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朵浮雲從窗外飄過,幻化成無數個小小,狡黠的小小,溫柔的小小,倔強的小小,還有,憂傷的小小......耿紹昀不由微笑,歡欣伴著酸楚,曾經一度背道而馳,她是他心頭一道傷痕,時時惦念,卻又怕碰觸。
清晨的時候到達拉斯維加斯,耿紹昀呼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想到與她終於又在同一個城市,心就變得柔軟。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杜氏大宅,遠遠望見杜宅的大門,他輕輕喊:“小小。”這個名字是他所有喜悅與思念所在。大門突然敞開,一輛黑色高級轎車率先駛出來,隨後一輛接一輛車子開出,一律的黑色,形成了一條長長的車隊,場麵非常壯觀,似乎要舉什麽大規模的儀式。耿紹昀下了計程車,快步向大門走去。車隊中的一輛車子向他開來,停泊在他身前,一身黑衣的江雅秋從副駕駛室出來:“總裁!”
耿紹昀困惑:“江小姐,杜世伯舉行重要聚會嗎?”
江雅秋眉頭微微一凝,欲言又止,歎一口氣,替他拉開後座車門:“上車再說吧。”
耿紹昀看見趙曉峰也坐在車裏,同樣一身黑衣,戴著黑色墨鏡,不祥的感覺襲上心頭,他依言坐進車內,向趙曉峰頜首招呼:“趙叔。”
“你終於來了,”趙曉峰聲音暗啞,“我前天給你打電話,你的手機關機,又打電話給你弟弟,才知道你上了飛機,正往這邊來,真可惜,太晚了!”
耿紹側過頭,看著趙曉峰:“趙叔,您能說明白點嗎?”
“今天是宇哥出殯的日子,臨終前,也就是前天下午,他很想見你,走的時候,連眼睛都沒有閉上。”
耿紹昀僵坐,曾經助他脫困、教會他應對一切爭鬥的人,一直以最強大的形象出現於人前,他從沒有把死亡與杜修宇聯係在一起。思維有短暫的停滯,隻覺得很難過,盡管曾經因為他包庇傷害母親的凶手,而對他有所不滿,但多年來,杜修宇於他亦父亦師,對他始終心懷敬意,已成為了一種習慣。半晌,他問:“杜世伯出了什麽事?”
“吸食大麻過量,導致肌體神經壞死,你上次走後的第二天,宇哥就病發了,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從那天起,他拒絕進食,一心求死,所以——”杜曉峰沒能再說下去,神情黯然。
耿紹昀想到了小小,她單薄的身軀該如何撐過這麽大的悲痛?他問:“小小,怎麽樣?”
“她不愧是宇哥的女兒,”趙曉峰無不自豪,“喪事雖由我操辦,但她才是主導,這兩天來祭奠宇哥的賓客不絕,她鎮定從容,沒有半點失態,很堅強。”
“堅強隻是表麵,”坐在前排的江雅秋插話,從後視鏡裏意味深長看了耿紹昀一眼,“連續兩夜,我都看見小小在靈堂裏,對著杜先生的遺像落淚。”
耿紹昀無語,她最需要依靠的時候,他不在她身邊,所有的解釋都成了枉然,胸口隱隱作痛。
“紹昀,”趙曉峰嚴肅說:“有件事,我必須事先讓你知道,希望你在宇哥的葬禮上不要有出格的舉動。”
耿紹昀心不在焉點點頭。
“你走後第二天,小小就和沈嘉恒注冊結婚,大概是和你賭氣,醫生說宇哥受了刺激導致病因誘發,可能正是因為這件事,小小已經很自責,你不要再......”
所有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遙遠,耿紹昀茫然望著趙曉峰,似乎聽不懂他的話。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她抿唇淺淺笑,唇畔一個酒窩若隱若現,“我們很快就是夫妻,要在一起過一輩子的。”
“紹昀,紹昀。”趙曉峰喊他,“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事情已經這個樣子了,你......”
