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出乎了顧小雯的預料,沒有想到平原之行會是這樣。
她坐在車裏,沮喪極了。
“那人怎麽說?”
康明輝柔聲地問她。
“往前走吧,第三個路口,然後左轉第二個路口……”
滄海桑田就是眼下的這種感覺。
顧小雯站在司機說的原來流山鎮小學的位置,卻完全找不出一絲一毫熟悉的痕跡。
“我們在附近走走,然後找人打聽一下,一定可以打聽到認識的熟人。”
康明輝安慰著顧小雯。
顧小雯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隔壁開日雜百貨店的胖嬸,隻得先打聽她。兩人沿街挨家挨戶地打聽,路上碰到上了年紀看起來像本地人的也一一問過去。
終於在一家小飯館問出了眉目。
小飯館的老板是五十上下的婦人,她朝兩人看了一眼:“你問的是住在小學家屬房的那個胖嬸吧,那時候開過日雜店?”
“對對對,就是她。”
顧小雯激動起來,總算問到明白人了。
“你是她家什麽人啊?”
“我小時候就住在她家隔壁。”
“她家……隔壁?”
那婦人又朝顧小雯仔細看了一眼,猛然間像是想到什麽似的:“你是不是……小雯啊?”
顧小雯不禁喜出望外,這人居然認識她。
“是是是,我是小雯,我就是,大嬸你認識我啊?”
“天啊!天啊!這真是……這真是……哎呀,走走走,我帶你去找胖嬸去。”
這個婦人高興得語無倫次,把身上的圍裙一解,拉著顧小雯就往外走。
顧小雯懷著期待的心情跟著這個婦人。
在剛才康明輝和顧小雯停車的位置往前走不到十米,有一家四海超市,規模不小。這個婦人帶著顧小雯走了進去,收銀台前坐著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在看電視。
“香芹,你看看這姑娘是誰?”
顧小雯才知道胖嬸的本名原來叫香芹,她有點生澀地叫了她一聲嬸。
“哎……這丫頭是?”
胖嬸笑眯眯起身看著顧小雯,問旁邊的婦人。
“你肯定想都想不到,她是小雯。從前住你隔壁顧老師家的那個小丫頭。”
婦人生怕胖嬸不記得了似的,說了個清清楚楚,顧小雯也很緊張地盯著胖嬸的反應。
“小雯?”胖嬸疑惑了一下,隨即大叫起來,“你是小雯!!”
“天啊,這孩子,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啊。”
胖嬸連忙走到顧小雯跟前,拉著她的手從頭瞅到腳。
“看這丫頭,出落得……從小就水靈,這長大了漂亮得都認不出來了,像天仙似的。”
那婦人也在旁附合說是。
胖嬸又仔細打量了顧小雯身邊的康明輝,兩人站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對壁人。
“這人是?你男人?”
顧小雯覺得這問話直白得有點讓她害羞,點點頭說是。
“傻孩子,還害羞……”
這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正巧趕上中午,先頭那個婦人張羅去她家一起吃點中飯,邊吃邊聊。
康明輝把車開過來,帶著幾個人一起回到剛才那個小飯館。
胖嬸見康明輝斯文又有禮貌,說起話聲音輕輕柔柔的,外表也俊朗,簡單就是電視劇裏的男主角一樣,直誇顧小雯福氣好,兩人很般配。
吃飯的時候,胖嬸的問題跟倒豆子似的不停,問什麽時候離開福利院的,現在住哪兒,做什麽工作。顧小雯便將這些年的去向挑些簡要地跟胖嬸說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啊,你剛送去福利院那會兒,我多惦記你,後來幾次去縣裏想看看你,可人家偏不讓進去。好在你如今平平安安地長大了,變得這麽出息,還嫁了這麽好的人,你爸爸九泉之下也安心了,總算是好人有好報。”
胖嬸說著話,竟要擠出幾顆眼淚來。顧小雯忙安慰著她。
“可不是嘛,多好的丫頭,心裏還能想著回這地方來看看,這千裏迢迢的可真是難為你,顧老師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之前那個婦人也不禁感既道。
“胖嬸,我想去我爸爸墳前看看,可是我找不到,能麻煩你帶我去一下嗎?”
