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口擺著放進了母親的棺材。村裏的老人們正在那裏把扁擔捆紮到棺材上去,他們要把它運走,我知道要運往哪裏。事已至此,我應該像姐姐那樣放聲大哭才行,但是我仿佛缺少憂傷的能力。父親的聲音像夜半餓狼的呼嚎,他的悲傷鋪天蓋地。可是我到底還是愚鈍之極,不肯接受這個事實,我想這也許是一場噩夢,也許是我腦子裏的想象。因為在這之前,經常有大人們恐嚇小孩子:再不聽話,就把你送到死人坡上去。事實上有些孩子不怕死人坡,經常在墳堆裏跳來躥去捉迷藏,我想那肯定是大人們的把戲。可是我沒有做什麽錯事啊,想到這裏,我走上前去摸了摸棺材。

“一邊玩去吧!”一位與母親很要好的鄰居對我說,她的聲音出奇的溫柔,又略帶嘶啞,幾乎完全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跟平常的大大咧咧大相徑庭。我奇怪她聲音的變化,愣在那裏不肯動,隨後,她遞給我一顆水果糖。水果糖外的塑料紙是紅色的,那時侯我們正流行收集火柴盒、糖果紙以及一些好玩的東西。我的心情明顯開朗了,我不再糾纏那口棺材,主動走到了屋角邊,小心翼翼地剝開糖果,認真地舔起來。我在吃糖果時,仍然能夠聽到父親以及一些我從來沒有見過麵的親人們的哭聲,但是嘴裏的甜蜜讓我忽視了此後必須嚴肅對待的局麵。我父親在棺材抬起來的一刹那,猛地掙脫人群,撞向棺材,嘴裏嚷道:帶我一起走吧!驚呼聲從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來,大家齊心協力將他控製住,我聽見人們不停地對他說:還有孩子們呢,為孩子們想一想!

後來,我看著他們抬著棺材,撒著紙錢慢慢地上了山,父親被兩個身強力壯的鄰居攙扶著跟隨其後。我記得那天天氣晴朗,陽光照在我的臉上,使我看得不夠遠,但我能感受到嘴裏甜絲絲的味道。

那些場景雖然少,卻一直保留在我的記憶裏,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有所衝淡。這一段閃著陽光的冰冷記憶,此刻卻時不時地伴著我對你的極度思念頻頻湧上心頭。這些回憶加上此刻的現實使我的感受變得古怪,加上接二連三的夢境,使我的痛苦變得像若幹年的痛苦一樣十分遙遠。我知道我身處無益的悲觀之中,從未有過的恐怖控製著我,使我陷於一種難以言傳的境地之中。我不斷地想象你平安歸來,又不斷地被可能出現的可怕結局嚇出一身冷汗。不管我的心靈多麽沉重,我卻隻能獨自麵對。我必須裝出跟別人一樣的心情,我不能讓別人知道,否則我將會麵臨許多難以麵對的問題。我怕別人會投來同情的目光,我害怕這種同情的目光。在我的母親還沒有死的時候,在我還不肯相信她會死的時候,就不斷有同情的歎息在我耳邊響起,它們像巨大的魔咒控製了局麵,到最後,連我那不肯死的母親也被它們蒙蔽了,最後她心甘情願地躺下來了。我當然不能確信當時的事情就是這樣的,但是我確信一旦我將你得了“非典”的事情公開之後,我將會得到數不勝數的同情,每一份同情其實都是一種殘酷的論證,它傳達著一種最悲慘的境況。當然我也不敢告訴任何人,我發現所有的歡聲笑語之中隱藏的都是脆弱的靈魂。他們笑是因為他們的無知,他們不知道死亡將至,不知道情人一去不複返,不知道空氣越來越不適宜生存,不知道自己將來老態龍鍾時的寸步難行。正是這份無知,使空氣變得如此輕浮、快活,也使一切有條不紊,使他們安靜。

而我呢,隻因為生離死別的危險,根本沒有時間顧及其他。我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沒有任何東西能減輕痛苦,我走在人滿為患的街道上感到孤獨,在陽光明媚的天空下感到寒冷,在人人繁忙的時候漫無邊際地徘徊。

