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小老弟,”其中一個人說:“陪女朋友呢?”

紹謙嗬嗬的笑,“是嗬,是嗬!”

“哪一位是你的女朋友?”

紹謙說:“兩個都是。”

一幫人哄笑:“果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一代更比一代浪。” 小小接一句,一群人笑得更厲害,她卻不笑,一臉的酷。

最先說話的那個人竄到小小麵前,“咦,紹謙,你這個小女朋有點意思,不如今晚借作我的女伴。”小小嫌惡的退了一步。

“得了吧,陳少。”沈嘉恒為小小解圍,“你已經有美麗的女伴了,倒是我孤家寡人一個,需要向紹謙借一個女伴。”

紹昀笑著發話:“紹謙,帶你的朋友與我們一起玩嗎。”雖然是在征詢意見,語氣倒更象命令。詔謙從來就沒反抗他大哥的勇氣;湘湘生性靦腆,垂首靜立,一聲不吭;小小本想說一個“不”字,紹昀看她一眼,嚇得她立即很沒出息的縮回紹謙身後。自從上次的尷尬事件後,她隻要一見到紹昀,能多遠就躲多遠,現在沒處可躲,就讓他無視她的存在吧。

事情就這麽定了,雖然小小對不講民主的獨裁者表示鄙視,卻也隻敢在心裏意**一下。沈嘉恒來到她麵前舉起手臂,用紳士的風度邀請她時,小小除了乖乖把手搭進他的臂彎裏,別無選擇。

紹縑嚷嚷著:“嘉恒哥,我暫時把小小交給你了,你可要幫我照顧好她。”

大家又哄笑:“好小子,真心疼女朋友呀。嘉恒聽到沒,頭發也不能少一根。”

嘉恒笑:“知道了,我以人格擔保。”

一大群人吃喝玩樂、鬥酒唱歌擲篩子,雖然玩得瘋,倒也沒什麽出格的行為。至於耿紹昀,顯然不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小小漸漸安心,言行也就自在起來。

不知道誰打開了電視,裏麵正在播報大財閥杜修宇的新聞,講他又買下了一艘豪華賭船,專用於公海之行。其中一人感歎:“杜修宇這一生是什麽都不缺了,就缺個兒子。”

另一人接上話:“說也怪了,據說杜修宇年輕時風流成性,怎麽就得了一個女兒?誰要是取到杜家大小姐,那可真是,嘖嘖——。紹昀,聽說杜老爺子很賞識你,該不會內定你作為女婿人選吧?”

紹昀微笑,撣一撣煙灰:“別胡扯了,想娶杜家小姐的人簡直可以從東半球排到西半球,我要是去插隊,還不引起公憤。”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笑,沈嘉恒沒有笑,隻靜靜的聽著,不時關照一下身旁的小小,他很會照顧人,細心周到,又不慍不火,恰到好處,世家子弟的風度,無懈可擊。作他的女伴,應該算是一件很不錯的差事。

又有人笑:“杜老爺子把他的寶貝女兒保護得密不透風,外界連她長啥樣都不清楚。要是不小心娶個又醜又凶的母老虎回家,這輩豈不是沒有活頭了。”紹昀不易察覺的皺了一下眉,卻什麽也沒有說。

小小突然“啪”的一下拍在桌上,“你們這些人,算計著別人的財產,還損別人,缺不缺德!” 紹昀訝然看向她,小小怒:“看什麽看,枉他那麽賞識你!”說得激動,她隨手拿起桌上一杯酒就喝,沈嘉恒從她手下搶下時,酒杯已見底。

“哎,小小,人家說杜惜若,你生什麽氣?”詔謙喝了不少,走路都有幾分飄忽,跌跌撞撞來到小小身邊,一看空空的酒杯:“怎麽都喝光了?”

