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賜回到顯陽宮中時,阿援報說皇後正在沐浴。
秦賜屏退了下人,走入寢閣,便聽見閣後傳來輕微的水聲。他默默地在書案邊坐下,手邊碰到幾冊卷軸,他看了看簡冊上的標簽,都是兩省官吏的文牘。
在這些文牘之中,有的用朱筆塗紅了木簽牌的頂端,那是軍報。秦賜自己對軍情已很熟悉,無需再讀了,但那血一樣的紅色到底令人在意,不由得又將它推開了些。也許是浴房裏的水汽逐漸蔓延了過來,也許是黃昏的天色令房中一切都過於暗淡,他找來火石點起了燈,明明滅滅的燈火撲到牆上卻又幻出了幾重影子。他惶惑轉頭,便見女子的半身在那木質的牆縫中,隱隱約約地籠在薄霧裏——他忽然意識到她已洗了很久了,此時此刻,竟連一點聲息也沒有了。
他心頭驀然一凜,兩三步搶過去掀開了簾,“小娘子!”
濕潤的水霧刹那撲上他的臉。霧色迷蒙,他眨了眨眼,看見秦束半身泡在水中,神色平靜,正望向他,道:“你進來做什麽?”
他覺得自己如一個誤闖了別人家的小孩,又羞赧,又迷惑,“我……我見您始終不出來,便擔心……”
秦束的身子往水中沉了沉,臉上微紅,卻笑了笑,那笑容是透明的,好像立刻就蒸發在了騰騰的熱氣中。她輕輕地道:“我隻是在想事情。”
這句話原該是一種拒絕,但他卻似乎沒聽出來,反而更往前一步,“您在想什麽事情?”
她垂下眼簾,半晌,疲倦地開口:“在想我的父侯,我的阿兄,我的家族。”
秦賜一時不知如何應答了。秦束好像仍然深陷在自己的思索中,“其實我知道,那時候我被關在顯陽宮嚴刑拷打,他們大概是想放棄我的……畢竟還有阿姊在。”
她雙臂抱著膝蓋坐在浴桶中,盈盈的清水映著她的眸,仿佛微微地**漾出波紋。
秦賜的手握成了拳頭,也不知是在抵抗著什麽,“這樣的人,還能算是家人嗎?”
“算啊。”秦束自然而然地回答。轉過頭,卻見他麵如冰霜,灰色的眼裏是純粹的不解的憤怒,她又笑了,“他們就是我的家人,我又有什麽法子?”她靜了靜,略略凝了聲氣,“你——你還不出去嗎?”
秦賜卻往前傾身,低下頭來,凝視著她。她終於覺得窘迫了,身子蜷成一團抱緊,卻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吐在自己的耳邊,而他幹燥的手掌正摩挲著自己水淋淋的頸項,他說:“那我呢,我是不是您的家人?”
秦束不自在地動了一動,耳根亦紅了,“你……”
“沒關係,我本來也不必要做您的家人。”秦賜的薄唇抿緊了,他不再強迫她回答,而是壓低了聲音道,“與其想那些人的事情,我希望您多想一想我。”
秦束惶惑一抬頭,就被他吻住了。
他的吻**,如一種無情的掠奪,她在水中撲騰了幾下,卻被他一手握住了腰,從浴桶裏徑自抱了起來,抓下寬大的毛巾往她身上一蓋便將她抱到了**去。她攬緊了毛巾,渾身冷得發抖,一回頭,卻見他正在一件件地解下自己的甲衣,那模樣又是煩躁,又是焦急。
她笑了。身上雖冷,心卻燃著火一般,剛才在浴房中想了大半天也想不明白的問題,此刻卻似釜底抽薪地迎刃而解了。就在此時他已經脫得隻剩裏衣,往前來抱住了她,再次印下鋪天蓋地的吻。
她便不能再想其他了。
紗簾不住地搖漾著,精致的銀簾鉤映著燭光輕輕地晃動,像一彎停泊在水中的月亮。
秦束的目光越過秦賜的身軀,望向那一彎假的月亮,秦賜不滿地抱著她一翻身,讓她坐在自己身上,隻能看著自己。秦束看出他這點小心思,笑得俯下身來。
秦賜略略偏頭,卻覺脖頸下硌著了什麽,伸手去摸索,卻摸出那一隻小小的木偶人。
秦束看見了它,神色也略微暗了一下。
“所謂的巫蠱,就是它吧?”秦賜的拇指摩挲著偶人粗糙的木質衣裙,“我……我當年不省事,竟然送給您這樣的東西……”
秦束從他手中將那木偶人一把搶下來,放在心窩上,又衝著他笑,眼眉都笑得彎彎地,“我好不容易才從王全那裏將它要回來的,我喜歡它,可不許你說它的不好。”
他的手扶住她的腰,仿佛虔誠地仰望著她,“小娘子。”
她卻又沉默了。低下頭,凝望著那個木偶人,伊永遠是溫柔寧靜地笑著,這是不是秦賜心目中的她呢?
