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墉城,是洛陽城西北角上凸出的一座小城。

這裏可以瞭望西北的山原荒野,過去原是守城的堡壘,牆下的土門之外還隔離了數道镔鐵的大門。城中道路交錯,荒草萋萋,卻隻有十數間小小的廂房,處處磚瓦森嚴,仿佛透出舊日裏兵戈的寒光。

秦束過去總喜歡想象金墉城裏到底是何景況。她想能讓經曆過無窮腥風血雨的女人們聞之變色、甚至不惜自殺也不願進來的地方,該是非常可怖的吧?可是不,這裏其實什麽都沒有。

也許當年守城將士的房間就是這樣的——寡淡的一張床,一張書案,但不開窗,即使白晝也必須點著燭火才能視物。可是蠟燭在此也是稀缺之物,秦束點了幾次之後,發現即使有光也沒什麽可看的東西,索性便不點了。

一日三餐倒是照常不缺地送到那小門處。旁邊的廂房裏似乎也住了幾名前朝被廢的宮妃,但秦束從未見過她們的臉,隻感覺每次自己去領食物時,剩下的都隻有品相最壞的了。不過到底還可以填飽肚子,這對秦束來說是當前最重要的事。

她的腹部已日漸隆起。做母親的雖然慘淡痛苦,做孩子的卻好像絲毫不覺,仍然每一日都茁壯地成長著,總時不時要在她肚子裏踢上幾腳來彰顯自己的存在。她覺得有趣,也或許隻是無聊之中的有趣,便學著跟孩子說話:

起初隻是簡單的:“餓了麽?那我們吃飯去?”“該睡覺啦,天都黑啦。”“不對,天一直都是黑的……”

到後來給他講故事:“等你的阿父收複了晉陽,班師回朝……也許他會與官家好好談的。就算不好好談,官家與廣陵王也必須避忌你阿父的軍隊,到那時候……”

到那時候,官家會怎樣,秦賜會怎樣,而她自己,又會怎樣?她沉默了。但是立刻,她又對著孩子笑開:“對呀,你還有阿父的。你是一個有父親的孩子……”

這樣的說法總是能逗她笑。秦賜那樣的人,居然要做父親了,但無論如何,她總相信秦賜能比秦止澤做得好。

這樣的肚子若是給外人瞧見就是死罪,所以她除了領食物的時間都絕不出門,漸漸地,也就習慣了黑暗,在這個幾乎四壁空空的地方,她閉著眼睛都可以隨意行走。

直到有一日的夜裏,她剛剛吃完了晚飯,正要將膳盤送出去時,卻感到門邊的台階之下,藏著一個毛茸茸的陰影。

大概是與黑暗共處太久培養出來的直覺,她立刻縮回房間關上了門,冷聲:“誰?!”

那陰影卻從門框糊的紙麵上慢慢生長起來,“你又是誰?本宮在此處已四十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前,連先帝都還隻是平昌王,那還是孝穆皇帝的時候……

秦束一念千轉,“我是本朝的皇後。”

“本朝?聽說是個小皇帝——原來他也有皇後的麽。”那人似是倚著門框坐下了,幹笑了幾聲,過於蒼老的聲音甚至已不像個女人,“前一陣進來過一個太後,據說是他的親生母親,可是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多歲的樣子。你呢,你今年多大?”

也許是那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麽威脅,秦束漸漸地放鬆了,回答:“十七歲。”

“真是年輕啊。”那個女人沙啞地笑了,依稀地帶了幾分憐憫的意思,“本宮被關進來的時候,也差不多和你同歲。”

秦束想問她究竟是誰,但最終還是按捺住了好奇心。若是兩人都將對方盤根究底地問清楚了,興許便成了仇家。姓氏歸根結底,隻能帶給自己不祥的東西。

她靜了很久,最後,鼓起勇氣道:“夫人,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女人動了動,“什麽事?”