耿紹昀回過神,微笑:“不可能,趙叔,我做錯了事,您責怪我,懲罰我,我毫無怨言,但是,請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
“總裁,”江雅秋回頭,傷感的說:“是真的,有些人,你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沒有人希望小小嫁給沈嘉恒,可他抓住了最好的機會。”
耿紹昀冷冷注視她片刻,轉眸望向窗外,天空飄起細雨,晚了嗎?夫妻,就是不離不棄,相守一生,她怎麽可能棄他而去?她說過無論什麽情況下都會相信他,她知道他不會輕易放棄她。手指變得冰涼,他握緊手,掌心被刺得生痛,他該信她,她也不是輕言放棄的人。他一定要見到她,聽她親口告訴。手卻微微發抖,如果她告訴他,一切是真的,他又該怎麽辦?他想都不敢想。
耿紹昀終於見到小小,墓園裏,她被眾人圍簇,單薄身影如霜風中落葉,清淒飄伶。沈嘉恒陪在她身旁,關切注視她。耿紹昀曾經設想過種種再見情形,也許她會怨他,恨他,甚至不理他。他願意放下一切驕傲,求得她的原諒;他可以用最大的耐心,等待她回眸一顧。唯獨沒有想過這樣的情形,近在咫尺,遠如天涯,她的痛,他不能分擔,隻能站在一旁看著另一個男人陪伴在她身旁。冷風淒雨,他獨自在烈火中煎熬。
葬禮結束,小小又被大群人擁簇著向停車場走去,一路上任何人都不說話,場麵肅穆沉靜。她突然腳步一頓,望向前方,耿紹昀突兀站在路中央,沉默看她。她消瘦了許多,如一道稀薄的影子,寬大的墨鏡遮住她大半臉龐,他看不見她的眼神。
在場的大部份人都認得耿紹昀,得到趙曉峰暗示,識趣的相繼離開,很快隻剩下了三個人。紹昀慢慢走近小小,並不看她身邊的沈嘉恒一眼,隻盯著她,卻不說話。
沈嘉恒坦然笑了笑,對小小說:“我在車上等你。”
沈嘉恒走遠後,耿紹昀上前一步,拿下小小臉上的墨鏡,她的雙眼略微紅腫,目光卻清冷平靜。
“小小,”他艱澀的說:“我——”
小小打斷他的話:“你可以叫我杜小姐,或者,沈太太!”
刹那間,耿紹昀麵色煞白,緊抿著唇,空泛的眼看了她很久,漸漸浮現悲傷之色:“你是懲罰我,還是懲罰你自己?”
小小從他手中拿回墨鏡重新戴上,墨色的鏡片再次遮蔽了她的雙眸。側過身,遙遙望向墓園裏相依相伴的兩座陵墓,“他們終於在一起了,十一年來,爸爸沒有一天真正開心過,從此以後,他們再也不會分離。”
“小小,”耿紹昀說:“我錯了,給我一次改正的機會,最後一次,好麽?”他幾乎是在懇求她。
小小記起一年前的他,世人景仰的耀眼光環中,意氣風發,風采卓然;明知她是杜修宇的女兒,卻沒有青眼相加,驕傲得連敷衍一句恭維話也不肯,何曾這般的卑微過,愴然的感覺嗆得鼻子發酸,“以前不是沒有埋怨過母親,怎麽可以狠心扔下我,獨自離去。到現在才明白她當時的心情,一個人絕望到極點,死是唯一的解脫。我不能也不想走她的老路,杜氏血脈必須從我身上延續下去,我厭倦了患得患失的生活與漫漫無期的等待,所以我把自己嫁了。”沒有愛,她永遠不會患得患失,不會等待。
她輕緩的聲音裏透滄桑與疲憊,他覺得痛,痛過之後,是惶恐與焦燥:“你知不知道,你嫁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我不知道,這並不重要。” 她輕扯一下唇角,“我隻知道,我傷心絕望到差點跳江時,是他拉住我,把我送回家;我苦苦等待你的時候,是他找到我,對我說願意娶我,即使知道我不愛他;父親重病直到去世,那段彷徨無助的日子裏,是他陪在我身邊,支持我安慰我。我隻知道,明知我懷有身孕,卻毫不猶豫轉身棄我而去的那個人,是你!” 雨絲飄落,在她發鬢間凝成小小的水珠,如同細碎的珍珠,閃爍出晶瑩光澤。
他溫柔凝睇她,愧疚酸楚,緩緩抬手,撫向她的蒼白臉龐。小小側首避開,指尖拂過她的發鬢,手無力垂落,“對不起,小小,我真的愛你,從來沒有改變過。”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愛你。”小小摘下墨鏡,正視他的眼:“因為我的過失,導致父親病發,死不瞑目,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耿紹昀,我不愛你了,這一輩子,我沒辦法再愛任何人了。”她從他身前越過,他抓住她的手臂,仿佛入定般,僵立原地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不肯鬆手,喉嚨哽痛得說不出話。她並不看他,漫無目標的望向遠方,抬起手,把他的手從手臂上掰開。
她越掰,他握得越緊,突然用力一扯,把她拉入懷中,緊緊擁抱住她,“我不會再一次放開手,我答應過你父親,在他百年之後,接替他照顧你、保護你,直至我們其中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
“我不需要了,”她不掙紮,隻是站得筆直,用冷漠抗拒他的擁抱:“一個男人,自己做出的選擇,就要有勇氣承擔後果,如果你糾纏不休,隻會讓我看不起你。”
他猝然鬆開手,後退兩步,眼底布滿麵紅絲,目光哀涼絕望:“你會看不起我?”
