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很快到達,按他建議,隻留下江雅秋在臥房內照應,其他人全部到一樓等候消息。偌大的廳內,除了女傭偶然進出端茶倒水的聲音,再無一絲聲響,沉悶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紹謙不時擔憂注視對麵的兄長,從小小房內出來後,他一直坐在那兒久久沒有動彈一下,指間挾一支煙,眼看煙頭就要燒到手指,他毫無知覺。紹謙喊:“大哥——”指一指他的手。耿紹昀抬手掐滅煙蒂,按下打火機,又重新點上一支煙,幽藍焰火映照出他深鎖的眉宇。
紹謙動了動唇,想問點什麽,又問不出口。為參加兄長的婚禮,他搭乘杜修宇的私人飛機專程回國,剛下飛機,被告知小小失蹤,顧不得歇口氣便帶人四處尋找,好不容易聽到她回家的消息,見到的卻是她昏迷不醒的樣子。雖然很想知道好好一樁喜事為什麽變成眼前這個樣子,但以兄長現在的心情,顯然不宜多作詢問。
趙彤按捺不住,悶悶等一陣,還沒見醫生下來,就問:“耿大哥,我和小小一起長大,從沒見她這麽失常過,是不是你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一屋子的人聞言,目光全部落在耿紹昀身上,他卻恍若未聞,緊抿著唇一言不發,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不可能。”紹謙急切回護兄長,“大哥擔憂小小,有什麽事,等小小醒過來再說,行不行?”
“可是——”
“小彤,”趙曉峰打斷女兒的話,“紹謙說得有理,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覺,別在這裏添亂。”
趙彤忿忿不平,正巧醫生走下樓,所有人急忙迎上去,醫生說:“杜小姐受寒過重引起高燒,這本不算很嚴重的病,問題是本小姐現在情況很特殊,不能隨便用藥退燒。”
杜修宇聽不明白:“情況很特殊?”
醫生點頭:“杜小姐應該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特效藥物會對胎兒產生影響。”
杜修宇側首看了耿紹昀一眼,目光冷凝。
耿紹昀沒有注意他的目光,站在那兒兀自出神,神情極其複雜,驚喜、懊惱、擔憂.....皆而有之,最後一切歸於焦慮,問:“現在該怎麽做?”
“剛才為杜小姐注射了退熱柴胡注射液,餘下能做的,隻有采取物理降溫法,用濕毛巾冷敷、酒精擦兩側頸部及腋窩大動脈經過處,還有,給她多喝水。如果到天亮還沒有退燒,建議考慮放棄胎兒。”
小小不停做夢,心悸的感覺即使在夢裏也不放過她,全身像被火燒一樣灼痛,似乎所有力氣被抽出了體外,虛軟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耳畔有人說話,恍恍惚惚捕捉到一絲熟悉聲線,“紹昀,紹昀......”她竭力喊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知道他就在身邊,他的氣息,她永遠也忘不了。她如此的愛他,所以他讓她相信他,她就全心全意的相信他。知道他曾經有過不少韻事,他說那都是在她之前,以後再也不會,她相信他;知道他與林薇珊私會,他說了結過去,以後再也不會,她相信他;現在又有顧湘湘,她曾經的好朋友......,她記起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須問他,她一定要清醒過來,當麵親口問個明明白白。
喂下一碗薑湯後,小小慘白的嘴唇終於略有血色,護士為她量過體溫,輕籲一口氣,“體溫降下來了,現在還有一點低熱。”
夜深寒重,長時間飛行旅程加上大半夜擔憂,足以令人困倦萎頓,杜修宇讓其他人都去休息,自己卻不敢睡,害怕一覺醒來,如同當年失去妻子一樣失去女兒。沒有了女兒,縱是富可敵國,權勢滔天,人生於他還有什麽意義?
耿紹昀又為小小換上一條涼濕毛巾,她的小指突然勾在了他袖口上。手僵在原處,他一動不敢動,手指一個接一接攀附上來,最終緊緊揪住他衣袖。她的眼睛緩緩張開,眼眸出奇明亮,仿佛跳躍著兩簇小火焰。
“小小。”他低低喊,唯恐驚嚇了她。
她艱難開口,一字一字費力吐出:“那件事,我一定要個明確答案,顧、顧湘湘、腹中的胎兒是不是你的?”
