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勒人以晉陽為據點,進可攻退可守,也難怪上黨的黎將軍、司州的馮都督都會感到莫大的壓力了。”

鎮北將軍府的書室中鋪開一張輿地圖,羅滿持擎著燭台趴在上麵一一地看過,蕭霆昂藏地站在一旁,而秦賜則隻坐在案邊,略微疲倦地揉著太陽穴。

羅滿持看了半天,最後也隻能同意秦賜的話:“不錯,晉陽之南,西河太守已南逃平陽,晉陽之北,雁門、新興亦防務空虛,當初楊太後的思路,想必是要集全國之力,死保洛陽一地吧。”

蕭霆忍不住嘲諷:“若是北方全線失陷,洛陽難道還能保住?”

“她隻是想給楊識兵權,又不敢將他外放到戰場上,隻好讓他統領禁軍。”秦賜淡淡地道,“就和如今的我一樣。”

蕭霆與羅滿持一時都啞了聲。

秦賜若上了戰場,洛陽城內秦皇後會不會再遭到威脅,確實也難以預料。隻是……

半晌,羅滿持才諾諾開口:“皇後如今是什麽打算?”

秦賜卻沒有回答,“我們守住了樂平、井陘,東邊尚不足憂,關鍵是西河、平陽一線。”

蕭霆點頭,“西河太守雖然跑了,但孤聽聞皇甫刺史正帶兵趕過去,離石、汾陽幾縣縣令也正在堅守,當然,老百姓是源源不斷地南逃……”

秦賜想起昨晚在宮中看見的那一份“並州刺史皇甫遼報西河郡戰守疏”,眼神微微地深了。蕭霆大步走回來,一掀衣擺坐在他對麵,聲音粗豪地道:“方才那句,孤也想問你:皇後如今,到底是什麽打算?”

秦賜不答。

“孤之所以回兵救她,是因為楊家確實扶不起,洛陽城需要一個聰明安定的主子。但如今既然無事了,孤便也該回去上陣殺敵了!”蕭霆重重地道。

“殿下,”秦賜慢慢地道,“真是先人後己,大公無私。”

蕭霆臉色微變,“你這是什麽意思?”

“當初皇後召殿下回京,殿下的心中,難道就沒有燃起過一點別的希望?”

蕭霆靜住了。

秦賜的神色很平靜,灰色的瞳眸像噬人之前格外沉默的狼。

許久,蕭霆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孤就算有別的希望,那也要先擊退了外敵,再回來算賬。”

“末將問的就是擊退外敵之後的事情。”秦賜微微地笑了,“殿下是聰明人。這個天下,本就該讓聰明人來坐的,殿下您說是不是?”

羅滿持的手差點抓不住燭台,室中的光影便倏忽地一晃。

秦賜複笑道:“殿下,您可不要說您從來沒想過。當初末將還隻是個無名小卒,您便屈身與末將結交,在您羽翼之下如末將這樣的人,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吧?可那個七歲小兒呢,他有什麽?他拿什麽與您相抗?”

他很少說出這麽長的話,但此時他卻說得很平穩,好像已經在胸臆裏反反複複練習過無數遍了,流利的語聲仿佛在燭火中輕輕地相互交擊著,發出幹脆利落的響動。

蕭霆的聲音幾乎是從牙關裏迸出來的:“那你呢,你想要什麽?”

秦賜認真地道:“末將想要秦皇後。”

蕭霆走後,秦賜站在輿圖麵前,低頭看了許久。

羅滿持膽戰心驚地上前,低聲喚:“將軍……”

秦賜卻道:“那都是後話。”

“什麽?”

秦賜歎口氣,在蕭霆麵前那麽地斬釘截鐵的神容,此時卻顯出了一絲迷茫,“總要先竭心盡力,對付鐵勒……”他將劍柄指向輿圖中央,“如今這樣小打小鬧,到處救火,總不是個辦法。隻有收複晉陽,才能徹底安下心來。”

羅滿持撓了撓頭:“這倒是個不錯的招兒,可是,將軍您自己去嗎?”

秦賜看他一眼,沉默半晌,好像這句話說出口十分艱難,“我去問問皇後,再做定奪。”

“將軍?”李衡州在門外拉長了嗓子,“二位將軍,事情可談完了?”

