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小小隻要一碰到枕頭,就能睡得不亦樂乎,現在卻總睡不安穩。翻來覆去,半夢半醒仿佛聞到陣陣花香,似錦繁花間,父親輕輕拍了拍一個七歲小女孩的腦袋,“小小,以退為進、以柔克剛是一種很好的戰術,必要時,要懂得向你的敵人示弱。”年幼的孩子迷茫撲閃著一雙大眼睛,他笑:“算了,你不懂沒關係,天塌下來,有爸爸替你頂住。”終有一天,他不能再為她頂天立地,臨終前,顫抖的指尖在她掌心艱難一筆一劃,眼中滿滿的不甘與擔憂,至死不肯合上眼睛。淚流滿麵的驚醒,窗簾沒有拉上,天際已泛出一隙灰白。沈嘉恒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支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專注看她,晨曦的微光裏,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小小心情不好,從**坐起,惡聲惡氣說:“幹什麽,莫名奇妙跑來嚇人,顧湘湘沒侍候好?”
他拉過她的手,一枚戒指緩緩套上她的無名指,“結婚戒指還是不要送給別人比較好。”
小小盯著戒指幾秒鍾,笑了起來,本就當作一場賭博,不抱多少希望,當然不會有太大失望,“你真在臥室裏裝了攝像頭?”
他笑一下,“我沒那變態的嗜好。”手撫過她的臉頰,慢慢滑落到頸項,“你為什麽就不能乖乖地聽話,這樣對你、對我、對笑笑、都好。”
“蔡文濤死了嗎?”
“大概是吧,中了五槍,跌落海裏去了。”
“哦,”小小漫不經心,“可惜了一名帥哥,不過,根據主角不死定律,說不定有奇跡發生。”
“他是配角。”沈嘉恒手指流連她的鎖骨間,“有時候想,直接結束你的生命,是一了百了的最好方法,事到臨頭,卻又不舍得。”
她揶揄:“不舍得,還是不敢?”
他沉默一下,才說:“是不舍得!”傾身去吻她,她側首避開。吻落在她的耳畔,他低低的笑:“是不是想殺了我?”
“不,我沒想過要殺了你!”
“那就好,”他扯開她的睡袍,用力抱緊她,仿佛渴求什麽,又仿佛想抓住些什麽,“否則,我一定會在你具備殺我的能力之前,親手殺了你,一定!”
她沒有做無謂的反抗,默默承受他幾近顛狂的渲泄。茫然望著天花板,似乎又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報複一個人最好的方法,不是讓他痛快的死,而是讓他痛苦的活,惶惶不可終日,眼睜睜看著自己所在乎的東西一樣一樣失去,卻無能為力,那種從雲端跌入泥潭的感覺,比死還難受!”
顧湘湘百無聊賴翻看報紙,今天頭條又是沈氏夫婦的新聞,大字標題“豪門金童玉女將再添新丁”,標題下麵是沈嘉恒和杜惜若的親密合影,兩人一臉甜蜜的笑容,仿佛真是一對幸福的恩愛夫妻。她冷冷的笑,有多久沒見過沈嘉恒了?他一直是公眾麵前的好丈夫好父親形象,所以她成了他最見不得光的一麵,唯一一次見光就是半年多前她過生日,百般懇求,才讓他陪她去著名的蘭苑大酒店慶生,卻被江雅秋看見,險些壞了他的大事。從那以後,她隻能從報紙上知道他的消息,守著一幢豪宅,還有一張刷不完的卡,看著容顏一天天老去。他愛她嗎?他曾不止一次對她說過愛,信誓旦旦等一切事情了結後,要與她廝守終生。可他真的愛她嗎?她始終記得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抱著她落下眼淚:“我本可以像他一樣的愛你,你為什麽要變心,為什麽要變心......”第二天酒醒後,他隻字不提,她也不問,兩人都當作沒有這回事發生。
開門的聲音響起,顧湘湘詫異看見沈嘉恒走進來.他脫下外套隨手扔沙發上,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她手中的報紙,微笑:"怎麽了,傻乎乎看著我幹什麽?"
