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小又夢見耿紹昀,在他們共同居住了一年的公寓裏,他斜靠床頭翻看報紙,她倚著他的肩,絮絮叨叨講述一些白天的趣聞。發覺他並不怎麽關注她的話題,她嬌嗔:“耿紹昀,你有沒有聽我講話?”他低頭縱容的笑,摟住她,安撫般在她額前印下輕輕一吻,柔和燈光下,空氣中散發出幸福詳和的氣息。她依偎向他懷裏,靠了個空,一下子驚醒,才發臉上淚水縱橫交錯。臥室裏有極好的暖氣裝置,卻抵擋不住侵骨寒意,小小下床,撩開窗簾一角,庭院中玉蘭花燈柱寂寞貯立,清冷的光透窗而入,輕薄的雪花無聲飄落,觸及地麵轉瞬間消融,聖誕節即將到來。已經一個多月,耿紹昀始終沒有出現,所有人小心顫顫,盡量不提及他的名字,她自己也絕口不提,仿佛生命中從來不曾出現過這樣一個人。然而,她無法控製自己的夢,每每午夜夢回,噬骨思念如潮水般把她淹沒,心中空****,任何事與物無法填補的虛空。小小轉身拿起放置床頭的手機,屏幕在暗夜裏散發出幽幽冷芒,他的名字躍然現於屏幕上,隻需要輕輕按下一個鍵,就能接通彼端。她盯著屏幕許久,直到光亮暗滅,手機從掌心滑下,跌落厚實地毯上,沒有一絲聲響。臉埋入柔軟的枕頭裏,不過一會兒,枕麵濕了一大片,她如此的愛他,難道,這份愛一定要她以尊嚴為代價?

小小再沒有一絲睡意,披上外袍打開臥室的門,穿過長廊,她看見樓下大廳裏父親佝僂的背影,自從回到拉斯維加斯,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短短一個月時間,蒼老了許多。她走下樓,從父親手中奪過雪茄,有點氣惱:“爸爸,醫生交待你要戒煙,你總是敷衍我。”

杜修宇抬頭:“深更半夜的,怎麽不睡覺,你不是最喜歡睡覺的嗎?”

小小在父親身旁坐下:“睡不著。”

杜修宇看看女兒日見清瘦的臉龐,神色黯然:“小小,爸爸對不起你。”

“爸爸,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如果我以前稍有一點責任心,不要縱容自己的惰性,您現在可以輕鬆許多。” 回到拉斯維加斯後,小小開始參與家族事業管理,邊做邊學,像海綿一樣吸收一切知識,雖然學得很快,畢竟不是神童,以往的底子太薄,缺乏實戰經驗,她暫時還不具備獨擋一麵的能力,“給我一年的時間,一年以後,我一定會把擔子接下,到那時,您就可以享清福了。”

杜修宇苦笑:“傻孩子,爸爸並沒有想過讓你成為一個女強人,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嫁一個痛惜你的人,生育幾個可愛的的孩子,一生安逸幸福,這才是爸爸想給你的生活,也是你所喜歡的生活。本以為可以控製一切,為你安排好一切,但是,爸爸錯了,對不起,小小!”

“爸爸,”小小眼眶發熱,像小時候一樣,把頭枕在父親膝上,“我不需要嫁人,我有您痛惜我,現在還有孩子,這個孩子姓杜,是我們杜家血脈的延續,我會打理好杜氏一切,以後完整的交到孩子手中,讓他一生幸福。”

“自己不幸福,就把幸福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像爸爸一樣嗎?”杜修宇手輕放在女兒腦袋上,鼻子發酸,“孤老終生,這種日太難過,如果你一輩子要在這種日子中渡過,我死也不會瞑目!”

