“幸虧發現得及時,那毒藥並未消解便吐了出來,還能撿回一條命。不過還得休養些時……”
秦賜問:“是什麽毒?”
大夫搖搖手,“這老朽可說不清。宮裏的藥材比宮外多出太多了,都在太醫署中。何況這藥,看起來初無害處……”
說了半天,反正是不知道。秦束淡淡地道了謝,便讓羅滿持將他送走,留下阿援來問道:“這位大夫,可靠嗎?”
阿援道:“過去婢子給您……”她看了一眼秦賜,壓低聲音,“給您開那個藥,便是找他的,但沒有提過您的名諱。這麽些日子,看他很安分,醫術也不錯……”
秦束的手指在手心裏反複地摩擦著,“好。”半晌,又道,“是什麽毒都不重要。宮裏想害死一個人,就不愁沒有法子。”
秦賜望著她,想去握她的手,她卻好像全無所覺,手指冰涼。
“你能否向河間王蕭霆修書一封?”她道。
秦賜一怔,“什麽?”
秦束笑了笑。這一笑,冷而沉,好像積冰底下藏著刀鋒。
“本宮要召他回京。”
兩日後,永華宮楊太後聽聞皇後宮中死了一個貼心的下人,雖然消息影影綽綽,她卻也關心得親自駕臨顯陽宮來慰問。
“年紀輕輕怎麽死的,是不是有些蹊蹺?”楊芸一邊捧著秦束的手溫和地拍撫著,一邊緊張地端詳著秦束的表情。
秦束笑道:“有勞母後費心了,一個下人而已——不過他不是本宮的下人,而是秦將軍的下人。”
楊芸一怔,“什麽?”
“當時,秦將軍也正在後殿,與本宮一同用膳。”秦束娓娓道來,“那個下人忠心耿耿,凡有菜肴,必要先嚐,這才以身試毒,救了秦將軍一命。所以本宮想著,這樣忠貞的人物,應該褒賞才是,改日要請官家給他賜個名號……”
她越說越離譜,後邊書房裏躲著的李衡州聽了,簡直滿頭大汗。但楊芸卻也越聽越是驚疑,她原沒想過此事會牽扯到秦賜,乃至於不得不咬緊了牙繃住表情,惡狠狠地道:“這真是太過分了!要徹查,一定要徹查!”
秦束抿唇,微笑不言。
楊芸看她一眼,又憂心地道:“其實哀家此來,還有一樁事,沒有主張,想同皇後商議……”
秦束問:“什麽事?”
楊芸軟聲道:“就是那太醫署裏,新近發現了一些熬製的藥物……也不知會不會與此次的毒藥有關。”
秦束心頭猛然一跳,“什麽藥物?”
“是禁人懷娠的藥物——已熬成的,說明有人正在服用。”楊芸盯著她,那柔軟的眼神裏好像漸漸探出了刀鋒,“此藥本就天理不容,更不要提是在後宮之中,誰敢這樣對待天家胤嗣?又或者,隻是為了掩人耳目,做些苟且之事……”
秦束想將自己的手從楊芸的掌握中抽出來,卻使盡力氣也抽不出,五指都擠得發疼,頭皮發麻,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水。她倉促轉過頭,道:“宮中竟有這等駭人聽聞的事情!讓母後勞心了,該查該辦,都不必心慈手軟!”
楊芸滿意地笑了,“好,好。有你這句話,母後就放心了。”
楊芸走後,秦束起身,像是在原地迷茫了一陣,俄而走入內室。晨間的清光射入窗扉,卻好像照不到她的身上。她就這樣在黑暗中摸索地走了幾步,驀然隻覺天旋地轉,一下子用手扶住了桌案的一角,勉力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軀。
“阿援!”她突然叫出了聲。
阿援奔進來,見到她的臉色,駭一大跳,“怎麽了,小娘子?”
“你那……那個藥,是在何處熬製的?”秦束低低地、急促地道,“今月的份呢?”
阿援道:“是婢子在自己屋裏熬的……啊,今月還沒來得及去取。”
“不是太醫署……”秦束低聲喃喃,“她騙我,太醫署不可能發現……她隻是知道了!”
“誰?知道了什麽?”阿援看了看門外,當即臉色一白,“是楊太後?”
“你去找那個大夫過來!”秦束立即道。
“是,婢子、婢子這就去!”