“沒想到你會來,”她老實承認:“聽說沈太太又懷孕了,我以為你會陪在她身邊。”
他斂起笑容,盯著她看,她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傻丫頭,”他歎息,伸手替她擦淚,“你要明白,沈家家大業大,我必須後繼有人,隻有她生的孩子,才能名正言順繼承沈杜兩家的產業。”
“我明白,我隻是想起了我們的那個孩子。”她眼淚落得更急。
他正想安慰她,手機響起,是林娟打電話來:“沈先生,沈太太有點不舒服,要去醫院。”
“你先陪她去醫院,我馬上就來。”掛上電話,見顧湘湘眼巴巴盯著他,眼中淚跡未幹,“湘湘——”
“你要走了,是不是?扮演了二年多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這次總算名至實歸,不必當別人兒子的便宜老爸了,對不對?。”
他沉下臉,冷冷說:“你再說一遍!”
她緊抿著唇,神情淒楚
他心一軟:“以後不要再胡言亂語,如果覺得悶,就去瑞士旅遊一趟,要不去巴黎也行,多買一些時裝回來。”他匆匆走出門,扔下一句話:“我有空再來看你。”
顧湘湘呆呆僵坐很久,哈哈大笑起來,笑到最後有些歇斯底裏,付出了那麽多,落得這麽一個下場,她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麽意義?
小小做完檢查,就去看江雅秋,耿紹謙把她照顧得很好,昏睡半年之久,肌肉並沒有萎縮。盡管如此,曾經美麗聰慧的江雅秋,也隻剩下一具幹瘦的軀殼。捧起她冰冷的手,小小俯身附在她耳邊:“對不起,秋姐,這筆債我一定替你討還——”一滴淚奪眶而出,落在江雅秋蒼白的臉龐上。
小小脊背突然崩緊,江雅秋的手指緩緩在她掌心劃動,並不明顯,眼睛依然閉合著,一如既往毫無生氣。小小額頭輕抵床頭冰冷的鐵架,保持原有的姿勢紋絲不動。幾分鍾後,她抬起頭,神色如故,看不出任何變化。
沈嘉恒在病房外等待,見小小出來,迎上前看她眼眶泛紅,說:“你怎麽又哭了,對胎兒不好,這個地方你以後還是少來。”
小小不說話,對他愛理不理的樣子,沈嘉恒並不介意,她每次看望過江雅秋後,心情會低落一段時間,他習以為常了。
回去的路上,她問:“你和顧湘湘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對於他和顧湘湘的事,她一向漠不關心,不聞不問,他側過頭詫異看了她一眼,她並不看他,漫無目標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
他說:“湘湘念大學時,給我的兩個弟弟當家庭教師,那兩個臭小子讀書不行,欺負人倒很有一套。有一次,我看見她忍聲吞氣的樣子,與我母親以前受婆婆妯娌欺負時的隱忍神態一模一樣,阻止了他們對她的捉弄,並幫她出學費生活費,從那時起,她一直跟著我。”
“很感人的故事,”她笑:“如果你娶了她,能成就一段佳話,可惜,你娶的人是我,所以,你以後不能和她在一起!”
“哦,”他的眼神變冷,“因為她曾經破壞了你和耿紹昀的好事?”
小小冷冷瞟他一眼,遙控按下隔音板,對司機吩咐:“停車!”
看她下車,他也下車,跟著她走進紫荊商業城:“你要選購什麽?我陪你去。”
她停下腳步,有些惱怒:“我已經懷有三個多月的身孕,要跑也跑不了,有必要時時刻刻緊盯不放嗎?”