他沉默一下,看見她堅定的眼神,終於艱澀說:“我不知道......”
“原來,”她揪住他衣袖的手無力垂下,眼眸深處僅有的一縷生氣熄滅,明亮眼眸瞬間黯淡,隻餘了一片冷灰,“在和我訂婚後,你的確和她有過關係,”
“小小,事情並非你所認為的樣子,那是,很荒誕情況下的一次錯誤。”
“你說,我在聽。”
“我母親出院那天,我喝......”
“宇哥。”傅傳玉走進房內,訝然問:“你怎麽——,是不是小小——?”
耿紹昀抬頭,看見杜修宇臉色變成極其難看的紫青色,眼神森冷狠絕,若非怒極失控,他向來喜怒不現於形。紹昀躊躇一下,母親的種種湧入腦海,年幼時,對他悉心嗬護,病重時,在他身旁徹夜守護......
竭盡全力凝聚起的一點神誌漸漸開始渙散,昏昏沉沉中,小小堅持住最後一絲清明,等待紹昀解釋。
他低下頭,吃力的說:“對不起,小小,這樣的錯誤,以後永遠不會再有——”
她“哧哧”笑,眼淚止不住紛紛滾落。又是以後,以後複以後,他到底要讓她等待多少個以後?難道像母親一樣,等待了無數個以後,最終一槍射穿自己的心髒?“你走,以後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麵前!”說完最後一句話,她精疲力竭,再一次陷入昏迷中。
“小小——”杜修宇俯身焦急喊。
值夜護士急忙阻止:“讓她睡,長時間高燒,平常人也會心神俱疲,何況她還是個孕婦。”喂她喝了點水,又替她量量體溫,說:“杜小姐體溫恢複正常,您就放心吧。”
杜修宇直起身軀轉眼看向耿紹昀,眼底浮起森森寒意“我把女兒交給你,你卻讓她哭?”
耿紹昀目不轉睛凝視小小,她已經退熱,手指微涼。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再也不敢鬆開。他願意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任何代價,可是,並不包括永遠失去她。
杜修宇慢慢踱出臥室,站在外麵小廳負手思索一會兒,對無聲跟隨在身後的傅傳玉吩咐:“派人調查一下,中午十二點之前,我要知道事件的全部。”
天色漸漸放亮,紹謙一大早去把醫生接來,還請來一個產科醫生。經過細致檢查,兩名醫生宣布大人和胎兒均安好,眾人才鬆了口氣。
趙彤問:“她為什麽還沒有醒來?”
醫生笑一笑:“她想醒來的時候,自然會醒來。”
杜修宇瞟紹昀一眼,平和的語氣透著疏離:“你先走吧!”
紹昀站在原地沒動,目光不曾離開過小小,為保證體力,她的腕上一直掛著葡萄糖點滴,針頭紮在她細小血管裏,手腕纖弱蒼白,仿佛透明般。他覺得痛,她不願意醒來,是因為不想看見他麽?
紹謙關切拍拍兄長的肩,“大哥,你熬了一整夜,我送你回去休息,小小還在生病中,你的身體可不能這時候垮下。”
江雅秋也走近前勸慰:“總裁,您去休息吧,小小醒來,我立刻給您電話。”
耿紹昀點點頭,“紹謙,先開車送我回大宅一趟。”
看見耿紹昀回家,沈韻心並不意外,有點心虛的說:“我沒有對她說什麽,隻是求她成為耿家大少奶奶後,給耿家長孫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耿家長孫?”耿紹冷笑:“你知不知道耿家長孫在哪裏?小小已經懷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今天本是我和她注冊公證的好日子,我會有一個妻子,一個孩子,而你,生生把早已和我骨肉相連的一切從我生命中剝離,你究竟是不是我的母親?”