吃早餐的時候,小小剛喝一口牛奶,一陣惡心,倉促起身跑到飯廳外嘔吐,一桌子的人關切注視她。妊娠反映得厲害,加上工作繁忙,她消瘦了許多,雖然懷有兩個月身孕,腰身反而顯得更加纖細。

趙曉峰說:“小小,工作的事不忙在一時,你看你眼睛,又紅又腫,可惜了一雙這麽漂亮的眼睛,白天好好睡一覺,晚上我帶你和小彤去賭場玩。”

趙彤興奮讚同:“好哦,好哦,贏了算我們的,輸了算杜伯伯的。”

杜修宇笑:“小丫頭,真會算計。小小,和小彤一起去吧,玩得開心點。”

“小小,”趙彤對小小乞求:“我還沒有到賭場裏麵見識過,你賠我一起去,好不好?”

一群人想著法子千方百計哄她開心,看見他們殷切的目光,小小狠不下心拒絕。夜間沒有睡好,她的確感到困倦,好好睡了一覺,剛吃過晚餐,就被趙彤拖著去賭場。進了杜氏賭場,趙曉峰吩咐賭場工作人員為她們兌換一些籌碼,又交待趙彤照顧好小小,才去處理公務。趙彤第一次被允許進入賭場,玩心大起,興致勃勃投入到賭博遊戲中,竟把小小給忘在了一邊。

小小百無聊賴四處閑逛,無意中在大輪盤前看見一個熟悉身影,亢奮的人群裏,沈嘉恒平靜而淡定,漫不經心望著轉動的輪盤,不焦不躁,似乎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輸贏並不值得重視。輸了一把,他準備再次投入籌碼時,小小來到他身邊阻止:“這樣投注的勝算不大。”

沈嘉恒抬頭看見小小,沒有表現出多少意外,隻是笑了笑,把手中的籌碼遞給她,小小選了6,18,31,19,8幾個號碼分別投入籌碼,第一把贏了;第二把還是由小小選號投入籌碼,他靜靜的看,如此連續贏了三把,她說:“久賭必輸,每晚贏三把足夠了。”

兩人漫步逛出賭場,賭場門前現代科技模擬的火山爆發和加勒比海炮火連天的海盜大戰,情景逼真、氣勢宏偉磅礴,讓人心驚肉跳。沈嘉恒出神看了片刻,說:“聽說拉斯維加斯的美食和賭業一樣出色,你幫我贏了錢,我請你吃飯。”

小小笑吟吟:“你來這裏是客,哪能讓你請吃飯,上次謝謝你送我回家,走得倉促,沒來得及向你道謝一聲,今晚這餐讓我請你,算是略表謝意。”

沈嘉恒不作推辭。夜晚是拉斯維加斯的良辰美景,越到夜晚,這座城市越是妖媚,一路觀賞著街景,徒步向附近餐廳走去,她隨口問:“你來這裏旅遊嗎?”

“到洛杉磯處理一些公務,順便來拉斯維加斯散心。”

“真巧,居然進了我家的賭場。”

“不是巧合,”沈嘉恒坦然:“我特意進杜氏名下賭場,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你。”

小小怔一下, 不知不覺走到Delmonico Steakhouse,這裏的特色牛排和美味海鮮極負盛名,沈嘉恒反客為主,熟練用英語和侍應生交談了幾句,他們被帶到頂樓就坐。

她回過神,問:“找我有什麽事嗎?”

“你有沒有看報?各大報紙刊出你們臨時取消婚禮的消息,各有不同猜測。我找你,是為了問一句話,你們還有沒有可能在一起?”

刻意回避的話題突然被挑起,表麵上已經愈合的傷口再次被挑破,才發覺傷口並沒有愈合過,而是在陰暗處潰爛化膿,胸口急劇抽痛,痛楚一直蔓延到指尖,她像刺蝟一樣,豎起全身的刺,神情變得淡漠:“我想,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

沈嘉恒說:“我知道,有些話選在這個時候對你說,確實有趁虛而入的嫌疑,不是正人君子所為。可是,人生難得碰見一個自己真心實意喜歡的人,錯過一次,我後悔了一年;我不想為了所謂的君子風範,錯過第二次,讓自己抱憾終身。如果你們還會在一起,我誠心誠意祝福你;如果你們已經沒有可能在一起,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小小錯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沈先生,或許,我和他永遠不會有破鏡重圓的那一日,但你我之間,不可能了,你明白嗎?”

