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杜修宇的按排,耿紹昀和小小被接到舊金山養傷,等他們康複後,將舉行一個隆重的訂婚儀式。杜修宇、趙曉峰、傅傳玉三個人是相交二十多年共同打天下的兄妹,曾經在江湖上被稱為“鐵三角”。讓傅傳玉親自去接耿家夫人沈韻心來參加訂婚儀式,足以說明杜修宇對兩家聯姻的重視。坐在杜氏私家飛機裏,沈韻心望著窗外飄浮的白雲,思緒如這空茫雲朵,風吹過,飄飄忽忽遠去千裏。多少年了?二十八年前,年少的沈韻心嬌豔如春花,年少的蘇雲若清新如朝露,年少的王雪蓉優雅如詩,她們是最好的姐妹,並約定要做一生的姐妹。如今,曾經是她大嫂的王雪蓉早已香消玉殞,蘇雲若自殺身亡,唯有她還活著,也守寡多年。

“耿夫人,”傅傳玉坐在她對麵,“惜若會是個好兒媳,雖然出生顯赫,但一點大小姐脾氣也沒有。”

沈韻心勉強笑笑:“我見過杜小姐的。”難怪初次見麵時,總覺得那個女孩眼熟,她有著與杜修宇相似的容貌,與蘇雲若一模一樣的眼睛,她是杜修宇和蘇雲若的女兒。

傅傳玉看她臉色不太好,“耿夫人,您是不是累了?休息一下吧,我就不打擾您了。”

沈韻心點點頭,把座椅調整成床位躺下,的確感到疲倦,兒子遇到空難,她最晚一個知道;兒子要訂婚,不必征求她的意見,直接通知即可。抬手遮擋住眼前的光線,二十八年,她已經老了,卻還清晰記得初次見到杜修宇的情形,他騎著一輛黑色摩托從太陽的金光裏闖入她的視野,在愛做夢的年齡裏,她曾不止一次想象,她的王子騎著白馬在金色陽光裏翩然而至,他絲毫沒有王子的翩翩風度,隻有強盜般的野蠻,凶狠拉住蘇雲若的手,“跟我走!”雲若不停的掉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情急之下,她撲上前用力捶打他的手,“你怎麽可以當街搶人,放開雲若。”他哈哈大笑,好看的劍眉飛揚,“這個小妹妹真有趣。”後來,她常常見到他,他大大咧咧叫她小妹妹,親昵的叫雲若傻丫頭。

雲若愛他,他也愛雲若,她卻迷上了他。那時她已經有門當戶對的未婚夫,同所有的世家子弟一樣,耿家少爺風度翩翩,氣宇軒昂,雖然是政策聯姻,她不覺得有什麽不好。一切在一次綁架事件後發生了改變,她是富家千金,被人綁架勒索沒什麽奇怪,當時和她在一起的雲若受到牽連,驚恐中沒等到前來營救的家人,卻在晨曦最初的一縷光芒裏等來渾身浴血的杜修宇,他緊緊抱住雲若,“傻丫頭,沒事了,我在這裏!”她怔怔看著他們,他對著她璀然一笑:“小妹妹,沒被嚇壞吧。”擔驚受怕一整夜,就因為一個溫暖的笑容,她著了魔一樣,無可救藥的迷戀上這個張狂霸道、桀驁不馴的混混。她甚至忘了他是雲若的愛人,忘了雲若是她最好的姐妹。她有不亞於雲若的容顏,有遠勝於雲若的家世,結果,自以為是飛蛾撲火的悲壯情懷,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飛機抵達舊金山,耿紹昀兄弟沒有來接機,傅傳玉解釋:“宇哥想給耿家二位少爺和惜若一個驚喜,事先沒有通知任何人,希望耿夫人別介意。”

沈韻心回頭正視傅傳玉,“是不是在見到晚輩們之前,杜先生有話要交待?”

