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按計劃與秦束撕破了臉,秦止澤在氣憤之餘,也難免感到了一絲輕鬆。

阿束雖然聰明伶俐,但實在難以控製,還不如尚甄與約兒,那樣聽話的孩子更適合托以大任。他的妻子,雖然幾十年來與他貌合神離同床異夢,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到底還是沒有看錯。

兩個女兒,左右逢源,有什麽不好?

黑雲滾滾,疾風瑟瑟,似含著秋節將至的凜冽肅穆。秦止澤在出宮門的一路上,仆婢侍從們一個都沒見到,卻在臨近北宮門的前方有一位宦者攔了他的去路。

“秦司徒,請留步。”

這宦者穿的不是宮裏的服飾——秦止澤定睛看去,又思索半晌,才想起來,“這位貴人,是廣陵王府上的?”

那宦者笑了,“不錯,奴正是廣陵王的家仆。廣陵王想請司徒往嘉福殿一敘。”

秦止澤一怔,“廣陵王正在嘉福殿嗎?”

“是,正和官家一起呢。”

如此,則廣陵王來宣他,是與官家詔令無異了。秦止澤不疑有他,撣撣袖子便道:“還勞貴人帶路。”

暗沉的雷聲之中,夾雜著官家與羽林軍雜遝的腳步聲。

“你去找羅滿持。”秦束平靜地對阿援道。

阿援沒了主張,往外就跑,俄而又停下,急道:“可是,可是小娘子,我若走了……”

我若走了,你就是一個人了啊!

冷風蕭蕭,秦束的衣擺飄起又落下。明明有孕在身,可她的身形卻還是那麽清瘦,隻是用手護住了腹部,一個堅定又蒼涼的手勢。

“顯陽宮還有兩百人。”秦束微笑道,“無事的,你去告訴羅滿持,他會有辦法的。”

阿援見到她的微笑,就好像吃下一顆定心丸,咬了咬牙,轉身便逃。

秦束慢慢地走到窗邊,看見架上的薔薇已落,幾株金菊正悄然探出了花蕾。小園中的淙淙溪流上漂浮著殘花敗葉,但在晦暗幽沉的風雷之下,卻顯出幾分新鮮的顏色。

濃重的陰雲壓在那雕龍畫鳳的重重簷瓦上,卻壓不垮,隻聽見求而不得的雷聲越來越近,直到有挾著雨珠的風撲打在秦束的臉頰,好像是她自己落的淚。

說是還有兩百人,但其實顯陽宮的侍衛,怎麽可能與羽林軍相抗?何況若真的動起幹戈,那她就是叛逆謀反——

她若舉兵於內,且不說能不能成功,帶兵在外的秦賜,會遭遇到什麽?

“皇帝駕到——”

蕭霂站在大殿前方,看著那個女人自簾內款款步出,顯陽宮一眾宦婢盡皆仆地跪倒,而她最終也不得不向他行禮:“陛下。”

他忍了兩個月,才終於忍到了此時,便他自己也不由得對自己的毅力十分感佩,以至於誌得意滿地揚起了頭顱。

羽林衛已經將顯陽宮團團包圍,又有官家在一旁,廣陵王蕭銓反而不那麽著急了。他清咳兩聲,道:“秦皇後可知曉,秦將軍當前行軍已到了何處?”

秦束微笑道:“陛下與廣陵王殿下的樞機大臣若不知曉,妾又何從而得知呢?”

蕭銓嘿嘿一笑,“七日前,他說他已到了井陘口;但從那之後,就不再有消息傳來了。就連河間王所在的汾陽縣,也突然不再有聲息——皇後您覺得,這是什麽意思呢?”

“戰事緊急,七日之間,什麽都有可能發生。”秦束溫和地道,好像在建議他一般,“殿下若是著急,不妨親上戰場去瞧一瞧。”

蕭銓高高挑起了眉,這個神情使他那張瘦削的臉看起來有些滑稽。“可是孤卻聽北邊逃來的難民說,河間王與秦將軍,一同謀反了!”

夏秋之交的大雨,淋淋漓漓、不分輕重地砸了下來,在大殿上空砸出一片空濛的回響。

在這樣的秋雨黃昏的幕景下,蕭銓這句話原該有著萬馬奔騰的氣勢,可是卻因為四周過於寂靜了,反而顯得像一句單薄的笑話。

可是他一點也不膽怯,他知道在這個時候,秦束早已經孤立無援,即使是一句笑話,也足以置她於死地。

秦束果然笑了,“北邊逃來的哪一位難民,本宮要與他對質。”

“你如今已不是皇後了,不能自稱本宮。”蕭霂卻發了話。

一宮之中,眾人聽聞此言,無不震驚抬頭。秦束卻隻是掃了蕭霂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再次朝他跪下,這一次行的是大禮。

她的手按在腹部,好像感受到什麽一般,連指尖亦在顫抖。這躬身的動作於她有些困難,隻好在衣裳寬大,尚不至於窘迫——

她慢慢地、一點點地低下了自己的頭顱,直到重重地叩在冰涼的地麵上。

中常侍王全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默默攥緊了衣袖。

王全抖開手中的明黃聖旨,尖聲——

“皇後秦氏,逼宮弑主於內,聯兵謀亂於外,危社稷,害宗廟,不可以承天命,宜廢為庶人,即日詣金墉城。”

秦束叩頭在地,啞聲道:“妾不曾謀反,秦賜也不曾謀反。”

蕭霂甩了甩袖子,卻道:“廣陵王有證據,可你卻沒有證據。”

“陛下!”秦束抬起身膝行兩步,拉住了蕭霂的衣角,厲聲,“陛下就算不顧惜妾,難道也不顧惜這個天下了嗎?陛下這樣對待秦家、這樣對待妾,秦賜統兵在外,直麵鐵勒,陛下就不怕他真的反了——”

蕭霂卻一動不動,嘴角沁出一個冷笑,“你是要威脅朕?那你還記不記得,蘇貴嬪?”