自從小小懷孕後,他們才開始像一對真正的夫妻,可以融洽相處。沈嘉恒不想破壞這種好不容易得來的融洽,大多事情上順著她的意思,他搖一下頭:“小小,我們不要吵了,剛才的事,我向你道歉。”
她神色稍緩,放低聲音說:“我要選購一些女性貼身用品。”
他不方便進入女性專用品選購區,讓林娟陪她,自己則在一樓的貴賓休息室等候。
乘手扶電梯到達二樓,一眼望見坐在二樓休閑咖啡屋前的顧湘湘,她的確是一個美人,精心妝扮過後,比以往更增了幾分美豔動人,即使抽煙的樣子,也有一種慵懶的嫵媚。
眼角微挑,斜睨走近前的小小,顧湘湘直截了當說:“你約我出來,如果是為了叫我離開嘉恒,就免談了,我不會離開他。”
小小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林娟也坐下,才不慌不忙說:“我的原則是丈夫不得與人共享,尤其是一個對我和我的孩子恨之入骨的女人,有什麽條件你說吧。”
“孩子,”小小的話觸及到她的隱痛,顧湘湘冷笑:“我比你更早有他的孩子,老天真不公平,明明是你搶了我的男人,卻在這裏理真氣壯叫我離開。我和嘉恒在一起六年,你們做夫妻還不到三年,你有什麽資格叫我離開。”她把香煙按滅在煙灰盅裏,緩緩站起:“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談了,我之所以會赴約,是要讓你明白一件事,你母親欠我母親一個孩子的生命,你欠我一個孩子的生命,是你欠了我,不是我欠了你!”轉身嫋嫋婷婷離去。
目送她走到樓梯口,小小喊:“等一下。”
顧湘湘回頭,儀態萬千站在原地不動。
小小讓林娟等她,獨自走近顧湘湘身前,低聲說:“告訴你一件事,我約你出來的真正目的,是要成全你的心願。”在林娟看不見的角度,小小的笑容裏透出一絲詭異,突然抓住顧湘湘的手腕,甩手給她一記耳光,顧湘湘本能反應的用手推開她,小小的身軀向後倒去,林娟驚叫一聲,來不及施求,小小已經沿著階梯滾下,摔落在一樓大堂裏,鮮紅的血從她身下蔓延開。得到消息的沈嘉恒倉促衝來,滿地鮮血映紅了他的眼睛,抬頭看一眼驚恐站在台階頂端的顧湘湘,他抱起昏迷的小小狂奔而去。
顧湘湘麵無血色,喃喃:“不是我,她居然連自己的孩子也下得了手。”
空氣裏彌漫著藥水的氣息,小小懨懨睜開眼。沈嘉恒站在床頭,麵無表情凝視她,眼底紅絲密布。腹部的痛楚時緩時疾,手撫過平坦的腹部,她的唇畔不由自主掠過一絲笑意。
一記耳光猛然甩在她的臉上,手勁極狠,卻也不特別痛,隻覺得暈眩,耳中嗡嗡作響,口裏湧起一股血腥味。
小小一動不動盯著他:“這是你第二次打我,也是我生憑第二次挨打。”
“這一耳光,替那個無緣人世的孩子給你。”手扣上她的頸項,“你的演技太好,我以為——,給我希望,又讓我絕望。”手上力道加大,他厲聲說:“你在報複我,是不是?”
小小喘不氣,幾乎暈厥。
門突然被推開,沈韻心急切轉動輪椅進入房內:“嘉恒——”,沈嘉恒鬆開手,側過頭看她,她頓一下,說:“我看了報紙,說小小不慎從商場樓梯跌下來,你們還年輕,孩子以後會有的......”
小小一邊喘氣一邊大笑:“不慎,是不慎!”
他回過頭看她一眼,目光陰冷。轉身向沈韻心走去,語氣平緩:“姑姑,我有事先走了,麻煩您陪陪她。”
目送沈嘉恒離開,耿紹謙進洗盥間擰了一個濕毛巾,敷在小小浮腫的半邊臉上,“他對你到底怎麽樣?”
她微側過臉,讓臉頰緊貼著冷毛巾,火辣的感覺減輕了許多,“還好,失去了孩子,他有點失控。”
耿紹謙默然,與小小見麵的機會越來越少,關於她的消息大多來自報紙。報紙上,她和沈嘉恒是恩愛夫妻典範;為數不多的見麵時間裏,她身邊總陪伴著沈嘉恒,他的表現無可挑剔,正如外界所傳聞的那樣完全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沈韻心握住小小的手,低泣出聲:“都是我不好,如果當時我不......”
