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騎營中,風沙席卷著旌旗獵獵作響。

太久的等待已讓秦賜頦下生出了淡青的胡茬。他的神色雖然平靜,眼神卻掀湧著駭人的波濤。蕭霆倒是好整以暇地端詳著輿圖,皇位近在咫尺,他卻反而安然了。

先遣部隊正在洛陽城西,晝夜不斷地攻城。隆隆的炮火聲時斷時續地傳來,大風將帳簾吹得掀起又落下。

羅滿持稟報道:“如殿下、將軍所料,城內的主力都在洛陽城西拒敵。”

蕭霆轉過身,“好。”又看向秦賜,“你還沒有決定嗎?”

秦賜還未發話,一位傳令兵疾馳而來——

“報——城內廣陵王射來一封文書!”

那傳令兵將簡冊雙手奉給蕭霆,蕭霆拆開,看了看,便扔給秦賜,“不過又是想引誘我們輕兵深入。攻城照舊!”

“是!”

那傳令兵離去後,秦賜又將這文書讀了許多遍——

“欲保庶人秦束,不妨入城和談。”

簡單的、甚至不倫不類的用語,顯示出對方拿住了自己弱點的狂妄自大。

蕭霆看著秦賜的表情,“你不會真的想要……”

“不。”秦賜道,“計劃可以照舊,羅滿持,你從城南徑自攻入宮省,活捉小皇帝。不過,我還要增加一次佯攻。”

“佯攻?”羅滿持問。

秦賜拿那簡冊晃了晃,目光在幽深中透著殘忍,“廣陵王不是用阿束來威脅我麽?我便佯裝自己願意與他和談,單騎入城,殺了廣陵王!”

羅滿持嚇了一跳,“這可、這可使不得啊!單騎——廣陵王一定早已設下了天羅地網——”

蕭霆也上前一步,低壓眉宇勸說道:“不錯,惟今之計,我們必須一致行動,才能救出秦皇後——”

“她已不是皇後了!”秦賜突然厲聲截斷了他的話。

蕭霆與羅滿持俱是一怔。

“她從始至終、從始至終,都是——”秦賜激動到極處,卻突然啞了聲。

黯敗的秋色裏,他的神色是孤注一擲的絕望。

她從始至終,都是我的啊——我的!

沒有人珍惜她,沒有人保護她,沒有人愛她。即使如此,你們卻還要說,她是你們的皇後麽?

我來珍惜她,我來保護她,我來愛她。

我來,為她赴死。

秦賜跨一匹高頭大馬,著一身紅衣黑甲,在洛陽城西炮火掩映的夜色之下,顯得格外地暗沉一些。

城上城下的對壘微妙地停頓了一瞬。是城樓上督戰的廣陵王見到了他,嘴角沁出一個勝券在握的微笑,抬手止住了弓箭手,沉聲道:“放秦賜進來。”

秦賜身邊的“叛軍”也都一個個地讓開了。“轟隆隆”地沉重聲響,是吊橋正在緩慢地放下,無數雙灼灼發亮的眼睛正盯著那遲緩的機械的動作。在吊橋將將搭上壕溝的一刹那,秦賜便勒馬搶奔了上去——

蕭銓微微眯起了眼。

果然如他所說,秦賜是隻身入城,一個人都沒有帶。

秦約在丈夫身後輕輕地笑著:“真是個癡情人。”

“請君入甕,這也太簡單了。”蕭銓也得意地笑了起來。

城樓兩邊已埋伏了最為精銳的屯軍,在秦賜打馬入城的那一刻,銀亮的箭鏃與刀刃便全都對準了他!

亂箭一時齊發!

秦賜左格右擋,卻是寧願自己身上中箭,也要拚命地護著**的戰馬。

夜色深沉,從蕭銓、秦約所在的高處,隻能看見他那左支右絀的狼狽模樣,然而那馬兒卻風馳電掣一般,直往城西北奔去了!

蕭銓對著弓箭手近乎狂亂地喊:“射馬!都給我射死他的馬!”

秦約皺起了眉,“他不是來和談的嗎?為什麽根本不看我們一眼?”

