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終究隨沈嘉恒回到了那個所謂的“家”,他們是公眾人物,剛結婚就分居容易引人猜疑,既然做了夫妻,她應該顧及他的顏麵。何況他一番話多少令她有點感動:“我曾經說過,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這句話是真的,也從來不曾改變過。也許你現在還沒辦法全身心的接納我,那麽我給你時間,等到你可以完全接納我的那一天;同樣,也請你給我時間,讓我慢慢接受你腹中的孩子。”
日子平靜無波的一天天過去,沈嘉恒待她算得上是相當好,考慮到她身體處於特殊時期,特意請了專人打理她的飲食起居,甚至抽空陪她布置嬰兒房,選購嬰兒用品。為她做這一切,雖然不可能有發自肺腑的喜悅,卻也細心體貼,沒有顯示出一絲不耐煩。
有一次記者拍到他陪她去醫院做定期檢查的照片,第二天就大篇幅的刊了出來,報上稱他們“恩愛夫妻一臉甜蜜的期待寶寶出世”,更從她懷孕的時間上推測出他們是“奉子成婚”以及杜家大小姐和耿家公子婚變的真正內幕。吃早餐時,他盯著報紙看了很長時間,抬起頭,正對上小小關注的目光,看清了他眼中來不及掩飾的濃鬱傷感,從那以後,她不再讓他插手有關於孩子的所有事務。也許是出於女性的直覺,在孩子的事情上,小小特別小心,每次做檢查,寧可自己一趟趟的往醫院跑,卻不用沈恒嘉為她按排的醫生;至於看護人員和月嫂則由江雅秋幫助挑選。沈嘉恒看在眼裏,並不多說什麽,隻是偶爾間會不經意流露出黯然的神氣,小小覺得內疚,便加大了對他事業的支持力度。
盡管小小不能參與杜氏集團的核心管理與決策,但作為第一大股東,常有股東會的一些重要事務需要處理,加上杜家名下產業眾多,也需要專人打理。隨著身體越來越沉重,小小常覺得困乏,江雅秋已經回到勝天集團,公務繁忙。小小開始委托沈嘉恒代為管理,漸漸地,除了產業所有權外,其它一切權限由他接掌。
臨產那個月,小小由江雅秋陪同去醫院做檢查。走出檢查室,迎麵碰見耿紹謙推著坐在輪上的沈韻心,無處可避,小小幹脆大大方方的衝他微笑招呼:“好久不見!”
耿紹謙訝然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卻隻問了一句:“快生了吧?”
江雅秋接過話:“預產期是下個月十號。”
紹謙了然,又問:“房間和主治醫生預約好了嗎?”
小小說:“正準備預約呢。”
“交給我吧,”紹謙說:“我在這家醫院工作,比較熟悉情況。”
他說得極有誠意,幾乎有點懇求的意味,小小不好拒絕,“那就麻煩你了。”留下電話,正準備離去,一直不出聲的沈韻心突然叫:“杜小姐!”小小腳步一頓。
沈韻心轉動輪椅靠近她:“我對不起你和紹昀。”
小小沒有回頭,對於一個曾經把羞辱加諸於她身上、並間接毀去她少女時代所有夢想的人,她不可能大度到一笑泯恩怨、以德報怨;但眼前這個人蒼老殘疾,不再有往日那個優雅貴夫人的絲毫影子,又實在激不起恨意,她能做到的隻有漠視。
紹謙到小小身旁低聲說:“小小,我求你!”
小小瞟他一眼,“孩子的事,別告訴你哥。”
紹謙點頭:“我知道該怎麽做。”
小小回轉過身,對沈韻心說:“過去的事情就算了,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沈韻心眼中淚光閃爍:“孩子出生後,我可以看看他嗎?”
“可以!”小小不想再和她多說什麽,向紹謙簡短告別一聲,轉身就走,坐進車裏,覺得難過又可笑,人做錯了事,總是說一句“對不起”,以求一個心安,可是區區三個字,能挽回點什麽?
剛到家門口,江雅秋就接到公司電話,小小下了車,讓司機立即送她去勝天大廈。一個人走進屋內,恰好傅傳玉打電話過來,向她抱怨耿紹昀把持大權,獨斷專行,在董事會裏排擠她,以讓她專心負責歐洲市場為名,架空她在總部的權力。小小懶洋洋半躺沙發裏聽了一會兒,說:“傅姑姑,您也知道,我暫時沒有權力幹涉杜氏集團任何決策。至於執行總裁的安排,或許自有他的道理,如果他真做得不對,趙叔叔和其他董事肯定會聯合反對他。”
“趙曉峰會反對他?”傅傳玉冷笑:“以他寶貝女兒和耿紹昀現在的關係,支持他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會反對他?”