“你總要結婚,對不對?”

“不,我不——”小小想起父親的話,她選擇孤老終生,他會死不瞑,於是默然。

“假如你嫁的人不是紹昀,那麽,既然可以給別人機會,為什麽不可以給我機會?”

牛排端了上來,小小沒動刀叉,喝一口鮮果汁,歉意的說:“對不起,沈先生,我不愛你,也許我應該說得委婉點,可又覺得沒這個必要,拖泥帶水,反而害人害已。”

修長的手端起酒杯慢慢飲下,沈嘉恒悵然笑:“你原本也不愛紹昀,他擁有了讓你愛上的機會......” 轉過臉,望向落地觀景玻璃外的景致,遠方閃爍著五彩繽紛的霓虹燈,勾勒出這座光怪陸離的不夜城,“我不能向你強求些什麽,隻希望有朝一日,你將來嫁的人,如果不是你所愛的那個人,那麽,可不可以讓我充當這個角色?”他本是極其驕傲的人,卻把自己放在了卑微的位置。

小小動容:“你何必——”

“真到了那一天,我們可以做一份婚前財產公證。”

小小不說話。

他又說:“你看起來很不快樂,以前你笑的時候,眼睛明亮如天上的星星,現在,隻能看見憂鬱。我想爭取的,是讓你重新快樂起來的機會。”

小小垂下眼簾,遮掩眸中的淚光,那個人也曾對她說:小小,你始終是要嫁人的,既然可以給別人機會,為什麽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她給了他機會,結果賠進自己所有快樂,從此再也沒有愛一個人的力量!她搖頭:“嘉恒,我曾經對你說,我們永遠不會成為朋友,現在我收那句話,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成為朋友,至於其它,我很抱歉,如果我答應你,對你很不公平!”

沈嘉恒憂傷的笑:“感情的事哪有公平與不公平,自己心甘情願,就是公平。”他最大優點在於懂得適而可止,雖然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不再步步緊逼。轉開話題,聽她介紹一些當地別具風格的休閑娛樂。

小小回到家已經是午夜十二點,江雅秋坐在樓下大廳裏,看見她,急忙迎上前,“小小,總裁來了。”

書房的門虛掩,小小輕輕一推,無聲無息,從窄窄的縫隙望進去,隻能看見耿紹昀的側影,他似乎也消瘦不少,英挺的身形顯得更加修長。她乏力倚靠著門框,他終於來了,不是做夢,眼淚幾乎落下,其實心中早有了定論,隻要他來,她就原諒他,她愛他,這個理由足夠充分。

“你母親的事,我很遺憾。”杜修宇的聲音響起,開門見山,“但那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耿紹昀語氣平和:“您言出必行,既然答應了我不再追究,車禍的事必定不是出於您的授意。”

杜修宇指一指對麵的椅子,示意他坐下,“這麽說,你是來找小小的?”

耿紹昀站在原地沒動,答非所問:“車禍後,我母親經過二天二夜搶救,勉強保住性命,至今沒有清醒,除了有心跳呼吸,她和一具屍體沒什麽區別,說難聽點,就是活死人一個。醫生說,也許她還有清醒過來的一線希望,但必定半身不邃,永遠不可能有站起來的那一天。無論她做錯過什麽,這樣的懲罰足夠了,卻有人還是不肯放過她,竟然把殺手派到醫院,如果不是我事先安排了保全人員,也許她最後一絲生息早已被掐斷。我曾經試圖通過各種途徑追查凶手,每每搜尋到一點線索,馬上被清除得不留半分痕跡。杜世伯,能夠做到如此幹淨利索,令我調用任何財力與勢力都無可奈何的人,除了您,我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

杜修宇並不生氣,毫不在意的笑:“說到底,你還是懷疑我。”

“不,我很清楚,一定不是你。”耿紹昀篤定說:“但是,凶手在您的庇護之下,我來,是請您不要再庇護凶手,行嗎?”