傅傳玉文雅的微笑:“耿夫人,如果您不嫌棄,就請在我的別墅裏居住幾天,可以嗎?那裏環境很好,希望您會喜歡。”雖然是詢問,實際上是已經決定了的事,如此霸道,的確是杜修宇的作風。

沈韻心在傅傳玉的別墅安頓好,剛略作休整,傅傳玉就來找她:“耿夫人,宇哥邀請您喝下午茶。”

下午茶的地點在別墅後花園的露天草坪上,滿園的鬱金香開得正盛,雲若是花農的女兒,她最喜歡的花就是鬱金香。杜修宇正在和趙曉峰閑聊,看見沈韻心,他從座位上站起,“耿夫人,辛苦了!”禮貌的邀請她坐下,並親手為她倒上一杯紅茶,“這些茶點都是現做的,請隨意嚐嚐。”一言一行優雅高貴,風度好得無可挑剔。

沈韻心恍然,什麽時候開始,昔日張狂桀驁的少年變成了優雅的紳士?以前的他從來不是一個優雅的人,更不會講究紳士風度。他不喝茶,隻喝啤酒,一罐接一罐的喝,卻從不會醉;他帶雲若去吃宵夜,她和雪蓉也跟著去,他會在吃蝦的時候,小心的為雲若剝蝦殼;會在吃雲吞麵的時候,把雲若愛吃的雲吞挑給她,自己吃麵;卻從來不會關注她們,偶而想起,就懶洋洋招呼一聲:小妹妹多吃點哦。他不同於她平日裏所接觸的那些世家子弟,無論在什麽場合,永遠不會冷落女士;他的眼裏,能看見的隻有他心愛的女人。

“耿夫人,耿夫人——”沈韻心回過神,聽見杜修宇客氣的說:“小小是我唯一的女兒,以後做了耿家的兒媳,還請耿夫人多多包容。”

“為什麽是紹昀?”沈韻心問:“你不知道他是我兒子嗎?”

杜修宇訝然揚眉:“最初幫助紹昀的時候,是因為我欣賞他,後來發覺他是做女婿的最佳人選,僅此而已,這和他是誰的兒子有什麽關係?而且,紹昀很願意娶小小,不是嗎?”

沈韻心鼓起勇氣:“耿家已經足夠富有,不需要一場聯姻來拓展家業。”

杜修宇意外的怔一下,旋繼微笑:“耿夫人,這話我可不愛聽呢!”含笑的眼眸裏閃爍著冷峻鋒芒,溫暖陽光下,她覺得寒意襲人,許多年前,他也曾這樣的微笑,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笑得如此好看的時候,能說出傷人傷到刻骨銘心的話:“你怎麽就這麽的下賤!”是嗬,她下賤,因為她喜歡他,當她鼓起勇氣對他表白後,隻換來無情的一句話。從此,他對她視若無睹,也許雲若也知道了,雖然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什麽,但漸漸開始疏遠她。

“小小要嫁的人是紹昀,不是耿夫人,如果耿夫人覺得無法容忍小小,那麽,請你先去說服你的兒子。”杜修宇站起來略一欠身,優雅從容的笑:“我有事先走一步,傳玉,你陪耿夫人四處遊玩參觀一下。”

看著他遠去的挺拔背影,她緊握的手刺得掌心生痛,二十八年前,他給予她的羞辱,她隻能無聲承受,二十八年後,他的女兒要嫁給她的兒子,她連說“不”的權力都沒有。她永遠隻是一個可憐的輸家!

“宇哥,”趙曉峰跟在杜修宇身後,擔憂說:“她不怎麽喜歡小小,你不怕小小嫁入耿家後受委屈?”

