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又開始做起了許多年不曾有過的惡夢,夢裏血腥味讓她窒息得無法喘氣,十年前那個早晨,她被槍聲驚醒,驚慌赤足跑進父母的臥室,媽媽一動不動躺在**,美麗的臉龐安詳寧靜,仿佛終於得到了解脫,一朵血色牡丹綺麗綻放在她胸前。父親緊緊抱著妻子正在冷卻的身體,悲痛欲絕:“雲若,雲若——”他的眼神如瀕臨死亡的困獸般悲慟絕望,握住妻子的手,把她用於自殺的手槍機械移到了自己胸口......他的心腹親信趙曉峰和傅傳玉衝了進來,“宇哥,冷靜,冷靜——”趙曉峰搶下他手中的槍,“你還有小小,還有小小呀——”父親黯淡得沒有一絲生機的目光慢慢轉到女兒身上,驚駭中的她終於恢複了意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小小猛然從**坐起,手捂在胸前急促大口喘氣,在黑暗裏靜坐了很久,氣息才逐漸平複下,頭痛得如同要裂開一般。母親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她隻要一合上眼就會看見血淋淋的一片,於是徹夜不敢入眠,以致神經衰弱。為了給她治病,父親派人滿世界尋訪名醫,整整二年,她看了西醫看中醫,看了腦科看心理醫生,最後雖然治愈了,卻落下了個偏頭痛的病根。

摸出幾片止痛藥,走到客廳裏的飲水機前倒了一杯冷水服下。午夜二點,江雅秋還沒有回家,大概又陪耿少昀應酬去了,小小獨自一人站在客廳中央四顧,隻覺空曠寂靜。手機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夜裏分外刺耳,是父親左右手之一傅傳玉來電,小小盯著閃爍的屏幕猶豫。手機鈴音不停的響,大有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意思。小小歎一口氣,傅傳玉的耐心天下無敵,而且專挑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電話,她不得不認輸,按下接聽鍵,有氣無力的“喂”了一聲。

“惜若,”傅傳玉說話一向幹脆利落:“下月初九是宇哥五十大壽,你記得要回來。”

小小沉默,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有另一個名字杜惜若,是杜修宇親自為她取的名字,惜若——珍惜雲若,既然珍惜她,為什麽要狠心的逼死她?

半天等不到小小的反應,傅傳玉疑惑:“惜若?”

小小回過神,答應:“傅姑姑,我在聽。”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回來?我安排人去接你。”

“傅姑姑,到時候再說吧。”

“什麽叫到時候再說,有你這樣做女兒的嗎?”傅傳玉一生氣就會提高聲音,聽起來有些尖銳:“你聽著,如果到了初六還不見你回來,我就親自帶人去把你押回來。”

小小苦笑:“傅姑姑,我頭痛。”這是她的殺手鐧,平日裏,隻要她一說頭痛,所人立即三緘其口。果然,傅傳玉的聲音馬上變得低柔:“你好好休息吧,記得下月初六之前回來,你爸爸天天惦著你呢。”不給小小任何拒絕的機會,她迅速掛斷了電話。

小小又歎一口氣,扔下手機,窩進柔軟的沙發裏。頭腦一片空白,靜靜躺了好一會兒,意識逐漸迷糊。

江雅秋打開門,一眼就看見了躺在沙發上的小小,趕緊推醒她,“怎麽睡這兒,當心著涼。”

小小睜開朦朧睡眼,茫茫然看她,喃喃喊:“媽媽——”

江雅秋哭笑不得,“蘇小小,我有這麽老嗎?”

小小完全清醒了過來,打著哈欠坐直身軀,“這麽晚才回來?耿紹昀也太沒人性了,狠毒壓榨你的勞動力,簡直是敲骨吸髓。”

“你呀,”江雅秋笑,輕敲一下她的腦門,“拿了人家的錢,就該替人幹活,怎麽可以在背後說老板的壞話。”

“那也不用這麽賣命呀,”小小揉揉腦門,想起了耿紹謙的話,一拍腦袋,說:“你該不會是暗戀耿昭昀吧?完了,完了,兄弟相爭,同根相煎。”她越說越起勁,兩眼發亮,連連感歎:“又一曲愛恨情仇的悲歌,情義兩難,兄弟美人,孰輕孰重,何去何從......”

