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問題戳到了什麽痛處,老奶奶半晌才開了口。

“哎,做了孽啊,沒了,都沒了。”老奶奶歎道,“我生了四個兒子,隻養活了一個,好不容易長大娶了媳婦,生了個孫子,沒幾年兒媳婦離婚走了,後來又娶了現在這個媳婦,可沒成想,前幾年,兒子得病死了。可憐我白發人送黑發人,把兒子一個個都送走了,一定是前世做了孽了。”

顧小雯沒想到會是這樣,“對不起啊奶奶,我不該問這個。”

“跟你沒關係,我早就看開了,做了孽就要還,我這一把老骨頭,還能有多久可以活,在媳婦跟前老老實實呆著唄,人家還幫著養活孫子,我也不閑著,做點活貼補貼補,也不多話討人嫌。”

老奶奶瞄了顧小雯一眼,又笑:“跟老太婆說話沒意思吧?”

“沒有,我挺喜歡的。”顧小雯問老奶奶手上的東西:“這個是用來賣的嗎?有成品嗎?”

“有啊,抱枕套最好賣,還有頭巾,布包,你看看……”

老奶奶轉身在一個筐裏拿出一些成品,還給顧小雯遞了一本小圖冊。

“這些都有人來收的,自己也賣一點,我也不圖賺大錢,就閑下來的時候慢慢繡一點,別的活我也幹不動了。丫頭,挑兩件喜歡的,送給你了,老奶奶見過那麽多人,還真沒碰到你這樣合眼緣的,你還陪著我老骨頭聊天。”

“那可不行,奶奶你繡得這麽辛苦,不給錢我可不要。”

兩人說笑之間,聽得門口有人敲門,一看,是康明輝找過來了。

“你也來坐坐。”

顧小雯招呼他進來。

房間比較小,老奶奶坐在一張軟椅上,康明輝一看也沒有別的凳子,隻得挨著顧小雯坐在床沿上。

“小媳婦要被老太婆拐跑咯。”

老奶奶朝康明輝開起玩笑來。

康明輝微微笑道:“她就是特別喜歡跟老奶奶聊天。”

“小丫頭這是心腸好,知道老太婆平常沒人理會,沒人愛聽老太婆說話。瞧這小兩口,多好,小夥子說話輕言細語的。”

老奶奶手裏一邊忙活,一邊瞅了瞅兩人的模樣。

“你倆從哪兒來啊?叫什麽名字?”

“我們以前都是平原人,現在住在海城,從海城過來的。我叫顧小雯,他叫康明輝。”

“噢……海城來的,顧小雯……康明輝,康明輝……康明輝。”

老奶奶忽然頓住了,盯著康明輝,反複念著這個名字,不一會兒,像是憶起了什麽事情,情緒有些激動起來。

“小夥子你是平原人啊,你爸爸媽媽是做什麽的?你怎麽去的海城?你這名字誰給你取的?”

老奶奶一連串不著邊際的問題,讓康明輝有點莫名地緊張起來。

“奶奶你怎麽了?”顧小雯問道。

康明輝輕聲答道:“我沒有爸爸媽媽,我是在平原縣兒童福利院長大的,所以說是平原人,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裏。”

“那名字呢?怎麽叫這個名字的?”

“我被人放在福利院的門口,當時有個小毯子包著的,小毯子上繡著這個名字,所以福利院就給我取這個名字了。”

老奶奶嗚嗚地哭了,用手輕輕拍了拍胸口,“那就是我繡的……明輝這名字是我給你取的啊。”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康明輝和顧小雯兩人有些不知所措。

老奶奶去旁邊的一個箱子裏,從最底上掏出一個紅色的小布包。

拿到康明輝麵前打開,裏麵是一副銀的長命鎖,還有兩隻小手鐲,老奶奶的手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孩子,你看看,是這個名字嗎?”

長命鎖和手鐲上都刻著“康明輝”三個字,還有出生年月——1983.8.20。

康明輝和顧小雯都驚呆了。

“我兒子做了孽啊,老天爺所以才收他。”老奶奶又低頭抹了抹眼淚,她向麵前這兩個年輕人講述了從前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晚上,老奶奶還沒有搬到流山鎮來,跟兒子媳婦還有剛滿一歲的孫子生活在旁邊的一個小鎮上。

有天剛剛天黑,有人在老奶奶門前敲門,老奶奶開門一看,是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人,旁邊還有個年紀大一點男人攙扶著。

大肚子的女人動了胎氣,肚子疼得厲害,馬上要生了。老奶奶當時也顧不得想太多,忙把女人扶進屋裏來,當天夜裏,那女人就生下了一個男孩。

“孩子啊,你來這世上第一眼看見的人,是我這個老太婆啊,是我給你接的生。你那小模樣,可俊了,像個女孩似的,別的小孩生下來就哭,你沒哭,你閉著眼睛笑眯眯的,你媽媽客氣地讓我給取個名,我看見屋外的那個月亮啊,真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於是就給你取了明輝這個名字。”

“後來呢?”