杜修宇停下腳步,轉身遙遙望一眼那個靜坐不動的身影,“我認為,做一個孝子和做一個好丈夫並沒有矛盾,如果耿紹昀是一個連老婆都保護不了的廢物,我當初就不會選中他。何況——”他笑一笑,神情柔和了許多,“小小這孩子象她母親,善良但並不軟弱。”

盡管小小一再強調隻需要把杜修宇敷衍過去即可,耿紹昀依然找來Tiffany名設計師專門設計了一枚訂婚戒指。在眾人矚目的慶典上,他把訂婚中戒指套入她的中指,仿佛從此真正約定了一生,看他鄭重其事的樣子,小小不由抿唇輕笑,她化著極其精致的容妝,一笑之下,容光瀲灩。他低下頭,溫潤的吻如羽毛般輕柔刷過她的臉龐,在她失神的刹那間,他已經牽起她的手滑入舞池,帶著她在舞池中央嫻熟回旋。小小臉頰微微發燙,仰起臉,正對上他專注的眼,眼眸黝黑深邃,如有旋渦,牽牽攫住她視線,再也法轉移。被他引領著旋過幾個高亢的樂章,她還沒從暈眩中恢複過,他的唇就落在了她的唇上,小小茫然眨了眨眼,大廳上方的水晶吊燈太過耀眼,她閉上眼睛,卻沒有想過要推開他。似乎受到鼓勵,他的手臂猛然收緊,把她牢牢嵌入懷中,綿纏的吻由淺入深,熱烈燃燒。四麵掌聲如雷動,小小猝然推開耿紹昀,窘迫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他看著她的窘態,卻笑了起來。她氣急敗壞,附在他耳邊,學著電視裏小痞子的語氣:“媽的,逢場作戲而已,有必要這麽投入嗎?”他也不說話,隻是不住的笑。

大廳相對安靜的一隅,杜修宇望著人群中滿臉窘迫的女兒,不禁哈哈笑出聲。趙彤在他身旁眉飛色舞的比劃:“根據我閱人無數的經驗,小小絕對是初吻,還好,初吻給了一枚大帥哥,也不算吃虧。”

杜修宇笑著敲她腦袋,“黃毛丫頭一個,哪來閱人無數的經驗。”

趙彤不服氣:“我才不是黃毛丫頭,被我征服的帥哥海去了。”

“是、是,小彤不是黃毛丫頭。”杜修宇好脾氣的笑:“來,告訴一下伯伯,你征服了多少個帥哥。”

“太多了,數都數不清。” 趙彤喝下一杯色澤鮮豔的雞尾酒,開始口無遮攔,“可惜,帥哥雖然見得多了,卻沒有見過哪個能比得上杜伯伯,杜伯母真是好福氣。”

杜修宇還在笑,笑容卻已有些僵化。趙曉峰一把揪起女兒,“去去,小毛孩子一邊玩去。”回過頭,歉意喊:“宇哥......”

杜修宇做個手勢打住他的話頭,“曉峰,小孩子而已,不用太在意。”他神情倦怠,緊抿著唇,顯然已不想再說話。趙曉峰幾不可聞的歎息一聲,悄悄走開,多年的兄弟,明白他此刻隻需要安靜的獨處。杜修宇閉眼倚向沙發靠背,四周似乎一下子變得寧靜,冥冥中,雲若美麗的眼眸在凝視他,他能感覺到她的溫柔,哀傷氣息脈脈流淌,“雲若,”他低聲喃喃,孤獨了太久,人就會變得軟弱,“雲若——”隻有保證小小一生幸福,他才不至於九泉之下愧對雲若。許久,杜修宇睜開眼,四周依然歡聲笑語,歌舞升平,這才是現實。他伸手招來私人秘書:“替我約趙延律師,告訴他,我要立一份遺囑。”

一連幾天,耿杜兩大豪門聯姻的新聞占據著各大報紙的頭條,更有人把小小和耿紹昀的相交過程編成了杜家大小姐以灰姑娘的身份接近耿紹昀,日久見真情,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浪漫愛情故事。

顧湘湘翻開報紙,耿紹昀與小小的合影滿滿占據了大半版麵,“他們訂婚了。”她看向寬大辦公桌後的人影,房間裏沒有開燈,黃昏的微光透窗而入,他俊挺的輪廓依稀可見:“你還有多少勝算?”