秦束全身一震,刹那間,全都明白了過來。

當初先帝殺雁門太守蘇家……用的也是這一招!

秦賜根本就沒有謀反!毋寧說,他們明明知道秦賜沒有謀反,卻就是有意要將他逼反——

兜兜轉轉,曾經借來的刀反手殺了自己,如是宿命。

秦束的眼中流露出灰敗的哀求,“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我不曾傷害過你……”

“你不曾傷害過朕?”蕭霂的冷笑更盛,好像是對這一整個世界的嘲諷,“你嫁給朕,就是對朕最大的傷害了!秦家為什麽一定要把你塞給朕?結果你害死了兩個太後,還要禍亂整個天下!如今你卻來懇求朕,無恥!”

是先帝,是秦家,一定要讓我嫁給您的。不是我……

可是,若這樣辯白,又未免太無力了。

是她從來沒有考慮過小官家的心情,總把他當成三歲小兒玩弄股掌之間,但事實上……事實上,自己隻是個亂政的禍水。

秦束咬住了牙,想為何兜兜轉轉,自己卻終於還是承認了自己的無恥?她躬下身去,卻又下意識地護著腹部,心中想著,不行,我……我畢竟……還有這個孩子。

我不再是過去那個一無所有的人了。

我有孩子,有秦賜,有很多很多的愛和一個期待的未來。

我不能在此處與他們鬥至魚死網破,我不能死。

就算無恥,我也要……活下去。

暴風雨侵襲的昏暗的大殿上,冥冥之中她好像又看見了阿搖的臉。阿搖曾那麽緊、那麽緊地攥著她的衣襟,那絕望而不甘的眼神,好像就是在對她說,不能死啊,要活下去,小娘子……

秦束終於再次,叩首下去。

“妾領罪,謝陛下隆恩。”

洛陽發生的變亂,是半月之後,才傳到了晉陽城外的秦賜軍中。

其時他們已經圍困晉陽多月,朝廷卻未傳來任何指示,這一封消息,還是有賴於王全從宮中遞出的密信。秦賜與王全素無交集,但見來使一臉十萬火急、卻欲言又止的樣子,接過木函後轉過身去,拆開。

一方木牘,字跡淩亂,末尾卻端端正正地蓋著中常侍的印。

近夜的天色微茫,烏雲底下刮出幾分秋雨將至的寒涼。李衡州覷著秦賜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宮裏出了什麽事情……”又轉頭去問那來使,“快細細說清楚!”

那人跪下來,開了口,才顯出宦官的顫抖的聲線來:“王常侍求秦將軍……立刻回師!”

“回師?”李衡州驚道,“究竟出了什麽事情?”

“皇後、皇後被廢了……”那宦官道,“王常侍擔心,廣陵王會用皇後來要挾將軍,請將軍立刻回師,奪回……”

“本將過去這幾個月,傳去洛陽的消息,他們全都沒有收到嗎?”秦賜卻打斷了他的話,麵色沉凝下來,如風雨前夕的秋色。

那宦官抖了抖身子,“是,至少,皇後與王常侍都不曾看見……很可能是被廣陵王,或者被官家壓下來了……皇後不知怎的,沒法子理事,才導致……”

皇後為什麽無法理事?便連李衡州也朝秦賜投來了疑惑的目光。秦賜卻隻是將那木牘放在手心裏反複地摩挲著,最後,竟無意識間將它折成了兩半。

一聲輕而痛的脆響。

夜色已降臨了,燈火煌煌燃起,照亮寒秋的大帳。

“衡州,帶中貴人去休息。”秦賜道,“今晚的計劃,照常進行。”

那宦官忙道:“將軍有什麽計劃?洛陽局勢瞬息萬變,奴是奉了王常侍的死命令的,一定要請將軍回師救援——”

“本將會將皇後救出來的。”秦賜平靜地道,“但是今晚,我必須先救晉陽。”

光德元年八月十六,皇帝、廣陵王帶兵逼顯陽宮,廢皇後為庶人,處金墉城。司徒秦止澤幽禁。廣陵王行監國事,起用夏冰為尚書令。傳檄天下,鎮北大將軍秦賜謀反,人人得而誅之。

九月初八,鎮北大將軍秦賜攻克晉陽,直通西河,救河間王於汾陽。道上遇鮮於岐軍,對陣,兩傷。鮮於岐帶殘兵敗退雁門以北。

九月十三,鎮北大將軍擁河間王大軍收複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