小小又捧起另一杯酒,對紹謙笑:“甜的。”七色彩虹顧名思義,被調出七層顏色,看著漂亮,其實並不甜,每一層一種不同的味道,酒性極烈,後勁很強。小小的酒量一般,之前已經喝過一些,這一杯下肚,兩頰立即嫣紅。有點天然曲卷的長發,拱托著她小巧秀氣的臉龐和水汪汪的大眼睛,整個人精致得如商場玻璃櫃裏的洋娃娃。

耿紹昀也喝了不少酒,眼神依然銳利,毫不避忌直視著她。小小帶了幾分醉意,膽子倒大了起來,斜睨著他,說:“你真讓我失望。” 她的眼睛很漂亮,斜眼看人時,眼角微微上翹,別有一種風情。耿紹昀有瞬間的錯神,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模模糊糊一閃而逝。

紹謙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她的臉,喃喃說:“現在才發覺,你其實很好看的。”

“好看就以後慢慢看吧,”沈嘉恒把紹謙拉開,“時候不早,該送兩位小姐回家了。”

紹謙口齒不清的說:“我送,我這就去送。”

“不用,有湘湘送我就行。”小小拉著身旁顧湘湘的手:“湘湘,湘湘,你可要送我家呀——”話音沒落,人已經醉倒在沙發上不醒人事。顧湘湘沒有注意到她,兩眼直直的盯著電視,臉色蒼白。

紹謙也醉得差不多了,根本不可能開車送人。沈嘉恒自覺攬下了這個光榮的任務,向紹昀打了個招呼:“我送她們回去。”不等紹昀回答,他就扶起小小,對顧湘湘說:“顧小姐,我們走吧。”

顧湘湘似乎一下子回不過神來,轉過頭怔怔看著沈嘉恒,直到他扶著小小走出房間,才匆匆追了出去。

早晨醒來,小小頭痛欲裂,絲絨被輕柔暖和,她縮在裏麵,動都不想動。昨晚她好象喝醉了,醉倒在絕色酒吧的貴賓房裏,後來——。小小猛然坐起來,糟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第一反映是檢查自己,沒什麽不妥,除了鞋子,什麽也沒被脫下,嗯,沒被劫色;手袋完好無損的放在床頭櫃上,也沒被劫財,她放下心。第二反映是想到自己一夜未歸,肯定會被江雅秋罵個狗血淋頭,急忙從手袋裏翻出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她托著腦袋,呆坐了好一會兒,什麽也想不起來。赤腳走過木質地板,腳底絲絲透著涼,來到窗前,“唰”的拉開淺紫色窗簾,一縷陽光射了進來,暖洋洋照在身上。居高臨下望去,綠樹成萌,青草茵茵,南國的氣候,四季一向難以分明,自己應該是在一個高尚住宅區裏。

小小開始整理自己的儀表,睡得發皺的衣服,怎麽都拉不平,還帶有酒氣,很不舒服。她皺著眉打開臥室的門,先探頭四處張望了一下,靜悄悄的,好象沒有人。賊兮兮走過客廳,還來不及幸慶,就看見了寬大落地玻璃門後的沈嘉恒。他側向客廳而坐,穿一身休閑服,懷中抱著一把吉它,垂首隨意拔弄,陽光跳躍在他的發稍眉宇間,不再是小小映象中的衣冠楚楚、風度翩翩,但灑脫隨性,令人感覺親切。小小尷尬呆立,悄悄溜走?似乎不太禮貌。上前打個招呼?又不知該說什麽。

在她發呆的時候,沈嘉恒已經推開了玻璃門,雙手抱臂斜靠門框,陽光從後麵照在他挺拔頎長的身上,氣宇軒昂,小小不禁在心裏暗暗讚了一聲:帥啊!。

“這是我個人的公寓,”不等小小開口問,他主動解釋:“昨晚我送你與顧小姐回家,半路上顧小姐接到醫院的電話,就先打的走了,我不知道你住哪裏,隻好——,”和煦的笑容讓人很舒服:“希望你別介意。”

小小尷尬的感覺減輕了不少,其實不用他解釋,她也猜到了七七八八,“是我打擾了你,我該回去了。”

沈嘉恒說:“我已經叫了早餐,你昨晚喝多了,要吃點早餐才不會傷胃。”

一身的酒氣,頭又痛得厲害,小小怎麽也不可能有胃口,她急於告辭:“我——”

沈嘉恒仿佛看透了她的心理,指指沙發上的幾個袋子,“這是早上讓成衣店配送過來的,不知道你穿什麽碼,就讓他們多配了幾套。”

衣服一共是五套,每一套不同的款式、不同的碼數。小小挑出其中一袋,袋麵上的尺碼適合自己。 打開一看,從裏到外,整套搭配齊全,她意外了一下,現在成衣店的工作居然細致到了這種地步,連內衣也配送?

沈嘉恒走近來:“怎麽了,沒有合適的?”