小小抽回手,厭倦的閉上眼,“你真想幫我的話,能不能把笑笑接到你家中照顧幾天?越快越好!”不知道沈嘉恒出於什麽心態,凡事總會給沈韻心幾分情麵,或許現在隻有她能保笑笑安然無恙。
沈韻心立刻點頭:“我馬上就去。”
耿紹謙讓司機先送母親去接笑笑,兩個人單獨相處時,他盯著小小,仔細觀察她神情:“有什麽事,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多一個人商量,總是好的。”
“好。”小小虛弱的笑,如果告訴紹謙一切,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也許沒出這個門,他就變成了和江雅秋一個樣。正如沈嘉恒所說,他既然敢做,自然有辦法封鎖消息,何必賠上紹謙的大好年華。她轉移話題:“秋姐的情況怎麽樣?”
紹謙搖頭:“勝天的現任總裁朱先生從美國請來了幾名腦科專家會診,可是......”
“美國來的腦科專家,”小小喃喃自語,若有所思,半晌,苦笑:“原來,他知道......”
紹謙不解看她。
她抬起一隻手,掩在眼睛上,“紹謙,我累了!”
他替她掖了掖被子,“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帶笑笑來看你。”
小小的身體時好時壞,足足在醫院裏住一個多月才康複。出院那天,沈嘉恒來接她,細心關切,體貼入微。車子啟動後,小小略有嘲意的笑:“現在沒有記者了,可以放鬆一下,你表演得不累,我看著卻累了。”
他冷冷說:“我以後不會見顧湘湘,希望你也安份點。”
她挖苦說:“這麽絕情?她可是為了你,連床都肯陪別的男人上,有沒有問過她,你和耿紹昀哪個**技術更好?”
他斜睨她一眼:“這個問題,你應該比較清楚。”
小小沉下臉,不再說話。
“一年多前,也就是江雅秋出事的時候,耿紹昀曾派人來打探你的消息,知不知道那個人潛入時,我們正在做什麽?”
她不理睬他。
他看著她笑:“我們正在親熱,不知道他是怎麽向耿紹昀匯報的,從那以後,再沒有派人來調查過你的事。”
小小詫異:“原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變態,為什麽不幹脆拍個春宮十八式給他寄去?”
“下次一定。”他點點頭,“不過,恐怕沒下次了,耿紹昀已經和趙家小姐訂婚。”
小小調頭望向窗外的街景,明媚陽光下,車水馬龍,行人匆匆,都是旁人的事,她漠然說:“那關我什麽事!”
“是呀,關你什麽事。”他低聲重複一遍,遞給她一份文件,“把這個簽了。”
小小隨意瞄一眼,立即從他手中奪過來細看,她為華豐集團提供擔保的部分個人產業將被銀行收走抵債,其中包括法國的酒莊和英國的城堡。“不行,”小小把文件摔還給他,“酒莊是我父親送給母親的禮物,城堡是父親送給我的二十歲生日禮物,為你提供擔保已經是極限,我不能讓父親留下的產業落入別人手中,何況,華豐集團股價分明一直上漲,根本不可能有這麽龐大的債務。”
“耿紹昀正在收購華豐集團的股份,果然是好手段,不聲不響,不著一點痕跡,等我察覺,已經被他收購了10%左右,我需要大量資金反收購。”
“技不如人,就要服輸,你除了會利用女人,還有什麽本事?
沈嘉恒沒有被她激怒,不急不緩說:“耿紹昀又比我高尚多少?為了能得到趙曉峰的支持,在杜氏集團站穩腳跟,不是一樣利用女人?”
她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字堅定說:“無論如何,這份文件我不會簽!”
他淡淡的笑了笑,不再逼迫她。
車子駛入大門,遠遠的,小小望見笑笑在草地上玩耍,胖胖的小身軀如同一個球滿草地滾動。她笑一下,正要打開車門,他抓住她的手臂,把文件遞到她麵前:“簽了它。”
小小瞪著他,他不看她,目光望向前方草地上的笑笑,她頓時了然:“你又想用笑笑來威脅我。”
“他是耿紹昀的兒子,”他笑一下,俊秀的臉上顯出一點猙獰,“至於你,欠我孩子一條命,想試試我這次怎麽對他嗎?”
