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最初建立黑兵裔的想法不管多麽單純,它也像定時炸彈一樣,在當時埋在網絡中,其引線複雜,終於在今天被引爆了。
貓神廟位於開發區的次街道,這裏距離主城區至少有四公裏。從購物廣場步行過來,我們已經滿頭大汗。黑衣客們並不打算犒勞自己,而是加快了腳步,口號聲也越來越齊整。奇怪的是,一星期前就被施工現場包圍的貓神廟,現在安靜地可怕。一路走來都沒有見到任何工人,進行作業的機器停在那裏,水泥還沒有鋪完,挖土機甚至乖乖地讓開了道。這裏似乎被疏散了。
我正要問二叔怎麽回事,隻見他指了指前方,我便看到黑衣人放慢了腳步,從口袋或是袖子裏取出了旗幟,一邊揮舞一邊喊著口號。
“這幫人,不簡單呐。肖沉你看看,他們一路過來毫無阻力,要知道這可是遊行活動,怎麽可能隻有人民群眾?他們的目的很明確,搗毀貓神廟,這是近似於宗教意義的活動,是對貓神信仰的打擊,看來這種行動被默許了。”
“難道我們等會兒就看著他們火燒貓神廟嗎?”我有點不爽。
“你TM還想咋樣?上去把他們幹了!?”二叔衝我嚷道,叫我別惹事。我一想也是,現在吳心正潛逃,我貿然行事可能會被盯上,她已經難以藏身,一定很想找人墊背。這麽混亂的狀況正是她下手的好機會。這樣想著,我掃了一下四周,尋找有沒有可疑的人,於是我看見在隊伍最後有一個戴口罩的女人,她舉著攝影機,似乎在記錄遊行的全過程。
我應該並不認識她,但那雙眼睛似乎哪裏見到過,也許摘下口罩我能認出她是誰。她以為呆在最後偷偷錄視頻就沒事了,萬一待會黑衣客裏麵的頭領走過來,這女子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二叔,我去後麵一下!”我抽身要往後走,二叔一把扯我回到原來位置。
“怎麽了?二叔?”
“你小子是不是鬼迷心竅,見到漂亮姑娘就把持不住了?我問你,他們不可能就這麽點人吧,一定還有人正在秘密監控著,你覺得那女的能安然無恙地錄視頻那麽久,是為什麽?”
“呃……說明他們就是想讓她錄下來發到網上,把事情鬧大!”
二叔麵無表情,看上去並不認同我的說法,他說:“如果想特地把事情鬧大,把記者和新聞媒體叫來不就得了,但他們並沒有這樣,剛才我還見到有記者想就近采訪,被領頭的人轟走了。再說,跟在遊行隊伍後麵,這一路我至少看見二十多人用微信拍小視頻,這可比那攝影機即時的多。而且,這場遊行應該是早就說好的,早就開始傳播了。”
“那二叔您的意思是?”
“那女人,十有八九是他們的成員之一。她出於上級的指示,特地走在最後錄下全程。證據就是本來她走在我們後麵,一路上看熱鬧的人多了,她自動往後走了。”
我往後看了一眼,她的眼神格外凶。
“我猜,她的口罩裏藏了耳機和小型話筒,便於和她的上峰隨時取得聯係。”
“真不愧是二叔,觀察的這麽仔細。”
二叔瞪了我一眼,說:“我倒要問你呢,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難道你知道些什麽?”