沈韻心臉色慘白。
“大哥,”紹謙上前一步打圓場,“我昨晚回家已經告訴過媽,媽也很後悔,你別生氣了。”
“我不生氣,”耿紹昀望著母親,哀傷而疲憊:“能為你做的,我都做了,現在,我求你,能不能當作沒有我這個兒子,從此別再過問我的任何事!”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紹謙追在後麵:“大哥,大哥——”追到門口看見兄長駕車絕塵而去,回過身,母親萎坐在地上哭泣,他靠在門上,一股無力倦意湧上心頭。
上午十點左右,一份完整的調查資料送到杜修宇麵前,“顧湘湘,23歲,於一年半前,與小小同時進入勝天集團工作,兩個人交情極好。因為家中有重病的母親,顧湘湘經濟負擔很重,小小多次以各種名目資助她。兩個月前,為籌集其母的醫藥費,她兼職做KTV小姐,藝名雲詩,耿紹昀在KTV應酬時,曾經點名讓她坐台陪酒。小小回舊金山那段時間,耿夫人意外受傷住院,是顧湘湘在醫院裏陪伴照顧她,當作諸多探病的世交親戚麵前,耿夫人承認顧湘湘和她兒子有特殊關係。耿夫人出院後,顧湘湘搬入耿家大宅居住。不過,耿夫人出院的第二天,耿紹昀就去了舊金山回來後,一直和小小在一起,沒有再和顧湘湘見過麵。經耿家的家庭醫生證實,顧湘湘已懷有四十多天身孕,按時間推算,這個胎兒應該是趁小小離開那段時間裏懷上。 昨天小小應耿夫人之約去了天羽茶莊,據茶莊茶女說,當時顧湘湘也在場,三個在包廂內交談近一個小時後,小小一個人出來,兩眼紅腫,看樣子是哭過,接著就發生了後麵小小試圖跳江自殺的事件。” 傅傳玉放下手中資料,“宇哥,你看這事怎麽處理?”
杜修宇沉默不語,臉上毫無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房內一時寂靜無聲。半晌,趙曉峰出聲打破沉寂:“宇哥,我覺得還是先問問紹昀比較好,這孩子一向行事磊落,對小小也是癡心一片,說不定裏麵另有內情。”
傅傳玉冷哼一聲:“有什麽內情?他和顧湘湘上床總是真的吧,男人自己不願意,女人強迫得了嗎?”
“那你說怎麽辦?”趙曉峰皺眉:“把耿紹昀殺了還是閹了,讓小小孤兒寡母,孤老終生?你喜歡這種生活,小小不見得喜歡。”
“你......”
“行了,”杜修宇打斷他們的爭執,心平氣和說:“整個事件,我心裏已經有數,曉峰,這個地方道上是誰的地盤?”
趙曉峰說:“本城老大是蔡九,當年落難泰國時,受過宇哥你大力資助,今早他還給我打電話,想為你接風洗塵,我看你正為小小的事煩著,先婉拒了他。”
“回個電話給他,就說我想借他的地方和人手用一用。”
趙曉峰正打電話的時候,趙彤興衝衝闖進來,氣喘籲籲叫:“小小醒了!”杜修宇幾步衝上樓,速度之快讓人咋舌。
小小躺在**,睜著一雙大眼睛怔怔出神,杜修宇急匆匆跑入房內,他一向從容沉著,鮮有這麽失常的時候,小小心一酸,弱弱的喊一聲:“爸爸。”
“你這孩子。”杜修宇心痛摸了摸女兒腦袋,才一天功夫,她就消瘦了許多,一雙眼睛嵌在蒼白惟悴的臉龐上,顯得更加大,卻沒有絲毫神采,“凡事有爸爸,以後千萬別再犯傻。
小小拽住他衣角:“爸爸,我們回家,好不好?”
“回家?”杜修宇怔一下,“你想去哪兒?”
“不管哪兒,隻要離開這裏就行。”小小吸了口氣,再也忍不住,像個孩子般“嗚嗚”哭起來,“爸爸,帶我走,現在就走,越遠越好,我永遠不想看見他——”她說過,要把自己所承受的痛雙倍還給加諸於她身上的人,事到臨頭,才發覺自己懦弱到連麵對的勇氣也沒有,隻能遠遠逃避,慢慢學會遺忘。
杜修宇坐在床畔,輕拍女兒後背,多傻的孩子,如果真能放下,又怎麽會傷心到這種地步,可是,療傷的確需要地方與時間。他說:“好,爸爸答應你,現在就走。”他站起身:“曉峰,你帶上小小和小彤先乘專機去拉斯維加斯,雅秋也一起去,路上照顧好小小。傳玉留下來陪我處理一些事,事情辦完,我們馬上過去和你們會合。”
趙曉峰有點驚訝,但還是服從的答應:“是,隻不過小小的身體......”
杜修宇歎一口氣,回頭憐惜的看著女兒,小小倔強仰起臉,臉上淚痕斑駁,她固執起來,與她父親一樣絕決:“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走!”
