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俊才夫婦聽雲鵬說已經找到了事做,又是在名頭頗響的趙四爺手下,便也沒多說什麽,隻把那“用心做事、莫管閑事”的叮囑又翻來覆去嘮叨了幾遍。
雲鵬的生活逐漸安定下來,一大早就出門拉黃包車,中午要離家近就匆匆回家吃個飯,不然就啃幾口隨身帶著的燒餅饅頭,一直要忙到晚上九、十點鍾才收工回家。要是白天生意不錯,雲鵬就會早些回家陪爹爹母親吃晚飯,然後去哥哥家或姐夫家走走,給侄兒侄女帶去一把糖,或給外甥外甥女帶去一包梨。孩子們知道雲鵬出現就有好吃的,總是一見到他就圍過來爭著叫“叔叔”或“舅舅”。每到這個時候,雲鵬總是眉開眼笑,陪他們玩耍,像小孩子一樣天真地哈哈大笑。
剛開始的一段時間,雲鵬因為對道路不熟悉,難免多走冤枉路,不僅自己更辛苦,還惹得主顧不高興,有的還借此理由少給錢。雲鵬也不爭辯,也不強要,總是人家給多少就拿多少。跟其他黃包車夫在一起等客上門的時候,聽到客人要去的地方自己不認識,就讓其他車夫拉客,他跟在後麵去認路。除此之外,雲鵬還盡量延長開工時間,多跑肯問勤記,慢慢地就基本上把蘇州的大街小巷都摸熟了。
看起來,雲鵬已適應並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韓氏覺得十分欣慰。她最疼愛的小兒子又回到了她身邊,不僅每天都能見到,她還能親自照顧兒子的飲食起居,她還能再要求什麽呢?
雲鵬在每天早上開工之前,依然會花半個鍾頭耍幾套拳、吊吊嗓子,這都是不能丟的基本功,師傅說過的“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他牢牢地記著。雖然他不知道是否還能重新回到舞台上唱戲,但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已經如影隨形,不這麽做就覺得不自在,好像少了什麽似的。就當是強身健體也好,既然幹的是體力活,健康的身體就是必不可少的前提條件。
這天,雲鵬和幾個車夫坐在一處邊歇息邊等客的時候,一個叫王祥發的車夫說道:“你們有沒有聽說,趙四爺要加我們的租錢?”
“啊?”另一個車夫驚道,“真的假的?你聽誰說的?”
“車行的賬房先生講的,不會是瞎話吧?”王祥發道。
“哎呀,本來生意就難做,每天累死累活才勉強掙口飯吃,現在要加租,不是要我們去喝西北風嗎?”另一個車夫哀歎道。
雲鵬也很想發發牢騷,不過還是忍住了。
王祥發唉聲歎氣道:“窮人的命不是命,真是比黃連還要苦三分。”他望了一眼坐在一旁悶聲不響的雲鵬,又說道:“我要是像雲鵬一樣會唱戲,老早就改行咯。”
雲鵬隻得開口道:“會唱戲也沒有用,飯都吃不飽,還有誰去聽戲?”
眾人聽他這麽說,也都沉默不語了。
過了兩天,趙四爺果然召集眾人宣布,要加租一成。人群嘩然,有人懇求道:“四爺,我們也知道你艱難,但一下加這麽多錢,真的做不出來啊,能不能少加一點?”有人嚷道:“四爺,我家五口人都指著我拉車的錢開飯,加一成租錢的話,飯都沒得吃了。”
趙四爺任眾人七嘴八舌說了一通,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放下茶杯,忽然大聲喝道:“我不是開善堂的,誰要是做不出來或者不想做的,可以馬上滾蛋,要做的人多的是。”
眾人被唬得不敢做聲。
趙四爺見鎮住了眾人,壓低了語調道:“我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不是故意為難你們。在這裏做得長的人都知道,我什麽時候加過租錢?現在是非常時期,大家隻好一起咬緊牙關熬過去。要是有其他辦法,你們可以來跟我商量。”
雲鵬心裏暗暗叫苦,不過他覺得趙四爺講得也有道理。
眾人再也不敢有任何異議,隻得無奈地接受下來。
雲鵬自此更加起早貪黑地拉車。韓氏見兒子很久都不回家來吃晚飯,細問之下才得知兒子如此拚命是因為要多交租錢。韓氏怕兒子熬出病來,便想不讓雲鵬再拉車。
湊巧這時邵俊才有個同鄉在上海租界不知靠什麽賺了筆錢,想到蘇州來開個戲館,知道邵俊才以前辦過戲會,就請他來幫忙張羅,收收戲票管管茶房。邵俊才近水樓台,便把雲鵬介紹到戲館裏唱戲。
雲鵬聽說又能唱戲,自然歡喜萬分。不管怎麽說,唱戲才是他的本行正業,也是他的興趣所在,不僅僅是一個飯碗那麽簡單。所以,雲鵬並不在意他能不能掛頭牌、拿多少包銀,隻要能夠唱戲,隻要能夠養活自己,他就別無所求了。
雲鵬雖然十二歲就開始學戲,但並非出自戲曲世家,在行業內沒有根基。拜的師傅顏景文也隻能算是二流甚至三流角色,且在唱腔方麵並不擅長,毫無特色,更談不上流派。所以雲鵬對自己唱戲的功底有著很清醒的認識,不會過於好高騖遠。其實,絕大多數戲曲演員都不可能名留史冊,還有許多終其一生都以跑龍套為業的演員,就更加不為人所知了。當然,當時雲鵬還十分年輕,對前途和未來還有著模糊的憧憬,如果再能遇到一個響當當的名角加以點撥的話,或許成名成家也是有可能的。
就這樣,雲鵬開始跟著來戲館駐場的淮戲班子重返舞台演出。戲館老板人脈頗廣,能邀請到上海一些已經比較出名的角兒來演出,雲鵬在戲中演不了主角,因此通常是演個大反派,或是醜角,或幹脆隻是打打下手。不過雲鵬已經非常知足了,這樣的生活比起拉黃包車來輕鬆許多,又不用發愁生意來處,每月可以領到固定的包銀,而且可以和名角同台演出,他也覺得十分光榮,多少也能學到點東西。
韓氏也是十二萬個放心,不用再擔心雲鵬會累垮身體,又有雲鵬爹爹在旁關照看顧。韓氏深信這是她每天堅持向菩薩禱告起了效果,菩薩一直在保佑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