小小手指微微發顫,目不轉睛盯著他看。在他的視線裏,笑笑搖搖晃晃向車的方向跑來,沈嘉恒刺痛的閉上眼,他的孩子,做母親的人連到這世上的機會都不給,疼痛與無望伴隨在每一次呼吸中!
杜氏集團總部位於曼哈頓中城,從五十九層頂樓俯瞰,洛克菲勒中心廣場景致一覽無餘。趙彤悄悄推開門,寬敞的辦公室盡頭,耿紹昀背向而立,站在巨幅落地玻璃窗前。她躡手躡腳走到他身後,雙手蒙住他的眼睛。
耿紹昀握住她的手腕,輕聲笑:“小小,別胡鬧了。”
趙彤愕然,一縷笑意凝滯在唇畔,漸漸彎成了一個艱澀的弧度。
他回頭看她一眼,鬆開手,不動聲色後退幾步,拉開彼此間的距離:“小彤,今天怎麽有空來。”
“你又想起小小了嗎?”她一隻手扶在桌上,手指無意識的在桌麵上劃動。
他不說話,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一份文件隨意翻看。
“我前兩天還從報上看到她的消息,自從半年前她不慎流產後,身體一直不太好,最近才有起色,據說準備懷第三胎......”
“小彤,”耿紹昀突然打斷她的話,她看著他,眼底隱隱泛起一點悲傷,他低下頭繼續看文件:“我還有事要忙。”
“這幾年來,你對小小不聞不問,是因為害怕聽到有關於她和沈嘉恒夫妻恩愛的消息,對嗎?越是放不下,越要逃避;如果真放下了,反麵能坦然麵對。耿大哥,你依然愛她?”
他望向廣場正麵的希臘神普羅米修斯飛翔雕像,離得太遠,隻能看見一個小黑點,下麵噴泉水池的水花射向半空,浮光耀眼,“有時候,真恨透了她,我做錯了事,一個改過的機會也不給我,不聲不響就嫁人,連同我的孩子一並絕情的剔除;可是,恨過之後,我依然無法不愛。對不起,小彤!”
室內寂靜無聲。
內線電話響起,分外突兀,秘書說:“耿先生,傅小姐在您的辦公室外,您要見她嗎?”
耿紹昀看了趙彤一眼,“五分鍾後,請她進來。”不等他開口,趙彤乖覺進入側旁的休息室回避。
傅傳玉慢慢走進總裁辦公室,耿紹昀含笑禮貌頜首:“傅小姐。”她暗喘一口氣,平靜的遞上辭呈。爭鬥了三年,以她這個開辟杜氏江山的元老之一失敗而告終。
耿紹昀粗略掃視一遍辭呈,微微一笑,爽快的簽下了字,又遞還給傅傳玉。接過辭呈,她問:“你認為你所做的一切有意義嗎?”
“有,”耿紹昀說:“可以阻止杜氏集團改姓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耿紹昀微笑看著她。
傅傳玉失聲笑:“一念之仁真要不得,嘉恒顧念小時候你母親照顧他的情份,堅決不肯讓我滅口,給自己惹了多少麻煩。”
“有道理,”耿紹昀讚同,“我一定吸取你的教訓,永遠不給對手任何反擊的機會,比如你,比如沈嘉恒。”
“你做得再多,也是枉然,嘉恒是宇哥名正言順的女婿,小小名正言順的丈夫,你不過是一個外人,嘉恒根本沒必要讓杜氏集團改姓,杜家的產業遲早屬於他的孩子”傅傳玉冷笑:“你該不會以為知道我和嘉恒的關係,就穩操勝券了吧。即使小小知道我主謀破壞了你們的婚事,又會怎麽樣?至多生氣一陣子,他們做了三年夫妻,不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孩子也有了,難道會因此改變既成的事實?而你,為了得到趙曉峰的支持,欺騙趙彤,僅憑這一點,小小還有可能再次接納你嗎?”
“傅姑姑,”趙彤出現在休息室門口:“耿大哥沒有騙過我,是我自願幫他;爸爸和其他叔伯支持耿大哥,並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您的私心,您破壞耿大哥和小小的婚事,欺瞞杜伯伯;利用杜氏的資源為華豐謀利,損害杜氏集團的利益;爸爸說這些是大忌。”
傅傳玉看一眼趙彤,轉回頭衝耿紹昀點了點頭:“幹得很漂亮,我低估了你,其實,你比嘉恒更無情!”