小小握住電話的手驀然收緊,半天沒有聲響,傅傳玉擔憂喊:“小小?”
“傅姑姑,我累了!”小小平靜說完,掛上電話。
許多疑惑的事情瞬間明了,因為不想孩子的事情讓耿紹昀知道,她與美國那邊的聯係基本采用電話與電郵,需要出麵的事,由沈嘉恒代理。剛回國那段時間,趙曉峰和趙彤不時打電話來,近二個月,電話漸少。幾天前,她打電話過去,趙彤在電話裏吱吱唔唔,欲言又止。原來是這樣,臉上微癢,似乎有什麽東西無聲蔓延,小小用手一摸,掌心一片潤濕。
突然看見沈嘉恒陰沉著臉站在偏廳門口,他難得會這個時候在家,晃了晃手中的分機,慢慢走向她,“我並不是有意要偷聽你的電話,本來想打個電話,卻意外聽到了一個好消息。”他俯身盯著她:“你就這麽愛他,不管我怎麽做,你始終對他念念不忘,為他傷心流淚?”
小小說不出話,有些事情越解釋,越容易讓人懷疑心虛。
退開幾步,他狠狠扔下分機,轉身大步離去,一走好幾天。過了幾天,他不聲不響回來,碰見小小正在收拾東西,無端緊張:“你要去哪裏?”
“預產期快到了,我得先做好準備。”
他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似乎有點靦腆的樣子,小小不由“哧”一聲笑起來,他看她一眼,也笑起來,事情就這樣過去,一切又風平浪靜。
孩子出生的時候,恰逢杜氏集團年度股東大會召開,沈嘉恒作為小小的代理人出席紐約總部會議,江雅秋和沈韻心徹夜守護在小小身旁,小家夥折騰了八個多小時,一出生哭得驚天動地,是一個男孩子。小小摸著孩子柔軟的胎發,“現在哭個夠吧,以後要多笑,笑笑!”
笑笑滿月那天,沈嘉恒才回到家,進門看見沈韻心抱著嬰兒,對站在身後的耿紹謙說:“笑笑長得跟你哥小時候一模一樣。”他臉色頓時鐵青,不理會上前迎接他的小小,轉身摔門而去,留下屋內四個人尷尬麵麵相覷。
長久的沉寂後,紹謙說:“小小,他對你好嗎?”
“好,非常好。”小小說:“請你們不要介意他的失態,畢竟,這種事情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太過難堪。”
江雅秋歎氣,“小小,不如把笑笑的告訴總裁吧!”
“也是,”紹謙忙不迭點頭:“我知道,我哥雖然嘴上不說,心裏一直惦念著你,如果他知道孩子還在......”
“然後呢?破鏡重圓?破了的鏡子就算可以重新合起來,難道裂縫可以消失嗎?何況,他現在已經有了小彤。”小小看看麵前沉默不語的三個人,唇邊浮起解嘲的淡笑:“原來你們都知道,說不定我才是最晚知道的那個人,我杜惜若什麽時候淪落到和自己姐妹搶男人的地步?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曾經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傷害,轉過身,又去傷害自己的姐妹嗎?”
江雅秋急切說:“那是不同的,總裁先和你有婚約。”
“有什麽不同?從耿紹昀不顧我的懇求,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開始,我和他的過往種種全部煙消雲散。我已經嫁人,小彤和他完全有權利選擇彼此,如果你們認為我會因此生氣而刻意隱瞞我,實在是太小看了我。”小小低頭,笑笑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天真無邪,她心中泛起一陣酸楚,親了親他粉嫩的小臉,“你們聽著,笑笑是我的孩子,跟耿紹昀無關,如果你們任何一個人把笑笑的事告訴他,就永遠不用再來見我和笑笑!”
臨走時,耿紹謙刻意落後兩步,低聲對小小說:“你以前不是說要嫁給我嗎?如果嘉恒哥對你不好,你就離婚,我吃虧點娶你算了。”
小小誇張的睜大眼睛:“難道你一直苦苦暗戀我?”
又見小小久違了的調侃,紹謙覺得親切,嘿嘿的笑:“你剛才的樣子真凶,嚇我一跳,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凶悍的樣子。”
小小向走在前方的江雅秋揚一揚頜:“你不會到現在還不敢向秋姐表白吧?”