江雅秋笑罵:“滾一邊去,你是不是中言情小說的毒太深了,什麽荒唐的情節都能聯想出來,怎麽工作就沒見你這麽用心過?”

“嘿嘿——”小小心虛幹笑,慢慢向自己臥室走去:“習慣性條件反射,條件反射而已,睡覺,明天還要上班呢。”

“從明天起我休年假,一共七天,車鑰匙留給你,你想用就自己開車上班,不想用就搭公車去。”

小小立即轉身奔回江雅秋身旁,興奮的問:“你會去哪兒玩?帶上我一起去,行不?”

“不行,”江雅秋板著臉正兒八經說:“你給我好好上班去,要做的工作我已經發到你的郵箱裏,等我休假回來,如果你還沒完成工作,以後就別想休息。

小小很鬱悶,斜托腦袋,可憐兮兮的看著江雅秋,一副受虐小媳婦樣。江雅秋緊繃的臉終於堅持不住,“哧”一聲笑起來:“行啦,別裝可憐了,我是回鄉下老家看望母親和妹妹,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小小也笑,伸手對著江雅秋作擁抱狀,煽情說:“啊,世上隻有秋姐好。”

消受不了她的熱情,江雅秋一邊閃避,一邊笑著說:“先把你的工作完成了再說,如果做得好,等我回來後就批你七天年假,讓你回家去看看你口中那個凶神惡煞的爸爸,來公司半年還沒見你回過家呢。”

小小笑容淡去許多,顯得有點漠然:“那倒不必,我不想回去。”

江雅秋愣了愣,小心翼翼問:“你父親對你不好嗎?”

“好,非常的好,如珠如寶,可是......”小小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她永遠忘不了十年前的那個下午,母親與她外出歸來,推開臥室的門,看見兩具**的軀體在**交纏。苟合的男女沒任何羞愧之色,女人倚在杜修宇的懷中,衝著母親得意的笑,杜修宇對母親冷冷說:“出去,下次進來之前記得敲門。”看著母親滿臉淚痕踉蹌離去,那一刻,她恨透了父親。當天夜裏,母親輕撫著她的臉,低低飲泣:“對不起,小小,媽媽太累了,原諒媽媽。”第二天,她永遠的失去了母親。從此,再也沒叫過杜修宇一聲“爸爸”。成年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母親的故鄉,遠離了杜修宇。

江雅秋插上精致的小電壺開始煮咖啡,“我定了早上六點的飛機票,現在是淩晨三點,睡不著啦,你呢,睡覺還是喝咖啡?”

“我也睡不著了。”小小雙手抱膝,下頜頂要膝蓋上,呆呆盯著咖啡壺上冒起的白色水霧出神。

“小小,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麽的嗎?”江雅秋問得突然,小小不解望著她,她繼續說:“在夜總會裏做舞女,就是俗稱裏的‘雞’,我的親生父親把我送到了那種地方。”

小小震驚,結結巴巴:“怎麽會、會有這、這種父親......”

“並不是每一個父親都會珍愛女兒如珠如寶,那個人,我從來不認為他是我的父親,雖然是他給了我生命。”江雅秋對她笑笑,仿佛不甚在意:“他是我們家中的惡夢,吃喝嫖賭無惡不作,每一次回家都是為了向媽媽要錢,沒錢給,就打媽媽,打我和妹妹。他用我和妹妹作為要協,不準媽媽離婚,以便於他源源不斷榨取錢財。在那樣的環境下,媽媽一個女人咬牙硬撐了下來,獨自撫養我和妹妹,並堅持讓我讀書。十七歲那年,我正在讀高三,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妹妹得了重病,家裏能賣的都賣掉了,最後,媽媽把我們安身的兩間老房也賣掉,錢還沒有送到醫院,就被那個禽獸不如的人給搶走了。因為沒錢治病,妹妹在病痛中煎熬,媽媽痛不欲身。不得已之下,我去求他,求他看在骨肉親情的份上,救救妹妹。結果,他把我騙到了夜總會,為他欠下的高利貸抵債。”

“無恥,太無恥了,連牲畜都不如。”小小咬牙切齒,隨即又擔憂問:“後來呢,後來你怎麽辦?”