傅傳玉離去後,室內恢複了沉寂,過了好一會兒,趙彤輕聲說:“耿大哥,你回去看看吧,如果你們還可以重新開始,你一定要努力爭取,不要為了所謂的驕傲,錯過自己一生的至愛;如果你們不可能了,你可以找我,或許我會考慮再給你一次機會,當然要盡快,要知道很多人排隊等著娶我。”
耿紹昀笑了起來,實際上,從手術室的門在他麵前合上的那一刻起,他與小小就再無可能,盡管他愛她,從來沒有停止過,相見爭如不見。或許若幹年後,他會娶一個不討厭並對事業有利的女人為妻,但絕不是與她有關的任何人。看見趙彤坦誠的目光,他不忍拒絕,“好!”
三年任期將滿,一個月後,杜氏企業將相繼召開股東大會、董事會,推選新一屆董事局成員以及執行總裁。耿紹昀確定了最終行程,臨走前,約趙延晚餐。耿紹昀交給他一個密封的文件袋:“這裏麵是我名下杜氏企業20%股權的轉讓書,以及所收購的華豐集團10%股權轉讓書,所有文件我已經簽署完畢,杜小姐擔任杜氏企業執行總裁後,這些股權即可轉入她的名下。”
趙延沒有接過文件袋,倒了一杯紅酒遞給耿紹昀,又給自己倒一杯,輕輕晃動酒杯:“小小這幾年太胡鬧了一點,不斷把杜先生轉入她個人名下的產業拿去做抵押擔保,不少項已被銀行收走抵債,甚至大量動用瑞士銀行的存款,我通過電話或電郵多次試圖和她溝通,她表現得很不耐煩。難道她真如外界所傳聞的那樣,是被杜先生寵壞了的二世祖?”
耿紹昀笑一笑:“就當是讓她交學費吧,總好過將來被人拔走整個杜氏集團的根基。”
“你不再管她了嗎?”
“杜世伯生前對我說,杜氏王國的權杖並不好握,上麵長有尖刺,如果接撐權杖的人是杜小姐,他一定要在移交前把尖刺全部削平,可惜,他走得太急,來不及做這件事。我用了三年時間,把權杖上的尖刺一一削去,以後杜小姐一定能握牢這根權杖。”他把文件袋放在趙延麵前,“我確保一個月後,她會親自出席股東會與董事會,到時候,你可以看清楚,杜家的後代是不是一個庸材。”為她鋪好今後的路,他便可以功成身退,永遠不必有再見麵的一天。
他什麽都想過了,以為百無一漏,唯獨沒想到她留下了那個孩子,他與她共同的孩子,血脈相連,才知道他的存在,馬上又麵臨著失去的危險。
車子飛馳的速度,使得慣於飆車的紹謙也心驚膽戰,“大哥,我不是有意瞞你——“
“閉嘴!”耿紹昀怒吼,總覺得速度不夠快,一次又一次提速。
終於到達醫院,江雅秋焦急等在門口,看見他們,如釋重負喘一口氣:“笑笑進了手術室,你們快跟我來。”
來不及多作詢問,立刻簽字驗血,最後,從紹昀身上抽了400CC血,從紹謙身上抽了200CC血。
剛拔下針頭,耿紹昀就問:“笑笑怎麽樣?”
江雅秋態度顯得冷淡:“手術還在進行中,你們休息一下,我去陪惜若。”轉身快步向門口走去,左腿有些不靈便,不小心崴一下,身體傾向一旁,紹謙急忙摟住她的腰,神情親昵自然:“你沒傷到吧。”
耿紹昀先走出了休息室,長廊盡頭,嬌小的人站在手術室前,微微仰首,望著手室門上的燈,昏黃燈光下,側影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度。他一瞬不瞬地凝視她,她瘦了很多,穿一身黑色的衣服,稀薄得仿佛一道影子。
似乎有所感應,她緩緩轉過頭,彼此目光相觸,隔著長廊,默默相視。
“叮”一聲輕響,門上的燈熄滅,一張床被推出手術室。耿紹昀幾步跨過長廊,幼弱的孩子躺在**安靜沉睡,蒼白的小臉沒有一點血色。他的孩子,不可割舍的血脈,有著與他肖似的五官,卻是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見麵,錯綜複雜的心情,分不清悲喜。
她緊張望著醫生,雙手絞在一起,仿製要把手指絞斷般。
“手術很成功,子彈取出來了,沒有射中要害,孩子很快能康複,不會有後遺症。”
她重重籲一口氣,魂魄此刻才重新回歸軀體,小心翼翼輕觸笑笑的臉龐,眼淚幾乎要落下,“他一定很痛吧?”