小小一驚,袋子掉在地上,一件貼身內衣從袋子裏露了出來,她窘得要命,慌慌張張把內衣塞回去,“有、有合適的。”

沈嘉恒似乎什麽也沒看見,神情自若的退開兩步,順手拿起茶幾上的報紙隨意翻看,說:“浴室在客廳右邊,你請自便就是。”

小小有點潔癖,一刻不把自己收拾幹淨,就坐立不安、無所適從。美滋滋洗了個熱水澡,全身清清爽爽,頭痛症也不再犯得那樣厲害。赤足走出浴室,門口擺放著一雙嶄新的絨布拖鞋,男式的,穿在她腳上大得像撐船。

早餐送到已有一會兒,沈嘉恒坐在餐桌前看報,指間夾著一支煙,卻沒點燃。聽到拖拖拉拉的腳步聲,他抬頭,看她一步一拖慢慢挪過來,象個木偶娃娃,不由笑,站起身為她拉開餐桌座椅,“不好意思,公寓裏沒有女式的鞋,我忘記叫衣店送了。”

“哦,好的。”小小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應著,腦子裏盡是不純潔的想法,秋姐說他們這些闊公子風流成性,那他帶女人回家過夜時穿什麽鞋?

沈嘉恒盛一碗小米粥放在她麵前,說:“酒醉之後,吃清淡點比較好。”

小小突然良心發現,別人如此待她,她卻在腹誹恩人,覺得很不好意思,為掩飾窘態,她端過粥就喝,熱呼呼的粥一下滑入咽喉,燙得她淚眼汪汪,卻還要麵對沈嘉恒疑惑的目光強顏歡笑:“很——好喝,我太喜歡——”難道這就是報應?小小終於相信因果循環。

沈嘉恒微微一笑,也不問什麽,倒了一杯冷開水遞給她:“不要急,慢慢吃。”

小小喝一大口冷水解決了困境,食欲立即被充份調動起來。早餐是中式的清粥小菜小籠湯包,熬化了的小米粥醇香清淡,喝一口下去,胃暖烘烘透出舒泰;精醬小菜香脆爽口;剛剛出籠的小籠湯包晶瑩剔透。她吃得心滿意足,才注意到沈嘉恒連筷子也沒有動一下,臉一紅,輕輕放下筷子,小聲問:“你不吃嗎?”

沈嘉恒笑:“看著你吃,心情都會變好,你很容易快樂,連一個早餐都能吃得這般快樂,真好!”

小小也笑:“那是因為我頭腦比較簡單,用秋姐的話說,沒心沒肺。”一提到江雅秋,她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拍腦袋:“糟了。”

“怎麽?”沈嘉恒關心的問

“沈先生,能不能借你的電話一用?”

沈嘉恒的手機也關了,剛一開機,鈴音就急促響起。如他意料中的那樣,屏幕上閃爍著耿紹謙的名字。他瞟了小小一眼,按下接聽鍵,紹謙焦燥的聲音傳入耳:“嘉恒哥,小小呢?”。聽得出來,他很著急,他真的很關心她,也許還很喜歡她的吧!“嘉恒哥——”紹謙又在電話裏崔促。

“她在我這裏,你等一下。” 沈嘉恒把手機遞到小小麵前。

接過手機,小小“喂”了一聲,紹謙立即在電話裏淒切的大喊:“小小——,你快點回來吧,不然雅秋會把我給掐死——”話沒說完,手機就被搶走了,電話裏傳來江雅秋怒不可遏的聲音:“蘇小小,你給我半個小時內滾回來,否則,就永遠不要回來了。”

小小誠惶誠恐:“馬上,我馬上就回來。”

放下電話,沈嘉恒已經拿著車匙在等她,“我送你回去。”似乎不管什麽事,不需要她開口,他都會先一步準備好,讓她連拒絕的機會也沒有。

小小在玄關處換回自己的鞋子,沈嘉恒站在門前等,看一眼她手中提的衣袋,裏麵裝著她換下的衣服。他又快步進入房裏,連鞋也沒脫,把剩下的四袋衣服一起提出了門。在電梯裏,他說:“這些衣物我這裏用不著,你帶走吧,合適就自己穿插,不合適就送人。”

小小知道這個牌子的衣服,價格非常昂貴,說:“一共多少錢?我還你。”