江雅秋看看小小因憤怒而變得嫣紅的臉龐,不由笑,這樣一個女孩子,還真是愛憎分明,一點也藏不住心思,倒了一杯咖啡給她,按撫的拍拍她手背,“小小,事情沒有你所認為的那麽嚴重,我很幸運,在被迫接客的第一天遇到了我的恩人。當時,一大群人眾星捧月般圍著他,為討好他,他們把我送到了他麵前,因為我還沒有接過客,有他們的話說,幹淨。一半是不甘願,一半是害怕,我表現不怎麽好,他沒有為難我,甚至連我的指頭也沒有碰一下。他問我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才來這種地方,自從被親生父親騙到那種地方,第一次有人這樣和言悅色的關心我,我就象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顧一切的哭訴。他耐心聽,不時遞給我一張麵巾紙擦淚,聽完我的哭訴後,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做一筆投資。人到絕路的時候,還有什麽是不可以做的?我問都沒有問是什麽投資就一口答應了,他立刻把我帶出夜總會,並讓人送我回家,三天之內,他派人為我們一家安頓好了一切,妹妹被送進當地最好地醫院,雖然因為延誤治療而失聰,但畢竟保住了生命,從此一家人衣食無憂。那個禽獸不如的人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是生是死,我不知道,也沒有興趣知道。我的恩人供我繼續讀書,直到我考取碩士學位後到勝天工作。”

小小隱隱覺得不安,問:“那他要你做什麽來作為回報?”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他對我說:我不是慈善家,之所以投資,是因為你值得投資,至於做什麽我現在還沒有想到,等想到的那一天,無論是什麽事,你必須無條件服從。”

“秋姐,你一定要服從嗎?如果他要你做的事非常苛刻與為難,你也要無條件服從嗎?”

“為什麽不?”江雅秋笑:“如果當時他不投資,我一生已完了;他的投資,不但挽救了我們一家人,也改變了我的命運。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他給予我的何止是滴水之恩。所以無論什麽事,我都會心甘情願的絕對服從。”

“他是誰?” 小小急切追問:“他倒底是誰?”

“你不會認識的,他不是什麽名人。”江雅秋溫和摸了摸她的頭,象哄孩子般,“小小,你很幸運,有一個視你如珠如寶的父親,憑這一點,你就不該與父親嘔氣。”

江雅秋很早就去機場,小小送走她後,又躺回到**,這一次沒有做惡夢,一覺竟睡過了頭。因為不敢開快車,隻好坐出租車去上班。車子剛到達目的地,小小遞給司機一張大鈔,等不及找回餘額,就衝進了勝天大廈一樓大堂,幾步之外,一架電梯恰好合上門冉冉上升,她急得連連跺腳。

“喂,你是屬兔子的,一大早就在這兒蹦達。”耿紹謙雙手抱肩站在她身後,幸災樂禍的笑。

若是在平時,小小肯定要狠狠回敬他幾句,不過眼下有更緊急的情況要處理,她指一指大堂上方掛的壁鍾,說:“還有五分鍾,我要遲到了,如果你不幫我,我就告訴秋姐,說你欺負我。”

耿紹謙悲憤仰天長歎:“小人當道,天理何在。”話雖這麽說,他還是乖乖把小小帶進了總裁專用電梯,看見她掛著兩個大黑眼圈,心情馬上又變好,涎著笑臉:“你知道熊貓生平兩大願望是什麽?”