杜修宇轉過頭對江雅秋吩咐:“請兩名醫生和特別看護隨行。”
“是。”江雅秋答應,猶豫一下,又說:“總裁那邊,是不是該告知一聲。”
“不用,誰也不許告訴他,如果有心,他自然會尋找到。”
江雅秋鼓起勇氣:“杜先生,這次的錯未必全在總裁,您不知道,耿夫人......”
“我知道。”杜修宇說:“主要責任也許不在於耿紹昀,但是並不代表他沒有錯,人犯了錯,總該受點懲罰,付出相應代價!”
耿紹昀一直在等江雅秋的電話。走進勝天大廈,每一個看見他的人都露出詫異神色。也是,今天是他公證注冊的好日子,誰能料他會回來上班?一瞬間,他覺得心神俱疲,從來沒有過的乏力感。坐進辦公椅裏閉上眼,本隻想休息一下,卻不知不覺睡著了,人疲憊到極致,連做夢的力氣也沒有。一睜開眼,就看見寬大玻璃牆外,一輪豔麗紅日漸向西移;牆腳下,成排綠色盆栽,大片綠葉染上淡淡紅暈。小小喜歡花草,他辦公室裏所有盆栽都是她親手擺放。依稀看見她溫柔的笑:疲勞的時候,看看綠色植物,你就不會覺得太累。愴然的感覺排山倒海湧來,眼眶刺痛發熱。
電話始終沒有響過,他不能再等,駕車駛向別墅。遠遠看見別墅大門外停有四輛黑色轎車,杜修宇被保鏢擁簇著坐進車裏,車子迅速駛出。他加速追上前,那一隊車已經駛出很遠。不知為什麽,隱隱感覺不安,他用遙控鎖打開別墅大門,行駛入寬敞車道上,不安的感覺逾加強烈,不但杜修宇帶來的幾名保鏢不見,連別墅裏的工人也不見一個。他匆匆下車,向小小的臥室跑去,一路上,沒有碰見一個人。站在臥室門外,他深深喘一口氣,按捺住狂跳的心,手按上門柄,慢慢推開門,**收拾得整整齊齊,很符合她整潔的習慣;窗台上擺放著她喜愛的蘭花,滿室暗香浮動;她自己畫的一幅圖還掛在牆上,她曾笑言那是未來驚世之作,雖然他從來沒有看懂過畫中內容......
到處是她的氣息,人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枚戒指孤伶伶擺放桌子中央,落日最後一抹餘暉斜斜射落在上麵,璀璨鑽石折射出綺麗光芒。他走近前,伸出兩個手指捏起訂婚戒指,曾經說過的話言猶在耳:“以後不許摘下來!”
“一定不摘,如果再一次摘下來,肯定就永遠不會戴上了。”
“一旦你向我許下了承諾,就必須信守諾言,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會把你加諸於我身上的痛,加倍返還給你。”
加倍的痛,乃至百倍的痛,他願意承受,隻要她還在。然而,她什麽也不做,就這樣無聲無息消失。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終於殆盡,無邊無盡黑暗包圍住他,四周死一般寂靜。戒指從他手指間滑落,撞擊在地麵上,發出冰冷的“叮”一聲。
顧湘湘購買了許多東西,提著大包小包剛走出超市,一輛空出租車恰好停在麵前。在這個繁華地段要攔一輛空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趕緊上車,正要對前排的司機說地址,一個人拉開另一側車門,進入車內,在她身旁坐下,車子立即啟動。
她愣一下,隨即慌亂的喊:“停車,我要下車!”
旁邊的人手按在她肩上,強大力度使她無法動彈,“有人要見你。”話剛說完,一張手帕掩住她的口鼻。隻來得及微弱掙紮一下,她便失去所有知覺。
冰冷的水潑上臉,顧湘湘一個激淩,悠悠轉醒,頭頂上方懸著一盞聚光燈,刺眼的白熾燈光直直射來,淚水一下子湧入眼眶,她急忙閉上眼。身體下麵是又冰又硬的大理石地麵,雙手撐住地麵坐起來,她張眼四顧,發覺自己在一個很大的房間內,窗簾低垂,分不清白天黑夜,四周昏暗處,隱約可見人影貯立,正麵前方,有三個人並列而坐,光影恍惚,看不清他們的容貌。
其中一個人仔細看了看顧湘湘,對居中的人說:“宇哥,您要見的就是這人女人?沒什麽特別之處呀!”