他似乎沒聽見,專注盯著電梯上數字的變幻,一言不發。坐進車裏,他除了向她問地址,沒再多說一句話,車廂裏的氣氛冷凝。小小不安,想不通自己倒底什麽地方得罪了他大少爺了,就因為她要還衣服的錢嗎?可無功不受祿,她沒理由讓他花錢的呀,雖然他很有錢。

車子拐個彎,遠遠就看見紹謙候在小區門前伸著脖子東張西望,象隻呆頭鵝。小小忍不住笑,沈嘉恒急劇刹車,太過突然,小小向前一個趄趔,幸好安全帶把她給拉住了。望向數百米之外的紹謙,他說:“我就送這兒吧。”

“謝謝。”小小低頭解安全帶

“小小。”沈嘉恒喊,從認識以來,他隻彬彬有禮喊她“蘇小姐”,這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小小一怔,抬起頭,他黝黑的眼眸深邃不見底,與紹謙那次故作深沉的眼神不同,他仿佛一直看到了她心底裏去,小小不知所措。他笑一下,又恢複了世家子弟慣有的禮貌與風度,“以後不要在外麵喝醉酒,一個女孩子家,不安全。紹謙是個好孩子,就是不太懂得照顧人,所以,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他幫她解開安全帶,又打開了車門,溫和說:“去吧,紹謙已經過來接你。”

小小一下車,他立即打方向盤調頭,她站在路邊,看著絕塵而去的車子,茫茫然,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紹謙大步跑到跟前:“小小,謝天謝地,你終於回來了,雅秋差點把我給‘哢嚓’了。”他比劃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打量一下出奇沉默的小小,猛然慘叫:“連衣服都換了,你該不會是和嘉恒哥——,完了,完了,這回雅秋決饒不了我,天呐,我要失戀啦——”

小小這才記起衣服落在了沈嘉恒的車上,“電話拿來用用。”她毫不客氣的從紹謙手中奪過手機,翻看著電話薄,一條條記錄從屏幕上滾過,仿佛眾裏尋他千百度,終於找到沈嘉恒的名字,她卻猶豫了,怔怔盯著那個號碼許久,然後慢慢合上手機,塞回紹謙手中。

紹謙還在絮絮叨叨:“呆會兒,你一定要幫我向雅秋解釋清楚,你和嘉恒哥的事與我無關,不然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喂——”小小狠狠戳他腦門,“你思想純潔點,好不好?”她懶得再理他,率先往前走。

看見小小回到家裏,雅秋如釋重負,並沒有如紹謙所擔心的那樣興師問罪,隻是關切的問:“會不會頭痛?”她知道小小有輕微的偏頭痛,喝多了酒,最容易誘發病症。

小小苦著臉扶在腦門上,博同情:“嗯,頭很痛。”

“你坐下休息一會兒,我給你買止痛片去。”

“我去,我去。”謙紹急於在江雅秋麵前表現,“我專攻醫學,知道買什麽藥好。”

“不用,”雅秋說:“你不知道哪一種止痛片對小小沒副作用。”

目送江雅秋走出門,紹謙回過頭,怪異的盯著小小:“她對你真好。”

“那是。”小小陷入沙發輕墊裏,閉上眼懶懶的說:“秋姐人好,又漂亮能幹,所以說,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有一雙慧眼。”

“她對你特別的好,比任何人都好。”

小小察覺不對勁,眼開眼,見他正用一種麵對情敵般的眼神看她,好氣又好笑,“喂,你再敢這樣看我,我就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江雅秋的房子在十二樓,紹謙不敢冒這個險,苦惱的揪著頭發:“我寧可情敵是我哥,也不希望是個女人,我該怎麽?”

“嘿嘿——”小小一臉奸笑:“話不是這麽說滴——”嬌滴滴的尾音拖得老長,紹謙打一個寒顫,抖抖索索問:“那該怎麽說?”

“根據言情男主追女必殺技之一,你應該這樣——”小小一甩頭,換一副憂傷的表情,雙眼專注凝視紹謙,用煽情的嗓音說:“雅秋,我該拿你怎麽辦?”

紹謙目瞪口呆,半天,終於憋不住,開始“哧哧”的笑,最後變成狂笑,“你,你這個樣——”他指著小小,“我的媽喲——,太麻了,鬼都會被你嚇跑。”

“喂,”小小惱怒,“你還想不想我幫你?”

