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紹謙盯著麵前精美請柬,愁眉不展。耿紹昀、小小以及沈嘉恒三個人從美國歸來後的這半個月裏,他們的婚變事件一直是娛樂新聞的熱門話題。由於三位涉事主角一致保持緘默,使得外界更加好奇,對於婚變原因各種猜測不斷,眾說紛紜。不管出於什麽原因,原本既將成為耿太太的小小變成了沈太太,已是鐵一般的事實。沈家是豪門世家,雖然因為杜修宇剛去世,不適宜舉辦大規模的婚禮慶典,但一場宴會總免不了,今晚的宴會上,小小將以沈太太的身份正式亮相公眾場合。

耿紹謙思索了半個小時左右,終於下定決心,把請柬卷成一團塞入口袋。歸國之後,兄長對於在美國發生的事,不提片言隻字,隻是越來越沉默,眼見他的沉鬱,紹謙愛莫能助,唯一能做的僅有盡量小心不提及讓他難過的人或事。

走上二樓,耿紹謙見沈韻心坐在輪椅裏,守著耿紹昀的書房門發呆。清醒後,她隻能依靠輪椅行動,對於這樣的母親,耿紹昀不可能恨得起來,卻很少再和她說話。

耿紹謙到沈韻心旁邊,半蹲下身軀,“媽,你想找大哥嗎,有什麽事?”

沈韻心指了指書房的門,嘴唇蠕動一下,沒有聲音,她還需要一段較長時日,才能完全恢複語言功能。

紹謙了然點頭,“我明白,您放心,我會勸大哥,讓陳嫂送你回房休息好不好?”他招手示意守在一旁的傭人推母親回房。

沈韻心焦急搖頭,艱難吐詞:“不,我——等——”

紹謙歎一口氣,“好吧,我先進去看看大哥。”

推開書房的門,就聞到一股嗆鼻煙味,房內煙霧繚繞,一縷陽光無精打采探入窗內,照得滿室昏黃。書桌後,煢然的身影被重重煙霧包圍。紹謙走近前,桌上的煙灰盅裏堆滿了煙蒂,“大哥,你這樣子抽煙法,遲早要得肺癌。”

紹昀抬頭看弟弟一眼,掐滅指間的香煙,拿起桌麵上一份請柬遞給他,“你去出席今晚的宴會,記得替我送一份禮物給她。”

紹謙苦笑,本打算把晚宴的事隱瞞過去,沒想到沈嘉恒居然給紹昀單獨送了請柬。接過請柬,他看見兄長眼中紅絲密布,心中惻然:“大哥——”

紹昀擺擺手,“我沒事,你不用勸我,更不用安慰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就行了。”

紹謙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靜靜站了一會兒,慢慢退出書房。門外,沈韻心眼巴巴望他,紹謙勉強擠出一個撫慰的笑容:“媽,大哥沒有責怪你的意思,隻是心裏難過,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沈韻心看向緊閉的房門,眼中流露出悲傷悔恨的神色。

雖然盡可能低調,沈家晚宴依然賓朋滿座,繁華似錦,富貴如雲。盛裝打扮的小小高貴典雅,精致完美得如同一座藝術雕像。紹謙覺得陌生,盯著她看了又看,最後歎息:“你漂亮了很多,可我比較懷念那個精靈刁鑽的小小,真實生動。”

小小淡笑:“紹謙,蘇小小是我父親精心嗬護下的產物,沒有了我父親的嗬護,蘇小小就消失了。”

“我現在該怎麽稱呼你?杜小姐,還是沈太太?”

小小垂下眼眸,手中托著一杯酒,殷紅酒液倒映燈火,泛出冷冷波光,她說:“你可以稱呼我真正的名字——惜若。”

不遠處,沈嘉恒正和身旁的人說笑,滿麵春風,無意中對上紹謙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優雅舉杯致意。紹謙想起鬱鬱寡歡的兄長,有點氣悶,沒心情再逗留下去,“我該走了。”

小小並不多作挽留,送他到門口,輕聲說:“紹謙,我們仍然是朋友!”