小小沒有心情理他,隻焦急盯著電梯上變化的樓層數字。

耿紹謙不懷好意的笑:“第一個願望是照一張彩色照片,第二個願望就是把黑眼圈去掉。”

小小斜睨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我昨夜失眠了,唉,沒辦法,暗戀的日子不好過呀。”

“那倒是,”耿紹謙好象沒有聽出她話中帶刺,“求我呀,我幫助你把暗戀修成正果。”

小小“哧”一聲:“俊男美女,我頂多是當作好山好水般,欣賞一下而已,不象某人,心存非份之想。”

紹謙湊近小小,把她上上下下審視一遍,搖頭:“你有這麽純潔?看不出來。”

“因為我比較內斂,一般的人看不出來。”小小突發奇想,笑嘻嘻說:“幹脆我嫁給你吧,這樣就成為總裁的弟媳,嘖,近在咫尺,卻是天涯海角般的距離,多麽浪漫,多麽悲情!”

紹謙駭然後退一大步,雙手交叉擋在胸前,防備著可能遭受的襲擊,“雖然你對我一往情深,可你太彪悍了,我怎麽敢要。”

“那是你對我的誤解,”小小一本正經說:“其實,在我堅強的外表下,有一顆溫柔脆弱的心。”

“唉,唉”紹謙歎氣,“要知道一個人的抵抗力是有限的,你怎能如此**我這個純情少男。”

“嘿,純情,你純情?”小小笑得比春天的陽光還燦爛,趁其不備,一把揪住紹謙的耳朵,“你純情在什麽地方,讓我看看。”

“哎喲,哎喲——”紹謙慘叫:“救命啊,有人謀殺親夫——”

電梯的門突然打開,耿紹昀與沈嘉恒並肩站在外麵,看見小小與紹謙的姿勢,兩個人眼都直了。小小趕緊放開紹謙的耳朵,老老實實縮在了電梯的角落裏。紹謙揉著耳朵尷尬笑,口中招呼:“嘉恒哥,大哥。”

“早,紹謙。”沈嘉恒回應,又禮貌的衝小小點頭微笑,耿紹昀則是麵無表情,舉步走進了電梯。電梯又開始上升,寬敞的空間裏雖然隻有四個人,卻沉悶得讓人無法透氣。小小專注盯著屏幕,默數解脫的時間。沈嘉恒幾次側首看她,眼底不經意流露出幾分關切:“蘇小姐,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身體不適?”

“哪裏是身體不適,”紹謙搶著說:“她是心情不好,剛剛向我求婚,遭到拒絕,哎喲——”他齜牙咧嘴抱腳大聲痛呼。小小還是老老實實的站在角落裏,眼觀鼻,鼻觀心,表情無辜得不能再無辜。沈嘉恒看她一眼,又看看紹謙,不再說話,低垂眼眸,看不出半分情緒。

耿紹昀微微皺眉,伸手把電梯按停在四十六層,“紹謙,我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落在一樓大堂前台處忘了拿,你去幫我拿上來。”

“大哥,打電話讓他們送上來不......”一對上耿紹昀嚴厲的目光,紹謙立即底氣不足,“好吧,我這去。”一邊走出電梯,一邊頻頻回頭擔憂的看小小,徐徐合攏的電梯門阻隔了他的視線。

“蘇小姐,”耿紹昀冷淡而不失禮貌,所謂世家子弟的風度,“關於你和紹謙的事,我聽說過不少,如果你真有心要嫁他,隻要他願意,我也不反對;但是,如果你隻是逗他玩玩而已,我勸你還是離他遠一點,萬一他當真了,對大家都不好。另外,希望你能勸他上進,不要每天隻顧著玩,連學業也不重視。”

小小心裏暗暗罵:“切,你以為你弟弟真是什麽純情少男啊!”走到電梯門邊按了一下, 深深吸一口氣,回過頭,綻開一個國際級標準笑容,用優美的聲音說:“總裁,實際上我想嫁的人是你,因為求之不得,隻好退而求其次,來,溫柔笑一個,我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電梯“叮”的一聲,適時停住,小小迅速退出電梯,看看兩張驚愕的臉,大笑轉身離去,心裏快樂的直歌唱: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

雖然盡力趕時間,小小還是遲到了,踮起腳尖,想不引人注意的迅速溜到自己辦公室,一個聲音打破了她的計劃,“小小,你總算來了,我正擔心你,想打電話給你呢。”所有人的目光立即集中了過來。小小握緊手,連續作了幾個深呼吸,然後露出淑女式的微笑,對著麵前一臉關切的美人說:“湘湘,你對我太好了,這麽關心我。”眼底閃爍著感動的淚光,勝天集團管理極其嚴格,鮮有員工遲到早退,一場處罰是免不了啦。

在同仁們的注目禮中,小小邁著婷婷步伐走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桌麵上放著一個大紙箱,她詫問鄰近的顧湘湘:“這是什麽,誰送來的?”