顧湘湘聽見他的話,馬上明白自己麵前的是什麽人,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激動,她渾身顫抖,一字一字從牙縫裏擠出:“杜修宇!”
剛才說話的男人揚了一下頜,旁邊立即有人走到她麵前,抬手狠狠一巴掌摔在她臉上:“沒讓你說話就閉上嘴,杜先生是你隨便叫的嗎?”
一縷血線沿她的唇角滑落,她咬緊牙,恨恨盯著杜修宇,瞪大眼想看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給她生命、又拋棄她們母女、毀了母親一生的男人。
杜修宇聲音低緩:“顧湘湘,是嗎?你讓我的小小很不開心,本來我並不願意傷及婦孺,不過對於讓小小不開心的人,可以例外。”他打一個響指,兩名穿白大卦的人向她走來,她驚恐後退:“你們、你們想幹什麽?”
“放心,我不要你的命,一個小手術而已,你腹中那個是傷害小小的利器,不該留下來,從此以後,希望你能永遠記住,誰讓我的小小一時難過,我就讓她一世難過。”
顧湘湘被那兩名穿白大卦的人抓住手臂,往旁邊小房間拖去,她拚命掙紮,用盡全力也無法掙脫兩雙鐵鉗般的大手,不由嘶聲大喊:“杜修宇,你不是人,虎毒不食子,你禽獸不如......”
“停、停——”杜修宇阻止那兩個人,莫明奇妙:“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虎毒不食子?”
“我媽媽是顧海婷,”她淚流滿麵,“顧海婷——,你還記不記得!”
杜修宇想了想,側過頭,茫然問身旁的傅傳玉:“顧海婷是誰?”
傅傳玉不屑說:“一個舞女,二十多年前跟了宇哥你一段時間,因為冒犯嫂子,害得小小不足月出生,被狠狠教訓一通後,就消失了。”
“哦——”杜修宇恍然大悟,回過頭,饒有興趣打量顧湘湘,“她說你是我女兒?還說了什麽,說來聽聽。”
顧湘湘頓時覺得寒意徹骨,雖然從來沒有奢望會如煽情電視劇所演的那樣,骨肉熱淚相認,父慈女孝;更沒有奢望取回她所應該擁有的杜家千金身份,讓他彌補二十多年對她的虧欠;卻以為他總該有最起碼的舔犢之情。萬萬沒想到,他竟是以笑話的態度看待她們母女的悲劇。她悲憤加交,聲音也在發抖:“是,我母親出生風塵,身份卑賤,可是,借用你寶貝女兒的一句話,你的妻女是人,難道我們母女就不是人了嗎,我們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二十多年前,我母親和你妻子同時懷孕,就因為你妻子一句話——兩個孩子你隻能選一個,你就逼著我母親去墮胎,為了保住我,她四處躲避,處境淒苦,以至於落下病根,才會有現在重疾纏身的悲慘境地。千錯萬錯,錯在她對你癡心一片,杜修宇,你捫心自問,這樣對待一個深愛你的女人,公平嗎?”
聽完她一番慷慨陳詞,杜修宇和傅傳玉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哈哈大笑。
“居然能編出如此動人的謊言,那個女人,我還真低估了她的智商。”杜修宇用一種譏誚的語氣說:“我認識你母親的時候,小小的母親已經懷孕近四個月,你顯然年齡大過小小,我哪來你這麽大的女兒?而你,又有什麽資格跟我談公平?小小的母親是我同甘共苦多年的結發妻子,你母親不過是一個任何人都可以花錢買來的玩物,拋棄結發妻子,把玩物扶正,才叫公平?”
傅傳玉接上話:“做人情婦就要有情婦的自覺,沒有人騙瞞過你母親,一開始,她就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一邊拿了金主的錢,一邊又去騷擾別人的妻子,還要滿口謊言,歪曲事實,一點職業道德也沒有,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不可能,不可能——”顧湘湘顫聲尖叫:“我母親不會騙我!”