顧小雯爸爸當初被埋葬的那塊山林,現在被統一規劃成了公墓,顧小雯爸爸的墓碑還是學校和大夥捐錢一起重修的。
每逢清明,也有街坊舊友,還有學校的那幫同事還有孩子們祭掃,墳前並不像顧小雯想像中那般淒涼。
“這點事還是能做的,當初真的是條件苦啊,誰家都緊巴巴,要不也不能讓你被送走了。”
胖嬸唏噓著又念起了往事。
顧小雯把拿來的花擺在爸爸的墓碑前,然後點燃香燭,四周插上,慢慢燒了些紙錢,一時間,墓前煙火繚繞。顧小雯和康明輝一起跪下來磕頭。
爸爸,小雯來看你了。
顧小雯心裏默念著,眼裏湧出了淚水。
下山的路上,胖嬸勸著顧小雯。
“人啊,總是要向前看的,別想著從前了,往後啊,全是好日子呢。這麽遠的路,來看一次,就夠了,以後啊,就別來了,來了也是傷心,何苦呢。你胖嬸活著能再見你這一回,也算咱們有緣了。傻孩子,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吧。”
顧小雯被她說得又是一陣眼淚。
傍晚時分,顧小雯告別了胖嬸,胖嬸也不過多挽留,隻是叮囑了兩人幾句,也就作罷了。
康明輝和顧小雯並沒有直接開車回縣城,流山鎮依山傍水,兩人在景區附近找了一家臨河的民宿打算住一晚再走。
兩人沿著河邊的卵石灘散步,夕陽隱去了最後的餘暉,天色就暗了下來。
“那個胖嬸倒是個實在的人,看起來豁達又樂觀。”康明輝對顧小雯說道,“一般的人都會說,有空再來之類話,她卻讓你別再來了,其實她說的很對,來一次就夠了。”
“不堪回首……我想,以後不會再來了。”
顧小雯靠著康明輝,看著對麵的延綿的群山。
山還是那座山,河還是那條河。
隻是曾經在河邊嬉耍那個孩子已經沒有可以讓她可以歇息的家。
“明輝,下午在我爸墳前,你有沒有跟我爸說些什麽啊?”
“有啊。”
“說什麽了?”
康明輝笑道:“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和承諾,你不需要知道。”說完,把顧小雯拉了起來,“走吧,天要黑了。”
民宿提供晚餐,各種農家風味菜肴可以供客人選擇,兩人隨便點了兩個菜,簡單吃一點,就回房了。
兩人剛進房間,便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打開門一看,是之前在餐廳看見的那位有點腿腳不便的老奶奶,給兩人送一次性用品過來,說話的聲音非常和藹,告訴顧小雯說她就在上樓的樓梯口那屋,有什麽需要去找她。
這家民宿其實就是家庭旅館,條件十分簡陋,但好在收拾得幹淨整潔。
剛才吃飯的時候看見的服務員就一兩個人,在前台登記的中年婦人應該就是老板娘,這位老奶奶估計是老板自己家人,否則也不會這麽大年紀還幫忙跑腿打雜。
顧小雯看康明輝到處翻來翻去的,問道:“你在找什麽?”
“房間裏有蚊子,我看看有沒有蚊香。”
“不是吧?”顧小雯也四處找了一下,有電滅蚊器,但沒有蚊香片。
“等會兒,我去問問那個老奶奶。”
“嗯。”
顧小雯下樓以後,樓梯口的那個房間門開著的,老奶奶果然在。
“奶奶,有沒有蚊香啊?”
“噢,有有有,房間裏的可能用完了吧,靠河邊就是蚊子多,紗窗也擋不住,晚上別開得太亮了,窗簾擋上點。”
老奶奶一邊拿了兩片蚊香片遞給顧小雯,一邊叮囑到。
“謝謝奶奶,麻煩你了。”
“哎,不客氣,都是應該的,小丫頭嘴真甜。”
老奶奶轉身坐在床邊,低頭繡著什麽東西。
“奶奶,你繡的是什麽啊?”
“這個啊?是一個抱枕套,你看,好看嗎?”
顧小雯接了過來,這是一塊棉麻的土布,老奶奶正往上一些圖案,旁邊有圖案的電腦紙樣。
“奶奶,你晚上還做這個活,多傷眼睛啊。”
“沒事兒,小丫頭別看我都要七十歲了,我眼不花,耳不聾,就是腿腳不太麻利。繡花多好啊,奶奶我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繡。”
想起康明輝還等著蚊香,顧小雯先把蚊香送回房間,然後再折回來看老奶奶的繡品。
看顧小雯又回來了,老奶奶親切地笑道:“小丫頭今年多大了?”
“已經過二十五了。”
“看著還挺小的,二十五是不小了,照我們那們年代啊,二十五歲娃娃都生了好幾個了。”
顧小雯樂得直笑。
“你跟你對象怎麽不出去玩呢,晚上可熱鬧了,裏頭還有劃船,聽戲,看燈。”老奶奶說的是景區裏頭,顧小雯問:“這國慶節也有燈看啊?”
“哈,什麽好玩弄什麽唄,管那些呢。”
老奶奶的聲音透著一種爽朗和親切。
“奶奶你是流山鎮本地人吧?”
“算是吧,這裏開發之前從隔壁鎮上搬過來的。”
“奶奶你有幾個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