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小娘子!”

阿援匆匆忙忙地奔入後殿,秦束正在教秦賜讀書,抬頭道:“出什麽事了?”

阿援咽了一口唾沫,才道:“金墉城、金墉城的楊太後——楊庶人,死了!”

秦束微微一驚,秦賜亦放下了書卷,“怎麽回事?”

“說是有人看見夏冰——前中書令的府上去了人給她送了一頓飯,也沒有遮掩什麽,楊庶人吃過飯後,休息了一會兒,便說自己頭暈,要曬太陽——結果還沒走到庭院裏,便斷了氣了,七竅都流出血來……”

“夏冰……”這個答案真是出乎秦束的意料。她與秦賜對視了一眼,心中俱感到了寒意,“夏冰這是為了自保?”

“應是如此。”秦賜凝聲道,“楊太後篡改遺詔扶他上位,眼下楊太後倒了,他必得要向河間王昭示自己與她絕不兩立,才能死中求生。”

“這麽說,楊太後費盡心機,反而是養了一頭狼。”秦束淡淡地說,又看了秦賜一眼,“夏冰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心的?”

秦賜笑了,“您為何要看我?”

秦束挑了挑眉。

雖則如此,氣氛畢竟黯淡了些,午膳草草用過,金墉城的消息便昭告了天下。楊家人從此,再無翻身之日了。

次日,官家難得地上了朝。宮中已無長者,由秦束在官家身旁聽政。

官家下旨,授河間王蕭霆開府儀同三司、都督北五州軍事。對於金墉城楊庶人的事情,官家隻是略略表示了一下悲哀之情,卻又特意問禮官:“不知按照禮製,朕是不是還要服喪?是不是可以與太皇太後的喪事並在一處,省卻麻煩了?”

他話說得輕佻,擺明了對生母的不屑,朝堂上曾經依附楊氏的諸官都瑟瑟然。禮官隻能看著他的臉色道:“依製,已出之母,與父恩義已絕,其子不應服喪……”

蕭霂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便好。還有誰要上奏嗎?”

此時,秦賜卻走出了班列,“末將有奏。關於北方戰局,末將有所構想,還請陛下考慮。”

秦束不由得小小地吃了一驚——這所謂的戰事構想,秦賜卻從未與他說過。一旁蕭霂將那文書囫圇看過,又往外一扔:“戰場上的事,朕不懂,秦將軍與河間王去商議吧。”

秦賜對北方戰事的構想,其實是他很早就曾與蕭霆、皇甫遼等人討論過的,隻是遇上晉陽失陷,又不得不修改了許多。

首先是保住漕運要道,各城堅守拒敵,穩中求勝;其次是要伺機反撲,不要被鐵勒兵鋒牽製,最好是重新奪還晉陽;最後是打蛇打七寸,鮮於岐當前已是孤軍深入我境,隻要消滅其最強悍的騎兵,甚至抓住鮮於岐本人,鐵勒人本就組織鬆散,自然會土崩瓦解。

下朝之後,秦束特意從尚書省要來了秦賜的奏本,津津有味地讀完了,又拿給阿援看。阿援看半天,笑道:“這是什麽呀,婢子可看不太懂。”

“他出師了。”秦束亦笑起來,似乎今日心情不錯,“也不知他跟誰學的。”

“敢情秦將軍,還真是秦將軍。”阿援笑道,“恭喜小娘子,為國家找到了一位上將軍。”

秦束淡淡地道:“眼下是本宮聽政,他想做什麽,本宮都可以幫他。即使擊退鐵勒——從他這上書來看,似乎也不是什麽很難的事情嘛。”

也許是春天到了,遊廊上的盎然綠意之中,小娘子的眼角眉梢跳躍著溫柔的清光。阿援也為小娘子而高興,卻又想到了別的事情:“可是這樣一來,將軍又要出征去了?……他明明好不容易才回京來的。”

秦束的神色微微一動,笑容亦斂了些許。“若不是他,也是河間王,我們的主力總不能都留在洛陽。”她的聲音低了低,“自從他回洛陽後,我總是感覺……感覺他變了。不,也可能他從沒有變,是我終於接近了他一些,卻更加看不懂他了。”

阿援沒能明白,卻隱約有些憂慮地望著秦束。

秦束望向紅牆四合的庭園,華枝春滿,葳蕤動人,可是秦賜卻同她說,這個地方有什麽好,值得您將自己一輩子困在這裏?