西北邊,不是宮城,也無武庫,那裏是……

秦約突然明白過來,想開口時,蕭銓已經頭也不回地搶奔下了城樓。

秦約撲到城堞上去,隻見蕭銓帶著數十親兵正直追秦賜而去,她不由得大喊出聲:“金墉城!他要去金墉城!”

蕭銓已經聽不見秦約的喊聲了。

秦賜不知是走了一條什麽道路——偏僻的,連一點燈火都沒有,狹窄的青石板兩邊是高高的石砌的閣樓,幾乎遮擋了月光。

“點火!”蕭銓怒吼。

幾名親兵手忙腳亂地點起火把,然而在那火光耀起的一瞬間,他們卻都看見了死亡的模樣——

不,那隻是秦賜,眼眸浴血的秦賜,不知何時下馬步行到了他們的身周,鋒銳的利刃一下子就砍斷了他們的馬腿——

火把掉落下來,他們尚未意識過來的刹那間,喉嚨已被長劍割破!

這逼仄的街巷再次墮入了黑暗。

“怎麽回事?”蕭銓握緊了劍柄,勒馬慢慢回身,聲音在發顫——

而後,他便感到冰冷的刃尖貼上自己喉嚨的觸感,一個冷酷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讓他們放下武器。”

咚咚、咚咚、咚咚。

一瞬之間,蕭銓好像聽見了誰的心跳聲——難道是自己的?

不,那個人就貼在自己的背後,沒有握劍的另一隻手鉗住了他的雙手,將他往前壓倒,像一個屈服的姿勢。

馬兒不堪重負地長嘶一聲,蕭銓眼神裏閃過一絲狠意,雙腿一夾馬肚子,馬兒便往前狂奔了出去,從十數名親兵慌張戒備的刀叢中間!

秦賜幾乎要坐不穩,但立刻用劍鋒割斷了蕭銓緊緊抓著的馬韁,另一隻手用力將蕭銓的雙手往上拐——

“啊——”蕭銓慘叫著,跌下了馬背!

秦賜也同樣滾落下來,但那劍鋒,卻再次擱上了蕭銓的脖頸。

雙手是不是廢了?蕭銓痛得幾乎失去意識,他倉皇恐懼地四顧,卻見到自己的親兵們帶著同樣倉皇恐懼的神情不住地後退。脖子上的劍鋒似乎已割開了一道血口,有血沫汩汩地滲出來,令蕭銓的聲音都變得混沌了:“你……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也不能救到皇後……”

秦賜的全身都在顫抖,唯獨握劍的手卻冷靜得仿佛死人的手。

就是這個人。

當初設計要害小娘子、要殺小娘子,多少次陰謀對付小娘子,全都是這個人。

如果沒有這個人……

也許,如果沒有這個人,一切仍然不會有什麽改變——

可是此時此刻,秦賜卻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了。

隻要殺了他!

隻要殺了廣陵王,他就能見到小娘子了!

劍鋒緩慢地碾磨下來,蕭銓雙目凸出,連斷斷續續的慘叫都不能發出了。

最後的最後,他看見自己頸上的鮮血噴濺出來,染紅了一整片的夜。

秦賜麵前,廣陵王府的親兵們,一個接一個地丟下了手中的兵刃。

“哐啷”、“哐啷”。

就在此時,羅滿持派來的兵士也終於在這條暗巷裏找到了他,大聲稟報:“羅將軍已經占領宮省,官家不在宮省之中,羅將軍請秦將軍作下一步指示!”

兵士手中的火把照了照四周,屍體、鮮血和兵刃的彼端,是一個仿佛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全身都是血,數根斷了的箭矢還插在背上腿上,額頭上滲著細細的血絲,與汗水一起流下輪廓堅硬的臉龐。

秦賜一手將劍插入了石板縫隙裏,拄著劍撐著自己,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來。

“官家在何處?”他嘶啞著聲音問。

他可以聽見羅滿持的部伍從南邊宮省處一路殺來的聲音,兵刃交擊,好像能將烈烈的夜風也變成冷鐵,全往那無聲的夜幕上飛擲過去。又不知是何處燒起了火,冷冽的光吞噬著夜,不時地令人有白晝的錯覺。

他好像還看見了廣陵王妃——她正披頭散發地朝此處奔來,身後保護她的親兵卻不超過十人,正被羅滿持的手下所追擊。

可是……可是,官家在何處?