紹謙回頭:“還有三個月我就畢業了,畢業後我會回本城醫院工作,你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隨時可以打電話給我。”他自嘲一笑:“不過,以你現在的身份,可能是不需要了。”

小小笑而不語,眼中有了溫暖的神情。

江雅秋受小小委托,陪紹謙去停車場,一路上誰也不說話,氣氛沉悶。臨上車之際,紹謙忍不住問:“雅秋,孩子、我哥的孩子,她準備怎麽處理?”

“她沒有提過,我不知道,”江雅秋憂慮蹙眉:“就算她想要,沈先生未必能容得下,畢竟,現在他們才是夫妻。”

紹謙默然,看他上了車,江雅秋轉身準備離去,又聽見他喊:“雅秋——”

她回過頭。

“如果——”他躊躇一下,卻說:“如果她準備處理那個孩子,你能不能先給我來個電話?”

江雅秋點頭。

賓客直到淩晨三點才散盡,小小卸妝後,坐在梳妝台前心神不寧的梳理滿頭長發。浴室裏傳出水流聲,沈嘉恒正洗澡。注冊結婚以來,他們今晚才開始同居一室。明知這一日遲早要來臨,潛意識裏,總盼望能遲一點、再遲一點!

雙手輕撫上她的肩,小小微微顫抖一下,手不由握緊了梳子的把柄。沈嘉恒俯身,炙熱氣息吹入她後頸,感受到他的欲望,她的脊背不知不覺僵直。他的唇輕輕刷過她耳畔,柔聲說:“累了吧,早點休息。”

她極不自然的應一聲:“嗯!”用力狠捏梳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不肯鬆手,梳柄邊緣深深陷入掌心,偏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他張開手臂,從背後把她摟入懷中,她的身體一如他想象,溫軟馨香,他渴望已久,滾燙的吻烙上她頸側。

一股惡心的感覺不可抑製湧上來,小小猝然推開他,衝入浴室。懷孕後,妊娠反映雖時有發生,卻是第一次這麽厲害,排山倒海的嘔吐,吐到最後,連胃酸也嘔出來了,太過難受,眼淚不停落下,她說過不哭的,再也不哭的。擦幹眼淚,她打開水龍頭衝刷台盆,緩慢細致,不知道過了多久,浴室外傳來“砰”的一聲。她張開手,掌心有兩道淤血的刻痕,抬起頭,看見鏡中自己蒼白的倒影。許久,走出浴室,沈嘉恒早已離去,滿室冷寂無聲。

小小扶住床沿,乏力跪坐在地毯上,手掌留戀輕輕撫摸腹部,那裏,有另一顆心髒與她的心髒一起跳動。可是,既然不能給孩子一個完整幸福的家,何必自私的把他帶到這世上受苦!

第二天,小小讓江雅秋陪她去醫院,事先沒有預約,辦手續需要較長時間。江雅秋借機拔通了紹謙的電話:“紹謙,小小在康慈中心醫院三樓手術部。”

紹謙立即拔打紹昀的電話。接電話的人是新任首席秘書,禮貌告訴他“總裁召開重要會議,不能受任何打擾”。紹謙沒耐心和她多說,扔下電話驅車衝向勝天大廈,不顧秘書和助理的阻攔,徑直闖進會議室,滿室的人愕然看向他。

“大哥。”紹謙氣喘籲籲,用手背擦一把額頭的汗。

紹昀正在召開高層會議,見紹謙這副樣子,知道必定有急事,立即起身領他走出會議室,問:“怎麽了?”

“小小在康慈中心醫院,準備做手術......”

恐慌的感覺轟然輾過胸口,他最驚懼的事終究是免不了,幾近絕望,猶不死心,“什麽手術?”