“你母親當年確實懷過身孕,在沒有征得我許可的情況下偷偷懷孕。其實,她那樣做並不能改變什麽,雲若隻為我生了小小這麽一個女兒,至於其他人,不管是誰生的,關我什麽事!”杜修宇走下座位,來到顧湘湘麵前俯身,用一種可笑又可憐的眼神看著她:“你到底是誰的女兒,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我的,你母親當年懷的是一個男胎,我親眼看見她落胎,而且從那以後,她失去了生育能力。”
顧湘湘呆坐地上,靈魂仿佛抽離了軀殼,堅持多年的信念與仇恨,一瞬間變得毫無意義,自以為是的悲劇人生,到頭來,卻是一場鬧劇。她竭斯底裏大笑起來,淚如雨下,以杜修宇的身份,根本沒必要欺騙她,她唯一的親人,她最愛的男人,都把她當作了一枚棋子。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麽意義?
杜修宇了然點頭:“我原以為你隻是一個攀附富貴的小女人,現在看來,從頭到尾,你根本就是有預謀的接近小小,圖謀不軌!這樣的話——,你還是不要孕育後代的好,以免仇恨延續。”他揮揮手,下達一道命令:“讓她永遠生不出孩子!”
被注射過麻醉劑後,顧湘湘麻木躺在手術台上,冰冷的器械進出身體間,她覺得冷,一個生命就這樣消失,從此,她永遠失去做母親的資格。手術很快結束,她又被架回原來的大房間裏,臉龐貼在冰冷的地麵上,從身到心,無處不痛,卻沒有流出一滴眼淚。一張支票,輕飄飄落在她麵前。
“讓人送她回去,順便幫我約耿夫人出來喝茶。”杜修宇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還有,顧海婷那邊,你去處理幹淨!”
“是。”傅傳玉輕聲答應。
“不——”顧湘湘掙紮著伸手,想要阻止從她眼前踏過的步伐,母親不能死,她還有很多事要問,問問母親為什麽騙她,問問母親她的親生父親是誰。沒有人聽見她微弱的哀求,眼睜睜看著每一個腳步從眼前晃過,她無力阻止任何人的步伐。
傅傳玉走進病房時,顧海婷平靜躺在**,望著窗外血色落日說:“我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能力和他抗衡,二十多年來費盡心機,所求的無非是見他最後一麵,和他好好談一次話,這點要求,他也不肯成全我嗎?”
傅傳玉戴上手套,“讓我親自來動手,已經很給麵子了。”她把藥水抽入注射器中,“你別害怕,不會有任何痛苦,就和睡眠一樣,從此長眠不醒,再也沒有任何煩惱。”
“湘湘是我收養的一個孤兒,你們放她一條生路吧!”
“宇哥不要她的命,你放心走吧,以後會有人好好照顧她。”
藥水慢慢注入靜脈,顧海婷沒做絲毫掙紮,“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每一次,他抱住我,口中喊著的都是‘雲若’,既然愛她愛到發狂,為什麽還會有我的存在?”
傅傳玉笑一笑,笑容有點悲傷:“他最困苦潦倒的時候,她陪伴在他身旁,不離不棄;當他踏著別人的白骨出人頭地後,她卻執意要離開他。愛恨相煎,這種感情下的犧牲品,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意識開始飄忽遊離,顧海婷的視野漸漸模糊,仿佛是前生,燈火闌珊處,他在萬眾擁簇中,意氣風發,豐神如玉。她遠遠望著他,仰望她不可企及的人生。他突然轉眸,隔著燈海人群,向她微笑,溫柔眷戀,“原來你在這裏,讓我找得好辛苦!”隻為這一句,她斷送了這一生!
耿紹昀不眠不休的尋找,幸好,有錢好辦事,第二天傍晚得到確切消息,小小已經乘坐杜家的私家飛機出境,杜修宇被蔡九接走。杜氏在世界許多城市有產業,耿紹昀不想滿世界找人,不是不願意花費力氣,而是每一次等待之後,都有可能發生變數,他無法再等待,必須在杜修宇離開本城之前找到他。蔡九的兒子蔡文濤是耿紹昀國外留學時的校友,兩人頗有交情,接到紹昀的電話,一口應承向父親打聽到消息後立刻通知他。
剛放下電話,紹謙慌慌張張闖進辦公室:“大哥,媽不見了。”
耿紹昀一時沒聽明白:“什麽?”