他慢慢地轉過身,看向這熊熊的夜色之下,唯獨無動於衷的那個地方。

金墉城的上方,也亮起了兩個、三個火點。

官家的臉自城堞間露了出來,與此同時,他身後的秦束,也漸漸被火光所照亮。

秦賜抓緊了劍柄。

小娘子的臉色是非人的蒼白,衣衫上全是血跡,口中塞了布條,雙手綁縛身後,但她終於望見他的一刻,卻好像放下了心來一般,安心地笑了。

“反虜秦賜!”蕭霂舉起了劍,尖聲道,“放下你的劍,讓他們都停下來,向朕投降!否則,否則朕就殺了她!”

金墉城的城樓上,可以望見戰火之中的整座洛陽城。宮城已被攻破,諸宮貴人在軍隊的利刃前瑟瑟發抖,貴族與庶民慌張逃竄於街巷之間,不時有流矢飛石,帶著火光點燃一個又一個黑暗的角落。

秦束也看見了秦賜。

他就在這城樓之下了,身後是漸漸聚攏來的他的隊伍。更遠處,廣陵王妃秦約和廣陵王府親兵都被製住,羅滿持與李衡州似乎正在趕來的路上。

這該是必勝的局了。雖然羽林衛還圍攏在蕭霂的身周,但這個小皇帝,其實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他握劍的手在顫抖,連帶著那金屬也發出嗡嗡的擾人的響。天際是濃黑的夜,他舉著劍,也劈不開那夜。

蕭霂想哭,可是自從失去了母親的臂彎,他就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夏先生曾經對他說,隻要殺了秦家人、廢了秦皇後,他就可以自由了——可是現在,他卻隻看見漆黑的、無盡頭的夜。

所謂自由,難道是黑色的?

他知道秦賜正緊緊地盯著自己,盯著自己可能露出的破綻。所以他反而站得更直,揚聲道:“反虜秦賜,擁兵自重,天人所不容!現在投降,朕還可考慮——”

秦賜往前走了一步。

隻是這一步,已讓蕭霂嚇破了膽,他一把抓過秦束擋在自己身前,“你,你別動!”

秦賜仰著頭,望向秦束。

她似乎已很疲倦了,但仍強撐著精神,即使說不出話,也仍然認真地凝視著他。他的右手一時握緊劍柄又鬆開,甚至有那麽一瞬,他真的想過,扔下這把劍。

他的一生,他的庸常而乏味的一生,本來都是為了小娘子而存在的。從她推開黃沙獄的那扇門起——

是啊,從她推開那扇門起。

那之前的記憶,全都是瑣碎的沙屑,在卑微的泥土裏,在肮髒的囚牢中,他不曾懷疑過自己的位置,不曾思考過為什麽自己活該在黃沙獄做一輩子的苦刑。是小娘子,推開了那扇門,讓門外刺眼的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也是可以做想做的事情,甚至可以去救人、可以去保國。原來即使是這樣的自己……也是有用的。

小娘子的眼神,他看不懂,但是沒關係,他知道自己是為她而活的,這就足夠了。

他慢慢地、又後退了兩步。他抬起手,示意身後的兵士們暫且不要緊張。

蕭霂的臉上顯出了得意之色。

秦束望著他,那神色近乎是悲哀的。火光照亮她眼底溫柔的痛色,微微是濕潤的。

她想起秦賜曾經說過——

“您隻要再往前一步,我就會在前方接您。”

是嗎,你真的會接我嗎?

那麽,這心頭的一切難堪的不自由,會不會稍稍減輕一些?

雖然我,一身肮髒,但我的愛情,還一直是幹幹淨淨的。

若是,若是我能有這個勇氣,從這困我一生的牢籠裏衝出來,離開這連環不絕的恥辱,離開所有的結束與開始,離開……你。

蕭霂滿意地命令秦賜:“現在,把你的劍,扔下來!”

秦賜望著秦束,刹那之間,秦束明白了他的猶豫。

不。秦束想。我永遠不想見你扔下戰鬥的劍。

你是上天賜予我的自由的珍寶。

她突然往後踩了蕭霂一腳,蕭霂下意識縮了一下,她便拚命往前衝去!蕭霂立刻抓住了她的衣衫,她卻已身子前傾地撲到了城堞上!