“不行,”杜修宇一口回絕,毫無商榷餘地:“她的確犯了一個大錯,錯得離譜,等我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至於派殺手到醫院那種事,你可以放心,僅那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你母親不會再有任何生命危險。那個人的一切行動,從此全部在我約束之下,我會處罰她,可我不能把她交給你。”

“即使我用合法手段起訴她,也不行?”

杜修宇微笑:“紹昀,不要浪費時間了,你不會找到任何證據。”

“既然如此,我無話可說。”耿紹昀禮貌欠身告辭。

“紹昀,”杜修宇猶豫一下,衝他的背影說:“你不見小小一麵嗎?”

耿紹昀腳步一頓,什麽話也不說,又繼續前行,大步走出書房。

杜修宇拿出一支雪茄,一直坐在角落裏悶不吭聲的傅傳玉走近前,替他點上煙,怯怯的喊:“宇哥——”

“不要跟我說話!”他噴出濃濃一口煙霧,神情陰鬱。

“宇哥,”傅傳玉低聲下氣,“我知道錯了,看那女人把小小傷得那麽厲害,我實在氣不過,一衝動就——”

杜修宇冷笑:“傅傳玉是什麽人,會衝動到失去理性?”

“我、我——”傅傳玉張口結舌。

“傳玉,”杜修宇的表情在迷蒙煙霧後模糊不清:“你不想小小嫁給耿紹昀,為什麽呢?”

傅傳玉撇一撇嘴角:“那個花花公子有什麽好,他配不上小小。”

“你跟隨我有二十八年了吧!”

傅傳玉沒想到他會突然轉換話題,愣了一下,感慨說:“自從十六歲那年,你把我從垃圾堆裏撿回家,我就跟隨在你身邊,已經二十八年,我們都老了!”

“前十年,你陪我出生入死,沒有一天好日子過;後十六年,你殫精竭慮,協助我打造杜氏王國;我從來沒有忘記二十五年前,是你冒死把我從死人堆裏背出來,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所以——”他話鋒一轉,“無論你做了什麽,我都會原諒你,在我麵前,你不需要準備太多的謊言。”

“那麽——”傅傳的眼眸變得犀利,“你是不是還記得,我為救你懷孕的妻子,被你那幫死對頭**?你一直都知道的,卻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對不對?”她咬牙,淚水沿著蒼白的臉龐滾落,“你以為把那幫人全部殺幹淨,就可以還我清白?知道我為什麽終身不嫁嗎?”

杜修宇歎息:“傳玉,我們一家三口欠你太多!”

崩緊的弦仿佛突然斷開,人頓時變得脆弱,傅傳玉禁不住掩麵失聲痛哭,杜修宇從來沒見她哭過,無論是生死關頭,還是受盡屈辱,她不曾掉過一滴眼淚。黯然半晌,他輕拍她的肩頭:“對不起,傳玉,你所做的一切事情,我不會再追究;但我希望你牢記,不管有什麽怨與恨,我一人承擔足已,與小小無關;答應我,永遠不要傷害小小!”

“我答應你,”傅傳玉擦幹淚水,“永遠不會傷害小小!”

耿紹昀慢慢下樓,小小站在窗前,按燃打火機,盯著幽藍跳躍的小火焰,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接近,終於在她身後停下,手指一鬆,火焰熄滅了,她沒有回頭,“原來,你不是為我而來!”

“你跟我走嗎?”耿紹昀問,“放棄杜氏的一切榮耀,跟我走,好嗎?”

小小轉過身,他果然消瘦了許多,眼底透出淡淡疲憊與憔悴,她笑一笑,有點淒楚:“你放不下你的母親,難道我就能放棄我父親,置之不理?”