“今天下午,媽對我說,顧湘湘失蹤,顧湘湘的母親突然病發死亡,下一個就會輪到她。吃晚飯時,我到處找不到她。媽平時不這樣無緣無故失蹤,連手機也沒帶上。”紹謙喘一口氣,語氣裏帶有懇求的意味:“大哥,我知道媽這一次做得很不對,可她總是生養我們的母親,你救救她吧!”
耿紹昀從迷惘中清醒,漸漸意識到可能發生的事情,曾經親眼見識過杜修宇的手段,狠絕得不留一絲餘地。他深深吸一口,努力保持鎮定,又拿起電話,連續拔打了幾個號碼。
天羽茶莊中,在上次與小小會麵的那間包廂裏,沈韻心戰戰兢兢坐著。杜修宇熟稔泡好茶,把茶水注入杯中,淺品一口,滿意點頭:“果然是好茶,難怪耿夫人喜歡來這裏飲茶。”他為沈韻心倒上一杯茶:“來,耿夫人請品一下我泡茶的手藝。”
沈韻心捧起茶杯,手不受控製的發抖,一不小心,杯子傾翻,滾燙的茶水倒在身上,她驚叫一聲跳起。
一直沉靜坐在杜修宇身旁的傅傳玉忍不住嗤笑出聲。杜修宇眼中隱隱含著譏諷,揶揄說:“耿夫人向來好膽識,怎麽會連一杯茶也端不穩?”
沈韻心惱怒,重新在杜修宇對麵坐下,鼓起勇氣正視他,“有什麽話你直說就是,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很好,我喜歡和爽快的人說話。”杜修宇微笑:“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麽事找你。”
“如果你是因為我兒子在外麵有了女人而興師問罪,我認為你沒這個資格,你自己對於你妻子先沒有做到忠誠,有什麽資格要求我兒子對你女兒忠誠?至少,我兒子沒有效仿你,把自己的妻子逼死!”沈韻心一鼓作氣說完,才想起害怕,瞥見杜修宇陰冷的目光,膽怯低垂著頭不敢再看他一眼。
杜修宇冷冷審視她片刻,“是,對於我妻子,我的確沒有做到忠誠,我自己作的孽,由我自己來承受,無論什麽報應,報應到我身上即可,跟我女兒有什麽關係!耿夫人,不管是你還是其它什麽人,如果想替天行道,有本事盡管來找我,小小一生積德行善,不該承受我的任何罪孽。”
“你以為,我想讓我兒子受傷害,讓我兒子恨我?”沈韻心苦澀笑笑,神情悵然:“我也知道你女兒無辜,可是,隻要一想到她是你的女兒,我就沒辦法麵對她。”
杜修宇不解:“耿夫人,我不明白你怨恨我的理由,好像我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吧?”
“我曾經對不起朋友,你辱罵我,我認了,是我自取其辱,活該。後來,我嫁人了,一心一意想當一個賢妻良母,你卻不肯放過我,把過去的事弄得滿城皆知,紹昀他父親、他——,”沈韻心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落下:“從此,我們夫妻失和,頂著夫妻的名份,貌合神離,杜修宇,你毀了我一生的幸福,居然還能滿臉無辜的說沒有對不起我?”
杜修宇蹙眉:“我還是不明白,我連你的手指頭都沒有碰一下,怎麽會令你們夫妻失和?”
“認識你之前,我已經訂婚,世家子弟最重視的是麵子,結婚之初,我們夫妻感情還算不錯,可畢竟是家族政策聯姻,比不得你和雲若患難夫妻,感情深厚到可以什麽也不計較。婚後才一年,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經為、為了一個混混有過悔婚之意,不但被人拒絕,還被罵作下賤,他受不了朋友的取笑,漸漸開始冷落我,在外麵夜夜笙歌,我卻不能過問,是我先有負於他。甚至,他把和外麵女人生下的孩子抱回家,我隻能毫無怨言的接受並撫養那個孩子。”
杜修宇訝然:“紹昀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紹昀是我親生兒子,紹謙不是,這孩子的生母扔下他不管,我把他從小帶大,時間久了,感情也就深了。”
杜修宇沉默一會兒,側首若有若無瞄了傅傳玉一眼,拿起茶壺往沈韻心的茶杯裏注水: “不管你信不信,當年那件事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包括雲若也沒有說過,至於為什麽會弄得滿城皆知,我不知道,但這種無聊的事,絕對不是我所做。”
沈韻心呆怔:“不是你,那、那是——?”出神半晌,苦笑一下,“過去這麽多年了,再追究還有什麽意義,說到底是我自己放不開。”她捧起茶杯輕泯一口,潤了潤喉,“放在心裏太久,說出來舒服多了,我以後會好好待你女兒,有些錯誤已鑄成,我們沒法改變,湘湘腹中那個胎兒——”
“沒有了!”