她抬起頭,仰望天空的雨幕,沿著眼角滾落的隻是雨水,不是淚水,“請你永遠不要打擾我,我隻想安安靜靜走完這一生。”轉身絕然離去,步履平穩,始終沒有回頭一顧。終於走出他的視野,她踉蹌一下,險些跌倒。一雙手穩穩扶住她,沈嘉恒溫醇的聲音傳入耳中:“你沒事吧?”
小小虛脫般,乏力搖搖頭,仰起臉衝他一笑,眼淚卻跌落了下來。沈嘉恒不多問什麽,體貼的扶她入車內,遞過自己的大衣,“你的外套濕了,小心著涼。”
她脫下外套,把他的大衣披在身上,抱緊雙臂,像個初生的嬰兒般,蜷縮在車廂一側。沈嘉恒拿起紙巾,輕柔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與雨水,“想哭就哭個夠吧,你已經忍耐足夠長的時間了。”
“不,我不哭。”她唇邊浮現一抹虛浮空洞的笑,緩緩閉上眼,過了一會兒,突然輕輕說:“謝謝你,嘉恒。”
他怔怔看她,衣服過於寬大,顯得她的臉龐隻有巴掌大小,憔悴得讓人心碎,一瞬間,他覺得迷茫,竟分不清心中是什麽滋味。
耿紹昀在杜修宇的墓前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大滴的雨水沿著發端滴落臉上,再沿臉龐滾落,仿佛是止不住的眼淚。
另一個人在旁邊的蘇雲若墓前也站了很久,幾次側過頭注目耿紹昀,最後,他問:“耿紹昀先生,是嗎?”
耿紹昀看他一眼,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華人,氣宇軒昂。他點一點頭:“我是。”
中年人微笑伸出手:“我叫趙延,杜氏律師團首席律師,現在能和你談談嗎?”
耿紹昀隨意和他握一下手,有點倦怠:“不好意思,改天再談吧。”
趙延說:“耿先生現在心情很不好?如果這件事不是涉及杜先生的遺願以及小小的未來,我並不願意打擾你。”
耿紹昀聽見他這樣說,止步回頭。
“一年前,杜先生把杜氏百分之二十的股權轉到耿先生名下,相關法律程序是由我處理的,耿先生應該還記得當時向杜先生許下的承諾吧?”
耿紹昀恍惚笑:“怎麽可能忘記!”隻是,她不需要了。
“耿先生記得就好。”趙延說:“明天,我將在杜家主宅公布杜先生的遺囑,其中有一項重要內容涉及耿先生,希望您能在場。”
“我會在場。”耿紹昀答應,又想到了小小,尊嚴與愛情,哪個更重要一些?
慢慢走出墓園,意外看見沈嘉恒,他顯然站在這裏已有一段時間。耿紹昀視而不見,徑直走過。沈嘉恒卻攔在了他的身前:“紹昀,我們談談,好麽?”
又是談談?耿紹昀回頭瞟了趙延一眼,他挑眉一笑,攤一攤手,表示與他無關。
沈嘉恒說:“不要再去找小小了,你找她一次,她難過一次,我不希望她承受了亡父之痛後,還要承受其它痛楚。”
耿紹昀不屑冷笑:“你有什麽資格對我說這些話?”