他抬手,微涼的手指在她臉龐停駐,“你等我嗎?”

“等到什麽時候,等你母親醒來,還是等你把凶手處決了?”她仰起臉看他,目光裏惶恐交雜著哀懇:“紹昀,傷你母親的人不是我爸爸,你可不可以放棄仇恨,就算是為了孩子——”

他緩緩退開幾步,深深看她片刻,轉身向門的方向走去。她又按燃打火機,點起一支煙,第一次抽煙,煙霧嗆得她連連咳嗽,苦澀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來。

走到門口,他手握在門柄上,回過頭,房間裏光線很暗,她倚窗而立,嬌小的身型淹沒在窗簾的陰影中,唯一能看清的是她指間一明一滅的點點火星。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我出生的時候很小,小得象隻餓貓,媽媽就為我取了一個小名,叫小小。

他問:“我有沒有對你說過‘我愛你’?”

她側首想了想,“好象沒有。”

“我愛你。”他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砰——”大門閉合的聲音在空曠房間裏回**。

一截煙灰被震落,她捂住胸口慢慢蜷縮在地上,“我愛你。”她低聲說,大滴的淚落在厚實的地毯上,不過是轉瞬間,就失去了蹤跡。

手滑向腹部,裏麵正孕育一個小生命,盡管他對她有所背叛,盡管他讓她苦等不至,她依然那樣不爭氣的愛著他,小心嗬護他們共同的骨肉,分明是心中若有所待。現在,他已經徹底棄她們母子而去,還不死心嗎?她覺得痛,席卷五髒六腑不可竭製的痛,痛出了冷汗。撕心裂肺,還是肝腸寸斷?幹脆一次性痛個徹底,以後,她再也不會給任何人機會,讓自己痛!

小小指尖顫抖著拔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那端傳來沈嘉恒醇厚悅耳的聲音:“喂,小小嗎?”

“你還願意娶我嗎?”

那邊沒有了聲響。

“我不會騙你,我不愛你,但我願意嫁給你,你如果不願意接受,可以拒絕,我向你道歉。”

“我願意娶你,”他輕聲但果決的說:“即使你不愛我!”

“明天早上八點,請你到市中心的克拉克郡婚姻登記處,我在門口等你。”她掛斷電話,伏地痛哭出聲,在疼痛中,最後一次為一個男人痛哭,從此真真正正心如死水。

拉斯維加斯享有“世界結婚之都”稱號,結婚手續簡易快捷到令人咋舌,在克拉克郡婚姻登記處填寫一張結婚表,支付55美元手續登記費,15分鍾內就能拿到結婚證書。沈嘉恒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婚書,仔細看了看,沈嘉恒杜惜若兩個名字並列其上,從此他和她是夫妻,至少是法律上的合法夫妻,他不由笑一下。拿起其中一份婚書遞向小小,她站在窗前出神,遠處街麵冷冷清清,灰色的鴿子展翅劃過晴空,帶過一抹生命的痕跡。白天的拉斯維加斯再無半分夜間的鮮活妖媚,看上去活像一座死氣沉沉的鬼城,一如現在的小小,失去了魂魄,隻剩下一具蒼白沉靜的軀殼。他沉默看著她,有點懷念昔日那個靈動狡黠的小小,懷念她明媚如朝陽的笑靨。

察覺到沈嘉恒的目光,小小回神,略帶歉意笑笑,“手續既然已經辦好,我們該回去見爸爸了。”從他手中接過婚書,並不看一眼,直接塞入手袋中,“結婚的事,是我個人主張,爸爸還不知情,他最近身體不太好,萬一、萬一發脾氣,麻煩你到時候多擔待點,對不起了!”