“快,快拉她下來!”蕭霂一個孩子抓不住她,當即指揮身邊的羽林衛上前,但那城堞過窄,秦束又一直在不停地掙紮,羽林衛難以近身,最後乃拔出了劍。

城樓之下,眾人擾攘喧嘩,但秦賜卻隻是皺著眉,好像壓著無數的哀愁和痛苦,難以忍耐地望向她。

他也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麽。

秦束笑了。

你看啊,賜。

我終於是如你所說,自己離開了這個世界的。

她閉上眼睛,將身子往前傾去,立刻,便感覺到呼嘯的風聲——

“您想去哪裏,我都可以帶您去,北邊也好,西邊也好,隻要您高興……”

呐,賜。

帶我去吧。如果我不能去,那至少,你也要,代我看一眼啊——

外麵的世界。

見到那染血的白衣飛舉空中的刹那,秦賜心膽俱喪。

他往前一步、又一步,然後飛奔起來——

卻最終來不及,金墉城的城樓之下是為當年戰守所備的沙土壕溝,在秦束跌落的一瞬,秦賜先是看見了滿眼的血。

血、血——她為何會有這麽多的血?!他撲上壕溝邊沿,隻見到秦束的白衣上滿布著鮮血,而那張臉,那張蒼白的臉——

“快,上去,活捉,務必活捉!”是羅滿持在他身後指揮著兵士。城樓之上,蕭霂失去了最後的依恃,慌亂地大哭大叫起來:“別過來!你們都別過來!”

羅滿持冷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您若厲害,您也跳下來啊!”

蕭霂轉身望了一眼那城樓之下,幾乎就要暈了過去,捂著臉大哭:“朕是皇帝!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朕!”

“你已經不是皇帝了。”羅滿持舉起長劍,大聲道,“河間王秉公執義,合當為萬歲!”

“萬歲!萬歲!萬歲!”

長街之上,燈火耀天,兵士們將手中戈矛往冷硬的地麵一下又一下地砸去。

“萬歲!萬歲!萬歲!”

聲音如洪流,席卷著夜色,席卷這整座城池。

金墉城上,羽林衛們一個接一個地丟下了兵刃,就像是被那聲音給震落的。

蕭霂那小小的身軀慢慢地沿著城堞滑下來,直到癱坐在地。他將全身都蜷緊了,號啕大哭起來。

沒有人……從來沒有人教導過他,失敗的時候,該怎麽辦。

四麵的勝利的喧囂,如潮水般將秦賜整個人裹住了。

他以手攀著那廢棄壕溝的邊沿,輕輕滑了下去,然後一步步地走到了秦束的身邊。

她緊閉著雙眼,發絲之間流淌出細細的鮮血,又滲進那沙土中去。他想抱她,卻又害怕震碎了她,畢竟她的身軀是那麽地脆弱啊——

那麽脆弱的身軀,為什麽會做出這樣視死如歸的決斷?

為的是什麽?

他過去總覺得看不懂她,時至今日,他才感到,自己似乎終於,靠近她了一點點……

他輕輕地拂開她的發絲,手指摩挲過她的臉頰,好像還感受到呼吸的微弱溫度。

“小娘子!”阿援在壕溝上方尖聲哭叫,又翻身滾落下來,撲到她身邊,泣不成聲,“小娘子!小娘子!大夫呢,有沒有大夫!”

李衡州帶著幾名軍中的大夫也下來這壕溝,又抬來擔架,小心翼翼地將秦束放上去,又讓壕溝上方的兵士緩慢地拉動繩索,將擔架運到上方。

李衡州哭著說:“小娘子她、她為什麽要跳下來?”

秦賜動了動幹澀的唇,“因為她……她希望……”

他最終發現,這是很難用言語表達的一種希望。所以他最終,沉默了。

光德元年九月晦日,河間王蕭霆攻洛陽。秦賜殺廣陵王,帝挾秦庶人奔金墉城,秦庶人墜樓死。大軍左袒,帝就擒,廢為宗室。

十月朔日,蕭霆即皇帝位於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