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少祺在萬物複蘇的季節離開奉天去了山東。
易思佳知道消息後,幾乎掀翻了自己的園子。
“他為什麽沒有跟我打聲招呼就匆匆忙忙離開了?在他心裏我究竟有沒有半點位置?他知不知道他這一走等於掏空了我的心嗎?”易思佳趴在**歇斯底裏的喊叫著。
小翠看著滿地的陶瓷碎片心痛不已。“小姐,您生氣也不能拿這些個貴重物品出氣不是。陸先生已經走了,縱使你把整座園子毀了,他也不會回來呀。”
易思佳騰地坐了起來,臉上的淚痕弄花了精致的妝容,她的眼裏燃燒著憤怒的火苗,“爹為什麽突然把他調走了?是誰出的主意?為什麽我一點消息都不知道?我本打算晚上找他賞月喝茶呢。”她抓起**精心繡至的香囊用力扔了出去,以發泄心中的憤懣。
“小姐,”正在收拾屋內零亂不堪殘局的小翠趕緊撿起了香囊,她小心拍掉了上麵的灰塵,“陸先生終究是要回來的,這可是您一針一線繡成的,怎麽說扔就扔了呢。”
陸少祺一走仿佛抽離了易思佳的神經般,“他走了,留它何用。況且他的眼裏根本沒有我,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小翠將香囊小心收好,“小姐,您不要太悲觀。陸先生肯定因為事情緊急來不及跟您打招呼的。我一會兒去問下祥雲,她應該知道些消息。”
一個念頭在易思佳的心頭閃過,“也許是馮素貞與陸先生不合,所以才鼓動爹把陸先生給調走了。對,肯定是她,這個陰險、狡詐的女人。也隻有她能說服爹做出這樣愚蠢的決定。不行,我要找她算帳,不能任由她如此橫行易家宅門。我易思佳看上的男人,豈容她從中作梗。每次都要跟我唱對台戲,我豈能咽下這口氣。”
小翠看著雙眼冒火的主子趕緊走了過來,“小姐,您消消氣。大少奶奶這個時間肯定在如意坊,您如果為陸先生的離開與她吵鬧肯定會引起老爺的不滿與責罵。小姐,您一定要冷靜,別氣壞了身子。”
“我爹越來越糊塗了,但是我是清醒的。”易思佳坐了起來,她平複了下激動的情緒,“馮素貞現在的觸角伸得越來越長了,如果哪一天她心懷不軌,如意坊甚至易家宅門有可能就會毀在她的手裏。她調走陸先生,她究竟想要做什麽?”
“小姐。”小翠握住了易思佳的手,“您別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我看大少奶奶未必如你猜想的那樣。”
易思佳抿嘴擰眉,她急急地甩開小翠的手,“晚上我一定要找她問個明白,在我易思佳眼皮底下算計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如果真是她出的主意,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小翠看著有些失常的主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月朗星稀,繁星點點。
春雨過後,天氣逐漸暖和起來。
冷如意因為陸少祺的離開心情有些鬱鬱寡歡,用罷晚飯,她回到了裏屋靜坐凝思。雖然一直以來她是獨立的,但是自從陸少祺來了以後,隻要遇到事情他總會第一時間出現,不知不覺間她對他形成了一種難以明說的依賴。隨著他的離開,她的心裏空落落的無處安放。
“二少奶奶。”金巧有些慌張地走了進來,“二少爺被夫人叫去了,不知道什麽事情居然這麽急。”