“快遞公司送來的,我幫你簽收了,打開看看不就知道是什麽了。”

紙箱裏有六個包裝袋,其中四個不必打開,小小就看出來是上周六早晨沈嘉恒讓成衣店為她配的衣服,包裝袋上標示的尺碼全部換成了她合穿的那一款;還有一袋是她自己的衣服,那天早上落在沈嘉恒的車裏忘了拿,已經被洗淨熨平,整整齊齊疊放在袋子;最後一個小袋子裏裝的一是件黑色絲絨旗袍,她昨天晚上試穿過,指尖劃柔軟輕盈的布料,昨晚的漿聲燈影仿佛是一場夢,小小突然覺得有些酸澀。紙箱裏還有一張卡片,龍飛鳳舞寫著幾個字:不必還錢。

取出自己那一袋衣服,小小又把紙箱封裝好,打電話讓快遞公司按原地址送回。顧湘湘不解:“怎麽了,這些衣服很漂亮,你不喜歡?”

“不屬於我的東西,即使再美好,我也不會貪圖!”

自從在電梯裏分開,小小一整天沒有看見耿紹謙,大概耿紹昀視她為洪水猛獸,把紹謙給禁足了吧,也許,很快她就會收到勝天的辭退信。小小覺得好笑,他與她曾經通過兩次電話,第一次,是她打電話給他,要求他拒婚,他爽快的答應並做到了,她認為這樣一個人值得尊重;第二次,是他打電話給她,對她說:如果你願意嫁,我自然願意娶,我不能說比任何人都愛你,畢竟我們沒有見過麵,但是我想我比任何人都適合你。男人的自信與驕傲也是一種魅力,尤其對於他那樣的天之驕子而言。可什麽是適合,門當戶對,還是男才女貌?如果愛情與婚姻有固定的公式可套用,世間的許多事豈不簡單許多?其實,他們是見過麵的,就他們第一次通話之後,那次她被杜修宇派人強行帶回家,目的是要讓她去見他選定的女婿。她心裏有氣,有意打扮得奇形怪狀,說粗口:“你選的人有什麽好鳥”,把老爺子氣得暈頭轉向。怕她的粗魯嚇壞耿紹昀,打消了逼她相親的念頭。事後,她無意中與他相逢,在拉斯維加斯賭場外,不以杜小姐的身份。他想娶的與其說是杜小姐,不如說是杜修宇一手打下的江山。當蘇小小不是杜小姐的時候,他連眼角也不願多掃一下,杜修宇居然想把她的終生交給這樣一個人,甚至不惜告誡她:如果你嫁的人不是耿紹昀,我會取消你的財產繼承權。誰希罕,小小憤憤在電腦鍵盤上一拍,不知道按到了哪個鍵,電腦突然黑屏。“天呐。”小小慘叫,急忙搶救,等她搶救過來,努力一整天才完成的文件已經消失了一半。

小小鬱悶托著腦袋,人一倒楣,喝涼水都會噎著。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她心情不好,抓起電話惡聲惡氣“喂”了一聲。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被嚇倒了,半天不吭聲。

小小以為是耿紹謙,說:“喂,我還以為你被你哥抽筋剝皮,永垂不朽了呢。”

“為什麽把衣服退還?”沈嘉恒醇厚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

小小意外,沉靜了一下,說:“那不屬於我,請給我一個帳號,還有一套衣服的錢,我要還給你。”

“作為一個普通朋友送的禮物,也不能收下嗎?”

