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生活並沒有過多久,雲鵬有天早晨醒來,突然發現一切都不同了。
首先是當他走進演員們化妝休息的大廳時,就感覺到了異樣。往常會有不少人主動跟他打招呼,這天非但沒有,而且眾人似乎都在刻意回避與他視線接觸。雲鵬心中納悶,走到自己座位邊習慣性地端起茶杯,卻發現茶杯是空的。而以往的每天,小鵬都會提前為師傅沏好茶的。
雲鵬抬眼,正要招呼小鵬,卻見小鵬一邊朝門外退去,一邊用手指著雲鵬身後某處。小鵬臉色凝重且表情複雜,雲鵬猜不透他是什麽意思,下意識地轉身,便赫然看到牆上的那張大字報了。
雲鵬驚愕地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大字報上,心中如擂鼓般突突驚跳起來,再細看內容,鮮紅加粗的字體那麽刺眼地列出了他的“罪狀”:一、風頭主義、衝撞領導、目中無人,二、生活腐化,三、解放前當過偽警,……
雲鵬是完全愣了,傻了。待他腦筋又開始運轉的時候,他感到胸中被憤怒和冤屈塞得如此滿,滿得他想要罵人。雲鵬猛擊了下桌子,吼道:“這是哪個王八蛋寫的?”雲鵬的聲音低沉嘶啞,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怒吼。沒有人搭腔,眾人都被嚇住了似的。這讓雲鵬更加火冒三丈,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朝那張大字報擲去:“哪個縮頭烏龜冤枉老子,敢做不敢當啊!”
終於,有個女人按捺不住,尖著嗓子叫道:“你們看看他這個霸道的無賴樣子,不是目中無人是什麽?你那個女人不是有男人的嗎?你勾搭別人的老婆不是生活腐化是什麽?”
雲鵬望向那個女人,這下心裏總算是明白了幾分。
那個女人是專管演員們的茶水飲食的,還有一個身份是劇團副團長的大姨子。或者應該這樣說,正因為她是副團長的大姨子,她才獲得了這個差事。但是這個女人好吃懶做,演員們下場來又累又渴,可茶杯裏總是空空如也,那個女人隻顧自己嗑瓜子聊天,哪管演員們渴不渴。可是礙於她的身份,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隻有雲鵬直肚直腸,舉著茶杯衝她嚷嚷:“怎麽茶水都沒有一口?”那女人嘴一撇眼一斜,不屑道:“嚷什麽,你灌鼓呢!”這是方言,因為牛馬飲水後肚皮如鼓,這就是把人比成牛馬了。雲鵬當時火起,跟那女人狠狠吵了一架。結果那女人一狀告到妹夫領導那裏,副團長找雲鵬談話,批評他愛使小性子、不團結同誌。雲鵬怒氣未消,當即頂回去,叫副團長不要徇私護短,偏聽偏信,免得讓人說閑話,說得副團長麵皮紫漲。
這本來隻是一樁小事,事情過去,雲鵬早就忘了個幹淨,誰承想有一天竟成了刺向自己的一把利刃。
或者還不止這件事,有一次團裏開大會時,副團長正意氣風發地做著指示,可說的都是外行話,有人在心裏竊笑,有人點頭作很有心得狀,偏偏雲鵬出於好意給副團長提了個醒,副團長立馬變了臉色。
雲鵬耿直的性格無意中也得罪過不少人,豁達些的,知道雲鵬並無惡意也就算了,但總有小氣小心眼的,這就記在心裏了,隻等機會來臨雲鵬倒下去時,可以踩上一腳。那女人大字不識幾個,就憑她,是炮製不出那張大字報的。想到這裏,雲鵬頓感脊背發涼。不過這沒有讓他冷靜下來,他太急於擺脫這種既憤怒又無助的感覺了,於是他做了一生中最錯的一件事。
他一把撕下大字報,怒氣衝衝地闖進了副團長的辦公室。副團長正襟危坐在他的座位上,對麵還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人。副團長似乎對雲鵬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反而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陰陽怪氣地說:“邵雲鵬,你是來交代問題的嗎?”
雲鵬被徹底激怒了,熱血衝向他的大腦,使他喪失了最後的自製力。他撲向副團長,用拳頭狠狠砸向對方的鼻子,血立刻流了出來。
副團長愣了一下,隨即大叫起來:“邵雲鵬,你攻擊黨的幹部,而且和黨的文藝整風運動公開唱反調,必須深刻地反省和檢討!”他再轉頭對中山裝說:“首長,你都親眼看到了,這個邵雲鵬撕毀大字報,還動手打人!”
雲鵬這才注意到那個中山裝,正用一對三角眼陰冷地盯著他。雲鵬後悔了,他知道在這樣的非常時期,這幾句話意味著什麽,但他不會對副團長這樣的人渣服軟,張開嘴來,他想對中山裝解釋幾句,可是中山裝先開了口:“來人!”
幾乎是立即,有兩個身穿製服的男人進了房間,一左一右架住了雲鵬,雲鵬本能地掙紮起來,想甩脫那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男人可能沒料到雲鵬會反抗,一個趔趄,頭正撞在桌角上,軟軟地癱了下去。雲鵬忙伸手想去拉他,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雲鵬看到那人頭上溢出的鮮血,腦中一片空白。雲鵬不敢再反抗了,迷迷糊糊中,他被帶進了一間小屋子,他們讓他單獨在那裏待了好久,他也一直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裏。
直到小鵬走進來,雲鵬才如夢初醒一般,急切地問道:“那個人怎麽樣了?”“已經醒過來了,應該沒什麽大礙。”
小鵬從懷裏掏出兩個饅頭:“師父,你早飯中飯都沒吃,先墊墊饑吧。”雲鵬搖頭:“我不餓。”“好歹吃些,別傷了身體。”
雲鵬長歎一聲:“小鵬啊,這次師父跳進了人家挖好的坑裏,肯定逃不脫了。你看在我們往日的情分上,去告訴下你師母吧。”
蘭女一收到消息就趕來了,無論她向副團長如何賠禮道歉求情送禮,都無濟於事,因為副團長始終義正言辭地表示,這不是他與雲鵬之間的私人恩怨,而是事件的性質嚴重,涉及到黨的政治方針和偉大事業,決不能姑息。
雲鵬和蘭女各自在惴惴不安中等待著事件的結果。終於,結果出來了,雲鵬被判到白茅嶺農場接受勞動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