冷如意的眼眸如湖水般清澈,她的神色如常,不見任何微瀾。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易氏那張常年掛著冰霜的臉,以及佛堂內嚴厲的警告。母親對於兒子的舔犢之情絲毫未在她的身上得以體現,其中的緣由令人異常費解。“別緊張,母子之間沒有解不開的結。”
“可憐的二少爺。”金巧歎了口氣,稚嫩的臉龐滿是焦慮。“夫人除了以往每日的貼心燉品外一直未曾給過二少爺母愛的溫暖。”
提到燉品,冷如意莫名的擔憂起來。
“金巧,佛堂旁邊的老屋……”那夜,雪後相擁,自老屋傳出的淒厲的哀號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她雖然不是心存好奇之人,但是那聲發自心底的嚎叫時刻敲擊著她的心靈。
金巧見四下無人慌張地說道,“二少奶奶,那排老屋是易家的禁地,任何人不準隨意靠近,違者一律按家法處置。據說以前有一位剛入宅門不久的丫頭隻因好奇,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去老屋一探究竟,不知道什麽原因突然就瘋了,後來被送出了宅門。如今宅門內即便偶爾聽到老屋傳出來的叫聲,下人們也熟視無睹,再也沒有人敢靠近老屋半步。”
看來易家宅門內的確如陸少祺所說,雖然外表風光無限,但是內在卻存在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冷如意雙眸波光流轉,微微點了點頭。
正屋的房門緩慢的開啟,滿臉憂鬱的易思文推門而入。
王嫂接過易思文的薄呢大衣,掛在了檀木衣架上。
易思文疲憊地坐在了鬆軟的**,他揮了揮手,“你先下去吧。”
“是,二少爺。”習慣了易思文一慣的清冷,園內的下人也就見怪不怪了。
易思文的黑眸深邃得見不到底,他握緊拳頭,壓抑著自己內心早已升騰的怒火。在這個清冷的春季之夜,他真想找一個發泄的出口,把一直以來積壓在內心深處的怨責毫無保留的釋放。“為什麽?為什麽?”
自他記事起,這個疑問一直像藤蔓一樣緊緊地纏繞著自己,時間愈久,那種緊致的疼痛感愈強烈。
母親,這個神聖而又偉大的字眼他隻能貼在胸口體會它的美好、感受它的溫情。那個每天把自己關在佛堂誦經的人他一度懷疑是否是養育他的生母。那雙冰冷得如同三九天的空氣般的眼神,每次都有種想將他瞬間霧化成冰的錯覺感。他曾經無數次的奢求母親能像對思佳和思武一樣給他一份同樣的關愛,哪怕一個溫暖的眼神,一句關心的話語足矣。
他本以為母親突然想起了他這個久病臥床的兒子,卻沒想到在森嚴的佛堂他接受了她頗為嚴厲的教導與訓斥。他不敢正視她苛責的眼神,句句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的話語凍結了他的心髒。
“最近的臉色不錯嘛,看來你爹終究為你選對了人。”易氏手捏佛珠,瞟了眼垂首站立的易思文。
“這麽多年以來,你一直不喜與我親近,在你眼裏我隻是一個嚴厲的母親。即便你誤解再深,今夜我必須把話挑明了。縱使你滿腹經綸、才華橫溢,你終究不會是如意坊的接班人。你可能會認為作為母親我有欠公平,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最好早點打消了你的念頭。你永遠不要與思武爭,如意坊的大當家早晚是他的。易家雖然沒指望你能夠為家族做些什麽,但是你不能總拖家族的後腿。我們易家宅門在老北市場乃至整個奉天城也算是有頭有臉,沒指望你為它貼金,但是絕不能為它抹黑。管好你的媳婦,別做出有悖常理的事情,我們易家宅門丟不起這個人。”
易氏的話字字如鋼針般刺入了易思文的身體。