“啊?”沈韻心抬頭,莫明奇妙:“什麽沒有了?”
“顧湘湘腹中那個胎兒已經沒有了,你不必再為她煩惱。”
沈韻心用力握緊茶杯,恨恨盯著杜修宇:“那是我們耿家的骨肉,這種有損陰德的事,你也做得出來?“
杜修宇輕描淡寫:“反正我壞事已經做多了,再多做一件也無妨。”
沈韻心氣極,手一揚,一杯茶水向他潑過去。杜修宇猝不及防,被茶水潑了滿臉。傅傳玉臉色大變,傾身橫過茶幾,一巴掌重重摔在沈韻心臉上:“不識抬舉,給你臉不要臉!”她是練過武術的人,手勁極大,一巴掌把沈韻心從座位上打下去,半邊臉立刻紅腫起來。
包廂的門猛然被人推開,耿紹昀看見倒在地上的母親,神色一淩,急忙把她扶起來,仔細檢查一下她臉上的傷,見沒有什麽其它大礙,才把她拉到身後,不動聲色麵對杜修宇:“杜世伯,所有事情是我一時糊塗,和我母親沒有關係,我願意承受一切責罰。”
杜修宇擦幹臉上的水,瞟一眼門口,自己的幾名保鏢已在耿紹昀帶來的保全人員控製之下,冷笑:“強龍難敵地頭蛇,在你的地盤上,我哪動得了你!”
耿紹昀把母親送到門口,對焦急守在外麵的紹謙交待:“你先送媽回去。”順手帶上門,回轉身走到杜修宇對麵坐下,倒滿一杯茶,雙手捧至他麵前:“杜世伯,我做錯了事,我向您斟茶謝罪,您怎麽罰我,我毫無怨言,但毆打婦孺,不應該是您的作風,對我母親的一切舉措,請您就此作罷。”
杜修宇端坐不動,淩厲的眼眸直視著耿紹昀,耿紹昀平靜回視他,毫無懼色。半晌,杜修宇終於露出點笑容,眼底有讚許之色:“如果你是一個連自己母親都不敢維護的懦夫,我會看不起你。”他從耿紹昀手中接過茶杯,一飲而盡,站起身就走。
“杜世伯,”耿紹昀攔住他:“小小在哪裏?”
杜修宇揚眉:“你還記得她,我以為你隻想做一名孝子。”
“如果沒有意外,她今天本該是我的妻子,而且她腹中有我的孩子。”耿紹昀誠摯說:“杜世伯,我維護我的母親,並不代表要放棄小小,請您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我會盡全力保護和照顧好小小,不再讓她受到任何委屈和傷害。”
“行,我給你機會,讓你證實你的能力和決心。”杜修宇從他身前越過,頭也不回的往前走:“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之內,你能找到小小,過往的事一筆勾銷,小小還是你們耿家的媳婦;否則,你不必再見她,至於那個孩子,是我們杜家的骨肉,從此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耿紹昀正要追上去,手機響起,他看一眼來電顯示,馬上接通電話。江雅秋在電話裏隻低聲說了一句話:“總裁,我們在拉斯維加斯。”不等他出聲,就匆匆掛斷電話。
得到小小的下落,耿紹昀心緒安定下來,打電話通知過陳倩替他訂機票後,他決定先回家一趟,交待紹謙一些事。一路上開著車,想起小小,仿佛聽見她溫婉的聲音:紹昀,紹昀。他微笑一下,心底某一處變得非常柔軟。車子離家門還有一段距離,他聽見警笛長鳴,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加速駛過去,倉促衝下車,耿家大宅的門外,他看見倒在血泊中的母親,紹謙慌亂悲傷的臉龐。司機正向警察說明情況:“五十多米外,車胎突然爆了,夫人說沒多少路,就下車走回家,一輛失控的車向她衝來......”
耿紹昀覺得暈眩,整個世界似乎瞬間變成血一般的顏色,小小清麗的容顏遙遠模糊,他與她之間,憑空裂出一道天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