我隻能又給你寫信——

呆子,我的姐姐回來了。那個曾經被我說成是模糊的姐姐現在卻真實地站在我麵前,我也發現雖然我們多年沒見,而且她不和我喝一樣的水也已經十多年,但是我仍然覺得她確實就是我的姐姐,她也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可是乍一看,她還真像一個大城市的貴婦人呢。可是她到底還是我的姐姐,她的言語之間有著許多我熟悉的東西,她的想法我也能一下子明白過來。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麽第一次聽我講話時說“是的,你應該就是這樣的”。即便我知道她那經曆太多的眼睛裏有著許多陌生的東西,但是她身上有與我命運相通的地方。

有這樣的感覺時,其實兩個人已經相知多年了。

雖然這個姐姐仍然有許多我未知的故事,隻能算是個素描的姐姐,再接下來,我會把對她的感覺毫無保留地告訴你。我相信,不管她是什麽樣的姐姐,你見到她後都會原諒她並且照顧她,因為在我看來,她所做的一切無非都是希望活得更好一些。當然,在你母親聽來,這肯定又是不能接受的品行。

我曾經一度忘記有過一個姐姐,她現在回來了,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我都應該高興,不是嗎?

呆子,快快好吧!快快回來吧!我實在不敢想,如果沒有你,沒有愛情,這還算什麽世界?我也想象不出來,沒有你,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是的,一切都因為你,一切都應該有你。

我相信我隻要好好愛你,想著你,念著你,你就會好。回答我,呆子!

但是一連幾天郵箱裏沒有你的信,手機上沒有你的短信,這令我跌落的心又懸到了半空。

嫂子也開始變得緊張起來。美伊戰事已經引不起她的興趣了,大概關於戰爭的電視直播也已停掉,隨著薩達姆的失蹤,大家對這場撲朔迷離的戰爭也就失去了耐心,而“非典”正在成為這個城市的第一話題,再加上姐姐回來,帶回來許多鮮為人知的消息。嫂子現在把洗手看成了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四月二十日下午,我剛從外麵回來,她就開始很反常地大聲說:“快,快去洗手,多洗幾次。”

“怎麽啦?”

“還要問啊,你沒聽到‘非典,已經到了許多地方了嗎?我提醒你,趕緊讓郅誠回來,那地方比北京還不安全。他什麽時候回來?”

“不……確定。”

“你得讓他早點兒回來,‘非典’太可怕了,那地方不安全。”

“是,知道了。”

我看看四周,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家具還是那些家具,“非典”還是一個詞而已。我們與“非典”的距離還無從丈量具體尺度,隻是和恐懼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對郅誠來說,“非典”是作為一種病毒入侵到了他的肉體裏,為此他在抗爭。但對於更多的人來說,非典是作為一個恐怖概念入侵到了人們的思維中,為此我們也不得不抗爭。

嫂子忙著忙著好像想起什麽來了,她跑到客廳裏拿起電話就撥。一會兒,她對著話筒責問起來:“你還在喝酒啊?我聽到你身邊亂糟糟的。不是跟你說不要到公共場所去嗎?特別是什麽飯店的包廂,一點兒都不通風,那些客人又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除了他們有錢沒錢,其他的你了解不了啊……什麽安全?不是廣城人就安全?你想一想,你保證不接觸病人,他們怎麽保證?他們要坐飛機吧,要到賓館去住吧,萬一飛機上要是有病人呢?賓館裏全國各地什麽人沒有?”

嫂子的聲音戛然而止,聽得出,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小侄子方帥的臉上也罩著一個口罩,“小姑,快受蒙麵大俠一劍!”他舉起手上的塑料寶劍就上來了。

“戴著口罩不悶啊?快拿掉!”

“媽同意的。”小侄子對於母親剛剛買回來的口罩倍感好奇,硬是要當場戴上。

“大姑呢?”

“哦,她到樓下散步去了。”

“一個人?”

“是啊,你要不要去找找她?”

“不了,我要睡了。”

“幫我整理一下廚房吧!你看,廚房裏許多死角,髒死了。”嫂子說道。

正在這時,姐姐從外麵進來了。

“你想一想,上海本來是安全的,如果他今天晚上招待的客人恰好是從北京或者廣城去的呢?而他們自己身上正好有那種病毒,而自己又不知道呢?”一語即出,嫂子被自己的話也說得愣住了,她像醒悟過來似的看著大姐,大姐馬上明白了,“你懷疑我有病毒?”