“早表白過,她拒絕了。”紹謙苦著臉,“所以說,我們正好湊成一對,同病相憐,笑笑是我親侄子,我保證會對他非常好。”
“想得美,”小小笑:“我這麽有錢的女人,大把男人排隊等著娶,幹嘛一定要嫁給你們姓耿的男人。”
“別人是娶你的錢,我娶是你的人。”
“滾,”小小大笑推他一把,“你肯將就,我還不肯將就呢。”
沈嘉恒站在門邊,冷冷看著他們。紹謙並不緊張,笑嘻嘻附在小小耳畔:“現場捉奸!”小小一腳把他踹出門,向沈嘉恒走去。
“嘉恒!”小小剛走到他身邊,他一個趔趄,向旁邊倒過去,小小倉促抱住他,聞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沈嘉恒一向擁有極強的自製力,這一次是真的喝醉了,翻江倒海的吐,頭痛欲裂,難受得要命。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安慰:“別急,一下子就好。”他能感覺到她為他做的一切,為他擦臉,為他換衣服,喂他喝水......卻睜不開眼,也沒有力氣說話,最後,他迷迷糊糊的睡去。半夜,覺得口幹舌燥,他不由喊出聲:“水......”
柔軟的手托在他腦後,甘泉般的水徐徐喂入他口中,他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水,睜開眼,朦朧燈光下,她美得如同一幅畫,見他怔怔盯著她,柔聲問:“怎麽了,是不是酒勁還沒過,身體不舒服?”
“對不起,小小。”他抬手穿梭過她的長發,“我不想那樣失態,可我控製不了自己,控製不了自己的嫉妒心。”
“該說抱歉的人是我,”她側首靠在他的枕邊,結婚這麽久,第一次主動接近他,“對不起,嘉恒,我該顧慮到你的感受。”
他張開臂把她擁入懷中,臉埋入她的發間,長長的歎息,“小小,我真的愛你!”
“我明白,”她又輕輕拍他的背,哄孩子般,“我明白的——”
他的唇輕緩落在她的唇上,小心翼翼試探性的,她的脊背微微一僵,到底沒有推開他,他倏地收緊手臂緊緊抱住她,渴望過無數次,終於可以真真實實的擁有她,吻由淺入深,唇舌熱烈糾纏。
她突然把他推開一些,傾耳細聽,寂靜的夜裏,小兒的啼哭聲清晰可聞。 “等一下,笑笑在哭,等——” 她雙手抵住他的胸口,掙紮著想離開他的懷抱。
他呼吸急促,沉浸在迷亂情欲裏,生出了一股蠻力,強行將她再次擁入懷,迫切撕扯她的衣帶,急於拂去彼此間的阻隔。孩子的啼哭越發響亮,情急之下,她張口在他手臂上咬一下,趁他吃痛鬆手的機會,她匆匆跳下床跑出了他的臥室。
他一動不動躺著,仿佛做了一場美夢,一覺醒來,依然一無所有,臉是熱的,心是冷的。木然躺了很久,他從**爬起來,斯條慢理穿戴整齊,走出了臥室。
笑笑在母親懷中吃飽喝足,巴咂著小嘴再次安然睡去,每到半夜,必須給他喂一次奶,小小沒有請奶媽,由自己哺育孩子。輕柔把笑笑放入嬰兒床,蓋上小被子。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尖嘯,是車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在靜夜裏,分外刺耳,車子行駛的聲音漸漸遠去,直至消失,深夜寂靜如初。小小站在嬰兒床旁,低頭出神看兒子酣睡的小臉,許久,慢慢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夜色濃重,除了黑暗,什麽也看不見。
沈嘉恒又開始終日不入家門,隔上半月一月的回來一趟,身上總不免帶有女人香水的氣息。小小什麽也不問,看見他,客客氣氣微笑招呼一聲,然後各做各的事,真正相敬如賓。
笑笑慢慢長大,越發粉雕玉琢般,同時,來自父係的遺傳特征也越發明顯。沈嘉恒一看見笑笑,臉色就陰沉得可怕。以至於每次他回家,小小盡可能的不讓笑笑出現在他麵前。
江雅秋來看望小小母子,八個月的笑笑剛學會爬,小小陪著兒子滿地爬。江雅秋坐一旁看著這對歡快嘻笑的母子,幾次張嘴,又閉上。
終於,小小抱起笑笑,到她麵前坐下:“秋姐,有什麽事你直說吧,看你這樣憋著,我也覺得難受。”
“小小,你知不知沈先生外麵有女人?”
“就這事呀,”小小毫不在意笑:“我還以為什麽大事呢。”
“如果那個女人是顧湘湘呢?”
“什麽?”小小迅速抬頭,眼神瞬間變得冷峻。
“半個月前,我陪朱總裁請一位重要客戶吃飯,無意中在酒店看見沈先生和顧湘湘,兩人舉止親密。杜先生以前派人教過我追蹤術,當晚,我跟蹤了他們,看見進入他們聖苑山莊的一棟墅裏。據調查,這棟別墅二年前被沈嘉恒買下,一年半以前,也就你和總裁發生婚變回美國那段時間,轉入顧湘湘名下,你不覺得這裏麵有問題嗎?”