“想,想。”紹謙連忙點頭。

小小興致勃勃打開電腦,“根據本人研究言情小說八年的成果,總結出言情男主追女十大必殺技,你過來——”她向身後招手,“你隻要學會了,再靈活運用於實際,保證你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身後的紹謙沒有反映,小小不耐煩, “你在磨蹭什麽——”一轉頭,紹謙老老實實坐在原位,江雅秋站在她身後,陰森森盯著她。小小立即扶住腦袋:“哎喲,我頭痛。”急衝衝就往自己臥室逃竄。

江雅秋咬牙:“蘇小小,你給我站住。”小小乖乖在原地罰站。江雅秋倒了一杯溫水走到她麵前,把水和藥遞給她:“把藥吃了,回房好好休息,等吃飯時,我再叫你。”

在江雅秋監督下,小小聽話的吃完藥,回房去睡覺了。紹謙看得大跌眼鏡,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雖然周未不必上班,江雅秋還是習慣性的在電腦前坐下,開始查收電子郵件。

紹謙坐她旁邊,有一句沒一句的找話搭訕,“快開學了,還有四天,我就要回學校了。”他正在耶魯醫學院攻讀碩士學位。

江雅秋盯著電腦屏幕,說:“嗯,回校後學習要認真點,別再這麽貪玩。”簡簡單單一句敷衍的話,遠不如剛才對小小的那種關心程度。

紹謙氣餒,忍不住問:“雅秋,你為什麽對小小特別好?”

江雅秋看他一眼,想起一件事:“紹謙,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你去告訴沈先生,就說小小是你的女朋友,別讓他接近小小。”

“為什麽?”紹謙心中的疑慮又一次湧現,“嘉恒哥還沒結婚,就算他要追求小小也很正常。”

江雅秋歎氣,“他太完美了,家世相貌才能就不用說了,為人處世讓人無可厚非,品性言行堪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完美得幾乎沒有瑕庇。”

“這還不好嗎?”紹謙賭氣:“難道你自己對他有意思?”

“紹謙,”江雅秋正視他,“人無完人,隻要是人,就必定有缺點,比如小小的懶,總裁的狠,你的驕,還有我的精。太過完美的人,隻能說明一點,他隱藏得太深,這樣的人,以小小那點小聰明,差得太遠了,我不能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為什麽?”紹謙固執的問:“為什麽你要對她這麽好?”

江雅秋輕輕推開臥室的門,往裏看了一眼,小小已經睡著,治偏頭痛的藥具有安神的作用。合上門,她看著紹謙,一字一字說:“這是我對曾經得到過的一種投資的回報。”

第二天是周日,小小趁著閑暇去了趟明山療養院。一天沒見,顧湘湘又憔悴了許多,整個人蒼白單薄如原野中的煙塵,仿佛風一吹就會灰飛煙滅。看見小小,她垂首沉默,神情裏透著倦怠。小小不知能為她做點什麽,隻有輕扶她不斷顫抖的肩,笨拙的安慰:“湘湘,別難過——”

顧湘湘突然狠狠推開她,“走開,是你,都是你——”

小小愕然,不明白自己倒底做錯了什麽。顧湘湘恨恨瞪她一會兒,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猛的轉身背向她,削瘦的肩無聲聳動。小小黯然走出病房,寧靜的過廊裏,她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走過一間間病房,偶而有一兩聲悲泣傳出門外,生老病死,在這種地方是最常見的事。她不怪湘湘,貧病交加的環境下,任誰也不可能有好心情。

一名醫生匆匆走來,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小小“哎”了一聲,醫生止住腳步,回過身看她。小小認得他,是湘湘母親的主治醫生。她問:“醫生,六號病房的病人情況好嗎?”

“還好,病情基本上已被控製住。”

“那,醫院是不是在催交醫療費,多少錢?你們不必催病人家屬了,我現在就去交齊醫療費。”

醫生驚奇問:“六號病人的醫療費已經交了,你不知道?”