明知道母親從來就不待見他,但是他沒想到此時此地,一心念佛的母親就這樣刺裸裸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雖然早已經習慣了她的嚴苛,但是今夜的主題依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是,娘。”他把娘字咬得輕盈、模糊。
“別清擾了我的佛堂,出去吧。”易氏不再理睬心在滴血的易思文,自顧閉目敲起木魚來。
易思文感覺身體有如被潑了一盆冰水般寒徹心骨。他腳步踉蹌著離開了彌漫著檀香味道的佛堂。他如失心的木偶般頹然的走著,短短的路程,他仿佛走了一個世紀。
他閉上眼睛將身體放倒,試圖忽略掉來自母親的羞辱,怎奈字字如同炸彈將他炸得體無完膚。一滴清淚自眼角無聲的滑落,灼傷了他清瘦、暗黃的臉頰。
“二少爺肯定又挨夫人訓斥了。”金巧早已習以為常,但是依然無法釋懷。
冷如意能夠體會易思文目前的心境。易氏的尖刻她是領教過的,她的柔情與母愛隻給了其他幾個子女,易思文就像後娘的孩子似的,備受冷落與排斥。
“金巧,你去休息吧。”冷如意拍了拍金巧的手背。
“是,二少奶奶。”金巧猶豫了下後挑簾離開了裏屋,當她看到躺在**的易思文時咬著下唇推門走了出去。
冷如意隨後挑簾走了出來,看著麵朝裏如嬰兒般蜷縮著身子的易思文,內心沒來由的有著一份難以言喻的傷感。她走了過去,輕輕地脫掉了他的鞋子,小心的拽過了被子蓋在了他瘦弱的身體上。易思文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陪陪我好嗎?”
冷如意為之一驚,在她麵前的不是那個冷漠的二少爺,倒像是一個渴望溫暖的孩童。她無法抗拒他的請求,慢慢地坐到床邊。
易思文轉過身體,漆黑的眼眸暈染著一層薄霧,呈現出一種令人心痛的迷離。“陪我躺一會兒。”
冷如意挑了下秀眉,雖然在金城他們有過同床共枕的經曆,但是當時條件的確不允許,她也就不再矜持的反對。如今,他受了委屈需要有人安慰,而她成為了他的最佳人選。她猶豫半刻,合衣躺在了他的身邊。
易思文把被子蓋在了她的身上,然後將頭靠在了她的臂彎裏。
冷如意緊繃著神經,屏住了呼吸。身旁無助的易思文舒展開緊皺的眉頭,在冷如意的身邊安詳的閉上了眼睛。
這樣曖昧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冷如意聽到了易思文微弱的呼吸聲。
左臂酸痛的麻木感令她微微皺了下眉頭,她慢慢地抽離出胳膊,將易思文的頭部輕輕地放到了枕頭上。
為他蓋好被子,冷如意輕輕地下了床。
活動了下左臂,她來到了窗前。輕輕地拉開窗簾,一輪彎月掛在柳梢頭。
冷如意回身看了眼易思文,轉身走出了屋子。
月黑風高的夜晚,園內異常靜謐。
雖然萬物已然複蘇,但是霧靄凝重的夜晚依然帶有一絲寒意。
冷如意放緩了腳步,她不想驚動勞累了一天的下人。那排披著神秘色彩的老屋毗鄰竹菊軒,而今人去屋空,徒留一份思念在心頭。此去山東,不知他是否一切安好。
借著微弱的月色,冷如意慢慢接近老屋。厚重的大鎖一直未曾開啟過,淒婉的哀鳴就出自這裏。她思忖著如何才能跨越麵前高出自己半身的圍牆。
冷如意圍著老屋轉了一圈,最終在竹菊軒發現了一個木梯。兩個院子之間有一段公共的圍牆,梯子恰好搭在那裏。她一度懷疑這個木梯是陸少祺放置的,難道他探訪過老屋?帶著疑問,冷如意不再猶豫,她拽著黑色的裙擺一階一階慢慢的攀爬,到達牆頭她正思量著如何下去,卻發現在同樣的位置有一架同樣的木梯立在那裏,就好像有人故意放置似的。“難道是他放的?”冷如意來不及探究,她轉過身體,小心地登上了老屋內的木梯。