小小緊鎖眉頭,不發一語。
“小小?”
小小擺了擺手,“讓我仔細想一想。”她把笑笑抱給江雅秋,獨自走入偏廳回來踱步,往昔的許多事依次浮現於腦海,她第一次見到沈嘉恒,是顧湘湘作的介紹;第二次邂逅,顧湘湘在場,並在她酒醉後,中途離開,讓沈嘉恒照顧酒醉的她,由此產生好感;第三次邂逅在離園,也是和顧湘湘見麵之後;以及,商業城那次兩個相互偎依的熟悉身影,她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父親曾經派人調查過顧湘湘,如果沈嘉恒和顧湘湘那時真有關係,以杜家的情報調查能力不可能查不到他們的關係,那麽這個調查的人——,曾經多次疑惑過的情形再現眼前,父親病重期間,傅傳玉失態的表現;父親揮向傅傳玉臉龐的那一掌,不像是要撫摸她;臨終前,父親眼中的痛苦與憤怒,最後一滴淚,死不瞑目......
隱隱約約,總覺得一切事情之間似乎存在某種聯係,卻又模糊不清抓不住主線。她攤開手掌,食指在掌心反反複複色勒著幾個筆畫,猛然扼腕跌入沙發裏,額頭上冷汗岑岑。
小小從偏廳走出來,一臉淡定的笑:“秋姐,我想通了,男人嘛,外麵逢場作戲沒什麽大不了,隻要不鬧得太過份,讓我失了顏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江雅秋驚愕,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小小——”
小小手一擺,阻止她繼續說下去,“你上次不是說想要一些花苗嗎,我帶你看看新培育的品種,有合意的,就拿一些去吧。”她抱過笑笑,領先向花園走去,江雅秋會意,緊隨其後。
寬闊的花園裏,四周景致一覽無餘,小小悠閑含笑望著麵前大簇的鬱金香,語音卻低沉急促:“秋姐,事情也許比我們所想的要複雜得多,你一定要記住我的話,離開這裏後,立即和趙延律師聯絡,我在他那裏預留了一份有簽章的空白委托書,讓他填寫我名下所有產業委托他全權代理的內容,盡快接管我名下現有產業;你不要再回家,直接去機場,搭乘最近一班飛機去紐約會見耿紹昀,叫他即刻把耿夫人接走,並仔細詢問。當初她出車禍,我還以為——,現在看來,很可能是她知道些什麽重要的事情,有人想殺她滅口,大概出於某種顧慮,她一直不敢說出來。”
見小小語氣凝重,江雅秋感覺到事態嚴重,急問:“到底怎麽回事。”
“來不及解釋了,你盡快離開這裏,越快越好,還有,小心傅傳玉。”
“那你呢,”江雅秋擔憂,“如果有危險,你們應該和我一起走!”
“如果事情真是我所猜想的那樣,我恐怕已經陷入天羅地網中,走不了啦。”小小把笑笑放在柔軟的草地上,俯身拔出幾株花苗,“與其三個人都被困在網中,不如讓我和笑笑先引開別人的目光,你脫身了,我們才有希望脫身,我有一份重要名冊放在趙延處,他自然知道該怎麽做。”她把花苗遞給江雅秋,用被枝葉擋住的另一隻手握一下江雅秋的手,“秋姐,保重!”
江雅秋剛走不久,天空就響起了炸雷,一個接一個,小小聽得心驚,好動的笑笑也嚇得窩進母親懷中,少有的乖巧安靜。中午,開始下起雨,淅淅瀝瀝一直延續到傍晚,雨勢越來越大,形成了暴雨。春天雖然多雨,但下這麽大的暴雨,是一種極其反常的現象。小小心神不寧,站在窗前望著雨幕出神,花圃裏的鬱金香被狂風暴雨摧殘得七零八落,滿目蒼夷。沈嘉恒的車子意外駛入視線,他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回過家。車門打開,助手先從副駕駛座下車,打開傘,才把他迎下車。
笑笑對於這個難得見麵的男人似乎十分好奇,烏黑大眼睛盯著他滴溜溜的轉,沈嘉恒好心情的衝他招手:“嘿,小家夥,又長大了不少。”
笑笑揮舞小手“咯咯”的笑,沈嘉恒嗬嗬一笑,伸手去摸他粉嫩的小臉蛋,“真可愛!”小小下意識用手攔開,沈嘉恒若無其事的收回手,“我還沒有吃晚飯,你呢?”