見她擔憂的樣子,沈嘉恒溫和的笑,柔聲說:“放心吧,無論出現什麽情況,我都會敬重他老人家。”輕握住她的手,向門口走去。

小小怔一下,極不自然的抽回手,逃避似的率先走出登記處大門,笑意冷凝在沈嘉恒唇畔。附近教堂傳來祝福的鍾聲,每天有許多對新人在那裏舉行婚禮,相互許下終生宣誓。鍾聲悠遠綿長,回**在城市上空,他突然覺得難過,目的已經達到,而且出乎意料的容易,卻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回到家裏,大廳隻有杜修宇和傅傳玉兩個人,一個看報紙,一個泡茶。雖然移居國外多年,杜修宇依然鍾情於中國式的茶道。小小帶沈嘉恒走到父親麵前:“爸爸,我結婚了!”

傅傳玉聞言,仿佛聽見什麽可怕的事情,猝然扔下報紙,驚駭盯著他們。杜修宇迷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似乎沒有反映過來,喃喃重複一句:“結婚了?”手微微一顫,紫砂壺中新煮的茶水傾出些許。他低下頭,繼續往擺成一圈的杯子中依次注入茶水,聲音中聽不出喜怒:“什麽時候的事?”

小小說:“剛才,在克拉克郡婚姻登記處辦完手續。”

“哦,”杜修宇放下茶壺,隨手拿起一杯茶慢慢飲,麵無表情:“沈先生辛苦了,我現在有些家事要處理,不方便招待你。”

“爸爸!”小小著急喊。

沈嘉恒並不怎麽在意杜修宇的冷淡,寬慰般拍拍她手背,微笑:“沒關係,我先回酒店,等你有空再給我電話。”向杜修宇禮貌說:“杜先生,告辭了。”

杜修宇沒有理會他,把目光投向傅傳玉,她立刻會意的站起身,“沈先生,請跟我來,我讓司機送你回酒店。”

屋內剩下父女二人,一時間沉寂無聲,杜修宇喝完一杯茶,並不開口,又拿起第二杯茶,小小在父親身邊坐下,怯怯的說:“對不起,爸爸!”

杜修宇“砰”一下把茶杯砸在桌上,還不夠解氣,用力一推,滿桌茶具“乒乒砰砰”相互撞擊著落地,“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從小到大,他對她向來和言悅色,哪怕她犯了錯,也不舍得責備一句,小小第一次看見父親發這麽大的火,烏沉沉的大眼睛望著他,脆弱無助,臉龐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杜修宇心一軟,放緩了語氣;“小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什麽?”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小小神情淡淡,如同說一件毫不關己的事:“我把自己給嫁了,以後您不必擔心我會孤老終生。”

杜修宇惱怒:“嫁給姓沈的這種人,我寧可你孤老終生。”

“為什麽呢,爸爸。”小小疑惑,“您認定嘉恒接近我是別有動機,就算這是事實,但耿紹昀最初答應聯姻,不也是為了我們杜家的勢力嗎,為什麽您容得下紹昀,卻容不下嘉恒呢?”

“他們兩個根本不是同一類人,不能相提並論。”杜修宇說:“耿紹昀這種人,即使不愛,娶了你之後,出於責任和道義,也一定會善待你,何況,他現在是真心喜歡你。沈嘉恒這種人太過陰暗,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沒有絲毫真情可言,總有一天,他會傷到你……”

“嘉恒傷不了我,”小小笑一笑,眸中卻蒙上了一層薄霧,“我不愛他,所以,他傷不了我。而紹昀,他已經傷了我......以前看到那些苦命的癡情女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總以為,一個男人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拿得起,難道就不放下?事到臨頭,才明白,做和說完全是兩回事。看他和林薇珊在一起,我下定決心,不要他了;訂婚後,知道他和顧湘湘有關係,我下定決心,不要他了;在這裏每多等待一天,我就下一次決心,不要他了......無論下過多少次決心,隻要一看見他,什麽決心都沒有了。可是,現在他不要我了,哪怕為著杜氏的強大財富,他也不肯要我——”

“傻孩子,”杜修宇心疼:“即便如此,你也不該意氣用事呀!”