“哦——”小小長長應一聲,回頭,空****的長廊盡頭,六號病房寂靜無聲,籌集這一大筆醫療費,想必湘湘很辛苦吧。

明山療養院相去不遠處,有一座陵園,名叫離園,小小徒步走到離園,站在山腳下,仰首向上望去,古樸的青石階梯兩旁,一塊塊墓碑依次排列,寧靜煢立。這裏是喧囂都市中的一片淨土,眾生平等,與世無爭,無論生前是怎樣的身份,死後皆歸於塵土。離園的大門口有一個鮮花鋪,生意冷冷清清,店主卻是怡然自在。小小想買的百合已過了花季,隻好挑一束白色的萬壽菊,朵朵鮮花怒放如拳頭大小。在蘇步昌的陵墓前,小小俯身放下鮮花,對著嵌在墓碑上的照片說:“舅舅,我又來看你了。”照片裏的人一身警服,英姿勃勃,他在韶華之年離去,留在小小的記憶中是永遠年輕英俊的容顏。她掏出手帕擦拭蒙塵的墓碑,口中叨嘮:“媽媽說這座城市是你們生長的地方,所以我就來這裏了,媽媽說你是天下最好的哥哥,外公外婆去世得早,是你一手把她撫養成人,唉,我也想要一個哥哥,象你一樣的好哥哥——”

一個人來到旁邊的陵墓,小小沒有注意,在這裏,除了守陵園的人,就是與她一樣,前來拜祭親人的人。那人卻訝然叫:“蘇......,小小”

小小抬頭,意外看見沈嘉恒,一身黑衣,黑色墨鏡遮住了他的雙眼,手中拿著一束白色康乃馨,小小看不清他的神情,隻覺此時的他陰鬱肅穆,與平日裏的溫文而雅大相庭徑。他站在一個女子的陵墓前,從照片上看,那女子明目皓齒,罕見的美麗,眉目間與沈嘉恒有幾分相似。小小暗暗揣測他們的關係。

“這是我母親的陵墓。”沈嘉恒放下康乃馨,點燃一柱香拜了拜,說,“今天是她的生忌。”

小小驚訝,沈嘉恒的父親是沈氏家族的家長,已故夫人的生忌竟如此冷清,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世態炎涼?

沈嘉恒看見她的表情,冷冷一笑:“今時今日,大概除了我這個親生兒子,沈家再也沒有人會記得她了吧。”輕描淡寫的話,多少流露出一絲痛心。

小小思索一下,抽出兩支萬壽菊舞擺放在他母親的墓碑前,“沈夫人的陵墓與我舅舅的陵墓相鄰,也算是一種緣分,我每個月都會來看舅舅,以後我會記得每次也為沈夫人獻上一束鮮花。”

沈嘉恒摘下墨鏡,清俊的眉目溫和了許多,學著她的樣子,他也抽出了兩支康乃馨放在相鄰的墓碑前。抬眼,他看見墓碑正中刻有一排字:蘇步昌之墓。旁邊還有一排小字:妹蘇雲若泣立。疑惑不解:“你舅舅?”

“嗯,是我舅舅。”小小說:“舅舅生前唯一的親人隻有我母親,所以母親交代我要經常來看看,別讓舅舅的陵墓成為無主的孤墳。”

“那令堂——”

“已經去世了,那年我十一歲,這是她唯一的遺願。”小小說得很平靜,自行忽略眼眶中的蘊熱,側首望向天空濃豔的夕陽,“我該回去了。”

小小沿階梯向下走,沈嘉恒落後她一兩個步階,一路無語。山風呼嘯而過,石階兩旁的長青鬆搖曳,發出“嘩嘩”聲,鬆針如雨紛紛跌落。

山腳下,沈嘉恒問:“可以請你去一個地方嗎?”他的聲音有蠱惑人心的作用,小小忘記了自己怎麽回答的,最後的結果是她坐在了他的車上,這讓她很羞愧,自以為經過八年言情小說的浸泡,已達百毒不侵境界,結果還是抵不過美色的**。

車子左轉右轉,不知道繞過多少個彎才停下。下了車,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遙遠的年代, 彎彎曲曲一道河流, 槳聲燈影,笙歌曼舞,秦準餘韻,即使是河畔的商鋪也透著古雅。趁沈嘉恒去租畫舫的空隙,小小饒有興趣的跑進附近一間旗袍店,抱著好奇的心態試穿傳說中的國服。剛換好裝,沈嘉恒就回來了,看見小小,眼前陡然一亮,黑色絲絨旗袍輕裹下,妙曼身姿嫋嫋娜娜,略微曲卷的長發慵懶披散,褪盡稚氣,人妖嬈如雨後杏花,竟是風情萬種。豔光隻在驚鴻一瞥間,小小見到他,羞赧一笑,立即縮回了更衣間,再出來時,已經換過自己的衣服。

畫舫淩波,燭影搖紅,古雅的仕女倚靠船頭拉著二胡。小小坐在畫舫裏,如置身夢境,驚歎:“怎麽我從來就不知道有這麽一個好地方,下次一定帶秋姐和湘湘來玩。”