“我吃過飯了,你想吃什麽,讓廚房替你做吧。”她抱起笑笑準備離開。
“沈太太,”他不無諷刺:“你丈夫難得回家一趟,你就不能表現出一點熱情嗎?”
小小收回踏上樓梯的腳步,反唇相譏:“沈先生,你認為我該表現出什麽樣的熱情?你外麵玩女人回來,難不成我要端茶送水,噓寒問暖,以示賢惠?”
她一向溫和,鮮有這麽尖銳的措詞,他饒有興趣的揚眉,“如果你的表現可以理解為吃醋的話,真令我受寵若驚,沒想到沈太太表麵上不聞不問,內心深處居然對我有這麽熾熱的感情。”
小小側首,避開他審視的目光,“不聞不問並不代表我要忍聲吞氣,承受你的冷嘲熱諷。我看我們母子還是搬回新區別墅去住,眼不見為淨,免得礙了你的眼。”
“找借口搬出去,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對不對?”他逼近她,指背輕輕磨挲她光潔柔滑的臉龐,溫柔的聲音甜膩得要化掉般:“小小,跟我玩手段,你還太嫩了點。”
小小不由微顫一下,天氣反常,人也反常,也許這才是他的真麵目。笑笑突然伸手向他的臉抓去,出其不意,胖胖的小手從他臉上刮過。沈恒嘉倉促後退,小孩子沒什麽手勁,抓得並不痛,卻讓他有點狼狽。小小見他目光陰沉,暗暗心驚,警覺的護住笑笑,強作輕鬆說:“笑笑太淘氣了,我的臉常被他抓破,你不會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嬰兒計較吧?”
他的眼神稍稍緩和,悠然走到大廳一角的吧台後麵,“來,陪我喝點酒,我告訴你一件很好笑的事。”
小小抱著笑笑往樓上嬰兒房走去:“笑笑要睡覺了。”
他自顧自的說:“蔡九得了重病,躺在**還沒有斷氣,兩個兒子就開始爭權......”滿意的看見小小停下腳步,他繼續說:“權力這種東西,必須要有一定的勢力和財力支持,才能爭取得到,對不?我支持了老二蔡雋帆,老大蔡文濤敗落逃亡。”
小小站在樓梯中央,冷冷瞟他一眼:“無聊!”
“哦,你不覺得好笑?我也不覺得好笑,”他目不轉睛盯著她,,俊秀臉龐上掠過一絲陰狠之色:“讓我覺得好笑的是,今天上午有人打電話給蔡九,說你有危險,請他帶人來接你走,結果接電話的人是蔡雋帆。”
仿佛一個響雷猛烈炸開在腦海裏,小小頭暈腦眩,虛浮無力倚靠在欄杆邊緣,“你把秋姐怎麽樣了?” 寒意徹骨,她控製不住的顫抖,聲音透出恐懼:“你到底把她怎麽樣了?”母子天性,笑笑 “哇”一聲哭了起來,眼汪汪的大眼睛驚恐望著她。小小低頭,孩子無邪純真的眼中倒映出自己蒼白淒切的臉龐。她閉了閉眼,把孩子抱緊幾分,輕輕拍打後背安撫他。
他專注看他們母子,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神情柔和。笑笑揪住母親胸前的衣襟抽抽咽咽,漸漸睡去。把孩子送入嬰兒房,交待保姆小心看顧,她匆匆下樓走到他身前,清冽的目光直直盯住他:“秋姐在哪裏?”
他側身而坐,俊挺的臉龐被光與影分割成兩麵,一半在幽幽燈光下,一半隱在陰影裏,端起酒杯仰首慢慢喝下去,“我最討厭嘴碎的八婆。”
她握緊擅抖的手,重複問:“秋姐在哪裏?”
他又說:“其實,你想知道些什麽,可以自已來問我,我一直盼望你能問一問,比如,我不歸家的時候,住在什麽地方;比如,我回家的時候,為什麽從不掩飾一下女人的香水味;再比如,我和顧湘湘是什麽關係......”
她冷冷說:“我不想知道,這些跟我沒有關係。”
“因為你根本不在乎,對不對?”他又倒滿一杯酒,輕輕晃動殷紅的酒液,“你授意姓江的女人委托征信社搜集我出軌的證據,不過是想找一個離婚的借口。我是什麽?一個被你利用來報複耿紹昀的工具,利用完了就扔?”
“你娶我,為的又是什麽?這一年半來,你從我身上撈的好處還不夠多嗎?”她微微抿唇,浮起含諷的冷笑:“我不愛你,至少沒有騙過你。你呢,從一開始的步步為謀,到現在,這幢房子裏,你安排了多少眼睛或攝像頭,監視我的一舉一動,這樣的處心積慮,難道是因為你太愛我的緣故?”
