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細雨,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如幕,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在迷蒙的氤氳盡處,幾縷清煙,透著點點清新。偶見幾隻抖著翅膀鳴叫的麻雀卻被風中滲出的聲響驚得振翅高飛。

雖然早有心裏準備,但是易為良的決定依然出乎了陸少祺的預料。易家正處在內外憂患時期,這個時候離開,他最擔心的依然是冷如意的安全。他清楚的知道如果他的態度有半分遲疑,那麽內奸的帽子就會結結實實的扣在自己的頭上。即便一百個不情願,他依然無從選擇。為了能留在易家宅門,為了能守在她的身邊,他隻能聽從一切安排。

踩著有些濕滑的土地,陸少祺猶豫過後來到了二少爺的園外。

他知道他來得有些冒昧,但是如果臨走前見不到她。此一去,他的心將會一直留在這裏。

自進入易家宅門,陸少祺是第一次登二少爺的園子。

負手徘徊,凝眉而望。

梳著兩條整齊的辮子,穿著粉色棉襖和棉褲的金巧受冷如意的委托去雅軒藥鋪取一味調理脾胃的藥材。

走到大門外,看到了高大、英俊的陸少祺。“陸先生。”

陸少祺的嘴角微翹,漆黑的眼眸露出一絲陽光般的笑意,“金巧,你要出去?”

“是的。我要去藥鋪。”金巧知道一向謹言慎行的陸少祺站在園外一定有事,“您有事嗎?”

陸少祺猶豫了下見身邊再無旁人,壓低了聲音說道,“金巧,明天我就要去山東了。我想在臨走之前,把這個親手交給二少奶奶。不知金巧可否幫我傳個話。”他掏出了衣兜內的如意淚,據他了解,金巧是個可以信賴的人。

金巧看了下園內,皺了下眉頭,“這……”。

陸少祺除夕之夜有些唐突的行為,當時在易家上下引起不小的震動。一些關於陸少祺與二少奶奶的傳言成為了大宅門下人之間飯後閑暇時間談論的話題。金巧雖然相信性子清冷的二少奶奶絕對不會做出任何有悖常理的事情,但是兩個人之間那種朦朧的關係著實令金巧有些為難。

“金巧,我對二少奶奶絕無半點褻瀆之意。”陸少祺收起如意淚,他輕輕地歎了口氣,“有些話不便在園內說,為了她的安全我今日務必見到她。我會在暢春園茶樓等她。”

他不想被他人發現,不待金巧答複,轉身離去。

金巧望著陸少祺高大而又略顯落寞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她習慣性的揉捏著衣角咬著嘴唇愁容滿麵。冷如意上次發生的被流氓堵截的事件令她心有餘悸,剛剛陸少祺的話在她耳邊不停的縈繞。為了二少奶奶的安全,她就違心的背叛二少爺一次吧。下定決心,金巧快速返回了二少爺的房間。

坐在桌前看書的易思文抬頭掃了眼金巧,“你怎麽回來了?”

“我,我突然忘記藥名了。”金巧不敢對視二少爺如鷹隼般的眼睛,“我再去問下二少奶奶。”

不待易思文有任何反應,金巧趕緊向裏屋走去。挑簾進入,金巧的心跳如鼓,她拍了拍起伏不定的胸脯。

對於金巧有些反常的表現,正在練字的冷如意放下了手中的筆挑了下秀眉。

“二,二少奶奶”金巧湊到了她的身邊,“請恕金巧愚笨,二少奶奶交待的藥名我給忘記了。”

熟悉金巧秉性的冷如意看了下有些飄動的門簾,“哦,不要緊。”

金巧把嘴貼到了她的耳邊輕聲耳語。

金巧的傳話令冷如意霍然一驚,她轉頭麵向金巧,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雖然曾經多次規勸過陸少祺離開奉天回上海,但是接到他突然要去山東的消息,著實令她感到吃驚。“這味藥材的確很難記,我擔心爹的藥鋪會短缺,我陪你去一趟吧,如若沒有可以到別的藥鋪抓。”這個理由不是很充分,但是為了見到即將離開的陸少祺,她也顧不得易思文的質疑了。

