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難得從鹿苑回了一趟嘉福殿,一回來便是盛怒。

“砰通”一聲,他將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全部推倒下去,竹木簡牘從丹墀上方一級一級地掉落下來,有的編繩都被摔散開了,便露出裏麵紅的黑的張牙舞爪的字跡。

廣陵王與夏冰垂手站在下方,沉默。

“這種事情,不需要你們寫這麽多,朕自己長了眼睛!”蕭霂大聲道,“從鹿苑回來的一路上,不少貴族公卿來勸朕想法子——朕有什麽法子可想?叫他們等著!不就是榖水的漕運斷了?洛陽立都數百年,連這點糧食都拿不出來?”

“不止……如此。”夏冰躬身,語氣裏似含憂慮,“河間王也正收攏兵馬,自北而來,各郡雲集響應……因為聽說了河間王的動作,臣派往南方各郡調兵的使者……進行得不太順利。”

蕭霂輕輕哼了一聲,拍拍手,“來人啊。”

半晌,數名侍衛押上來一個身形傴僂的老人——

不,明明就在數月之前,他還精神抖擻,在朝堂上慷慨激昂、毫無懼色的。但此刻,不過是在嘉福殿後頭的囚室中幽禁了數月,他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頹喪的老人了。

宮衛踢了他一腳,他便往前顛仆,跪倒下來,身子還在不住地發抖。

“秦司徒。”蕭霂冷冷地道,“你家養的那個秦賜,他到底想要什麽?”

聽到這句話,廣陵王微妙地望了官家一眼。

這個小孩,他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蕭霆已經是叛亂了,若說他的目的……

秦止澤低聲道:“我家、我家與秦賜沒有關係!求陛下明察,”他往前爬了幾步,倉皇地抬起頭,“求陛下明察!我家與秦賜沒有關係,秦賜、秦賜他隻聽小女的話,如今小女已在金墉城,陛下您不用擔心……”

廣陵王冷笑了一下,“秦司徒真是厲害,風光的時候左右逢源,潦倒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

秦止澤惶惶然看向他,突然又去抓他的衣角,蕭銓吃驚後退。“殿下!殿下求求您了,求您看在約兒的份上——”

“你不要提約兒!”蕭銓滿臉嫌惡地拉扯著自己的衣角,卻拉不動,秦止澤那衰老的眼神如一個黑漆漆的深淵,攀著他,拽著他,好像在同他說,你和我分明是一樣的,一樣的……

就在這時,蕭霂冷冷地出了聲:“既然你們與秦賜沒有關係,那朕就可以殺了你們了。”

夏冰猛然抬頭,“陛下!陛下三思!扶風秦氏是世家望族——”

“朕就是受不了這些世家望族!”蕭霂怒聲道,“秦家可以滅了溫家、滅了楊家,朕為什麽不能滅了秦家?什麽世家望族,若沒有朕,他們還算什麽?!”

夏冰往後退了兩步,就在此時,蕭銓也終於甩脫了秦止澤,甚至又踹了對方一腳。

秦止澤的頭顱重重地砸在地上,暈了過去,地麵上漸漸滲出血來。

不知他本人是生是死,大約此處也沒有人在乎的。

蕭霂道:“廣陵王,此事就拜托你了。”

蕭銓笑了,“好,陛下聖明。”

夏冰看向這兩人,隻覺這世界好像已經瘋了。在這個戰亂的節骨眼上拉倒秦家,正給了秦賜一個活靶子!

必敗,若拉倒秦家,朝廷必敗!

若是蕭霂去殺秦家,他還可以扶立蕭銓,但若是蕭銓去殺秦家……那他還能找誰?

他已經試過了那麽多的法子……他已經換過了那麽多的主子……

難道,難道他真的隻能去找河間王了?

三日後,皇帝下詔,秦司徒通敵叛國,全家下獄論罪。

銅駝大街上再次響起一片連綿起伏的婦孺哭喊之聲,像是應和著遙遠時光裏那些溫家人的哭聲一般。一模一樣的罪名,卻是比流放邊裔更嚴重的處治,一個個戴著枷鎖、拖著鐵鏈,全被驅趕進了詔獄裏去。

夏冰站在大街的一角,默默地看了很久,最後下定決心,一轉身就往城外走去。

可是銅駝大街到城外的距離太遠了,一路上,他看到許多百姓饑腸轆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明明他什麽都沒有帶,官文也好、印綬也好,他隻是穿了一身整潔的白衣,但卻能讓人感受到他是不同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

或許他終此一生,也隻不過是在追求這樣的眼神。可是時至今日,在這盛夏之後微冷的風裏,他卻隻覺得惶恐。

不行……也許連家都不能回,必須立刻離開這裏。

隻要能夠活著……隻要我能夠活著,我一個人去見河間王,他一定仍會重用我的——為什麽?因為我聰明,冷靜,我還掌握了官家與廣陵王那麽多的醃臢事,我一定能輔佐河間王成為一代明君——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了溫玖的臉。

她還在家中等著自己吧?也許她想不到,溫家的仇,被官家以這樣不顧後果的方式報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也隻是一下,就立刻頭也不回再往前走。

“夏先生。”

一個稚嫩的聲音叫住了他。

夏冰停住。

他的身子僵硬地往一旁轉去。

在街道的一角,蕭霂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數十個劍拔弩張的羽林衛。

蕭霂手中的弓弦已經拉滿,正對著他。蕭霂臉上的笑容殘酷得不像個孩子。

“幸好朕今日突發奇想,要微服出來看看秦家哭天搶地的慘狀……”他笑道,“就遇上先生了。先生這是要去哪裏啊?”

