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鵬隨著顏景文等人幾經輾轉,先是乘輪船,再坐獨輪車,終於抵達了顏景文的老家蘇北阜寧。阜寧地處江蘇沿海中部,水道縱橫,本應是“物阜民寧”的魚米之鄉,卻因淮河泛濫、水利失修而災難連綿,許多災民不得不背井離鄉逃難到蘇南、上海等地謀生。
顏景文回到闊別三十年的故鄉,想想親人逝去,舊友離散,物是人非,不由得悲從中來。但悲傷過後,日子還要過下去。蘇北農村不比上海,農民生活更苦,單靠唱戲的收入是活不下去的,必須要平時耕作、閑時才能唱戲。顏景文雖然離開家鄉前曾經跟著父兄在田間勞作過,但家裏的土地拋荒多年,土地整理和複墾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
跟著顏景文回到阜寧的人並不多,基本上就是顏景文家人還有幾個徒弟。除了顏景文和顏劉氏,其他人都是從來沒有下過田種過地的。好在幾個徒弟都正當身強力壯的年紀,為了吃飯活命,也隻得在顏景文夫婦的帶領下在田頭日夜忙活起來。
唱戲雖然辛苦,有時還會磕碰受傷,但與務農相比仍是有著天壤之別。尤其對沒有幹慣農活的人來說,那些鋤頭犁耙使起來十分不順手,竟是比刀槍棍棒重了數十倍。手掌被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後來水泡也磨破了,疼得鑽心。
福生邊幹活邊嘴裏嘟囔著罵他爹,要做縮頭烏龜躲到老家來種田,哪怕像沒到上海之前那樣在蘇錫常等地巡演,也比現在遭這份罪強。罵了一會兒,福生拉上顏炳亮去喝水,一去就是大半天。
雲鵬知道福生他們是捱不過在偷懶了,但他咬牙堅持著。跟師父回蘇北是他自己的決定,決定了的事,再難也要撐下去。他相信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很久,我們的軍隊一定會很快將日本侵略者趕出中國的。到時他就又能回到舞台上去唱戲了。
夜深人靜的時候,雲鵬躺在**,感覺疲憊和酸痛從四肢百骸散發出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這種時候,雲鵬就會愈加思念母親。他跟隨師父到蘇北來,並沒有寫信告知爹爹母親,他很清楚,母親是籍著兒子就在不遠之處的上海或無錫這樣的理由來寬慰她自己的心,他不願讓母親得知這個消息之後,既傷心又擔心。但是瞞著爹爹母親自作主張,雲鵬的心裏充滿了愧疚。
雲鵬暗暗下了決心,等師父家的田地修整告一段落,他就跟師父告假回趟蘇州探望爹爹母親。
11月中旬的時候,雲鵬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竟是爹爹設法托人帶來的。爹爹在信中這樣寫道:
“寶寶,你真是不應該,瞞著我們跟顏師傅回蘇北。也是天照應,你母親前一陣子心神不寧,非要去上海看你。我們到了上海才知道,鳳翔舞台已經關門。我們不知你到哪裏去了,是否平安,急得六神無主。幸虧遇到了顧神童,他告訴我們這件事,我們才知道。你母親本來要我命你趕緊回來的,但是日本人打到了蘇州,天天在城郊交火,我們想你在蘇北可能要比這裏安全。你就暫時留在蘇北吧,不要掛心家裏,我們會好好保重的。”
雲鵬讀罷此信,心裏突突直跳。聽到日本人轟炸上海火車站的震天巨響時,他都沒有這樣害怕。師父講得不錯,果然很快就打到蘇州了,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怎樣了,如果日本人攻進了城,會對老百姓怎麽樣呢?雲鵬知道的戲本和故事中,有將領攻下敵方城池後屠殺城內百姓的情節,日本人會不會那樣做呢?雲鵬無法欺騙自己說日本人會心慈手軟,輕易放過百姓,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雲鵬趕緊拿著信去找顏景文。“師父,我收到爹爹的信,說日本人已經打到蘇州城外了。我很擔心爹爹母親,想要回去看看。”
顏景文微微一愣,怕是他也沒想到真的會一語成讖。這兩個月來,雲鵬盡心盡力不辭辛苦地在田間勞作,甚至比自己的兒子還要賣力,顏景文看在眼裏,心中十分感動。在顏景文所有的徒弟當中,雲鵬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又是對他最忠心耿耿的,本來他們師徒能像父子一般親密無間,但是因了福生的關係卻心生嫌隙,顏景文雖覺得不該,但也十分無奈。雲鵬追隨他來蘇北,顏景文本就覺得過意不去,又不忍無視雲鵬的一番好意,現在雲鵬自己提出離開,其實對雙方來說都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等於大家都有了一個台階可下。
顏景文沉吟了一會兒,緩緩道:“寶寶,你很應該回去看看。不過現在蘇州戰亂,你這是往險境裏衝,我不太放心,你爹爹母親也不讚成你回去。”
雲鵬點頭道:“這個我明白。但是我不曉得便罷,曉得了又不回去的話,我會整天提心吊膽,不得安生。”說到這裏,雲鵬低下頭有些哽咽道:“我這麽多年都不在爹爹母親身邊,到了現在這麽危險的時刻,我想無論如何都要守在他們身邊。”
顏景文了解雲鵬的個性,拍了拍雲鵬的肩膀寬慰道:“我知道你是一個孝順的孩子,對爹爹母親和對我都很孝順。師父尊重你的決定。你跟了我這麽多年,真是緣分,能有你這樣的徒弟,師父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雲鵬聽師父這麽心無掛礙地同自己說話,正色道:“一日為師,終生為師,我會永遠記得師父的教誨之恩。師父要好好保重,不要過分操勞,等打跑了日本人,我再回來拜見師父。”說著,雲鵬又像當初拜師時那樣,跪在顏景文麵前磕了三個響頭。
顏景文含淚望著這個徒弟,心中模糊地想著,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