他沉默一下,低聲說:“如果我說是,你信不信?”
她漠然望向窗外,雨勢湍急,無邊無際的暗夜望不到盡頭,“我不要!”
他凝視她,眼中悲傷的蒼涼漸漸被無望的陰鬱所取代,嘴角噙起一絲涼薄笑意:“我們,這一輩子隻能這樣了嗎?”
電話鈴突兀響起,小小撲過去拿起話筒,裏麵傳出紹謙疲憊的聲音:“小小,雅秋上午的時候出了車禍,剛做完手術,我是主刀醫師的助手......”
“車禍——”她喃喃,掌心冰冷濕膩,話筒幾乎沒法握住,“秋姐,秋姐,她——”
“生命沒有危險,但是——”紹謙頓一下,艱難的說:“她大腦嚴重受損,成為了植物人......”
話筒終於從手中滑,她茫然呆立。話筒裏傳出紹謙急切的聲音:“小小,小小,你怎麽了——”
沈嘉恒拿起話筒:“紹謙,是我,小小難過得說不出話。現在雨太大了,我明天陪她去醫院看望江小姐。嗯,好的,再見。”
她緩緩轉眸,烏黑眼眸如千年寒潭,冰冷幽暗,“沈嘉恒,跟我離婚吧,或許,還能給彼此留一條活路。”
他似乎沒有聽懂,呆滯片刻,卻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風度翩翩,“聽說,杜修宇把你當寶貝,不管你怎麽胡鬧,都不舍得對你動一個手指頭,別的人更不敢碰你一下?”
她沒有說話,移開視線,不再看他,仿佛是不屑。
胸口有一種尖銳的痛,她的神情像極了另一個人,那個人用鄙夷的目光看他,高貴而冷漠:“你這樣的人,怎麽配得上我的小小!”沈嘉恒抬起手,“啪”一巴掌突然甩下,小小站不穩,一下子跌入沙發裏,白晰臉龐上,五個指印迅速紅腫。他俯下身:“我早就對你說過,不要提離婚這兩個字,我們要恩恩愛愛,白頭偕老,記住我的話!”
她慢慢抬起頭,空茫的目光不哀不怒,靜靜看他,又似乎沒有看他。
他隱隱不安:“小小。”伸手想要扶她,她身軀急劇往後一縮,眼中濃烈的憎惡,刀一樣,硬生生劈入他胸膛。如瀕臨絕望的困獸,最後一點清醒被燃盡,他冷酷的笑,手指輕撫她臉上浮腫的傷痕:“我們已經結婚一年半之久,你是不是該盡一盡妻子的責任了?這種事情總讓別人代替你完成,很不好。”他低下頭吻她。
“禽獸。”她一巴掌甩回他臉上,用盡全力推開他,剛站起來,又被他拉住,狠狠摜回沙發裏,“我希望明年的今日,我們會有一個孩子,跟笑笑一樣可愛。”
笑笑?聽他提到笑笑,她停止了劇烈的掙紮,孩子的哭聲夾雜在嘩嘩的雨聲中,隱約可聞。“笑笑,”她驚恐的問:“你對笑笑做了什麽?”
他優雅微笑,不急不緩扯下領帶,解開襯衣扣子,“一個小孩子,我能對他做什麽,不過是找不到媽媽,害怕得哭起來。”他的手滑入她的衣底,流連柔膩的肌膚間,“如果不想讓他哭太久,最好配合一點。”她無力垂下手,緊緊咬住唇,淚水止不住從緊閉的眼角滲出。她犯了大錯誤,再也沒有父親來為她遮風擋雨,必須自己來承受這個後果。
她的身體一如他記憶中溫軟馨香,曾經是他不可企及的夢,渴望了太久,壓抑了太久,扮演了太久謙謙君子的角色,才得以放縱自己的欲念,他貪婪狂熱汲取著她的溫暖,滿足的沸點後,神智從迷醉中漸漸複蘇,她淚痕斑駁的臉映入眼中。推開他的懷抱,她跌跌撞撞往樓上嬰兒房衝去。
他一動不動斜靠在沙發裏,望著她,直至從視野中消失。眼眶酸澀痛楚,極致的滿足後,是空乏的虛無,他以為他得到了,其實什麽也沒有得到。長期遊走在真真假假間,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愛她,絕對真實。隻是,經過了今晚,她不會再相信,更不會要。他疲憊的合上眼,愛情不過是奢侈品,沒有了它,人未必就不能生存。天好像裂了般,狂風挾著急雨,發出驚天動地聲響!