他冷冷嗤笑:“訂婚而已,結婚還可以離婚呢。”

“你以為,你鬥得過杜修宇和耿紹昀?”

“他們任何一個我都鬥不過,但是,我們可以借力,自然會有人幫我們。”

黃昏的最後一縷光陰褪卻,濃濃的陰影淹沒了他整個人,她看不見他的神情,“你是不是愛上了她?”她悲傷的問:“所以執著的想要得到她?”

長久的沉寂後,他說:“不,我不愛她!”

因為養傷耗費了許多時日,訂婚慶典後的第二天,耿紹昀就急於回去處理積壓的公務,小小磨磨蹭蹭不想離開。他隻好讓江雅秋先陪沈韻心回去,自已則陪小小再逗留幾天。聖·弗朗西斯科是時髦購物者的天堂,小小在這裏居住了許多年,對周圍的環境十分熟悉。連續兩天,她拉著耿紹昀早出晚歸的東遊西逛,美其名曰為他做導遊,卻又心不在焉,既沒心思購物,也不安心遊玩,甚至好幾次帶錯了路。第三天,在外麵吃午飯的時候,耿紹昀終於說:“畢竟是父女,既然關心杜世伯,主動去和他說說體已話,有這麽難嗎?”

小小正在切一片牛排,刀一滑,劃過盤子,發出尖銳的聲音。

“我沒有時間再陪你耗下去,已經讓人訂好明天的機票,無論你舍不舍得離開,都必須和我一起走,如果你想和你父親話別一下,就隻有今天下午的機會了。”

小小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瞪他:“你知不知道你最討厭的地方在哪裏?總是自以為聰明,自作主張。”

耿紹昀平靜回視她,一言不發,銳利的眼眸讓她覺得自己的一切心思無所循行。對峙片刻,她挫敗的放下刀叉,“好吧,我現在就回家去找老爺子話別。”

回到家中,耿紹昀拉著她直奔二樓書房,在門口鬆開手,“進去吧。”

小小好奇:“你怎麽知道老爺子一定在書房裏?”

“在這裏住過一些時日,隻要稍加留意,就可以知道這個時候杜世伯一般都在書房裏,你呀——”他無可奈何的歎氣,往她手中塞了一個精美的小禮盒,“把這個給你父親,就說是你補送的生日禮物,還有,記得要叫他一聲爸爸。”

小小打開禮盒看一眼,是一塊Patek Philippe手表,她先前為父親買的那塊手表在飛機失事時遺失,不知道耿紹昀什麽時候又為她另外準備了一塊。在生活上,他並不是一個特別細心的人,難得能做到這樣周到,她的心情如同屋外燦爛的陽光般明快,想說一聲謝謝,話到嘴邊,卻變成嘻皮笑臉的調侃:“噯,你這麽的關心我和我家人,是不是對我暗戀已久,情根深種?”

耿紹昀直接打開書房的門,揪住她扔了進去:“快滾。”

“喂,”小小不甘心的探出腦袋,“敢對我這麽凶,小心我把你這個未婚夫就地革職,永不續用。”

他懶得理她,伸手把她腦袋往裏一推,砰一下帶上門。

房間深處的書桌後,杜修宇看著女兒溫和的笑,他最心愛的女兒,隻要能永遠維護住她這份快樂,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小小訕訕轉身,卻站在門邊不動。杜修宇點起一支雪茄,稀薄的煙霧繚繞在他周身,“快要走了嗎?”