心事被看穿的嫂子不好意思地一笑,“你多心了,我沒有那意思。”

“有那意思也沒關係,有警惕心是好的,那樣我才住著放心呢!”姐姐說。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及時打破了這尷尬的氣氛。

進來的是張亮,他送來了幾袋板蘭根,幾盒羅紅黴素,還有一袋包裝精美的糖果。方帥眼尖,忍不住一陣歡呼,使張亮初次拜訪的輕微難堪煙消雲散。他那誌得意滿的神情我一見就感到頭發脹,無名的恐懼感隨著他日盛一日的氣勢開始像蟲子一樣往我的頭上爬,一種類似於玻璃破碎的聲音開始在腦子裏爆裂,我感到腦子裏嗡嗡作響,兩個膝蓋像被抽去了骨頭似的發軟。可是沒有人發覺我的變化,我看到張亮的眼睛因為看到姐姐而變得亮光閃閃,我聽到姐姐在自我介紹:“我叫方瀾,方帥的大姑。你是……”

張亮用煥然一新的口氣說:“我姓張,是樓下的鄰居,我來給你們送點兒藥,不成敬意。”

“謝謝,太感謝了!”

“沒關係,非常時期嘛,大家都應該相互照顧著點兒。”說罷,他對姐姐微微一笑。姐姐的身上好像有磁鐵似的把他吸引住了,我裝著被電視上精彩的戰爭場麵所吸引,對他點點頭就不再說話了。他今天似乎和我心有靈犀,沒有對我有任何表示,似乎忘記了之前對我說過的話與有過的行為。

“那就留下來吃晚飯吧,今天我掌勺。”嫂子客氣地挽留。

“這多不好意思啊,我準備出去吃呢。”張亮客套著,可是人卻已經坐了下來。

今天的姐姐又換了一身裝束,她下身著一條綠色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緊身白色線衫,那修長的腿以及圓潤的胸部都盡力地凸現出來,連我看了都有些震動。也許是賣服裝時養成的習慣,使她對任何人哪怕是陌生人也能做到親切有加,故作的矜持也掩飾不了熱情的笑意,這時完全像一個主人那樣說著話:“現在外麵不太安全,盡量少出去吃的好。所以呀,你千萬別客氣,真的!”

“謝謝!”張亮說,“你是從北京來的吧,難怪跟我們小地方的人不一樣。”

姐姐的眉毛一下子揚了起來:“哪裏,過獎了。”姐姐下意識地伸手攏了攏頭發。

人情就是這樣易於溝通,姐姐得到誇獎,情緒馬上變得高漲起來。顯然她常常得到誇獎,而且男人對於女人的誇獎無非就是那樣幾句話,可是對於女人來說,每一次誇獎都是一個新的太陽。

“那麽,以前來過嗎?回來玩過沒有?”

“以前一直很忙,沒有時間來。”姐姐像個真正的大城市的姑娘那樣輕聲細語地答道,仿佛這樣才對得起自己的美麗似的。

“那這次要好好遊玩一下才對。”張亮說。

“可是,非常時期,哪有這個心思啊!”姐姐矜持地微笑著。

“非常時期才好啊,大家都躲著不敢出門,風景名勝肯定沒有人。不是有一名言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姐姐被他逗笑了,咯咯地笑出了聲,矜持隱去卻又有了一種天真開朗的風韻。她的笑聲傳染給了空氣,空氣把她的笑聲輸進了張亮的耳朵裏,他驚異地脫口而出:“你們兩個一點兒也不一樣!”

“不一樣?”姐姐睜大眼睛反問,“不過大幾歲罷了!”

張亮頓時緊張地站了起來:“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老……我的意思……你比她活潑,你比她開朗,方容太內向了!”

姐姐看到他那不知所措的樣子,又微微地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未必真明白,她這麽說顯然是為了消除他的緊張感。

接下來,張亮談到寧城的勝景,談到他對於這座城市的印象,他竭力推薦姐姐到各處看看,他說:“雖然你是大城市來的,大城市固然好,可小城市也自有妙處呢。憑我的經驗,各個城市的文化不同,導致每個城市的風土人情都不一樣,所以,別看寧城小,也很有味道呢!可欣賞的地方也不少。”

他的話說得彬彬有禮,很有見地,姐姐顯然被他的話題吸引了。接下來,他們開始交流對城市的心得,姐姐稱:“農村是個肮髒的地方。”

張亮說:“你不適合生活在農村。”

“難道還有適合在農村的人嗎?”姐姐問。

“當然。有些女孩子,天生會打扮,穿什麽都好看,說起話來有教養,長得又漂亮,當然就適合在城市,比如你。”