“麻藥過後會有些痛,小孩子不能多用止痛劑。”
耿紹昀眉宇糾結,胸口隱隱作痛。
笑笑被送進了特護病房,她隔著大玻璃久久凝望,他站在她身後,淡淡的幽香,撲鼻而來,曾經夢中無數次出現,每每午夜夢回,抓不住她的輕顰淺笑,他的心就如流沙般,不斷空陷。
“小小。”
她回頭,“我叫杜惜若。”淡漠疏離,片刻前的脆弱**然無存。
“惜若,”江雅秋到她身旁:“休息一下吧,等笑笑醒來,你才有精神照顧他。”
杜惜若點一下頭,轉身走進特護病房對麵專配的休息室。耿紹謙看見她進來,迎上前,“笑笑怎麽會中槍傷?”
“遇上了綁匪,原本是想向我開槍的,射偏了。”她說得輕描淡寫,聲音裏透出濃濃倦意,兩指輕按住太陽穴,“你剛抽了血,回去休息,雅秋,你陪紹謙一起走,守在外麵的人大概也累了,另叫一批人來換班。”命令式的語氣,江雅秋顯然已經習慣,順從答應一聲“是”,拉起紹謙離去。
杜惜若並沒有立刻休息,走到窗前,取出一支為女士特製的香煙點燃,卻不抽,隨意挾在指間,看著煙霧在夜風嫋娜升騰,黑色的身影與窗外清淒夜色融為了一體。
耿紹昀望著她的背影,眼前人分明還是朝思暮想的模樣,卻再也找不到往日熟悉的感覺,“最初的一年,我打探過你的消息,都說他對你很好,又說你們有了孩子。我的確不是一個大度的男人,你過得好,本該為你高興才對,可是,隻要一聽到你們夫妻恩愛的消息,我就控製不住嫉妒,那種感覺,簡直讓人發狂。我決定把你忘了,不聞不問,主動回避一切和你有關的信息。直到江雅秋出事,我忍不住再次派人打探你的消息,得到的答複是你們恩愛有加;後來,看你簽署了很多授權文件,以你的個性,如果不是自願,就算他殺了你,也不能逼你簽下字,何況他不敢殺你;我以為你受他迷惑,昏了頭,所以......”他頓一下,艱澀說:“我不知道笑笑是......”
她輕笑一聲,仍然背對他:“你在向我解釋嗎?不必了,這本來就不關你的事。”
“不,不是向你解釋,更不是為自己開脫,有些事情,你有權力知道。”他緩緩坐進沙發裏,感覺十分困乏,慢慢點上了一支煙,“我曾經答應過杜世伯,如果你嫁的人不是我,一定要代替他,把你培養成一位優秀的繼承人,很慚愧,我沒有能力做好這件事,所以,讓沈嘉恒來做!”
杜惜若終於回頭,靜靜看著他。
“江雅秋出事後,你簽下了一係列不合理的文件,我知道你並不笨,既使一時昏了頭,遲早總會看穿假相,而沈嘉恒不可能輕易放手。他暫時不敢動你,我隻要確保你性命無虞,其他的——,”他無聲歎一口氣:“我必須狠下心不作過問,每每於心不忍時,我就對自己說,我不可能庇護你一輩子,現在讓你受一些苦,總強過他日杜氏江山易姓,你成為棄卒,丟了性命。”
“一年多的時間,足夠磨練一個人,我回來,是要確保讓你親自出席杜氏的股東會和董事會,而不是繼續由沈嘉恒代理。我以為自己算準了一切,唯獨漏算了笑笑的存在。”
她看他很久,突然笑:“培養成一個優秀的繼承人,是嗎?你一定不會失望。”
“看見你和笑笑,我就後悔,我又做錯了,小小,對不起,我該怎麽樣,才能彌補你們母子?”