沈嘉恒並不介意他的輕慢,悠然微笑:“就憑我現在是她的合法丈夫。”
耿紹昀本是自製力極強的人,聽到這一句話,情緒頓時失控,狠狠一拳揮在沈嘉恒的臉上,一縷鮮血沿唇邊流下,緊接著又一拳擊中他的腹部,痛得他彎下了腰。沈嘉恒既不閃避也不還手。麵對一味挨打的人,耿紹打不下去第三拳,恨恨的一揮手:“滾,我不想看見你。”
沈嘉恒直起腰,滿不在乎拭去唇角的血痕,“出夠氣了沒有?如果沒有,請繼續打,是我欠你的,出夠了氣之後,就請你記住,小小現在是有夫之婦。”
第三拳終於揮出,卻不是擊在沈嘉恒身上,而是砸在了他身邊的一棵大樹上,殷紅的血跡蜿蜒流下。耿紹昀轉過頭,銳利眼眸恢複了清明,冷冷直視沈嘉恒:“我不夠你狠,所以我輸了,但是,我會為她守住家產,你休想從杜氏集團撈到半點好處。”
沈嘉恒無謂的聳聳肩,進入泊在一旁的車內,開車離去。
旁觀的趙延走近前:“說實話,我以前一直覺得你們兩人不分軒輊,不明白杜先生為什麽重你而輕他。現在終於看懂了,一個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能保持理智和清醒的人,很可怕,這種人往往沒有真實的感情。情義這兩個字,在很大程度上,會幫助一個人,而不是阻礙一個人,杜先生沒有選錯人,耿先生,你未必輸給了他。”
手背上的傷口血肉模糊,耿紹昀麻木的感覺不到痛楚,茫茫雨幕中,天地一片混沌,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臉龐:我們很快就是夫妻,要在一起過一輩子的。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嗎?他盯著趙延,一字一字:“你知道,我失去的是什麽嗎?”
失去了她,他便是一敗塗地!
遺產的歸屬沒有懸念,杜修宇名下所有產業,除拉斯維加斯的賭城歸入趙彤名下,其它一切全部由小小繼承。讓人意外的是遺囑最後的附注要求:
第一、如果杜惜若所嫁之人不是耿紹昀,三年之內不得轉讓或出賣其所繼承遺產中的任何動產與不動產;並必須以其所繼承的杜氏集團百分之五十一股權全力支持耿紹昀成為杜氏集團執行總裁,任期三年;杜惜若本人則三年之內不得參與杜氏集團核心管理與決策,隻能以杜氏集團第一大股東身份享有股利分紅的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股利分紅給予耿紹昀,作為其擔任執行總裁的報酬。
第二、杜惜若簽署遺產繼承書的同時,必須立下遺囑,她的所有財產隻能由與她有血緣關係的後代繼承,如果沒有後代,她將來所有遺產全部捐贈給慈善機構。
趙延用中文和英文各念一遍遺囑內容後,把相關法律文件遞給涉及的三個人:“如果沒有異議,請各位在文件上簽字,我會讓人替你們辦好相關手續。”
趙彤沒有想過自己會繼承這麽龐大的遺產,看著小小,有點為難:“小小?”
趙曉峰走上前:“我看,小彤還是放棄繼承吧,這一切本該是小小的。”他和傅傳玉跟隨杜修宇多年,早已成為豪門大戶,對於遺產沒有什麽貪念。
小小笑一笑,誠懇說:“這是爸爸給小彤的嫁妝,他的心意,你們如果拒絕,是對他的不尊重。”她仔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法律文件,舉起筆正要簽字。
傅傳玉突然出聲:“小小,你考慮清楚了嗎?”
小小不解看她,“考慮什麽?”
傅傳玉憤然指著耿紹昀,“暫且不說他對你的傷害和背叛,宇哥早逝,不也是被他氣的嗎,你還要支持他?”
小小淡淡瞟耿紹昀一眼:“耿先生,您有什麽決定?”
“耿先生?”耿紹昀笑得諷刺,曾經親密相依的兩個人,居然可以若無其事的形同陌路,“無論你需不需要,我必須遵守我向杜先生許下的承諾。”銳利筆鋒在法律文書上劃過,留下一個剛勁有力的簽名,“這個執行總裁我當定了。”
“憑什麽你說當定了,就一定能擔任執行總裁?你做了那麽多對不起小小的事,如果宇哥臨終前還能說話,根本不可能會讓這條內容保留。”傅傳玉冷笑:“這種重大事情,必須由董事會推選,股東會批準,作為杜氏集團股東之一,我反對這項提議。”
耿紹昀對她的話置若罔聞,把簽好的法律文書交給趙延後,自行回到原來位置坐下。
“也好,”小小頜首:“一切走法律程序是對的,等這裏的事了結,讓董事會推選新任執行總裁吧。我作為杜氏集團第一大股東,提名耿紹昀先生參選杜氏集團執行總裁,根據一股一票的原則,加上耿先生本身所持有的股權,支持率已在三分之二以上,傅姑姑,您認為形式還有必要舉行嗎?”