姐姐顯然很認同,共同的話題使他們神采奕奕,口若懸河,聽得我和嫂子一愣一愣的,根本沒有說話的餘地。

我本來還可以再聽一聽的,可是好心的方帥把一顆糖果遞到了我的手上,我似乎又聞到了從母親的棺材板上發出來的死亡氣息。我感到恐懼。笑言歡語更使我恐懼,我搖晃著站起身,去了一趟衛生間,然後悄然進了自己的房間。

終於張亮告辭而去,姐姐滿麵春光地進來了。

“這個人很有意思嘛,你們早就認識了吧?”她問我。

“當然,他在樓下住好幾年了。”

“看他這樣子,這段時間掙了不少錢。”

“是嗎?”我心不在焉地說。

“唉。”姐姐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像是對剛才的場景意猶未盡的一種遺憾,“看他今天晚上的表現,好像對我有點兒意思哦。”

“是的。”可是我沒有興趣,“我想早點兒睡了。”

“哎呀,我也想早點兒睡來著,可是現在腦子裏很亂。”

姐姐躺下後我順勢關了燈,黑暗也許可以掩飾我的傷心,可是姐姐仍然滔滔不絕:“他說他還沒有對象,你嫂子馮春也證實了這點,如果是真的話,也許我是可能考慮一下的,你會不會覺得唐突呢?”

“考慮什麽?”我過了半天才跟上了她的思維。

“你又缺氧啦。你知道嗎,你小時候就經常這樣,別人跟你說話說得一本正經,可是你根本沒在聽,可還是會做出在聽的樣子。你看我還記得你小時候的事吧。”

“那麽,為什麽沒有回來看我呢?”

“你也知道,這叫身不由己。一開始想立住腳,再後來,想成個家,成了家後又過不上安心的日子,沒有一天安寧,所以一直沒回來看你。其實也常常想你來著,想你小時候那傻樣兒,一直放心不下的。”

我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差點兒就要把內心的隱痛告訴她了,可是她的話題早就往前去了:“現在我離了婚,房子也沒了,但我也想得通。我能夠有今天,也算不錯了。想想剛去北京那會兒,特別無知,什麽都不懂,走在街上動不動就害怕被公安抓了去。雖然嫁給羅鍋太委屈自己,可到底也是一步登天了。那種驕傲感,也算是一種幸福吧。現在想起來,比起真正的幸福,那實在不算什麽,要是重新選擇一回,就不那麽傻了,可是後悔是來不及了,我的青春,我的處女時光都不見了……”

然後她睡著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黑暗裏。

無論多少應該或者不應該發生的故事都不能阻止噩夢繼續。仿佛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所有的人,領導、同事、朋友、親人、陌生人,凡是一切可以開口說話的人都在說著一件事——“非典”!

在我把你的病當成一個巨大的秘密自己在心裏獨自吞咽時,我發現我是滿懷信心和期待的,可是當所有的人都參與進來,用各種各樣的態度形成了一個強大的氛圍時,我的信心也就在他們的信口開河和誇大其詞中坍塌了。我幾乎一有時間就打開電腦,查看新聞,幾乎每一次打開郵箱,我都會在心中乞求著:呆子!呆子!請你發消息給我,求你,求你!

可是你連續七天沒有消息了。

躲回家裏也難得清靜。張亮又來訪了,他這回帶過來的不僅有糖果,還有一輛電動玩具車,方帥幾乎都要撲上去了。姐姐像是料到他要來,料到會看到他萬分殷勤的目光,她說不出道理來,隻覺得非常受用,如果是我,也會受用,所以一眼就看得出她的等待,好像早有約定。她早早地打扮一新,衣著華貴,妝也化得恰到好處。她做出矜持的微笑,使女性的柔媚盡現無餘。

我對他們說我要出去走走就出了門。我順著馬路不斷地往前走。那天晚上天氣異乎尋常的悶,盡管有風不斷吹過,可是始終吹不到我那被火烤幹了的心裏去。我就這樣一直走了很遠很遠,直到筋疲力盡時才找了個小吃店坐了下來。其實我不需要吃什麽,我隻需要有張帶靠背的椅子坐一坐,我覺得我快死了。

我坐下來等候的時候,才發現這個原來十分紅火的麵館今天竟然隻有我一個客人。我看到四五個服務員無精打采地東站一個,西靠一個,正百無聊賴地聊天。

我受不了這樣的氣氛,重新出了門。

回到家門口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鍾,往日這時仍然洞開著的門今天早早關上了。幾個保安正在往牆上的公告欄裏抹膠水,不一會兒在公告欄及許多顯眼的地方都看到了如何防治“非典”的招貼畫。從這些招貼畫中可以看出一種緊張局勢正在形成。雖然還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措施,但是這多多少少迎合了人們了解和證實“非典”的願望。

一進房門,姐姐就招呼我:“小容,你看我明天穿什麽合適?”