她起身,將木偶人收入了匣中,上了鎖,秦賜看著她的動作,道:“您若喜歡,我還可以做上許多個送您——但我可不願意再讓您受這樣的危險。”
秦束回到床邊坐下來,低聲開口,卻換了個話題:“也不知父侯是怎麽想的,那個孟氏,不過十四歲。”
秦賜聽了,似乎不悅地挑挑眉,一手將她拉了下來擁入自己的懷中,好像要把她牢牢護在自己胸前的方寸之地一般。複壓低了眉宇:“如我所記不差,您入宮為太子妃時,也不過十五歲。”
而且,她今年也不過十七歲——很多人都會忘記這一點,譬如溫氏、楊氏,又譬如秦家那些她所謂的“家人”。
秦束依偎著他的胸膛,淡淡地笑了笑,“我隻是可憐她,可憐大兄,也可憐……可憐我亡去的阿嫂。”
他道:“這些人有什麽好可憐的?”
秦束搖搖頭。
他又道:“您是不是覺得,他們同您是一樣的人?可是分明不一樣的。”
“有什麽不一樣?”秦束好像感興趣似地嘴角上揚。
“……”秦賜答不上來,最後隻能道:“您有我,您隻要想著我就足夠了。”
他一邊說,手指又一邊孩子氣地往她的背脊上遊移。她笑得去打他的手,他卻鉗緊了她又低頭去尋她的唇,輕輕地舔舐過她的脖頸。她好笑地抱住他亂動的頭任他作惡,心情倒確實是好了,秦賜雖然單純莽撞不解風情,但在討好她這一方麵倒是獨得異稟。
她感喟一般地道:“是啊,我有你。若是日日都如今日,永遠都能與你在一處,就好了。”
他微微地靜了。半晌,他直起身子,雙手撐在她兩邊,定定地看著她。
男人的眸光如永不淪滅的星辰,令她著迷,令她眩暈,令她墜落。
“我絕不會再離開您了。”他說。
夜深之後,秦束睜著眼睛看著黑暗,枕邊是男人勻停的呼吸聲。
他近日愈發地大膽,屢屢留在顯陽宮中過夜;而她,也不知是出於無奈還是自私,全都由著他來。頂多是事後打點左右費點功夫……她不無懈怠地想。
橫豎是沒有未來的事情,就算被戳破了又怎樣?她曾經那麽恐懼被人知道這恥辱,可是當楊太後真的將此事揭了出來,她卻發現也不過如此。她原來的人生,本也不是什麽值得留戀的可喜的東西。
她睡不著,無聲地走下床,踩著一地月霜走了幾步,便看見案上尚未處理完的文書。索性無事,她便就著月光檢視那數冊文書的簽牌,動作之間,塗得朱紅的木簽掉落了出來。
一聲輕輕的脆響,驚了她一下,又連忙轉頭去看秦賜。**的男人睡得倒香,她複看向那木簽:
“並州刺史皇甫遼報西河郡戰守疏”。
她平素都將文書收拾得整整齊齊,若不是有人動過,這一枚簽牌不會這樣一下子跌出來的。
她的眸光微微地黯了。慢慢地將簽牌插回去,月光之下,那朱砂的紅色仿佛在流動。另幾枚紅木簽也映入了她的眼簾:
“驍騎將軍黎元猛、上黨太守高珪議邊情緊急疏”。
“司州都督馮澄請調兵守關護衛京師疏”。
……
秦束一一看過之後,再度望向那張床。
那是她的床,**躺著她的男人。
真是個不講公平的男人啊。明明自己心中一直在掛念著北境的兵禍,卻還要求我隻能一心一意地想著他呢。
如此想著,她卻又笑了,苦澀的笑,夜色之下,卻尤為風姿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