羅滿持一聽便臊了,走過去打開門,“什麽二位將軍,你別這樣寒磣我——”

李衡州狀似好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複對裏邊的秦賜道:“將軍,小人今日聽見宮裏出來的人在議論著,說是皇後好像病了呢。”

“病了?”秦賜微微蹙眉。

“可能是著了涼。”衡州悠悠然道,“說中書省的文書送到顯陽宮遲遲未批,等得焦急了去探問,才知道是躺了倆整日了。”

著涼……

秦賜想起前日他去顯陽宮做的事情,當即咳嗽兩聲,背過身去。

李衡州見了,便朝羅滿持拚命地擠眉弄眼,可憐羅滿持完全無法領會他的意思,兀自懵懵懂懂地立在地心。

“皇後,秦將軍來看您了。”

秦束在**躺了兩日,身上虛熱,頭腦昏昏,聽見阿援的稟報也好像沒聽見一般,隻伸手去摸水喝。然而立刻被一隻大掌握住了手,黃昏迷蒙的光亮裏,她模模糊糊望過去,便望見秦賜隱忍的輪廓。

她笑笑,道:“抱歉。”

秦賜不語,隻將一隻手放在她背後,扶著她稍稍坐起來些,然後接過阿援遞來的水杯,小心地送往她的唇邊。她大口大口地喝完了,他又伸出手指去揩了揩她唇邊的水漬。

她有些不好意思,別過頭去,喃喃:“阿援還在呢。”

阿援又盛一杯水來,聽見這話,便掩嘴笑著退下了。

秦賜坐在床邊,看秦束一副虛弱的模樣。據說高熱已稍退了,但他摸她的手,那溫度依然燙人。平素冷靜自持的神容沒有了餘裕,便顯露出十七歲少女的柔弱來,發絲一縷縷貼著蒼白微汗的臉頰。她望著他,輕輕開口:“今日不是要同河間王議事麽?”

她卻將他的事情記得這麽清楚。秦賜別開眼,“聽聞您病了,便來瞧一瞧。”

秦束淡淡地笑道:“風寒小病,躺躺也就好了。”

他道:“都是因為我……在您沐浴的時候……”

她抬眼覷他神色,半明半暗的簾影間,又羞又急的模樣,倒逗得她笑。“有什麽關係,我很開心啊。”

秦賜抿住唇,不說了。

秦束頓了頓,又道:“北邊的戰事,可議出什麽法子沒有?今日尚書省來催了……”

秦賜轉頭望向她。她那平靜的眼神底下,不知為何,好似總探出一點脆弱的希冀,不敢觸碰他,而隻是遙遙地等待著他的回答。麵對著這樣的希冀,原先準備了一肚子請命出征的話,卻又說不出口了。

“皇甫刺史、黎將軍都是老將,想必不足憂的。”半晌,他道。

秦束點點頭,一邊看著他的臉色,一邊揣摩地道:“如此是好,但入夏之後,胡騎馬肥,想必兵鋒更盛。我這幾日想著,或許要派兵增援……”

“河間王可以出征。”秦賜道。

秦束不言。她望著他的目光讓他有些難以承受,以至於轉過臉去,才能說出發誓一般的話:“讓河間王去救西河,我在洛陽陪著您居中調度。”

秦束看他許久,最後,溫溫軟軟地道了句:“好。”

秦賜走後,秦束感覺自己出了一身的虛汗,反倒清爽不少似的。但她仍隻是呆呆地望著床帳頂,腦海中空空的一片,什麽都想不清楚。

總有一日……總有一日,秦賜會離開她的。

就算不是今日,不是明日,但總有一日……他不可能永遠滯留在洛陽的。

“阿援。”她揚聲喚。

阿援掀簾而入,卻見秦束正一手撐著身子慢慢從**坐起來,吃了一驚忙去攙扶,秦束卻擺擺手,“你幫我換身衣裳……我要去書房。”

“去書房?”阿援忍不住道,“您這身子還沒好呢。”

秦束道:“軍情緊急,可顧不得我身子好沒好。”

阿援道:“不是還有河間王、還有秦將軍麽?讓他們去操心去。”

秦束笑了,伸手捏捏阿援的臉,“你怎麽也不懂事?”

平白落了個“不懂事”的罪名,阿援很是不甘,但小娘子看起來卻像是不願再多說了。

這一夜,小娘子便攏著衣襟、團著暖爐,在書齋裏批了一夜的文書。

阿援在一旁伺候著,看著她的臉色,隻覺她似乎是想在這累累文牘之中尋找一個什麽辦法——卻最終找不到。

光德元年五月初七,河間王蕭霆領兵五萬出征西河郡前線。

初十日,幾乎是河間王剛走,尚書省、禦史台就接連收到朝官劾狀,劾鎮北大將軍秦賜帶兵在京不法,又奏其胡虜異種,俘虜後身,不可委以京畿重兵。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類的言辭,秦賜初上位時曾有一些,但自從秦束入主中宮,便無人敢再說了。然則此時,那些言官不知又是被誰壯了膽。

秦束收到這些奏劾,便徑自留中不發。漸漸地奏劾變少,她卻發現並不是這些人不再說了,而是——尚書省不再將這一類文書送到顯陽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