“你——,”傅傳玉氣極,“真是不孝,事到如今,你還對他餘情未了,別忘記,你嫁人了!”
對於她的指責,小小並不生氣,低頭一邊簽字,一邊心平氣和說:“我相信爸爸,他的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傅傳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憤憤摔門而去。
趙曉峰苦笑搖頭:“紹昀,小小,你們別介意,宇哥去世,傳玉受打擊不小,可憐她癡心一輩子。”
小小微微一笑:“我明白的,趙叔叔,”她合上簽署完畢的法律文書,遞給趙延:“我聽說,您一直喊我母親為姐姐,我可以稱呼您為舅舅嗎?”
趙延含笑點頭:“小小,我很高興,你肯承認我這個舅舅。”
小小微笑:“關於我的遺囑,我想現在就定下來,除了爸爸提到的那兩條,我還要增加一點內容。舅舅,我們單獨談談,好嗎?”征得趙延的同意,小小邀請他到書房商談,臨走之際,回頭禮貌招呼:“趙叔叔,小彤......”她頓一下,並不看紹昀,含糊說:“你們請便,我先走一步。”
目送小小遠去的背影,趙彤捧住腦袋說:“我還是喜歡以前那個沒心沒肺的小小。”
室內一片沉寂,過了半晌,趙嘵峰歎息:“她隻是長大了!”轉過頭,看見紹昀站在窗前,眷戀望著小小漸行漸遠的背影,眉宇鬱結,悵然若失。他問:“紹昀,你以後是留紐約總部,還是回國內?”
耿紹昀心神不寧,隨口答應:“先看小小在哪裏,再作決定吧。”
“紹昀,”趙曉峰語重心長:“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她畢竟是有夫之婦了,你這樣糾纏下去,有失體麵吧?”
尖銳的痛楚從胸口呼嘯而過,雖然是善意的提醒,紹昀依然覺得刺耳。沉默了很久,他聽見自己機械的說:“趙叔,您誤會了,我不會再打擾她。”他聲音越來越低,堵在喉底,凝滯哽痛,隻想離她近一點,可以經常看見她,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傅傳玉氣洶洶踢開房門,狠狠一甩,房門重重的發出“砰”一聲,震得擺設的高腳花瓶連晃幾下。沈嘉恒正看書,抬頭:“阿姨,出什麽事了?”為了避嫌,他沒有出席今天公布遺囑的場合。倒一杯紅茶遞給傅傳玉,順勢在她對麵坐下。
傅傳玉把遺囑內容以及小小的態度講了一遍,沈嘉恒平靜聽完,神色波瀾不興:“您就為這事生氣?”
“你不急?”傅傳玉疑惑,“這種情況下,最大的得益人是耿紹昀,而不是你。”
“三年而已,”沈嘉恒不以為然:“既然已經等了這麽久,再等三年,又有什麽大不了的。退一步說,就算我什麽也得不到,我是她的合法丈夫,這個事實總改變不了,杜家的財產遲早歸我子孫後代。”
提及子孫後代,傅傳玉想起一件事:“她肚子裏那個,你準備怎麽處理?”
“阿姨怎麽看?”
“讓她生!”
沈嘉恒眉頭略微一擰,沒有說話。
“你不願意?”傅傳玉了然,說:“她到底是杜修宇的女兒,不會簡單到哪裏去,現在已經開始越來越強勢。讓一個女人變得軟弱的最好辦法就是孩子。雖然她不參與杜氏核心管理和決策,但作為第一大股東,對董事會有很大影響。有了孩子,就有了牽絆,她無暇顧及杜氏,才會依賴你、信任你,你才有機會代理她的股權管理,參與到杜氏事業中來。有她的支持,加上我的影響力,你或許能和耿紹昀抗衡。至於一個小孩子——”她眼中浮現幾分陰狠:“將來用不著的時候,偶爾一個不小心,出點意外是很正常的,對不?”