紹謙咽一口唾沫,補充說:“人流——”

話沒有說完,紹昀已經衝向電梯,紹謙緊追後麵,“大哥,讓我開車——”以往用於玩樂的飆車特技終於派上正當用場,紹謙開著車,穿梭於城市的滾滾車流中,見縫插針、左右逢源。車子剛到達醫院門口,紹昀不等車子停穩就躍了下來,紹謙衝他背影喊:“大哥,三樓手術部。”

小小在專用休息室裏等待手術,不知為什麽,總覺得寒意侵骨,雙手緊抱住肩,斜靠沙發一角,雙眼微闔。江雅秋陪坐她身旁,看看她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神情,欲言又止。

休息室的門被大力推開,耿紹昀出現在門口,淩厲的雙眸緊盯著小小,氣息急促紊亂。江雅秋頓時如釋重負,放輕腳步走出休息室,順手帶上門。

他平緩一下呼吸,慢慢走近她,低低的,哀求般:“可不可以,留下孩子?”

小小似乎反應不過來,茫然看著他,沒有說話。

護士從門外探進腦袋,“杜小姐,可以做手術了。”

小小站起身,向對麵的手術室走去。

“小小,”耿紹昀倉促拉住她,喘一口氣,艱難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自私,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隻要能留下這個孩子,我求你。等他一出生,我就帶走他,永遠不會回來打擾你的生活。”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冷,他的手竟微微發發抖,她用力一點一點把他的手捋下她的手臂:“曾經,我也求過你!”

眼睜睜看她走進對麵手術室的門,他愴然喊:“小小!”一滴淚突然就跌落了下來。

她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手術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斷了彼此間最後一絲情緣,他與她的世界,從此各在天涯的另一方。

不知道怎樣走出醫院大門,脈脈斜陽把影子拉成了長長一條,踏過一地枯葉,再回首,但見半生蒼涼。耿紹昀仰首,高空中,一架飛機掠過,離得太遠,隻看見一個微小的影子,從雲層間穿行過去。

手術室裏白晃晃的刺眼,鋥亮金屬器械泛出寒芒,她的孩子,與她骨血相融的一部份,將被這些冰冷工具從她身體內生生剝離,小小胸口絞痛,不知道她的孩子會不會痛。

醫生見她臉色蒼白,安慰說:“放鬆點,手術很快結束。”

她拒絕用麻醉劑,躺上手術台,側過頭,望見窗外一棵高大的木棉樹,溫暖陽光下,稀稀疏疏結出幾個木棉花苞。在南方,隻要木棉花開,就意味這一年的天氣從此變得暖和,不會再有寒流侵襲。她莫明奇妙想象起孩子的模樣,如果是女孩,可以讓她在溫暖的玻璃裏學鋼琴舞蹈;如果是男孩,男孩子比較頑皮,還是讓他學足球和籃球。

冰冷的手術鉗碰觸到下體,小小一個激淩,“不——”霍然坐起,看見醫生一臉訝然盯著她,她不由惶恐:“手術,結束了嗎?”

醫生說:“還沒開始呢,杜小姐,你不必太緊張——”

“我不做了,”小小爬下手術台,“我不做了——”逃跑似的衝出手術室,迎麵撞到守在外的江雅秋,小小急切拽住她的手腕,“帶我走,秋姐,快點帶我走。”

江雅秋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看她急切驚恐的樣子,匆忙扶她離開醫院。車子漫無目的沿城道亂轉了好幾圈,靠邊停下,江雅秋回頭對後座上茫然出神的小小說:“小小,不能再這樣下去,你需要休息。”

小小回過神,想了想,說:“去新區別墅吧。”

別墅是當時為了她和耿紹昀結婚,父親特意準備的嫁妝之一。她在這裏居住的時間並不長,預定婚期前二十多天才從耿紹昀的公寓裏搬過來。傅傳玉說結婚前的一段時間,兩個人不適宜在一起,否則婚姻會不幸福。他們偏沒那顧忌,天天見麵,結果真被她給說中了。現在算起來,她那時候應該已經懷有身孕,卻懵懂不知,經曆了重重打擊,孩子仍然在她腹中健康成長,如此強盛的生命力,說明他願意來到這世間,她怎麽能狠心奪走孩子的生命!