八月,河間王終於抵達洛陽城下,帶兵三十萬,與秦賜會合,將洛陽城四麵團團包圍。

榖水漕運已斷,洛陽城中不斷地有饑民逃出來,公卿貴族們仗著自己家的私田屯糧,還在苦苦地撐持著。

微涼的秋意中,外邊兵戈交擊、炮火轟隆的聲音愈發地近了,直到最後,秦束再也不能無視它。

每一日……每一日都有交戰吧?

秦賜如何了?二兄如何了?河間王如何了?她都沒法再思考,因為腹部的小生命好像已經急著要出來了——她已是連著兩三日沒能好好睡上一覺。

“不要著急。”那位老婦人卻在安慰著她。對方長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秦束怎麽都認不出她到底是誰,但也因此而感到幸運。秦束抓住了對方的手,好像在這個被所有人放棄的金墉城中,隻有她們兩人相依為命了一般:“我……我的孩子……”

“不要著急,不要著急。”那老婦人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啊……溫柔,母親一般的溫柔。

她好像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溫柔,以至於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秦束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她夢見自己不是扶風秦氏的千金,秦賜也不是黃沙獄裏的刑徒,他們隻是兩個尋常人家裏自小相識的好夥伴。她夢見秦賜帶她去樂遊原上放風箏,一直到那風箏的線都斷在了雲裏,他還樂嗬嗬地抓著線軸不放手。

他回過頭,樂遊原上的夕陽曖昧又無辜,就像他那雙深幽的灰色的眼眸。他對她說:“阿束,你隻要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會在前方接你。”

往前一步?她根本沒有聽明白,但還是懵懵懂懂地,往前邁出了一步——

刹那間,腳下的原野裂出了一道深而巨大的裂縫,山風呼嘯著奔騰了出來,將她整個人都裹進了那條深淵裏!

“賜——”她尖叫,“賜!賜!救我啊,救我,賜——”

夕陽的倒影在流血,痛,劇痛,從四麵八方襲來,讓她無處可逃。可是秦賜卻還沒有離開,他就跪倒在那裂縫的邊緣,徒勞地朝她伸著手:“小娘子——小娘子!”

“嗚哇哇哇——”

嬰兒清脆的啼哭聲打破了她那混亂的夢境,秦束茫然地睜開了眼。

夜色深沉,外間的兵戈聲似乎是越來越近了。

從來沒有點過蠟燭的房間,此刻卻有了一盞微渺的燈火,正搖搖晃晃地照耀著她,也照耀著那個老婦人溫柔的神容,和老婦人懷中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她撐著手想坐起來,卻一下子又失了力氣,跌回**。

“瞧,折騰了兩天,卻是個漂亮的女孩子。”老婦人笑著,將那孩子遞給她瞧。隻用一張破毛毯包裹起來的身軀,但卻是真實的、活著的、小小的身軀啊……

從未哭過的她,竟然有淚水湧上了眼眶。

“快……”她動了動幹涸的嘴唇。

老婦人傾身上前,“什麽?”

“快……帶她……藏起來。”秦束的聲音隻是一陣氣流拂過,但老婦人的臉色卻變了,“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秦束的手在**艱難地摸索著。身上雖似是簡單地清洗了一過,但**卻還是一灘又一灘的血跡,最後,似乎是在黑暗與血泊的盡頭,她終於摸到了一隻小匣子,放進了老婦人的手中。

“你先帶她藏起來……若有機會,便逃出去。”她一字一停頓地喃喃著,“這是……這是我全部的錢和首飾,你帶去……找秦將軍。秦賜,秦將軍……趁著洛陽城戰亂,你難道……不想……逃出去?”

老婦人愣住了。

逃出去。

她在此處已四十年了,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逃出去。

“快走。”秦束的話語越來越急促,她幾乎是將自己的整個生命,全都壓在了這聲嘶力竭的兩個字上,“快走!他們、他們要來找我了——”

她的話音剛剛落地,金墉城的城門,便一扇接著一扇地打開了!

老婦人再也不敢猶豫,抱著女嬰便往外跑去。

秦束看了一眼床頭的燭火。

那唯一的光,在風中顫動的光啊。

她艱難地抬起頭,將那光輕輕地,吹滅了。

很快,無數明亮的火把便照耀了秦束這簡陋的房間。

蕭霂係著玄黑的披風,穿著小一號的鎧甲戎裝,大踏步地從羽林衛之間走了出來。

秦束看著他,一瞬之間,竟然還有心情去憐憫他——

這個孩子,是她的丈夫。如果沒有這麽荒唐的聯結,那麽他與她的結局,是不是不至於如此?

蕭霂看見了這滿床的血泊,也看見了女人蒼白的臉容。他隻是皺了皺眉,“將她帶到城樓上去,讓秦賜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