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下半年,蘇州城內的氣氛變得空前緊張起來。

年初的時候,蘇州市委被二十多個造反派組織聯合奪了黨政財文的權,成立了革命委員會。沒有參加奪權的造反派組織,自然就站到了對立麵,貼出了火藥味很濃的大字報。這樣,支持革委會的自封“支派”,反對革委會的自封“踢派”,兩派之間的矛盾衝突不斷升級,從大字報、大辯論發展到了武鬥。

蘭女的大弟弟長生,當時三十來歲,他是張家思想最進步的人,義無反顧地投身到了革命洪流中,屬於十分堅定的“支派”人物。自從他幹上了革命工作,每個禮拜天到姐姐蘭女家吃頓飯,漸漸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來吃飯的時候,他就會慷慨激昂地向姐姐姐夫分析革命形勢,宣講革命成果。

蘭女整天都提心吊膽的。她帶著書鳳回上津橋娘家去探望父母的時候,有顆子彈就擦著她的耳根子呼嘯而過,嚇得她渾身哆嗦地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十分鍾,一動都不敢動。書鳳也是嚇得小臉慘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蘭女因此就知道了,這武鬥是動真格的,可不是鬧著玩兒。

所以長生每次來,蘭女都要勸他:“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實在是太危險了,你心裏支持革命就行了,幹嘛非要跟著那幫愣頭青去冒那個險呢?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還是多花點心思說門好媳婦,早點為張家傳宗接代才是正經!”

長生大手一揮,對姐姐這種庸俗的小市民思想不以為然,說道:“國家國家,先有國再有家,現在國家大事都沒有理清楚,家庭小事哪有工夫理會?”

蘭女無奈地看了看雲鵬,希望雲鵬能幫幫腔,雲鵬卻不說話,自顧夾菜放到嘴裏。

“好吧,”蘭女隻好說,“你誌向遠大,我也不阻攔,不過千萬千萬要注意自身安全,阿曉得?”

“曉得了曉得了,我們可是有陸軍部隊支持的,怎麽可能吃虧呢?”他笑著轉向雲鵬說,“姐夫,這女人家就是膽子小,你說是不是?”

“她是被那顆流彈嚇怕了,你想想,真的生死就在一瞬間,阿要害怕的?說到死麽,正常人都要怕的呀。反正不管怎麽說,太太平平的最好,打仗總歸會有傷亡的,哪怕你再有理再正義,子彈又不長眼睛的。”

長生有些不高興,在他的想法中,姐姐姐夫這是在動搖他的軍心呢,這可不成,他是來向他們宣傳革命思想的,怎麽反倒被他們輪番洗腦呢?不過呢,他其實也清楚,所謂革命英雄,多半都是在革命戰爭中丟了命的,他想當革命英雄,但卻不想送命,難道是自己的思想覺悟還不夠高?他覺出了些鬱悶。

雲鵬看長生低頭不語,便向長生勸酒勸菜,把話題岔開了。

大概是聽了姐姐姐夫的勸,長生的革命鬥誌沒有原先那麽旺盛了。8月下旬,當支、踢兩派在閶門外吊橋一帶對峙的時候,他就找個理由溜號了。

不知是哪一方先發射的凝固汽油彈,落到了吊橋西堍南側的房頂上。那一帶本是商業繁華的鬧市區,汽油彈炸開,火燒連營,頓時成了一片火海。支、踢兩派可能也沒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逃的逃,撤的撤,隻有少數幾個人想到救火,但又不知如何著手。倒是商家和居民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立刻拿出臉盆、水桶組織自救,可是杯水車薪,眼見著那火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燒越旺。

這場大火的聲勢真的不小,連遠在三樂灣地區的人們都察覺了,有好事的還往現場趕,想去看個究竟。

雲鵬聽到人們的議論,暗暗心驚。他想起了三十年前日本人放的那把大火。繁華的石路地區,難道注定是多災多難嗎?他也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跑去。來到近前,火勢已經相當凶猛,雲鵬挽起袖子,加入了傳遞臉盆、水桶的人群當中。大家雖然互不相識,但是幹得很有默契。

不過眾人的努力並沒有見效,火舌熊熊,烈焰翻滾,大家被火勢逼得不斷後退,到最後,都是筋疲力盡,也隻得放棄了。

這把大火,將趙天祿茶食糖果店、近水台麵館等多家老字號商店、三四百間民房燒了個幹淨。老蘇州將這次事件,稱為“火燒趙天祿”,是蘇州有名的“文革三把火”之一。

雲鵬回到家中,蘭女看到他衣衫髒汙,臉都被熏黑了,嚇了一跳,知道他並沒有受傷,才放下心來,埋怨他道:“就你愛瞎湊熱鬧,人家躲都來不及,你還要趕過去!”

雲鵬邊洗臉邊把現場的情況描述給蘭女聽。他歎著氣說:“唉,你是沒看見,實在太慘了!有些人什麽都來不及拿就逃出來了,眼睜睜地看著好好的家給燒沒了,晚上都不知道要住到哪裏去。大人淌眼淚,小孩也哇哇大哭,看著都讓人心酸。有個女人還想回去搶些黃金細軟出來,被大家拚命拉住,否則真要送命了。”

蘭女也歎著氣說:“你說好好的日子不過,搞什麽支派踢派呢?結果是老百姓槍斃帶歪耳朵,弄得無家可歸了!”

“就是這話,反正打起仗來,倒黴的還是老百姓。”

蘭女想到了什麽,忽然緊張起來,問:“你有沒有看見長生?”

雲鵬說:“倒沒看見,我也是擔心他阿有什麽事,所以留心找他的,不過沒看見。在那裏救火的都是店裏的人和居民,好像沒有支派踢派的人。”

蘭女還是感到不安,說道:“應該沒什麽事吧?”

雲鵬說:“這樣,你先不要擔心,我去上津橋看看,他在不在家裏。”

雲鵬很快回來告訴蘭女,長生早就回家了,連怎麽起火的都不清楚。蘭女這才完全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