兩個多月沒有來過,別墅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居然沒有積下灰塵,最難得的是,她養的那盆蘭花還活著。手指輕撫綠葉,小小問:“秋姐,是你打理的嗎?”

“是總裁,”江雅秋說:“他說你隨時有可能回來,請了鍾點工每天打理別墅,保持整潔。”

小小惆悵轉過頭,樓下花園裏,青草地正吐著新芽,一片清新的嫩綠。想起沈嘉恒為她安置的新家,擔心她不習慣和他家人相處,回國之前先派人購置好單獨的宅院;天氣剛轉暖,特意空運過來的鬱金香花苗種滿了整個花圃,也許過不了多久,就能看見滿院鬱金香。他待她極好,她不可能毫無知覺。

“秋姐,”小小伏在窗台上,輕輕說:“我把孩子留下來了。”

江雅秋“嗯”一聲,並不意外,她是一個極其聰明的人,察言觀色,便能猜到七八分,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既然決定了,就安心養胎,七個月後,生個胖娃娃。”

小小回過頭,烏黑清冽的眼眸直直望入江雅秋眼中:“答應我,不要告訴耿紹昀,永遠別讓他知道有這個孩子的存在。”

江雅秋愕然:“你想讓孩子姓沈?”停頓一下,又說:“隻怕沈先生未必願意。”

小小唇角微抿,顯出與杜修宇相似的堅毅:“孩子姓杜,是杜家血脈的延續。”

回到家,天色已經很暗,沈嘉恒在大廳裏焦急踱步,看見小小,陰鬱的臉色緩和了許多:“怎麽現在才回來?下人說你一大早就出去了,打你電話也不接。”

小小說:“對不起!”

他怔一下,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伸手向她臉龐撫去:“你不舒服?吃了晚飯嗎?”

小小本能的後退一步,“嘉恒,我有事要對你說。”

他的手在半空微微一僵,隨即垂落下來,牽住她的手,平靜微笑:“你不是一向吃飯比天大嗎,有什麽事,吃了飯再說。”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不動聲色看著她,僵持了一會兒,他終於鬆開她的手,率先往樓上走。

房間裏隻開了一盞小小的壁燈,他離她遠遠的坐下,幽暗光線裏,神情模糊不清。

小小說:“我懷孕了,已經三個月。”

他不作聲,取出一支煙,連按了好幾下打火機,才把煙點上。

“我今天去醫院,本來是想把胎兒拿掉,可是進了手術室......”她緊緊捏住沙發的邊緣,手心中沁出冷汗,捏得上的絨布又濕又膩,“對不起,嘉恒,我不舍得——”

“這麽說,”他平緩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你下定決心要生下這個孩子了?”

“對不起!”

“你就這麽愛他?即使他背叛你,甚至曾經舍棄你和孩子,你還是放不下他,要為他生下孩子?”

“對不起!”

“你隻會說這三個字嗎?”他驟然發火,一腳踹倒麵前的茶幾,煙灰盅落在地毯上,轆轆滾到她腳旁。

她撿起煙灰盅,走到他麵前慢慢放下,“孩子姓杜,是我的孩子,和其他人沒有任何關係。”低柔聲音裏帶了懇求的意味:“嘉恒,請讓這個孩子平安出生。”

“小小,”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我們還年輕,你以後想要多少個孩子都可以。”

她緩緩搖頭,聲音雖輕,但很堅定:“我要這個孩子平安出生!”

“頂著沈太太的名份,生下別人的孩子,你把我當什麽?”