我沒有回答。

“不管怎麽樣,我已經不年輕了,臉上都有皺紋了。張亮說得對,三十歲的女人具有小姑娘所沒有的風韻,我想也是的,而且我見過世麵。”她在鏡子前做了幾個造型後把目光對準了我,“小可憐,想男朋友了?”

我驚慌地搖搖頭。姐姐又笑了,顯然她並不在意我的反應,“剛才我騙他說要回北京,他馬上就緊張了,很傷心失望的樣子,過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我也到北京去’。我實在忍不住不笑,他以為他是誰,在這兒過得是很風光,可是手上這點兒錢到了北京還是貧下中農,他還計劃買什麽樣的房子、什麽樣的車呢!他呀,到底沒見過世麵。”姐姐說完,回過頭來看著我。

我說:“是的。”

“不過,”她歎了口氣,“北京是是非之地啊,待久了,人的眼光就會高得離譜。好女人多得是,哪有幾個男人會像張亮這樣對著我獻殷勤,把我看成女皇似的?‘非典’到處流傳,好多單位效益不好,現在工作也難找,像我這樣過了三十歲又沒有什麽文憑技術的,靠自己去掙錢養活自己實在是吃力得很。”她說完就用眼睛探問我,讓我必須做出回答。我說:“非常時期,你想那麽多做什麽?”

她把眉頭一挑,“正因為是非常時期,才有這樣的機會。你說我不應該考慮這些問題?一個女人如果沒有感情生活那還叫女人嗎?既然我在別處受了欺騙,就應該在其他地方得到彌補。當然,我也不是水性楊花,而是機會找上門來了。”

就在那天晚上,姐姐說了和那個大堂經理許傑的愛情故事:“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到他的賓館找一個熟人,他走上來跟我打招呼,稱呼我女士,問我有什麽需要。我當時就被他的風度給鎮住了。我本來也算是伶牙俐齒,可是突然臉都紅了,變得笨嘴笨舌,說不出話來。他讓我不要急,有話慢慢說,而我呢,卻忘記自己是來幹什麽的了。他耐心地讓我慢慢想,沒事兒。回去以後我就一直想著他的模樣,想著他多情的眼睛,怎麽也不能平靜,想象著也許我們有再見的一天。

“從那天開始我就喜歡到他那個地方走動走動,很巧的是,我每次路過他們賓館的時候都能碰到他站在門口。這樣幾次之後,他像是明白了我的心事,後來有一天他主動上來跟我搭話,問我是哪兒的人,在哪兒工作,結婚了沒有,淨是些閑話,可是說得就是投機。我也知道了他不是北京人,先前的那層自卑感一下子就沒了,一來二去,我們就都有了好感。一開始我瞞著他結婚的事,更不想讓他知道我的丈夫是個羅鍋,我怕他認為我是愛慕虛榮的女孩子,也怕他傷心,隻是偶爾試探了幾次,講一些諸如我已經結了婚而且不幸福之類的話,問他怎麽看。他就會說:純潔的不一定非得是處女,許多姑娘比小媳婦還**,還有雖然有些人出身不高貴,卻品德高尚,性情善良,而那些自以為是的城裏人才是最應該被輕視的。你瞧,這些話說到我心裏去了。我接下來問他,如果一個人生活得不幸福,應當怎麽辦呢?那當然是尋找幸福去了。他的話說得很公正,我也很愛聽,可是他到底還是看出了門道,知道了我的事,難得的是他沒有怪我,也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受到打擊,他做出很理解人的樣子,我都感動得要哭了,其實當時哪知道他是個那麽有心機的人呢!