沈嘉恒出神望向窗外,隱隱可以望見庭院中央的花圃,因為是冬季,原本種滿鬱金香的花圃此刻空****,他微笑:“小小很喜歡鬱金香,等開春時,我讓花匠在我家的花院裏種滿鬱金香,她會不會很高興?“
傅傳玉眼眸一淩,直直盯著他:“嘉恒,你愛上了她?”
沈嘉恒點上一支煙,慢慢吐出一串煙圈:“其實,我第一次看見她,不是在蘇步昌的墓前,也不是在勝天集團的宴會上,而是在一個街邊大排檔。那天,陳美琪對我爸搬弄我的是非,下班後,我爸和我同乘一輛車回家,在車裏不問青紅皂白對我橫加指責,我一氣之下,半路下了車。漫無目的走了很久,無意中走到美食街,路邊大排擋坐了不少人,一個個喜笑顏開,看見這些快樂的人,我突然覺得錢並不是那麽重要的。被這種快樂的氣氛吸引,我第一次坐在路邊大排檔吃起東西,吃完後,發現自己身上沒有一分錢現金,手機也落車裏了,您知道,那種地方是不能刷卡的。我向大排檔老板解釋,想就近找個取款機,取了現金再給他送來。大排擋的老板大聲嚷嚷,說我吃白食,旁邊圍上一群看熱鬧的人,最尷尬的時候,她出現了,她和大排擋的老板夫婦似乎很熟稔,叫他們劉叔劉嬸,說‘您別小題大做了,人家肯定是有難處’。替我付過錢後,大排檔的老板說‘丫頭,你小心碰上拆白黨,有些人長得人模狗樣,骨子裏很壞,專騙你這樣的傻女孩。”
“我氣極了,正要發火,她回過頭衝我笑,低聲說‘劉叔就這樣,愛亂說話,心地很好的,您別計較。’她的笑容很甜,我見過各種各樣的笑容,沒有一個人能像她那樣的笑,真實純淨,如同早春融雪的陽光,溫暖剔透。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了兩弘新月,波光瀲灩,明亮如天上的星辰,我所有怒氣莫明奇妙消失了。”
“她的同伴在遠處喊她‘小小,蘇小小,你還不走嗎?’她答應一聲,又遞給我一些零錢,說‘我猜您肯定沒有現金坐車,這錢先借給你。’我還來不及說一聲謝謝,她已經轉身向同伴跑去,我對著她的背影問她怎麽還錢給她,她回頭笑著向我揮揮手,‘我日行一善,你祝我青春永駐,貌美如花就好。’回眸一笑百媚生,我總算明白古人所描繪的是怎樣一種笑容了。”
“當時,我並不認識她,更不可能想到她是杜家小姐,誰能料到一個千金大小姐會到大排檔吃東西。她早忘記了我,可我卻一直記得她明亮的眼睛和純淨的笑容。半年後,您把她的照片給我看,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仿佛是一個我不可企及的夢,杜修宇說我配不上他的女兒,他越是阻止,我越是發瘋一樣的想要得到她,明知道和杜修宇抗爭很危險,明知道多年兄弟會因此反目。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偶爾會冷靜想,算了吧,天下女人多得是,她不見得最好也不見得最美,不值得冒這麽大的險。等到天亮,我隻要看到或聽到她和耿紹昀在一起的消息,就嫉妒得發狂,我沒辦法,阿姨,我控製不了自己。如果這算得上是愛,那麽,我應該是愛她的吧。”
傅傳玉短暫的靜默後,又問:“那顧湘湘呢,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是啊,我很喜歡她,她一顰一笑,像我母親,憂鬱悲傷。”沈嘉恒無奈笑笑:“可我們是同類,都是冷血動物,靠在一起取暖,不但溫暖不了彼此,反而會更加寒冷。”
“你愛杜惜若,她卻不愛你,這樣你會永遠處於劣勢中。”
“阿姨,你明知道杜修宇不愛你,也知道他那種人是不可控製的,為什麽還要愛?愛得那麽辛苦,賠盡一生,還是要愛?”
傅傳玉覺得疲倦,輕揉眉心,遲疑一下,說:“你們有沒有——”
“沒有,”沈嘉恒說:“至今為止,我們隻是掛名夫妻,有這個孩子存在,她一輩子和耿紹昀牽扯不清。我想要得到的,不僅是代表強大勢力的杜惜若,還有一個完整的蘇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