“我能知道什麽呀?我沒睡好覺,汗出的身體發虛。”我總不能說這幫人是屬於我所建立的組織吧。
話說回來,黑兵裔最初建立時,我就確定了徽章,“介”字樣式的符號,意味著一個人立於高台之上,強調人定勝天。社會不管有什麽門檻,有多少黑暗,隻要集人力盡人事,便能立於不敗之地,使一切消極態勢有所轉機。
於是,我在網上宣傳黑兵裔,招攬了許多慕名網友。當時的K市很不太平,邁入城市化的過程中問題層出不窮。黑兵裔網站的宗旨是以個人的努力去建設一種秩序。我在網站的第一篇帖子裏就寫了長文呼籲建立一個消弭罪孽的秩序——一個能讓道德缺失之人重歸善良的秩序。但是顯然,那是年輕時作為一個中二青年的臆想,在龐大的罪惡世界麵前,這分明是不自量力。
我們定時上網站發帖講述自己的故事以及勸人行善的嚐試,因為網站聚集的大多是平時獨來獨往的人,這些人其實都樂於助人、心地善良,所以他們以神聖的態度去抵製罪惡,一開始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至少從他們的反饋來看,的確如此。
一天傍晚,英修敲了我房間的門,他提著行李箱,告訴我他要走了,跟著他叔叔去深圳。我隻好和他道別,並說:“那我們網上再聯係。”
可是他答道:“黑兵裔的日常……我已經厭倦了。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我不再做了。”
當時我很難過,但也沒有說什麽。我知道英修的性格,他對這種看上去毫無未來的努力感到厭煩。我說我送送他吧,但他說不必了,臨走前他留下這樣一番話。
“肖沉,你還記得嗎?一開始的時候,陳裴告訴我們的那個遊戲。前些天我才知道故事沒有結束,還有後續。紅兵、藍兵、黑兵回去複命,國王認為紅兵將罪犯視為敵人,做的很對,於是給予特大封賞;藍兵在兩國交戰中重視禮,冷靜分析情況,作出恰當決策,避免了風險,也給敵國情麵,於是也給予藍兵特大封賞。國王看著黑兵的統帥歎了口氣,說道‘你處死罪犯的原因令本王生氣,這是辱君行為’,因為國王是權力執掌者,也是體係締造者。這回黑兵敢用道德名義處死罪犯,難保哪天他不會以道德名義審判國王。所以,國王責罰了黑兵。黑兵不滿,表明自己的忠心,並為自己的光明磊落辯解。但是國王冷笑道——”
“我還不清楚你是什麽樣的人嗎?我身居最高位,最懂得識辨人心,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假仁假義之人,滿嘴仁義道德,其實就是個披著道德外衣的庸才!懦夫!一個十足的大壞蛋!隨時都會暴露出本性。”
“果不其然,沒過多少年,黑兵反叛,投靠敵國,他們驍勇善戰,沒過多久就攻占了國王的都城。黑兵統帥用到挾持著國王說道——”
“您說對了,我就是個大壞蛋!我們都是大壞蛋!我們每個人都曾有罪行,我們每個人都曾是罪人,我們也想嚐試著從善,但後來才發現,那是不行的,世道不容許我們這麽做!這也就是我今天為什麽能站在您麵前,用刀架著你脖子的原因……但是國王,話說回來,您不也一樣,是個披著道德外衣的庸才!懦夫!一個十足的大壞蛋!動不動就暴露本性的君王!但是區別在於,您沒有機會反抗了!”
英修抬頭望了眼天空,道:“我想,陳裴也想告訴我們吧,我們三人哪一個沒有罪行呢?”
說罷他就扭頭離開。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難道……這一次的遊行示威,是他發起的?隻有他和我是黑兵裔的管理者。
“快看!真燒了!”
我猛地抬頭,貓神廟主大殿正升起濃煙。黑衣的隊伍正前方,一個戴著麵具的人走上高台,他清了清嗓子,道:“感謝各位前來參與觀看這次的演出。我們看到,貓神即將渾身浴血。這個城市……”
莫非?
“被某種古怪的信仰束縛了很久……”
我往後退去,這次二叔也沒能攔住我,我擠開人群,尋找著那個身影。
“現在是時候,改變這一切了!”
奇怪,最後沒有那個人,她在哪兒?我聽到歡呼聲,要進行拍攝,她一定要站在高的地方,能縱觀全局,隻有……
“除凶貓,滅妖邪!”
“除凶貓,滅妖邪!”
“除凶貓,滅妖邪!”
果然,在石階上,那個帶口罩的女人就站在那裏!那雙眼睛似曾相識。
“好了,我知道大家都是追求真理之人……”
我衝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怕她逃走,我就沒法找到任何線索了。
“撕下那迷惑人心的麵具吧!”從我身後,黑衣客揭下麵具的聲音嘈雜而有力。她沒有看我,放下攝影機,慢慢地摘下口罩。果然,她就是在飯店門前問過路的女子,記得是一名自由攝影師,叫林子晴。
林子晴……這個名字?
混蛋,我居然忘記了。老喜歡用字母給人取綽號,經常記不住名字。這女人她是……她是M!
“好久不見了,肖沉。”她開口說話,沒有任何表情。
“讓一切都化為灰燼!!”那人喊的聲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