“嘉恒,我很抱歉,如果你實在無法容忍孩子的存在——”她從手袋裏拿出白天擬定的協議書,遞到他手中,“我知道,這樣做對你很不公平,總之是我虧欠了你,除了上麵的條件,你還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出來,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一定會做到。”

她遞給他的是一份離婚協議書,他的眼眸驟然深沉,死死盯著麵前兩張薄紙,仿佛要把紙張看穿看透一般,她已經在上麵簽好字,隻需要他一落筆即時生效,房間裏沉寂得隻能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許久,他冷冷嗤笑:“我真是賺大了,別的男人離婚,要給女方大把贍養費,我離婚,女方反倒要給我優渥補償。”拿起那兩張薄紙揚了揚,“這算是什麽,贍養費嗎,你是侮辱我,還是侮辱你自己?”他按燃打火機,離婚協議書被跳躍的火焰吞噬,化作灰燼無聲飄落,“你想生就生吧,”他站起身,向門外走去:“但是,不要再提離婚這兩個字,我們要一起過完一輩子,恩恩愛愛,白頭揩老!”走廊上方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形成朦朧光暈,他背向她,半低著頭,仿佛不堪重負,疲憊得抬不起頭。

耿紹昀終於走了,一走就是三年。聽到這個消息,小小正不慌不忙收拾著衣物,

江雅秋說:“總裁以為你把孩子拿掉了,我送他上飛機時,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可我想他應該是傷透了心。”

小小拿起一件量身定做的時裝感歎:“沒有適合現在的衣服,明天得去買一些寬鬆孕服裝來穿,寶寶和我都舒服。”

江雅秋又說:“總裁讓我轉告你,三年之內他會為你守住家產,三年後就要靠你自己了。”

小小合上箱子,“新區別墅那邊,你都幫我安排好了吧?嗯,還得幫我請幾個有經驗的月嫂,聽說女人做月子時,需要打理的事情可多了。”

“小小,”江雅秋氣惱:“你在逃避什麽?”

小小淡笑:“我沒有逃避什麽,過去的事情已成為定局,與其感歎傷懷,不如想想現實可行的事情,何況以我目前狀況,應該時刻保持愉快心情,對不對?”

她說得合情合理,江雅秋歎一口氣,從她手中接過箱子,“可以走了嗎?”小小點頭。

車子沿車道繞過花園,小小從車窗往外看,花圃裏不少鬱金香含苞待放,也許過兩三天,就花開滿園了,可惜她看不到那個景致。自從那天她明確表示要生下孩子,沈嘉恒再沒有回來過,甚至電話也沒有一通。報紙上娛樂新聞時有他的消息,不外乎是沈家大公子金屋藏嬌,與杜家大小姐新婚不睦。小小並不怎麽在意,倒是江雅秋頗有微詞,“在拉斯維加斯看他對你體貼入微,趙叔和我還以為他對你多少有幾分真情,沒想一回來,原形畢露。”

小小不以為然的笑:“我當初嫁給他又是為什麽?連我都不明白,怎麽稀裏糊塗就把自己給嫁了,但可以肯定不是因為愛。”車子行駛出宅院,她回頭一顧,大門緩緩閉合,他不回來,大概是不願意看見她。她沒理由住著他的房子,生下別人的孩子。抬手支住額頭,她閉上眼喃喃低語:“自己的心態先不正確,有什麽資格去苛求別人?”

江雅秋覺得難過,“小小,你難道這樣過一輩子嗎?”

“當然不是,”小小衝她夾了夾眼,有了幾分往日的頑皮勁,“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三年後得靠我自己掌管杜氏集團,到時候,我要做一個有深度有強度的CEO,聘請你做首席秘書,我們兩個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女強人雙劍合璧,天下無敵!實在敵不過別人,用美人計也行。”

江雅秋失聲笑:“虧你想得出來。”

小小也笑,笑了一陣,她慢慢斂去笑容,誠懇說:“秋姐,你是一個人才,讓你像保姆一樣留在這裏照顧我,浪費了你的才華,我已經發函總部,向董會事推薦你主管亞洲市場,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業吧!”