“君子之交淡如水,你的禮物太貴重了。”

沈嘉恒“啪”的一下掛斷了電話。小小感歎,豪門貴公子的脾氣果然大,她輕輕放下話筒,這樣也好,在她的世界裏從來黑白分明,不存在灰色的暖昧地帶。他日相逢,彼此點頭禮貌一笑,便是世上大多數人最好的相處方式。

下班後,小小與顧湘湘一邊向地鐵站逛去,一邊討論到什麽地方解決晚餐。一輛黑色賓士開過來,緩緩停在她們身旁,沈嘉恒走下車,“上車吧,我送你們一程。”彬彬有禮,但不容拒絕。

小小正要開口,顧湘湘已笑著說:“謝謝沈先生。”拉起小小就往敞開的車門走去,小小扯她一把,想阻止。顧湘湘附耳小聲說:“現在地鐵很擠的,有順風車搭何樂而不為。”說完她人已經上車,小小隻好隨同她上車。

沈嘉恒坐進副駕駛座,回頭問湘湘:“你要到哪兒?”

小小搶先回答:“我們就到前麵不遠處的‘海記’吃飯,請你在那裏放下我們就行。”

“不、不——”顧湘湘乖覺:“我已經約了人去做美容,沈先生請先送我到附近的拂雲館,再送小小回家,她往得遠一點。”

沈嘉恒吩咐司機把車向拂雲館開去。小小狠狠瞪著顧湘湘,有一股想掐死她的衝動,居然連階級的姐妹也出賣,一點原則性也沒有。顧湘湘裝著沒看見,對沈嘉恒說:“沈先生,請允許我們在您的車上說點閨房秘語。”

沈嘉恒微笑點頭,隔音板緩緩升起,車後座成為了一個獨立的空間,“小小,”不等小小質問,顧湘湘先開口:“我不知道你與沈先生之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不管有什麽事,說清楚總比這樣不尷不尬好,對不?”

小小有點惱:“你亂猜些什麽,我和他什麽事也沒有。”

“嗬嗬,”顧湘湘輕輕拍了拍小小手背,“你沒事,沈嘉恒絕對有事要對你說,小小,我曾經在沈家做過二年家庭教師,很早就認識沈嘉恒,他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好的人。”

聽她連續用了幾個“非常”作形容,小小不由莞爾:“可他對我說,整個沈家沒有一個是幹淨的,抱括他。”

“他對你這麽說?”顧湘湘低聲問,神情古怪,抬眼見小小正好奇的盯著她,側首避開小小的目光,說:“沈家的情況非常複雜,沈嘉恒是沈氏當家人的第一位夫人所出,下麵兩個弟弟是他繼母所出,因為外家無勢可依靠,從小即不為父親所喜,又受繼母和弟弟排拆,他能有今天,全靠自已一人孤軍奮戰,很不容易。”

“哦。”小小應一聲,不再說話,轉頭向車窗外望去,這幾日寒流襲來,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樹丫在風中蕭瑟,小小看著,也覺寒意襲人,不由攏緊了外套。

拂雲館很快就到了,沈嘉恒親自為顧湘湘打開車門,下車時,她回頭看了小小一眼,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小小正想細看,她已轉頭離去。沈嘉恒坐進車後座,隨手關上車門,隔斷了小小的視線。

車輛繼續平穩前行,車內寂靜得令人尷尬。終於,沈嘉恒說:“我一直在勝天大廈外等你下班。”

小小從手袋裏拿出一張卡,向他遞過去,“我沒帶什麽現金,這張卡裏錢不多,不過夠還那套衣服的錢了,密碼是......”