“二少奶奶,外麵的空氣特別清新,您出去走走對身體有好處。”金巧故意放大了聲音,她對著冷如意吐了吐舌頭。

“悶了幾天了,我還真想出去轉轉呢。金巧,幫我換身衣服吧。”冷如意理解金巧內心的掙紮。畢竟她是二少爺園內的丫頭,卻背著主子傳話,此事如若被易思文知曉,那麽她在易家宅門的丫頭生涯也將宣告結束。

“是,二少奶奶。”金巧趕緊為冷如意找合適的衣服。

坐在正屋的易思文放下手中的書籍,裏屋主仆的談話他悉數聽到。他看了眼窗外陰沉的天氣,微微皺了下劍眉。

收拾妥當的冷如意走了出來。一席如瀑布般的秀發在腦後挽成一個普通的發髻,一身粉色剪裁得體的旗袍,肩搭一件白色的狐裘披肩,將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彰顯無餘。雖然款式並無別致之處,但是穿在她的身上卻有一種淡雅如煙的韻味。

易思文試圖忽略她的美,但是她的美,清新淡雅,如同出芙蓉般令人過目難忘。他曾不止一次的想把她的美掩藏起來,隻給他一個人欣賞。“你的身體尚未完全恢複,這樣的天氣不適合外出。”

冷如意柔柔一笑,“我會注意的。”

易思文見她的去意已決,也不好再過阻攔。“讓管家派車送你們過去。”有了上次的教訓,他不想讓她再出任何意外。

金巧看了眼冷如意,麵露為難。

“不用了,我隻想走走。”冷如意拍了拍金巧的手,“有金巧陪我不會有事。”

易思文的臉色微沉,擰眉看著她,“早去早回。”

“是,二少爺。”金巧生怕個性冷漠的易思文會隨時變卦,趕緊衝冷如意擠了擠眼扶著冷如意走了出去。

易思文透過窗玻璃看到了冷如意高挑、纖細的背影出神。什麽時候,她開始賺取了他的眼球。自金城回府後,他一直留意她的情緒。雖然她沒有任何超乎尋常的表現,但是他知道她的心裏隻容得下他,並沒有自己分毫位置。思及此,他的內心焦躁、煩悶起來。

走到門口,金巧才鬆了口氣。“嚇死我了。”

冷如意淡淡一笑,“金巧,謝謝你。”

“二少奶奶,金巧相信您。您直接去暢春園吧,我去雅軒藥鋪抓藥,然後去暢春園與您會合。”金巧並不想窺視他人的隱私,她隻想早去早回,以免引起二少爺的懷疑。

“今日之事還望金巧代為保密。”冷如意雖然知道金巧值得信賴,但是她不想再節外生枝。“我取了鐲子後會在暢春園等你。”

“嗯。”金巧點了點頭。

金巧不放心身體有些贏弱的冷如意,在她的一再堅持下,為冷如意找了輛黃包車後才轉身向雅軒藥鋪的方向走去。

下了黃包車,冷如意整理了下有些煩亂的心緒向暢春園走去。

茶樓內由於時候尚早,隻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在品茶。

冷如意用粉色的絲帕掩麵,避開他人為之驚豔的目光。

肩搭毛巾的夥計走了過來,“太太,芙蓉廳有人等候。”

冷如意淡淡的點頭回應,隨著夥計步入二樓的包房。

“哎,這是誰家的美人,長得太標致了。”一位蓄著胡子的男人目光一直追隨著冷如意窈窕的背影久久的凝視。

坐在他對麵戴著金邊眼鏡,長相斯文的男人品了一口毛尖,“孔兄,此女穿著華貴非一般人家女子,定有些來頭,非你我可輕視之人。算了,我們還是品茶吧。”

胡子男不舍地收回目光,“簡直是嫦娥下凡啊。”

夥計敲開了芙蓉廳的房門,將舉止得體的冷如意讓了進去。

正在品茶的陸少祺站了起來,看到淡雅中透著華貴的冷如意深邃的目光多了一層溫暖。“如意。”

冷如意待夥計離開後,坐在了陸少祺的對麵。“為什麽走得這麽急?”