小小皺了皺眉,慢慢走近前,“我問過家庭醫生,他說這幾年你的身體都快被煙酒色給掏空了,還是戒掉吧。”

杜修宇嗤一聲,“那些醫生的話能聽嗎,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爸爸!”小小嗔怪的喊。

杜修宇輕微震動一下,竟有熱淚盈眶的衝動,終究還是克製住了,默默按滅雪茄。

“給你!”小小把禮盒放在他麵前:“生日的時候沒給你禮物,現在補上。”

杜修宇手按在禮盒上,歡欣伴著酸楚,他唯一的女兒,在她母親去世後,對他疏離了十年,終於肯再次親近他。

小小說:“明天我就要走了,還有許多東西要向耿紹昀學習,學成了我就回來。”

“多學點東西也好,爸爸照顧不了你一輩子。”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冊子遞給女兒,“這個也是時候給你了,你手上一本,另外還一本備份和一些重要文件,鎖在亞特蘭大太陽信托銀行的保險裏,隻有你或者我親自去,才能取得出來。”

小小隨手翻看一下冊子,是一本名冊,被記錄在冊的人來自不同的國度,擁有不同的身份,名冊羅列了每一個人的詳細資料,並附有照片。杜修宇說:“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這些人可以幫助你。”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小小聽著,卻有幾分交待後事的意味,心裏突然覺得悲愴,就岔開話題,指著第一頁那個人的照片說:“我認得他,紐約最有名的華人大律師趙延,其它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沒關係,他們都認得你,隻要你開口,任何人不會拒絕你的要求。至於他——”杜修宇瞟了一眼趙延的照片,“他會用生命來保護你。”

“他和耿紹昀一樣,是你的投資嗎?”

“不是,”杜修宇搖頭,“他原本是紐約貧民窟的一個小乞丐,十歲那年,被人打得奄奄一息,眼睛也被打瞎了一隻,你母親救了他,出錢為他移植眼球,供他讀書,那時你還沒有出生,他一直叫你母親姐姐。為了你母親,他什麽都肯做,曾經在你母親的墓前發誓,要用生命來保護你。”

小小合上名冊,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你為我做的,已經足夠多;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最應該為我做的是什麽?”

杜修宇習慣性的拿起一支雪茄,看了小小一眼,又放下,“是什麽?”

“醫生說你一直在作踐自已的身體,難道你就沒有想過,為了我,要好好保重自已,我已經失去了母親,不想再失去父親!”

“傻孩子。”他歎息。

“這些年來,我一直不肯留在你身邊,並不是因為恨,我知道你已經付出了最慘重的代價,心裏也不好過。我隻是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你,每一次看見你,我就會想起媽媽,除了遠遠的走開,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麽。”小小走上前,扶住座椅的邊緣半跪半蹲在父親麵前,仰起臉,“爸爸,就算是千錯萬錯,你始終是生我養我的父親,是這世上唯一和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如果連你也不在了,我該怎麽辦?”

顫抖的手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她鋼鐵一般的父親居然落下了眼淚。曾經不止一次聽人說起,她的父親闖過槍林彈雨、趟過刀山火海,頂天立地鐵骨錚錚一個硬漢,隻流血不流淚。她三次看見他落淚,現在是一次,親手為母親注射毒品是一次,還有母親去世的那一次。小小吸了吸鼻子,頭斜靠著父親的膝蓋:“我很快就會回來,回來的時候,我希望能看見一個健康的父親。”

“好。”

“還有,不要再找一些亂七八糟的女人了,媽媽已經走了十多年,你應該正正經經找個伴,傅姑姑陪伴你這麽多年,終生未嫁,她對你的情份,我都看出來了,難道你還沒有看出來嗎?”

“真是個傻孩子,”杜修宇無奈笑:“你以為是在買衣服嗎,一件衣服沒了,再換一件新的?你的母親無可替代,我的妻子永遠隻有一個。”

書房的門似乎被風吹開一條細小的縫,又無聲合攏,微風裏若有若無飄過一聲歎息。小小渾然沒有知覺,杜修宇向門的方向看一眼,又若無其事的低頭,看見小小正抓著他的衣袖抹眼淚,終於暢快的笑出聲:“你這孩子,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小小張開手臂擁抱一下父親,柔柔的喊:“爸爸!”她已長大,過了在父親懷中撒嬌的年齡,隻是這個擁抱,距離上一次擁抱,已經十多年,讓人無法不眷戀。午後的斜陽穿窗而入,照著滿室溫馨。

他輕撫一下女兒的腦袋,微笑裏有洞悉一切的世故,“紹昀很好,如果喜歡,就不要再拒人於千裏,等到將來後悔就晚了。”

“我知道他很好,”小小輕聲說:“可是,他的女人太多了,我不想媽媽的悲劇在我身上重演一遍!”