沈嘉恒靜靜看著她,沒有去接那張卡。小小慢慢收回手,“算了,我還是等明天取了現金再還給你。”

沈嘉恒轉首注視著窗外,“不如請我吃晚飯吧,”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算是還錢。”

小小沒吭聲。

“就算是看在你醉酒時,我曾照顧過你的份上。”

很合理的要求,小小實在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晚餐的地點由沈嘉恒選定,在一家會員製餐廳,環境舒適幽雅,而不會奢華的嚇人,但價格絕對有可能貴到嚇人。小小隨意翻看麵前那份沒有標價的餐牌,暗暗揣測自己一個月辛辛苦苦掙的那點銀子夠不夠支付這一餐飯。

沈嘉恒沒有詢問小小的意見,很快點好了菜,對她說:“聽說你認為中國菜是美食中的經典,這裏的家常菜很地道,希望你會喜歡。”說話間,餐廳侍應生端上了一瓶紅酒,小小看看酒標,倒抽一口涼氣,1973的CH.Petrus 。 她牙齒都快咬碎了,“沈先生,我與你近日無冤,遠日無仇,你不用下這麽狠的手吧?”

沈嘉恒微微笑,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侍應生開啟酒瓶,“按理說,吃中國傳統家常菜,應該喝十八年女兒紅或陳釀花雕酒,可那酒性太烈,你喝了會頭痛,還是喝紅酒好,讓女人喝下去變得漂亮的唯一一種酒。”他俏皮借用了法王路易十五的女友龐巴度夫人的名言。

小小笑不出來:“我的事,你似乎知道不少,但我清楚記得自己從未對你說那些事。”

“你是沒有說過,”沈嘉恒坦然承認:“我向顧小姐打聽的。”

“哦,”小小想到了耿紹謙,也常向她打聽雅秋的事,一樣的方法,不同的心境,紹謙是真心喜歡雅秋。她抓起高腳水晶杯,牛飲一口,都是錢呐,喝到心痛,說話也帶刺:“下次想知道些什麽,可以直接來問我,不必打擦邊球。”

“那麽,”他深邃的眼看著她,認真說:“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

菜還沒有送上,輕緩的背景音樂回旋在耳畔,是《魂斷藍橋》的主題曲,“我喜歡這首曲子,”小小斜托著腦袋,說,“念大學的時候第一次看《魂斷藍橋》,哭得一塌糊塗,一連幾天緩不過勁。從那以後,我隻看喜劇片,比如《東成西就》、《大話西遊》,看得連眼淚都笑出來,同樣是掉眼淚,卻是另一種輕鬆愉快的心情,所以我喜歡喜劇片,百看不厭。”小小看沈嘉恒一眼,他在認真的聽,她對他笑笑:“很俗,是不是?我本來就是一個世俗的人,隻喜歡輕鬆愉快的生活。比如《廊橋遺夢》這樣的經典影片,於我而言太過沉重了,我不會也不敢看。”第一道菜終於端了上來,名叫朝霞映玉鵝,漂亮得象是藝術品。小小拿起筷子,爽朗的笑:“來來,吃菜,能這樣狠宰我一頓的人,你算是前無古人,後來無者,僅此一次。”

沈嘉恒沒有動筷,一個精巧的首飾盒輕輕推到小小麵,“我不太懂珠寶,隻覺得這條項鏈很適合你。”黑色絲絨緞麵上,鉑金鏈子散發出柔和的光澤,紫羅蘭色鏈墜形如一滴淚,精瑩剔透。

小小懂珠寶,Tiffany名家設計,價格自然不菲。眼神微微冷凝,卻笑:“沈先生真大方。”伸手合上首飾盒的蓋子,柔軟的絲緞仿佛帶著灼熱,從掌心一直灼痛到心底,“還有更值錢的東西麽?”

一張卡和一把鑰匙放在了她麵前,沈恒嘉緩緩靠向坐椅後背,從煙盒抽出一支煙,旁邊的侍應生立即上前按燃了打火機,升騰的煙霧在彼此之間彌漫,“你喜歡什麽,可以自己去挑選。我在中環的碧海雲天有一套公寓,你可以去看看,如果喜歡,就搬進去吧。”

珠寶、房子、金卡,富豪買下一個女人的三大必勝法寶,小小一點也不陌生,她的父親就常常做這種事。第一次出手,就把這三樣都用上了,看她還真值錢呐。菜一道道送來,小小再也沒有胃口。沈恒嘉沉靜的抽煙,若有所待。幽靜餐廳裏,流淌的音樂似乎變得有點悲愴。這種透過餐廳的落地觀景玻璃,小小望見城市中萬家燈火,她當然喜歡錢,可惜,她並不缺少錢。她缺少的,不過是萬家燈火中,溫暖的那一盞燈火。

“看過《簡.愛》麽?”她問.