一隻麻雀從身邊的樹梢撲楞著飛了出去。
冷如意驚得差點掉了下來,她拍了拍起伏不定的胸口,輕輕地吐了口氣。平複了下激動的心緒,她加快了下行的速度。當腳踩到地麵時,她的額頭早已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老屋是一個十幾間屋子並行的結構,院內有兩棵與大宅門內同樣高大的柳樹,十幾間屋子漆黑一片。這裏離主屋有一段距離,即便這裏發出輕微的響動也不會被人發覺。看著有些陰森的老屋,她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以前聽錯了,這裏根本沒有半點生命的氣息。正在她遲疑之際,老屋中間的屋子裏麵傳來一聲淒厲的嚎叫,如受傷的野獸般帶著無盡的淒楚。冷如意感覺身上的毛孔頓時豎了起來,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
“大小姐,你怎麽了?”屋子的燈隨即亮了,一位半百的婆子睡眼朦朧,她趿拉著一雙破舊的棉鞋走到了被鐵欄杆圍住的屋子。
一位頭發零亂、眼神暗淡,穿著洗得褪色的紫色旗袍的女人不停地晃動著欄杆,“還我孩子,還我孩子。”
“大小姐,明日一早我去讓他們再送些藥來。”婆子擦了擦眼角,看著驚慌失措的主子黯然神傷。
女人發出悲鳴的嗚咽,她焦躁的情緒一觸即發。
藏在黑暗處的冷如意仔細聆聽屋內的動靜。
“孩子,我的孩子。”女人眼神萎靡、空洞,“還我孩子,還我孩子。”
“大小姐。”婆子試圖安撫處在焦灼狀態下的主子,但是怎奈最後一包藥已用完,無人問津,老屋成了被遺忘的角落,主子偶爾的哀鳴還證明她們在活著。
女人充血的眼眸怒視著婆子,她用力的搖晃著鐵欄杆想要去除一切阻礙,“啊……”淒厲的喊叫幾乎洞穿婆子的耳膜。
“怎麽辦?”婆子了解主子發病的後果,急得搓著手不知如何是好。“大小姐,您忍一忍,我現在就去找管家討藥。”
婆子晃了晃鎖頭然後看了眼處於極度狂躁狀態下的主子後轉身走了出去。
躲在暗處的冷如意直到婆子打開大鐵門離開後,才走了出來。她平複了下有些激動的情緒,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焦躁的女人見到生人後,身體不自覺的抖動起來,她嗚咽著推動著鐵門有種破門而出的氣勢。“還我孩子,還我孩子。”
借著燈光冷如意看清了女人的臉,雖然歲月在她的額前無情的刻下了印跡,但是她年青時候的風韻依然依稀可見。這張似曾相識的麵孔與一個人極為相似,冷如意挑了下眉頭。
“還給我,還給我。”瘋女人的情緒異常激動,怒視著冷如意大有欲生吞了她的氣勢。“啊……”
冷如意擔心瘋女人的情緒失控,她慢慢地走了過去,“別擔心,我沒有惡意。”
瘋女人停止了撞擊的動作,她瞪著冷如意情緒稍微舒緩了些。
“我懂醫術,別怕。”冷如意拍了拍胸口,傳遞著一份溫情,“伸出手,我給你號號脈。”
瘋女人似懂非懂,深陷的眼窩充滿迷惑。
“別怕。”冷如意伸出手發出誠摯的邀請。
瘋女人晃了晃有些零亂的頭發,嘴裏發出無法辨識的低語,但是情緒已不再激動。
冷如意露出一絲會心的笑意,“來,伸出手。”
瘋女人縮回了手,像孩童般充滿戒備,她晃動著頭部表達著自己的意思。
門外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冷如意的內心有了一絲慌亂。
“你是誰?”率先進門的婆子大聲的質問。
“二少奶奶?”身後的郭孝義麵對冷如意的背影不敢確定的問道。他身後跟著的劉媽陰沉著臉走了出來。
冷如意見無法躲避,慢慢地轉過身來。