“你媽媽在我家住了十幾天,她人很和氣,說話軟軟的,這一回想起來,你真是和她很像,說不上哪兒一樣,就是感覺吧,有種別人沒有的貴氣。”

康明輝沒有插嘴,安靜地聽老奶奶慢慢地回憶。

“雖然說是這麽不明不白生下的孩子,但是你媽媽特別疼愛你,她問我都有些什麽樣的風俗,該給孩子添置些什麽東西,求著我幫她準備。她怕你奶吃不夠,給我錢,讓我幫她去買奶粉,然後還讓告訴我你姓康,讓我去買銀鐲子銀鎖回來……”

老奶奶又忍不住哭了起來,“真是作孽啊……好好的一個孩子,離開媽媽怎麽活啊。”

康明輝安慰著老奶奶:“別哭了,奶奶,都過去了,我這不活得好好的嘛,後來怎麽了,你再說說。”

“起先我以為跟你媽媽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是你爸爸,其實並不是,他管你媽媽叫小姐,態度特別恭敬,進出的時候總是鞠躬,你媽媽很執拗,他倆經常爭論,那男的又不敢頂嘴,像是舊社會的下人似的。有一天,那男的出去了幾天,回來的時候背了一個大大的西洋琴,好像是出了什麽萬一得已的事情,他態度很堅決,一定讓你媽媽跟著他走。

她應該是沒有辦法了,哭著求我們幫她照顧你,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萬塊錢留給了我們,還說不能帶你一起走,將來一定會回來接你……

一萬塊錢啊,那時候的人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啊。我那昧良心的兒子,不相信你媽會來接你,又不想養活你,就趁我不在家,就……就把你送走了,還騙我說是想要兒子的人家,人家一定能好好對你,可是再好的人家還能比自己的親媽好啊,為了這事,我是悔得腸子都斷了。”

“那後來還見過我媽媽嗎?”

“你媽媽沒有再來過,過了三四年,那個男人倒是回來找過一次,這就是命啊,我兒子怕人家追究,謊稱孩子沒幾個月就得病死了……於是那男人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老奶奶傷心不已。

康明輝隻覺得跟聽了一個故事似的,如夢似幻,如墜雲裏霧裏。

原來自己也是有媽媽的人。

三人說話竟然到了半夜,老奶奶把關於康明輝媽媽的一點一滴,能回想起來都告訴了他。

“她一定是個有錢人家的小姐,說話斯斯文文的,偶爾下地走路都是小碎步,像舊社會纏了腳的女人一樣。不過她從來沒提過自己的名字和來曆,也沒有提過你爸爸,還沒來及多問,她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她給你留下了一把西洋琴,說那是很珍貴的東西,你見過嗎?”

康明輝點點頭,“一直在我身邊了。”

“那就好,要好好保管啊,那是你媽媽留給你唯一的東西了。”

老奶奶歎口氣,“我兒子對不起你啊,他也遭了報應,年紀輕輕得癌症死了……”

“別這麽說,怎麽說也是你收留了我媽媽,讓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不是嗎?”

老奶奶老淚縱橫,伸出手摩挲著康明輝的臉,“真是好孩子……你真這麽想??好孩子……”

架不住老奶奶苦苦地挽留,康明輝和顧小雯在旅館多留了兩天。

第二天睡到中午,老奶奶親自下廚給兩人做吃的,三人圍坐一桌,老奶奶對新的兒媳婦隻說是遠房親戚家的孩子。

晚上顧小雯又陪著奶奶聊了很長時間。

奶奶得知海城離平原居然這麽遠,歎得這世上的緣份,怎麽躲都躲不開。

“明輝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將來一定還會有奇遇的。”老奶奶跟顧小雯說著,然後用手比劃,“他當時在我手裏,就那麽點長,你看現在長這麽高……”

顧小雯幫老奶奶穿著線,然後朝站在窗口看外麵風景的康明輝笑著,“奶奶,長得高就是有福氣啊?!”

“你這丫頭……這兩天我看明輝雖然話不多,但是心裏有大慈大悲,是個心裏住著菩薩的人,小丫頭,你偷著樂吧……”

“奶奶,你看我像不像有福氣?”

“你也有福氣啊!你跟明輝在一起就是你的福氣啊!”

窗前的康明輝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