她重複:“我叫杜惜若!”從容正視他:“笑笑姓杜,大名杜承鄴,你不欠我什麽,我也不欠你什麽,不存在彌補的說法。”她對他無怒無嗔,波瀾不驚,這樣的冷靜讓他心寒,仿佛他於她,隻是一個毫不相幹的陌路人。
他沉默注視她,她的容顏沒有改變多少,柔美如昔,隻有線條分明的唇角多了幾分淩厲。恍然間,他似乎看見往昔那個清麗的快樂少女:“你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神是不是很憂鬱?”“是不是很哀怨?”卻分明是眉稍含笑,雙眸顧盼生輝。經曆了怎樣的磨難,讓明亮的眼眸蒙上寒霜,冰冷而銳利?
她睡下眼簾,撣去煙頭上老長一截煙灰:“傅傳玉和沈嘉恒是什麽關係?”
“傅傳玉是沈嘉恒母親散多年的妹妹。”
她微眯一下眼,眼神顯得冷酷:“原來是這樣。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當時,我母親沒有恢複語言功能,我自己則是大腦一片混亂。到了紐約後,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感覺事情蹊蹺,才作了一番調查。隻那個時候,你會相信我的話嗎?”
她默不作聲,過一會兒,才問:“聽說你把傅傳玉踢出了杜氏集團,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她跟隨你父親多年,以現有的財產足以奢華的過完餘生,何況,她還持有杜氏集團的股權。安享晚年應該沒問題。”
杜惜若抿唇淡笑,“這就好,沒有被氣死就好,我可以放心了。”神情冷峻,連笑容裏也滲著絲絲寒意,陌生得可怕。
他覺得悲哀,明眸蒙塵,有多少是他的罪責?
她躺進沙發裏,閉上眼睛,表明已經沒興趣繼續談話,大概太疲倦了,她一躺下就睡著了。
耿紹昀卻睡不著,慢慢站起身走到對麵特護病房的大玻璃前,看著病**的孩子, 不知不覺看得出神。
天色微熹,一陣急促的腳步打破沉寂。耿紹昀看一眼來人,驚愕:“文濤!”一年半前,蔡文濤和蔡雋帆兩兄弟突然翻臉內杠,蔡文濤失敗逃亡,他得知後,派人回來相救,隻收到蔡文濤死亡的消息。
蔡文濤衝他點頭一笑,神情頗為興奮,卻什麽話也沒說,徑直跑進了休息室。
杜惜若已經從沙發裏坐起,手指呈梳狀,隨意理了理稍亂的頭發,“看樣子,你大獲全勝,恭喜了。”
蔡文濤大笑:“如果沒有你這個幕後大老板出謀劃策,我早就沒命了。”
“開槍的人呢?”
“抓住了。” 蔡文濤遲疑一下,“我剛才問過醫生,笑笑沒有生命危險,蔡雋帆畢竟是我弟弟,能不能給他留一條活路。”
“當然可以,我長這麽大雞都沒有殺過,怎麽會殺人呢。打斷他的手腳,你養他一輩子。”她的語氣如同說“今天的天氣真好”一樣輕鬆。
蔡文濤詫異看她。
杜惜若瞟一眼蔡文濤:“怎麽,你沒錢養他嗎?我給你好了。”
“惜若,”蔡文濤歎氣,“你怎麽會——”
她擺一擺手,打斷他的話,“混黑社會呢,要專業一點,反敗為勝、東山再起的榜樣有你蔡文濤一個就夠了!”
蔡文濤鬱悶:“你又不混黑社會,不用這麽專業吧?”
“所以嘛,”她無辜的兩手一攤,“打打殺殺的事情我從來不做,看見流血,我會暈倒的。”
耿紹昀終於明白她所說“不會失望”的意思,杜修宇曾經認為她所缺乏的狠決、果斷,現在全部具備,杜惜若不再是蘇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