江雅秋沉默一下,說:“我不放心你和寶寶。”

小小輕鬆笑:“有什麽不放心的,你不都替我打點好了嗎,入有傭人出有司機,還有爸爸的一群老友,一個電話,他們隨時能照應到。”

“可是,你在這裏沒有朋友。”江雅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我會去工作,耿先生前往紐約擔任杜氏執行總裁,勝天集團由原先的朱副總裁接任總裁職位,他問過我是否有意向回勝天繼續擔任總裁首席秘書。小小,讓我留在這個城市工作,常常可以看見你和寶寶。”

小小拍拍她的手背,“秋姐,爸爸當年遇上你,真是我的幸運。”

“當年能遇上杜先生,何嚐不是我的幸運!”

沈嘉恒醒來時,天色剛蒙蒙發亮,下了床,他開始穿衣服。顧湘湘翻一個身,睡眼惺鬆,問:“今天是周未,怎麽不多睡一會兒?”

“半個月沒回家,我該回去看看了。”

她頓時睡意全無,從**坐起,呆呆看他,幾乎忘記,他結婚了,而她不過是他的情婦,見不得光的地下夫人。

他看她一眼,溫和說:“你繼續睡,不用送我。”

眼看著他就要走出臥室,顧湘湘焦急喊:“嘉恒——”

他回頭,“什麽事?”

“我——”她匆忙下床,“吃了早餐再走吧,我馬上讓人去準備”

她企盼看他,有一種楚楚可憐的神情,他心一軟,點了點頭。

早餐是西式的,顧湘湘陪坐旁邊,捧一杯牛奶慢慢啜飲。

“湘湘。”沈嘉恒放下刀叉,拿餐巾隨意拭一下唇角,“今天天氣不錯,不要總窩在家裏,出去逛一逛,看看有什麽喜歡的衣服和首飾。”

她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察覺她異常沉默,他抬起她的下頜,疑惑問:“怎麽了?”

眼淚就要掉下來,她急忙扭頭,“沒、沒什麽。”

他皺眉:“你不想讓我回去?”

“我哪有這個資格,她才是名正言順的沈夫人。”她有些悲涼的笑:“而且,聽說已經懷有身孕。”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霍然起身向外走。

“嘉恒,”顧湘湘追上去,從後麵抱住他的腰,“我隻是害怕,怕你再也不會回來了。”臉貼著他的背,汲取他的體溫與氣息,眼淚止不住落下,“我什麽也沒有了,隻剩下你。”

“傻瓜,”他回轉身擁住她,“你為我吃了不少苦,我永遠不會拋棄你,可是,湘湘,你要記住,我可以寵你、痛惜你,可以滿足你的一切要求,唯獨不可以讓你幹涉我的事,包括我的工作和生活!”

“滿足我的一切要求?”她眉間浮起淒楚之色:“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他神情微冷:“除了名份,我還有什麽沒給你?”

她恍惚笑,他給她的的確夠多,住豪宅開名車刷金卡,出有司機入有傭人,與以往的困窮相比,簡直算得上是天堂了。即使他已經結婚,和她在一起的時間,遠比和新婚妻子在一起的時間多得多,她失卻的不過是一個名份,該知足了!

沈恒嘉輕籲一口氣,捧起她的臉,“乖乖的,別胡思亂想了,我明天來看你。”

回到家裏,隱隱覺得不對,環顧四周,似乎少了什麽,沈嘉恒問:“大少奶奶呢?”

管家回答:“大少爺,少奶奶讓我轉告您,她回新區別墅養胎,留了兩份重要文件放在您書桌上。”

走進書房,桌麵上擺著兩份她簽好字、蓋上私人印章的有效文件,一份以杜惜若個人名下產業擔保,讓華爾街的杜氏銀行提供低息貸款,為華豐集團擴資;另一份是杜惜若發給歐洲市場各相關事業部的函文,要求協助華豐集團開拓歐洲市場。把兩份文件反反複複看了好幾遍,沈嘉恒冷冷笑,他一直想開拓歐洲市場,卻苦於資金線不夠長以及缺乏關係網,久久不能實現,現在終於擁有機會,而且低風險低成本。他卻高興不起來,她到底是防著他,怕他傷害她腹中的的孩子,以此為條件,換取孩子的平安出生。

桌麵上的呼叫器響起來,沈嘉恒按下搖控器,牆麵屏幕上出現傅傳玉的頭像,一臉滿意笑容:“嘉恒,我今早收到杜惜若的函文,讓我協助你開拓歐洲,你用了什麽方法,使得她不惜惹惱耿紹昀也要幫助你?”