“難道就因為我一貧如洗、默默無聞、長相平庸、個子瘦小,就沒有靈魂,沒有心腸了?——你不是想錯了嗎?——我的心靈跟你一樣豐富,我的心胸跟你一樣充實......”沈嘉恒逐字逐句背出了那段經典對白,按滅手中的煙,說:“這是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一本書。”

“沈先生,對於你,我或許說不上一往情深、刻骨銘心,但畢竟有過好感。不喜歡我,就請別招惹我,更不要侮辱我;異日相逢,或許還可以彼此尊重,以禮相待。”小小把麵前的東西推還給他:“對於情婦這份職業,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不好意思,飯錢麻煩你自己付。”她從座椅上站起,轉身準備離開。

“小小。”沈嘉恒倉促站起,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兩人挨得極近,他可以聞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不是任何一種香水的氣味,清新自然。

小小回頭,目光冷凝得刺人,“沈先生,請鬆開你的手。”

他的手卻更握緊了幾分,捏得她手腕生痛,“我喜歡你,小小,真的很喜歡。”他凝視著她,幽黑的眼眸仿佛是波濤洶湧的旋渦,緊緊攫住了小小的目光,“第一次看見你,你在彈鋼琴,我站在樓上一直看著你。從來沒有見過那麽純淨的笑容,就象明媚春光下,融雪的山泉,清澈明淨。有時候,愛上一個人其實很簡單,在一瞬間,感覺對了,就愛上了;真正難得的,是那個人可遇而不可求,或者遇上了,卻又不小心錯過。”

小小記起曾經讀到過這樣一句話:透過眼晴,可以看見人心,敢看著你眼睛說出的話,才是真心話。他坦然正視她的眼,“是,我承認,與我們那個圈子裏的許多人一樣,我也曾有過情人,也送過珠寶、金卡,甚至是房子。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讓你做我的情婦,我是在認真的追求你,以讓你成為我未來的妻子為目的。小小,請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

她盯著他的眼睛,仔細看,卻什麽也看不透,在一片幽暗中,隻覺得暈眩,不由閉了閉眼,許久,她說:“還記得飛鳥與遊魚的故事麽,你講給我聽的;我什麽也沒有,即不能給你帶來財富,也沒強大的家族勢力可依靠,我們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所以,”沈嘉恒終於鬆開了手,慢慢坐回到椅子上,似乎很憊疲的樣子,“我猶豫過,也掙紮過。可你說得對,人要繼續活下去,就該選擇讓自己最輕鬆最快樂的那種方式生活。小小,沒有什麽比你更重要!”

低沉的聲音仿佛是飛馳的車輪,轟嗚著輾過她的大腦,混混沌沌中,她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項鏈是我母親的遺物,它很配你,送給你,才不至於辱沒了它。至於那間公寓,我沒有住過,一直空置著,離你上班的地方很近,我以為你租住江小姐的房子有許多不便,才想把那間公寓給你居住。我想讓你過得好一些,卻除了給你金卡與房子外,不知道還能用什麽方式。顯然,我用錯了方法,我道歉。”他垂下眼眸,出神望著餐桌上的裝飾盆景,聲音有點暗啞:“該說的,我都已說了,如果你願意給我機會,就請留下;如果,你不願意給我機會,也請留下,我會尊重你的選擇,吃完這餐飯,永遠,不再打擾你。”

她怔怔看著他,許多個沈嘉恒在眼前輪番閃過,初見時溫文而雅的沈嘉恒,酒醒後灑脫親切的沈嘉恒,墓園裏憂鬱肅穆的沈嘉恒,畫舫上模糊飄渺的沈嘉恒......曾經,有那麽一刻,內心深處小小的悸動過,卻被拒於他的世界之外;當她終於能以平常心相待時,他卻告訴她,沒有什麽比她更重要。一切來得太突然,如同一場夢,似真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