一場重病來得氣勢洶洶,小小躺在**昏天暗地一連數日,聽春雨淅淅瀝瀝落個不停,懶洋洋的執意不肯睜開眼睛,一直沉睡未必不是好事。醫生無可奈何說:“沈先生,如果沈太太潛意識中不願意醒來,單純的醫藥恐怕起不了什麽作用。”
沈嘉恒走到床邊俯身,昏睡中的小小安詳溫和,再也不會用冷漠鄙夷的目光刺痛他。其他人相繼離開房間,寂靜的空間裏,隻有輸液管中藥水滴落的聲音。他把她抱入懷裏,嬌小的身軀削瘦單薄,幾乎感覺不到她的體重。沈嘉恒微皺起眉,他並不喜歡現在的她,雖然很溫順,可是吸引他的,是那個明媚如朝陽的蘇小小。
渾渾噩噩中,小小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懷抱,依稀夢回遙遠的年代,父親抱著幼小的她踱過長廊,修長身影從夕照昏黃的光輝裏逶迤而過,“爸爸。”她含糊喊。一隻手輕撫她的臉龐,她聞到淡淡的煙草芳香,記起生命中另一個重要的男人,他說過,無論生死,他會和她在一起,她喊:“紹昀!”溫暖的懷抱頓時變得僵冷。
他低下頭,附在她耳畔:“你聽著,如果你不願清醒過來,我就成全你,親手結束你的生命,按照你父親的遺囑,笑笑作為杜家唯一的血脈,可以繼承你所有遺產,而我作為笑笑名義上的父親,是他唯一監護人,我將接管你們杜家產業,蠶食杜氏的一切。等到那一天,我送笑笑去和你團聚,或者,我娶顧湘湘,讓她來照顧你的笑笑,好不好?”把她輕緩放回**,他站在床邊看她,“為了你的笑笑,你最好快點清醒過來,我等著你。”腳步聲從門口消失。
小小聽見孩子的哭聲,是她的笑笑在哭,她拚命掙紮,猛然撲跌床畔,一下清醒了過來,大口喘著氣,側耳仔細聽,聽不到笑笑的任何聲音。她拔掉手腕上輸液的針頭,扶牆搖搖晃晃走到隔壁嬰兒房,目光急切搜尋每一處,沒有笑笑,正在整理房間的育嬰保姆驚喜:“太太,您醒過來?”
小小斷斷續續問:“笑——笑呢?”
“沈先生抱小少爺上三樓琴室了。”
“扶我上去。”
琴室三麵是巨幅玻璃牆,雨過天晴,一縷陽光斜入室內。沈嘉恒修長的指在琴鍵上跳躍,一曲《此情可待》行雲流水般流暢。笑笑快樂的滿地爬行,胖胖身軀浴在金色陽光中,再長兩隻翅膀,活脫脫一個安琪兒。一口氣鬆懈下來,小小沿門框虛弱滑坐地上,眼眶發熱:“笑笑。”無知的孩子置若罔聞,趴在玻璃牆前好奇張望外麵。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沈嘉恒望著半空中的彩虹,沉靜許久,說:“我也學過彈鋼琴,不如你彈得好,我沒有時間。”
小小艱難挪到笑笑身旁,摟住他坐在地毯上,玻璃牆外,樓下庭院裏不時可見晃動的人影。
他來到她身邊,也席地而坐,“我為你配了一名私人秘書,叫林娟,能力不比江雅秋差多少,你有什麽事交待她去辦就行,所有的郵件與電話,她會替你過濾。如果你想外出,告訴我一聲,能去的地方,我會陪你去。”
小小忍不住笑,明明是把她給軟禁了,居然話說得這麽好聽,她側過頭,諷刺說:“你是不是麵具太多,把自己真實的臉給弄丟了?”
“不,”他搖頭,“你現在看到的就是真實的臉,我們要一起過一輩子,每天戴著麵具太累,從今以後,你可以看見完全真實的我,慢慢適應並接納,這樣你才活得快樂。”
“準備關我一輩子?”
他微笑:“當然不是,等到你心甘情願做我的妻子那天,你就自由了。”
她嗤笑:“那不就是一輩子嗎?”轉首繼續望向玻璃牆外,滿院的鬱金香早已支離破碎,差不多是屍骨無存了。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問:“要重新種植一批花苗嗎?”
“要種就種仙人掌吧。”仙人掌生命力強,鬱金香太過嬌氣,她現在不喜歡。
他看著她,冰冷的笑:“隨你喜歡!”