“本來我是風風火火的人,可是一見到他就整個兒全變了,穿著打扮也喜歡高貴大方的調子了。有一次我在吆喝著賣服裝的時候,他去找我,我看著他風度翩翩的樣子,再看看自己一天到晚對客人賠笑臉的傻樣兒,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從那以後我就不賣衣服了,我這樣做就是為了配得上他那腰板挺拔的模樣兒。真令人著迷啊。我覺得找著真正的愛情了,於是就死命要求離婚,起先羅鍋不肯,我提出房子、錢一樣不要才了結了這樁麻煩事。

“我和羅鍋離婚後,就租了一個房子和他住在了一起。那段日子可真叫幸福啊!我們經常成雙成對地在護城河邊散步。我們男才女貌,引來許多人看我們,我可不害羞,想到以前跟羅鍋出門那抬不起頭來的日子,就恨不得跟許傑把整個北京城都逛下來,這樣才能讓我平衡。我是準備和他白頭到老來著,可是不到半年,我就發現他晚上常常很晚才回來,而且從來不提結婚的事兒。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和一個長得像水桶似的姑娘走在街上,我還以為是普通的熟人,回來就開玩笑說:是新找的女朋友嗎?他居然認真地點著頭說是的。我一聽氣得說不出話了,感到太荒唐了。我說那我算什麽呀,他說當然算情人了。我說我不做情人,我要做你老婆。他居然說,老婆有什麽好,現在情人比老婆有地位,這個你是知道的。我說我都因為你離婚了。他卻說,對啊,你覺得委屈就再結嘛!我沒有意見的。我說你不是叫我要有追求幸福的勇氣嗎,他說對呀,我們在一起很幸福啊。我被他的話搞得暈頭轉向,他還像沒事人似的在照鏡子理頭發,我氣得給了他一個嘴巴子,他也不還手,卻像看猴子似的看著我。他說:你自己不也是為了在這兒立住腳才找那麽個男人結婚,我當然也想找城裏姑娘,我覺得咱倆是一路人才和你搞在一起的。並且他說,以後你要保守秘密,我們的關係才長久,否則讓那胖妞兒知道了,我們就玩完了。

“我哪裏肯就這樣放棄呢?想了許多辦法也沒能讓他回心轉意,包括偷偷地懷了他的孩子。實在受不了了,我就去找胖姑娘攤牌,胖姑娘倒是爽快,一個電話就和他吹了,可是當天晚上他就和我一刀兩斷了。他最後還鄭重地對我說:理智點兒,你的小性子得改一改了。好像沒有廉恥的倒是我一樣,說完就摔門而去。

“我也知道,正因為和羅鍋在一起耗費的那幾年,青春虛度,使我感到十分不平衡,產生了一種嚴重的失落感,使我後來把愛情看得過重,可是又太不現實了,才受了這麽重的傷,往後我再也不這麽沒理智了。”

姐姐跨越了她自己的曆史,可是她自己毫無察覺,她對自己的生活毫無概念,雖然她得到了一些,可是她並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麽。

當我這麽跟她說時,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她讓我重複一遍。可是我已經記不清了,我說睡吧,然後就閉上了眼睛。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進入夢裏吧,到夢裏去見你,去幫你。我就是懷著這樣的願望進入了睡眠的深處。果然,我再一次見到了你。我看到了你,隔著沒有門的玻璃,我看到了關在屋子裏的你。你仿佛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感覺不到,你的模樣讓我的心都為之破碎。我喊著你的名字,可是你好像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我想起什麽似的,向著四周不停地尋找醫生,我乞求他們讓我進去,也乞求他們救救你放你出來,可是他們的神情非常模糊,他們說的話我也聽不清,我隻好回過頭來繼續看著你,我想向你走近,可是卻找不著一條路。我貼著玻璃牆四處轉圈,可最終我轉來轉去都還是玻璃。隨即我迷失了方向,我好像進入了空空無物的荒野,聽到風的吼聲,聽到了狼的嚎叫。我感到寒冷。

然後我醒了。姐姐在我身邊酣然入睡,無知無覺。

我第二次要去找你的念頭清晰地產生了,我決定現在就動身,不聽任何人的勸告,不讓自己有猶豫的可能。我知道我的承受能力到了最低的限度,我開始收拾起幾件簡單的行李,揣了一些現金和信用卡。此時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我一愣,趕緊拿起電話,傳來的是你母親的聲音:“方容,你來一趟吧,我有話問你!”

那聲音裏傳來的分明是絕望的呻吟,是一個母親變了形的愛。我沒有猶豫,對著電話說:“我馬上就來,伯母!”

我收拾好一些簡單的衣物,對睡眼惺忪的姐姐打了一個招呼,“我出去一下。”馬上就拉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