耿紹昀來到杜修宇的書房外,房門沒有關,他看見杜修宇挾著一支雪茄站在窗前,房間裏隻開了一盞小燈,黯淡的燈光下,落寂身影顯現出曆盡歲月滄桑的疲憊老態,不再如白日那般剛健挺拔。

耿紹昀敲了敲門,杜修宇轉身,“還沒有睡?”

耿紹昀頜首微笑:“明天就要走了,來向您告別一聲。”

“進來坐,”杜修宇招呼著,走到書桌前按下一個控製鍵,一幅地圖投影在雪白的牆麵上,地圖中用三角形標注出他在世界各地的投資與產業,“這是我為小小創建的王國,她不是一個出色的領導人,紹昀,以後請你為她掌好舵。”

耿紹昀仔細看麵前的地圖,不同顏色的三角形代表不同的投資與產業,各色三角形大範圍鋪開,連貫成一張獨立的王國地圖。讓無數人包括他在內,向往不已的杜氏王國近在眼前,心情卻沒有了想象中的激動,“小小很聰明,”他說:“給她一些時間,她會是一個出色的舵手,足以撐起杜氏這條大船。”

“我的女兒,我當然最清楚。”杜修宇說:“小小是很聰明,領悟力很強,隻要認真和努力,大多數事情難不到她,可是,有些東西不是光靠認真和努力就可以學到、做好,她缺少一個優秀領導人最重要的潛質——魄力,她像她母親,熱情、開朗、善良,不夠狠決、果斷。”

“這些都可以磨練出來,”耿紹昀微擰一下眉峰,有點不忍心,“隻是,整個過程對於小小非常辛苦,而且,她不會再擁有現在的開朗快樂,這個結果,是您想要的嗎?”

“不,這不是我的本意。”杜修宇搖頭,“我千挑萬選,把你選出來,不是為了讓你磨練她,而是要你接替我,永遠守護住她的快樂,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小小並不願意嫁我,”耿紹昀盡量說得輕描淡寫,掩不住眉宇間一絲悵然,“我能怎麽做,強迫她,還是欺騙她?”他笑一笑,“即使您允許,我也做不出來。”

“我對不起小小的母親,她是自殺身亡,這件事對小小影響很大。”杜修宇重重喘一口氣,事隔多年,再提起依然很艱難,雪茄在手指間化作了灰燼,他低頭又點上另一支,最初用於麻醉自己的東西現在已經成癮,習慣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變,他能做到的隻有在小小麵前盡量不碰她要他戒除的那些東西,“她渴望一份純粹的感情,卻又患得患失,不敢輕易相信別人的感情,尤其是麵對所謂的風流男士,她更是心懷戒備。”

耿紹昀也點上一支煙,轉首望向窗外,豪宅蓋在半山,從窗口望去,可以看見遠方浩翰的燈海。她說:“幸好,我不愛你,也不會嫁你!”她不愛他,而且永遠也不會愛上他,他也說過同樣的話。曾經以為,隻要她願意嫁他就行,愛與不愛並不重要。煙草的氣息有麻醉的作用,有些事情想起來,似乎不再那麽令人難受。

“小小雖然誠實,可畢竟是一個女孩子,偶爾使使小性子,說點口是心非的話,也很正常。” 杜修宇拍了拍他的肩:“你是男人,應該主動一些,如果喜歡,就去告訴她,你不說,她怎麽會知道?”耿紹昀回過頭,看見杜修宇眼中的了然,原來他們自以為是隱密的事,從來就沒有瞞過這雙睿智的眼。

柔和月色靜靜流淌滿園,小小坐在草地上,出神看著夜風中搖曳的鬱金香。她最喜歡做的事一向都是吃和睡,難得會有閑情逸致欣賞夜景,今夜第一次發覺月光下的鬱金香別有一種美麗。

耿紹昀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她的身旁,“幹什麽,在思索人生哲理?”