杜修宇生前為女兒準備好了一切,怕她沒有能力掌管杜氏集團,安排耿紹昀代替接管三年;怕她被人騙財騙色,立下三年不得轉讓或出賣產業的遺囑;怕她被人謀財害命,規定產業隻能由杜氏血脈的後代繼承家業;總以為三年的時間,足夠讓她學會並掌握一切。唯獨沒想到不成器的女兒會被別人當作金絲雀關進籠子裏,沈嘉恒為她打造了一個華麗的籠子,用杜氏的錢。她一年半不曾理事,所有人早已習慣他作為她的代言人,管理她名下的一切產業。除了杜氏集團暫時由耿紹昀把持,她名下其他一切產業成為了沈氏華豐集團的賺錢工具。他用杜氏產業作抵押,套取大量流動資金,為華豐集團掙進大把錢,卻不必承擔任何風險與成本。
小小終於明白沈嘉恒之所以能容忍笑笑存在的原因,那是他控製她的最有力王牌,隻要一想到幼弱的笑笑可能遭受折磨,她就不得不在沈嘉恒拿回來的每一份文件上簽章,使其產生法律效用。依照沈嘉恒的計劃,三年期滿後,必定會要求她支持他成為杜氏集團新一屆執行總裁,然後一點一點蠶食杜氏集團,當姓杜的一切變成姓沈,杜氏王國正式終結。
每每夜深人靜,她看著笑笑熟睡的小臉,想起父親留下的龐大家業,她隻能眼睜睜任由沈嘉恒侵占,就這樣兩手空空,什麽也不留給笑笑,甚至讓他隨時有生命危險?倚在窗前,她望見院子裏的仙人掌已長有一尺來高,這種植物生命力真強,不聞不問,任憑風吹雨打日曬,仍然能旺盛生長。她緊緊抓住窗台邊緣,突出的棱角刺入掌心,等不到別人的救援,她必須學會自救。
突然警覺到房內有另一個人的氣息,小小迅速回頭,黑洞洞的槍口指住她的腦門,“你不用怕,看在杜世伯份上,我不會傷你分毫,隻要借沈嘉恒的兒子用一用。”
她鎮定打量麵前的人,衣著髒破,麵目憔悴,很落魄的樣子,整體輪廓頗為英挺,“蔡文濤?”
他點點頭。
“你怎麽還沒有離開本城?”
“我爸快不行了,我想見他最後一麵,卻中了埋伏,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我並不想拿一個小孩子做人質。”
小小苦笑:“我倒很想幫你,聽說你和耿紹昀是同學,看不出來這孩子長得像誰嗎?”
蔡文濤仔細看了看笑笑,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孩子來自父係的明顯遺傳,詫異:“你怎麽——?”
“我被軟禁了,”小小說:“外麵那些人,不是用來防你的,是用來看守我的。”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確定她說的是實話,頹然就地坐下,“這幾十天來,我不斷逃亡,又累又餓,你能給我找點吃的嗎?”
不敢驚動其他人,小小隻找到一盒糕點,又衝一杯牛奶。他狼吞虎咽,邊吃邊問:“沈嘉恒為什麽軟禁你,他怎麽能容忍你生下紹昀的兒子?”
小小歎氣,“先不說我,一時半刻死不了,倒是你,準備怎麽辦?”
“去美國的路已經被封死,我打算去泰國,那邊有我爸以前的兄弟。”他緊皺眉頭,看了熟睡中的笑笑一眼,“本來想——,現在看來不可能了。”
小小大致明白他的窘迫,拿起手袋翻找了一下,遞給他一疊鈔票和一張卡:“我身上隻有這麽多現金。”順手捋下手指間的鑽戒:“這個大概值一些錢,現金不夠,就把它變賣了。如果你能活著逃出這個城市,卡裏有我在瑞士銀行的一筆存款,可以作為你東山再起的資金。”她又隨意抓過一張紙寫了幾行字,“這是密碼。”
蔡文濤拿著鑽戒反複看:“結婚戒指?”
“嗯。”小小從衣櫃裏取出一套衣服扔給他,“把衣服換了吧,你身上的太顯眼。”
他不慌不忙換下又髒又破的衣服,“結婚戒指都送人了,沈嘉恒會不會被你氣死?”
“能被氣死就好了。”她抱起睡得正香的笑笑,“我去引開外麵的人,這房子裏到處是攝像頭,在沒有被發覺之前,你盡快離開。”
蔡文濤四處張望一下,“這是你們的臥室吧,他在臥室裏也安裝攝像頭,拍春宮十八摸?”
見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小小也笑:“誰知道他有沒有這種變態的嗜好,我得找機會問問他。”走到臥室門口,她回過頭,神情凝重:“如果你能活著回來,一定要救這個孩子。”
蔡文濤動了動唇,卻什麽也沒有說,隻鄭重點一下頭。
她到一樓大廳裏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緊接著笑笑被驚醒大哭出聲,所有人向大廳匯集。蔡文濤趁機從二樓陽台翻越下來,融入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