然而黃昏時分,阿援終於慌張失措地奔回來,同秦束說,那位大夫的醫館已經人去屋空,連藥材都全部清走了。
秦束正坐在案前,李衡州虛弱地半躺在她的對麵,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空氣中彌漫出冷酷的藥味。
秦束的麵前擺著幾冊文書。阿援走過去近瞧,見是尚書省吏部關於官員銓選的文書,都是已經製可、留宮存檔的副本。
大殿一側,瑟瑟地立著一名宮婢,阿援不太認識,多看了幾眼,才發現她是永華宮的女官。
那女冠身後冷冷地立著秦賜,這時,他拿劍柄敲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那女冠吃不得嚇,竟一下子跪倒在地,披頭散發地哭喊:“皇後饒命,將軍饒命!”
“你方才說的話,再說一遍。”秦束冷靜地道。
“婢子、婢子幾天前,曾奉太後之命,到顯陽宮外守候……”
“守候什麽?”秦束逼問。
“守候那個毒藥……守候顯陽宮中,會不會有什麽動靜……”那女冠涕泗橫流地道,“然後,然後就看見了一位老大夫,婢子覺得可疑,就請他去永華宮見一見太後……其他的事情,婢子一概都不知道了!”她拚命磕下頭去,“皇後饒命,將軍饒命!”
阿援明白了。還是那位大夫為了保命,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楊太後,楊太後才會胡編什麽太醫署中發現了避子藥來威脅小娘子。至於那位大夫到底是逃是死,那就無人能知曉了。
“滾。”秦束淡淡地道,“敢往外說一個字,本宮要你的命。”
“是,是!婢子絕對不敢,絕對不敢!”那女冠手腳並用地往外逃,片刻不見蹤影。
秦賜上前兩步,“您放她回去,萬一……”
“那位大夫既被楊太後帶走,那她便是什麽都知道了,這一個無名小卒,放與不放,都無大差別。”秦束似乎有些倦了,日前楊太後那一番話,好像終於令她感到了恐懼——
真是奇怪,明明當初溫太後要廢她,她都不曾這樣恐懼過的。
就像是……就像是自己埋藏最深的羞恥的秘密,突然被昭告出來,自己曾經為了這秘密而窘迫、而倉皇、而無計可施的模樣,也全都被曝露在外了。
她於是更加不想去看秦賜的臉,隻是看著案上的文書,倉促地換了話題:“夏冰將我大兄調離尚書省,眼下尚書省說話的人是左仆射楊知古和一些不相幹的寒人。兵事上,楊識已經統領了內外禁軍,掌控著整個洛陽城的防衛。——我若不將這些東西調出來,還不知道楊太後野心這樣大。”
阿援憂心地道:“楊太後這是為什麽、突然之間……”
“突然?”秦束淡淡地道,“我卻不覺得突然。她想要獨自掌控她兒子,又怕我知道她的秘密……”
“什麽秘密?”阿援問。
秦束不言,阿援也就不再問了。
然而片刻,秦束又冷笑,“是一個我父侯也參與其中的秘密——父侯謀身不謀國,永遠隻顧著自己眼前的好處,怎麽能不被人抓住把柄!”
她越說越急,好像十多年來對父親的所有的怨氣全都在這句簡單的話裏交迸了出來,加之以因不可得而生的一切遷怒,星星點點的火花在冷夜中暗自作響。
然而這句話又到底不算狠。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河間王,還需多久?”
秦賜望著她,並未上前,隻靜靜回答:“至少半月。”
秦束笑了笑,“我知道了。你今晚便將衡州帶回府吧。這半月之內,楊太後會有大折騰,你暫且不要來顯陽宮。”
秦賜沒有動,也沒有答應。
然而秦束沒有空閑去琢磨他的心思。現在她的心亂成了一團,又因山雨欲來而緊張地鼓動,她根本沒有看見他那略帶悲傷的表情。她站起身,徑自往裏走去了。
於是秦賜終究也不能再問出一句:您,為何要喝那樣的藥?
也許答案是過於顯豁了。然而在這寂靜冷清的夜裏,在這幽暗的深宮之中,這答案畢竟令他很痛,好像那燈燭的火星子飄進了他的眼睛裏,灼燒的一刹那,所有的希冀都被黑暗所擊碎,這般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