“我母親出在這一帶,小時候常隨她來這裏。”嘉恒慢慢喝杯中酒,十八年的陳年女兒紅,甘醇綿長,“母親去世後,再也沒有來過,以為早就不在了。”

小小想起今日是他母親的生忌,她不擅長於安慰人,隻有感慨:“沈夫人真美。”

“的確,”嘉恒為自己再斟滿一杯酒,遞給小小的卻隻是一杯香茶,“三十年前,寒門女子嫁入豪門,演繹了一場現代版灰姑娘,那場婚禮曾轟動全城,她被稱為美麗傳奇。可是,灰姑娘嫁給王子真的會幸福麽?”

小小沒有出聲,有些時候,安靜的聽就足夠了。

他嘲諷的笑:“沈家三子一女,除了我母親,另外兩個兒媳皆出生豪門。童話裏沒有講灰姑娘嫁給王子後會怎樣,我真真實實看見過灰姑娘嫁入豪門後是怎樣的生活,公婆嫌惡,妯娌排擠,丈夫初時還有一點憐惜之心,時間長了,也就倦了,自己在外麵花天酒地,把妻子扔在家中,任她自生自滅。整個沈家,除了小姑姑,也就是紹昀與紹謙的母親,沒有人會善待她。如果不是因為生下了我這個沈家長孫,她早就在沈家沒有立足之地。也許是壓抑得太久,需要發泄,有一次她喝醉了酒,開車狂飆,出了車禍。她是在醫院的手術台上斷氣的,最後一刻在她身邊的人,隻有我一個人和小姑姑。”沈嘉恒聲音裏隱隱透著恨:“一個月後,她的屍骨未寒,父親就迎娶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

“如果是我,我就把那個負心的丈夫一腳踢得遠遠,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去。”小小憤憤不平:“別人不善你,難道自己就不能善待自己嗎?”

沈嘉恒看著她,失聲笑:“小小,知不知,當你生氣的時候,眼睛會發亮。”

“啊——”小小一愣,無法想象出自己眼睛發亮的樣子,問:“是發出綠幽幽的光嗎?”

他大笑,從對麵探過身,眼神蒙蒙朧朧,溫熱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眼簾,“我喜歡你的眼睛,明亮如天上的星星。”小小腦袋象灌漿糊一樣,迷迷糊糊,竟不知該做什麽反應,抬頭,她望見夜幕裏璀璨的星星,這樣的夜晚,真是醉人呐。

沈嘉恒很快恢複清明的眼神:“對不起,我失態了。”

小小眨了眨眼,浮光掠影間,近在咫尺,卻看不清彼此的容顏。

他說:“飛鳥愛上遊魚,注定了是一場悲劇,因為他無法把對方帶入自己的世界,也無法讓自己融入對方的世界,無論怎樣的選擇,結局都是以死亡來成全永別。”

小小也有聰明的時候,聽懂了他的話,隱隱的,心底些灼痛,習慣了簡單的坦率,她不喜歡複雜的兜圈子,“人不是飛鳥,也不是遊魚。”

“小小,你很好,真的很好。”他點燃一支煙,冉冉升起的煙霧後麵,他的眉目模糊飄渺,“可是,我不能把你帶入我的世界,整個沈家,除了小姑姑,沒有一個人是幹淨的,我也一樣。我不想看見母親的悲劇在另一個女人身上重演一次。”

隔著煙霧,小小靜靜看他好一會兒,“你知道我母親是怎麽去世的嗎?”她心平氣和的說: “是自殺,我想她大概是太傷心了,一槍射穿了自己的心髒,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鮮血流了滿地,父親抱著她還沒有冷卻的身體,象受傷的野獸一般哀嚎。此後許多年,我隻要一閉上眼,就會看見滿地的鮮血。”她的眼眸中氤氳起水霧,“但是死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活,所以,我隻選擇讓我自己最輕鬆最快樂的那種方式生活,為自己,也為在天堂裏看著我的親人。”她揮手示意畫舫靠岸。

走上河堤,小小回頭望向坐在畫舫裏的沈嘉恒,“你活得太累了,沈先生。”說完最後一句,她轉身離去,他一直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她始終不曾回首。她要的是一份純淨的感情,沒有任何雜質與功利,如果做不到,她寧可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