陸少祺的眼神頓時暗淡下來,他為冷如意倒了一杯碧螺春,“是馮素貞的主意。如意,我走之後你一定要注意此人。我已經調查清楚了,那三個流氓的幕後指使者就是馮素貞。她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想讓我們兩個相繼離開易家宅門,免去一切後患。她見設計你的計劃失敗,就把矛頭轉向了我。我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冷如意其實早已猜到一切皆是她所為。如今得到證實,她依然感覺內心如同堵了塊石頭般喘不上氣來。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啜飲著,漂亮的眼眸澄澈、清明。“我很想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麽?”

陸少祺握住了冷如意有些冰冷的手,“如意,我們不要顧及其他跟我走吧。馮素貞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女人,你的個性淡漠,我擔心你終會吃虧。”

杯中的茶水因著陸少祺的拉扯滴落到冷如意白皙的手背,強烈的灼熱感令她微微皺了皺眉頭。

陸少祺趕緊掏出口袋裏麵潔白的手帕輕輕地為她擦拭著,“對不起,是我太過著急了。”

對於陸少祺關心則亂的心境,冷如意莞爾一笑。“沒事,別擔心。”

對於他提出的要求,她隻能無奈的婉拒。母親離世不久,父親怎會帶著傷感隨她離開奉天。如果她選擇獨自離開,那麽父親將要承擔所有的責任,那就會背離她當初無奈嫁入易家宅門的初衷。

“少祺,你安心去吧。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就此辭工回上海。我身上肩負的責任不允許我有半點逃避,我不能,也不會。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趕快回去吧。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自私一次選擇等你。”

“一年的期限未到,我是不會離開的。”

陸少祺明知道她會拒絕,但是依然不肯放棄,“如意,不再考慮了嗎?留在易家宅門,危機重重。我不在你身邊,我不能預知會發生什麽事情。馮素貞的眼裏容不下我們,她不會在我們知道了她的計劃後允許我們留下。她是個野心十足的女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下一步,她會利用手中崔副司令這張王牌把如意坊據為己有。”

冷如意麵露驚詫,“她為什麽執意要奪取如意坊?她畢竟是易家長媳,況且老爺畢竟待她不薄,她處心積慮的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這也是我令我困惑所在。”陸少祺微蹙了下眉頭,“現在老爺完全被蒙在骨裏,我一直無法抉擇是否要告之他我們所知道的一切。”

“縱使你告訴了他,他未必會信。”冷如意不無擔憂的說道,“在易家宅門,馮素貞是老爺最為器重、最為信任的人。如果我們貿然揭露,反而會弄巧成拙,落下把柄。你安心的去吧,我會時刻留意她的動向的。有了上次的失敗教訓,隻要我不把她的秘密說出來,暫時她不會采取過激的行動。易家二少奶奶半年之內不能走兩個,這不合乎常理,定會引起官府的重視。”

“如意,易家前二少奶奶死得不明不白,還讓你爹背了黑鍋,易家一定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陸少祺越想越擔心,“如意,易家宅門如一座陰深的墳墓,埋藏著人們早已麻木的靈魂。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家父幫忙,還你自由。”

冷如意知道陸少祺對自己的情份,但是她不想牽扯他的家族。況且她已嫁作他人婦,雖然有名無實,但是畢竟人言可畏。他的家族絕對不容許她的存在,她不想令他為難,更不想讓他與家人之間產生矛盾。雖然她愛的隻有他,但是情勢所迫,她隻能忍痛放棄。她不想讓他有任何遺憾,一年之後,她自會勸他離開。“少祺,謝謝你的好意。自從選擇嫁入易家宅門,我就沒想過有朝一日會離開。父親老了,我不能帶著他背井離鄉,讓他孤獨的在外飄零。熟話說葉落歸根,我不能為了自己的幸福而令父親鬱鬱寡歡,終老他鄉。少祺,不用再勸我了,我意已決。”

陸少祺雖然知道自己無法勸說冷如意,但是仍然抱有一線希望。“如意,我不再勉強你。隻要你能夠幸福,我會替你高興的。”他從兜裏掏出鐲子,“如意淚找到了,物歸原主。”

陸少祺拉過冷如意的手,將完好無損的如意淚戴在了冷如意的手腕上。

冷如意本想讓他收回如意淚,但是看著他糾結的心情,也就沒有拒絕。今生她將錯過麵前這個情深義重的男子,她清明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水霧。所有的委屈與不舍集結在胸口,久久無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