“我一直在宮裏,可是他……他是自由的。他想去何處,我都願意讓他去。”

楊芸既死,河間王、秦賜擁兵在朝,秦家終於能鬆了一口氣,秦止澤也再次施施然地上顯陽宮來拜訪親女兒了。

“這是今年江南新貢的明前茶。”秦束在暖閣中接待父親,一邊示意阿援上茶,一邊柔和地笑道,“父侯若是喜歡,就提一些家去,給阿母阿兄也嚐嚐。”

秦止澤品了品,茶是好茶,清純幽逸,他正想表揚幾句,抬頭卻見秦束身後的秦賜正冷漠地俯視著他,顯然是充滿了敵意,心頭便咯噔一下。

秦止澤放下茶盞,對秦賜笑道:“將軍如今是朝之股肱了,怎麽還站著說話呢?”又對秦束道,“阿束你看你,也不讓秦將軍坐下。”

秦賜沒有回答,也沒有動。秦束回頭看他一眼,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又遞給他一杯茶。他這才接過了,默默地坐在了旁席上。

秦止澤看著他們這一連串默契自然、旁若無人的動作,想起自楊芸死後,京城中便甚囂塵上的傳言,偏偏他如今依賴著眼前兩人,總不能當麵指責他們私行不修。他想了想,道:“為父此來,是有件好消息要告訴你。你大兄前些日子不是被夏冰移了官?如今為父將他調回來了,在尚書省吏曹。”

“好啊。”秦束淡笑著,也不知是真心覺得好還是僅僅附和,“吏曹有人,什麽事都好辦。”

“你大兄啊,是個老實人。”秦止澤歎口氣,又傾身道,“我最近總在朝中給他物色著續弦,原本沒什麽希望了,結果孟司空家的人忽然找上門來——眼下已經在同你阿母談了。道是司空有個最疼的孫女兒……”

“孫女兒?”秦束挑挑眉,“本宮記得,孟司空的獨子才三十五六吧?”

“是,就是那個叫孟齡的侍中,他的大女兒,今年將及笄了。”秦止澤拍拍腿,笑道,“河東孟氏畢竟是詩書高門,養出來的女兒也是溫秀可喜,何況她母親姓郭,也算是你亡嫂的遠親,尚甄會喜歡她的。”

秦束笑笑。“成禮之日定下來再同我說,我要賀阿兄的。”

“好說,好說!”秦止澤笑得見眉不見眼,又似乎很深沉似地道,“其實為父也沒有什麽別的指望,隻要兒女們都好好的,將我們秦家一直傳續下去……”

秦止澤原是為了道歉而來,但卻聊得十分開心,他再次確認了秦束確實是他最喜歡的孩子。

就算他根本看不明白她在想什麽,但隻要她還與自己維持著表麵上的友好,且又始終能在宮中主政,他就不用擔心自己和秦家的地位。

如今已不再是秦束依賴秦家的日子,而是秦家依賴於秦束了。

這樣,就算是看著送自己出宮門的這個胡兒,秦止澤也覺得順眼了許多。兩人一路無話,秦止澤沉悶之餘,想同秦賜套些近乎,便問:“之前阿束被楊芸困在宮內,尚衡曾經上書為她擔罪,你可知曉?”

秦賜道:“聽過。”

秦止澤歎道:“阿束她啊,從小便是與她二兄關係最好,兄妹倆心連心……當時事出凶急,我五內如焚,正想抗表上奏、逼楊芸放出阿束,尚衡卻自己先去了。我們都是關心阿束的,她一個人在宮中寂寞,為父也始終不忍於心……”

“是嗎?”秦賜冷淡地反問,“五內如焚、抗表上奏?表在何處?”

秦止澤一怔,站住了。

春日的夕陽溫暾,但到底透出些夏天的悶熱的影,將每個人的影子照成地上融化的一團。宮人來來往往,並沒有注意到他們兩人短暫的對峙,一瞬之間,秦止澤看見秦賜寸步不讓的眼神,淬著許多年前在戰場上曾見過的金鐵之色,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秦止澤失笑道:“將軍,您也是姓秦的人,總該相信老夫吧?”

秦賜將手按在佩劍上,一字字地道:“我姓秦,是秦皇後的秦。”

秦止澤的笑容微微地靜了。“阿束可是我的親生女兒。”

秦賜道:“那便希望您能記住這一點。”他欠了欠身,“也希望夫人能記住這一點。”

說完,他徑自轉身往回走。秦止澤看著那個方向,便知他仍是要回顯陽宮去。

秦止澤站了很久,直到感覺黃昏的風吹涼了他的背脊,才突然甩袖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