“我,”隔著薄薄的門扉,秦束的聲音愈加低了,“我有一個孩子……”

晉陽收複,縱是一片廢墟之上,那殘破的家家戶戶也都竭力地透出了喜悅的氣氛來。

蕭霆大宴諸將,自己坐在鮮於岐曾坐過的晉陽侯府的玉溫席上,不住地勸酒。看著眾人臉上的一片喜氣,他的心卻愈來愈往下沉。

大宴過後,隻有秦賜與皇甫遼留了下來,三兩親兵在一旁收拾著殘羹冷炙的酒席。

蕭霆跽坐席前,想起方才觥籌交錯的喜慶盛況,不由得歎氣:“他們都還不知道,在朝廷眼中,他們已是亂軍叛將。”

秦賜手握酒杯,杯中碧清的酒水映得他的灰眸冷如妖異,說出的話卻仍然平靜而理智:“若是讓他們事先知道了,晉陽城恐怕便攻不下來。”

蕭霆揉了揉太陽穴,“朝廷的文告很快就要到了。到那個時候……”

“末將恐怕等不了那麽久。” 秦賜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冷而灼然,“晉陽已複,待兵員補齊,末將便要揮師南下。”

“揮師南下,總該師出有名——”

“在洛陽人的眼中,我們早已經謀反,朝廷的文告來與不來,都沒有區別了。”秦賜很冷靜,毋寧說是太冷靜了,就好像眼中的火焰已將生命全部燒得淨盡,“末將曾經向皇後承諾過,她若有難,末將必要兵臨城下去救她。”

蕭霆以手攏拳,輕輕地敲打著自己的額頭,仿佛很為難似的。

其實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的——可是當真走到這一步時,卻沒有預想中的沉重的欣喜,反而輕飄飄的,好像還踩在不著邊際的雲端,沒有一點真實的感覺。

倒是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的那些情緒——憤怒、冷酷、關懷、掙紮——卻都那麽地真實。

忽然,身邊的皇甫遼笑著朝蕭霆的臂膀打來一拳:“怎麽了,河間王,不敢做皇帝麽?”

蕭霆回頭,見皇甫遼雖然笑著,目光裏卻無笑意,反而低沉如黑夜。蕭霆靜了靜,亦笑:“這有什麽不敢。”

秦賜回到自己的居所時,李衡州已經從外邊回來,正一身疲憊地立在堂上候著他,“將軍,我已帶小隊在城中四處搜索過了,不曾找到您說的那位老人……”

秦賜微微一震,“大約是晚了……”

“將軍您說什麽呢。”李衡州上前兩步,認真地盯著他道,“您救下了晉陽,就是救下了全晉陽、乃至全天下的百姓,怎麽能說是晚了!”

秦賜搖了搖頭,好像要把一些紛亂的東西趕出腦海,卻到底不能。他抬起頭,看見這地方與他曾被俘虜之時還是一模一樣,連堂上的字畫都沒有換。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洛陽城中的那座大宅,想起在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裏,小娘子曾經去他的宅上,指手畫腳地為他安排這安排那的,臉上都是溫柔的快樂——

是了,快樂。

他過去怎麽就從沒有發現,小娘子那脆弱稀薄的快樂?

“將軍,將軍!”李衡州在他身前焦急地喚,好像一定要逼他清醒地去麵對,“請您下達軍令!我們是不是該回洛陽去救小娘子了?有了晉陽為根據,我想廣陵王他們不敢再對小娘子輕舉妄動的,我們隻要行軍快一些,就可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何況還有羅滿持在城中,可以與我們遙相呼應——”

秦賜回過神來,“羅滿持手中有多少人?”

李衡州得意地笑了,“小娘子神機妙算,官家發難之前就讓阿援去找羅滿持,羅滿持手上的三千精銳,已經集結完畢!官家仗著自己有羽林軍,羅滿持又裝得乖,所以尚且還沒有人注意到他……”

秦賜點點頭,往裏走去,“傳令三軍,今夜開拔。”

“是!”李衡州的應答極其洪亮,幾乎令這夜色都晃了一晃。

秦賜想,若能救出小娘子,他便要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宅中——日日夜夜,永永遠遠,再也不與她分離。

不論是多麽荒唐、多麽無稽、多麽遺臭萬年——他總之要與她在一起,誰也不能阻攔他,神也不能,鬼也不能,皇帝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