月光,群星,夜風,花香襲人,這樣的意境,的確很適合談論一些風雅的詩歌哲理,小小偏說出一句很煞風景的話:“思春行不行?”

“行——”他難得也會開玩笑,“反正春天已經到了,我在這裏陪著你,需要幫助對我說一聲。”

小小給他一記白眼,回轉過頭,臉龐微微發紅,抬手把被夜風吹亂的碎發拂向腦後,月光落在她指間的訂婚鑽戒上,棱形鑽石泛起瑩瑩光澤,璀璨如夜幕裏的星辰,他說:“這個戒指很適合你,戴在你的手指上,特別漂亮。”

小小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當然漂亮,專門為她而設計,想不漂亮都難,“其實不用那麽麻煩,”她滿不在乎:“很快又會摘下來,真是浪費。”

“我沒有想過讓你摘下來。”他牽住她的手,指腹撫過她中指上的鑽戒,“從開始為你戴上這枚訂婚戒指,我就想讓你一直戴著,直到我為你套上另一枚結婚戒指。”

她詫異抬頭,他坦然正視她的眼,認真說:“我誠心誠意的想娶你,如果說,我以前想娶的是代表強大財勢的杜惜若;那麽,我現在想娶的,是和我同生死共患難的蘇小小,既使你一無所有,我依然想娶你。”

小小茫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太過突然,一下子她竟分不清狀況,隻覺得腦袋暈乎乎的。他專注看著她,深邃眼眸仿佛不見底的幽潭,溫柔的神氣**著她幾乎想不顧一切的沉溺下去。突然記起,曾經有另一個人也用這樣深邃溫柔的眼光看著她,對她說著類似的話,到頭來,所有一切不過是一場騙局。她承受得起那一場騙局,卻承受不起這一場騙局,冰冷的恐懼慢慢從心底升起,她匆忙抽回手,從草地上跳起,“耿——,總裁,請你別忘了我們的約定,這個婚約不過是、不過是......”

“小小,”他不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你別忘了,你最初和杜世伯約定以一年為限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你在我身邊大半年,我沒有注意你,是我的失誤,但一年還沒有過完!小小,你始終是要嫁人的,既然可以給別人機會,為什麽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她半天說不出話,給他機會?如果,她愛上他,他那麽多女人......猛的打一個寒噤,“不......”

“我們的婚約,我一直用很認真的態度去對待,請你也認真的對待,不要當作隻是逢場作戲。或許,你現在還不能相信我;那麽,請給我時間證明給你看。如果期限滿後,我依然無法讓你接受,我會遵守我們的約定,你可以隨時要求解除婚約,我無條件接受。我說過的話,就一定能做到,至少我從來沒有欺騙過你,不是?”

的確,他從來沒有欺騙過她,即使別有意圖,也會明明白白的告訴她。她心煩意亂,不知所措。

“小小!”他低聲喊。

她慌亂應答:“你讓我想一想!”

“好!”話音剛落,他猝然把她攏入懷中,灼熱的吻接踵而至,他獨有的氣息牢牢包圍住她,狂熱綿纏,仿佛要把她融化般。她手忙腳亂的想要推開他,越是推搡,他把她箍得越緊,恨不得揉進骨血中,再也分離不開。她幾乎不能呼吸,周身似在燃燒,殘存的理智逐漸迷離,隻剩下那一句話反反複複在腦海裏回**:無論生死,我們都會在一起!生死關頭,他解下領帶,一端綁在她的手腕上,另一端綁住自己的手腕,對她說:“無論生死,我們都會在一起。”原來一切早已開始,等她想到防禦,已經晚了。抵製的手不知不覺垂落,終於,手臂柔柔繞上了他的頸項。

杜修宇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花園微笑,口中喃喃:“這個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