“那我該怎麽辦呢,爸爸?”小小微仰起臉龐,淚光裏眼眶中盤旋,終是堅持住沒有落下:“要麽,繼續等待,等到他回心轉意,再次把感情施舍給我,如果這樣,或許還有下一次、再下一次的傷痛,我不知道,我還能承受多少次;要麽,做點什麽,斷絕所有可能給予他的機會,讓自己徹底死心。兩個選擇我選了後者,如果沒有愛,至少讓我保持最後一點尊嚴!”

杜修宇不忍心再說重話,隻得溫言勸說:“小小,和沈嘉恒離婚吧,他不是一個好選擇,爸爸想讓你在家裏多留幾年,我們杜家難道還怕養不起你和一個孩子麽!”

“不,”小小堅定說:“沈嘉恒是一個人,不是工具,我不能要的時候,就拿他來,不要的時候,就把他扔開。”

杜修宇喘一口氣,緊按住太陽穴,盡力平緩語氣:“聽雅秋說你昨晚一夜沒睡,先回房去休息,讓我考慮一下。”

小小猶豫的看著父親,傅傳玉已經進來,拉起她的手,“小小,回房休息吧,別打擾你爸爸。”半拖半拉的把她送回臥房。

過了半個小時左右,傅傳玉回到杜修宇身旁,“宇哥,我已經讓人把沈嘉恒送往西郊別墅,小小那邊,我用了一點安神熏香......”

杜修宇不滿的看她一眼,傅傳玉趕緊解釋:“不會傷害到她的身體,隻是讓她安穩睡上幾小時。”

到達西郊別墅,杜修宇讓跟隨的保鏢守在外麵,隻帶著傅傳玉進入書房。沈嘉恒正悠閑翻看書架上的書本,看見杜修宇進來,很有風度的欠身招呼:“杜先生!”

杜修宇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到書桌後坐下,直奔主題:“說吧,你要什麽條件,才肯和小小離婚。”

沈嘉恒細心把書房門關攏,回轉身英挺的眉輕揚,含笑說:“不管什麽條件,我都不會和小小離婚。”

杜修宇嗤笑一聲,端起傅傳玉送上的茶飲一口,眼底隱隱含著不屑:“你是不是又想象上次那樣,信誓旦旦說你是真心喜歡小小,求我給你一個機會?”

“當然不是,說那些廢話有什麽用!”沈嘉恒踱到杜修宇對麵的椅子坐下,悠閑自在,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我現在該怎麽稱呼您呢,應該是嶽父吧?”無視杜修宇變得陰沉的臉色,他笑容可掬:“嶽父大人,我想說的是,我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把我多年的情人送上耿紹昀的床,好不容易才娶到小小,怎麽可能輕易離婚?”

杜修宇眼眸瞬間變得鋒銳,思索片刻,若有所悟,點點頭:“原來如此,好心計,手段夠狠!”

“您太過獎了!”沈嘉恒優雅微笑:“人生有舍才有得,隻可惜了我那個在湘湘腹中才兩月的孩子,不過沒關係,嶽父大人,以後,我會讓小小為我多生幾個孩子,彌補這一遺憾,再冠上我沈家的姓,繼承你們杜家的財產。”

杜修宇淩厲的目光越過沈嘉恒,如帶有刀鋒般,刮過坐在門邊沙發上的傅傳玉,“你呢,為什麽背叛我,給我一個理由!”

傅傳玉低垂著頭,臉色慘白,身軀在他的目光下,不斷蕭瑟。

杜修宇冷笑:“你怕什麽,沈嘉恒敢在我麵前說這些話,顯然已是穩操勝券,什麽原因可以讓你背叛二十八年的兄妹情份?”

“宇哥,”傅傳玉從沙發裏慢慢站起,巍巍發顫,“傅傳玉是我養父母為我取的名字,我原本的名字叫王雪蓮。”

沈嘉恒走到她身旁,扶持住她不穩的身軀,“我母親的名字叫王雪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