沈嘉恒舉起手中的文件:“她告訴我,要腹中那個孩子平安出生,然後給了我這個。”

“哦——”傅傳玉若有所思:“這麽說,不管你同不同意,她一定要生下肚裏的孩子,如果平安出生,你能得到不少好處,如果不能平安出生,是不是你們隻能一拍兩散?”

“差不多!”

“這不是壞事,”傅傳玉說:“你可以趁機好好表現,博取她的信任和支持。”

“我知道,”沈恒嘉沉下臉,“但我做不到,太辛苦了!”

傅傳玉意外:“嘉恒?”

他沉默,胸口鬱結,隱隱作疼。

“好吧,嘉恒,”傅傳玉笑,“我先幫你分析一下情況,你認為你現在能夠完全控製得了她嗎?”

沈嘉恒斷然說:“不能!”

“那就是了,且不說虎視眈眈的耿紹昭,首先,死心塌地為杜家賣命的趙曉峰和趙延兩個人就很不好惹;其次,杜修宇生前施恩過的那些大人物,又有哪一個是簡單的?單打獨鬥或許你還機會博一博,一旦他們聯合起來呢?你可能連渣都不剩,而能讓他們聯手的人,隻有杜修宇的女兒。現在一拍兩散,除了前功盡棄,你還能得到什麽?”

傅傳玉剖析現實,一句比一句犀利,讓他無力反駁,“你不會以為杜修宇不在了,杜家所有勢力都隨之消失了吧?杜修宇三個字就是金字招牌,即使你從杜惜若那裏什麽好處也得不到,衝著你是杜修宇的女婿這個身份,就有很多人會買這個麵子,給你的事業讓道,甚至幫你清除障礙。嘉恒,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麽做才是最有利的選擇!”

沈嘉恒靜默,往昔一幕幕仿佛一條倒流的河,無聲從眼前流淌過去,大排擋前,她回眸一笑;離園裏,她每月一次,放在他母親陵墓前的鮮花;畫舫裏,她明亮如天上星星的美眸.....如果沒有感情,他何必在乎多做一場戲,反正他最擅長的就是真真假假中扮演各種角色。然而,她於他,早已不再是遊戲中的一枚棋子,“阿姨,我想問一句,為什麽,對於你用一生去愛的人,你可以下得了狠手,甚至他死後,還不放過他的女兒?”

傅傳玉眼中顯出淩厲淒切的狠絕,咬牙冷笑:“我是愛他,可我更恨他,他寧可死,也不肯給我一個最後與他相伴的機會,既然如此,我就要讓他死都不安心。嘉恒,當付出的情得不到回報時,不如抓住點實質的東西,你不是最善於忍耐的嗎?”

“我明白了!”他關上通訊器。站在窗前,樓下花圃裏,鬱金香開得正盛,風吹過,如海浪般起起伏伏,那是他對她的一片心意。他閉上眼,緊捏住拳頭,清晨的涼風徐徐拂過臉龐,吹散了滿懷煩躁,許久,他再睜開眼,緩緩鬆開手掌,掌心幾乎被掐出血,痛過之後,隻餘一片冰冷:“我的心,你不要就算了!”

小小倚坐秋千上輕輕晃動,早春的陽光灑落她身上,溫暖詳和,大叢桃花盛開在身後,花雨漫天飛舞,她輕撫腹部溫婉一笑,“寶寶,媽媽唱歌給你聽。”

陪護人員提醒她:“杜小姐,沈先生來了。”

不遠處,沈嘉恒迎著她的目光,溫柔微笑:“小小,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